《天下没有四块五一本的无敌剑谱》 作者：缝合医生


内容简介：
　　吕老三可是弹云山的三好学生，学会《天无剑谱》之后猛虎下山，拉起大旗准备闯出些名堂。
　　刚一开局，捡到一个熊小五。
　　吕老三眼毒，有识人之能，一拍大腿给熊小五送上了山，心想这厮必能光耀山门。
　　不过，吕老三也有算错的时候——这熊小五实在太特么能吃了。


第一章 熊小五大战梢子棒
　　我蹲在村口，看着钱小乙招呼人把粮草一袋一袋往马车驴车上摞。晌午已经过了，太阳晒得人浑身犯懒，我缩着脖颈，把脑袋瓜子藏在背后大圆盾牌的影子里。
　　刘大爷七十多了，坐在不远处一枯树墩子上抽旱烟袋，看着还挺解乏。我撅着屁股挪过去，给老头堆笑脸：“给我抽口呗？”
　　“小屁孩抽个鸡毛烟？庞将军搁我这儿说了，不让你沾酒碰烟。边儿着去，别横着跟个大螃蟹似的。”
　　老头这给我一顿抢白，我当时就不乐意了，一拍大腿挺直了腰。
　　“您看看，看看！我像小孩儿么！？”
　　我往他跟前一杵，偌大个影子给他整个扣住了。刘大爷抬着头直歪嘴：“你少跟我来这套，庞将军说的，你才十四岁，她跟我这儿扯谎的咯？”
　　我哭丧个脸蹲墙根去了。本来还想拿咱这体格吓唬吓唬人，闹半天老底早让庞清透了。
　　我也没啥大本事，就是能吃。自从跟三哥吃上饱饭，我这个子就跟大萝卜一样见风就长。也就一年功夫，队伍里那些二十好几的家伙都矮了我半头。
　　燕子沟附近的路好走，不费劲，链着附近十几个村寨。三哥收络了燕子沟几个勤快小伙子，专门给我们跑疏通。到了要筹粮的时候，我们就总往这来。
　　这码子事儿一直都是庞清的差，回回拎着我给她当苦力。这一次我提前跟三哥告了黑状，自告奋勇把运粮这事揽了。
　　往常，都是庞清站村口和刘大爷聊天，我和其他十来个人在太阳底下吭哧吭哧的扛大包。这一回我算是扬眉吐气，挑子全都撂给了钱小乙。
　　我心说，这算是咱第一次主事儿，一定得做的漂漂亮亮的，回头让庞清严文琼他们看看，别再把我当小屁孩使唤。
　　老话说得好，屋漏偏逢连夜雨，臭流氓专打没娘的娃儿。我这头刚一嘀咕，就看见远处层层尘土扬起，一队人马好死不死的出现在黄秃秃的小岗子上。
　　“坏啦！！”钱小乙“嗷嗥”一声，从车队那连滚带爬的窜过来，“熊哥，有兵来了！！”
　　他这一嗓子还没过去，岗子上的骑兵就已经呼啦抄冲了下来。十多骑顶盔掼甲的汉子竖在马上，密集马蹄声扑在地面腾楞作响。紧跟着后面一绺一绺的黑线又从岗子后面涌出，都是步军，起码一两百人。
　　我也慌神了，跟庞清押车的时候哪儿见过这阵式。这趟来燕子沟，庞清一共给了我二十个军汉，其中一多半都还没上阵砍过人呢。
　　“熊哥，怎么办熊哥！？”钱小乙急得蹦高。
　　要是耍个刀屈个马，我还有那么点能耐；发号施令这种智力型的工作简直能要了我的狗命。
　　不过都到这时候了，哪儿还有功夫思前想后哇。我脑子里一团浆糊，凭着本能强作镇定，对着其他人大手一挥：“兄弟们！快跑哇！！”
　　其实吧，我的意思是让他们带粮车撤退。结果这帮孙子真听话，跑得那叫一个快生，兔子看见了都得给他们磕响头。十几车的粮食就这么撂在大道上，押车的伙计鸟兽俱散，就留了我和钱小乙俩人儿站在村口。
　　再一回头，刘大爷拄着他那拐棍健步如飞，进院、锁门、撂窗、搭帘子，一气呵成。
　　钱小乙噌楞楞把刀拔出来：“熊哥，咱……”
　　对过领头的那位，胯下宝马良驹，速度实在是太快了。钱小乙话还没出口，人家兵器已经到了。
　　那骑兵没戴头盔，但是身上甲胄齐全，配这么一套少说五两银子，肯定是敌方有头有脸的人物。他来的快，我分不清面目，只看见手里拿着一根梢子棍，搂头盖顶朝钱小乙扫来。
　　梢子棍这兵器是一长一短两根棒子，用短铁链拴在一起，短的那根头上箍着黄澄澄的四枚大铜钉，借着马匹的速度抡起来，挨一下那就是骨断筋折。
　　钱小乙的动作还算利索，眼见棍子来了，连忙横刀护住面门。
　　“噗嚓”一声，钱小乙手里的大刀片子直接给砸弯了。棍子是挡住了，但是刀身却整个拍在他前脸儿，鼻子都进去了。
　　钱小乙的惨叫还没出音儿，梢子棍已经折了回来，结结实实砸在他脑门顶。好好的一个脑袋，像烂西瓜一样爆开，眼珠子飞出老远。
　　“我艹！！”
　　我刚骂了一句，那人已经调转马头向我冲过来，梢子棒的棍尖团团飞转，也想给我来个大开花。两秒钟的功夫，硕大个马头已经顶到了跟前，要把我撞成肉泥。可是我偏偏不能躲闪，人家那梢子棒要的就是这个施展的空间。
　　胸膛里的心脏腾腾猛跳，一股子恶气直往喉咙上顶。我也不跑，在马堪堪撞到我之前，一个侧身，用胳膊猛地薅住了马脖子。那马拖着我向前急奔，鼻息又湿又臭，鬃毛一个劲儿抽在我脸上。
　　骑手怕伤着自己马，也不敢抡棍子打我，只能竖起来捅我肋巴骨，想逼我松手。
　　我左手圈着马脖抓住鬃毛，右手攥住他戳过来的棍子。两个人一上一下夺了两手，谁都没占到便宜。
　　那骑手开头被我抓马这手唬了一跳，等他回过神来，一脚就蹬在我胸口。一口气上不来，踢得我头昏眼花。
　　“下去！”
　　我也没法不听话，捂着胸口摔下马，在地上滚的跟个王八蛋似的，还被马蹄子捎带踢了两下。脸皮让小石头划了几道口，肩膀也疼的一个劲抽抽，要不是身上一直运着功，非得断几根骨头不可。
　　另一头，十几个骑兵在村外横成一排，冷冷旁观。有那眼明手快的步军已经围在粮车周围，扥着驮马的缰头准备走了。
　　我急的要死，也顾不上身后还有一位梢子棍了，大踏步冲过去，一拳一个干趴了七八名步军。
　　几十个兵丁又冲上前来，手里明晃晃的腰刀在大太阳下面闪着精光。我卸了后背大盾挽着，刀也抓在手上。仗着自己力气大，我团着盾牌跟砸核桃一样排着队去敲他们脑门。
　　转眼功夫敲倒了十几个，再回头看，后路已经给人家堵了。接着就是劈头盖脸的乱刀剁下来，我又勉强怼翻三五个最近的，然后就只能用盾牌狼狈的格来挡去。
　　得亏盾牌够大，大部分攻击都给顶住了。就听见叮叮当当一片乱响，手上越来越沉，我瞅准空子用刀伤了几个，然后胳膊就挂了彩。
　　就在我越打越懵的时候，不远处响起一声叱喝，身边的兵丁突然就散开了。我呲牙裂嘴站直身子，挥刀追着他们乱砍，结果人家退的极快，一个也没砍着。
　　“挺能耐，啊？”一个厚实的声音传过来。
　　那人在十来米外跳下坐骑，把他那根梢子棒扛在肩上。周围的兵丁纷纷把路让开，留下我们两人对峙。
　　这男的二十出头，肩宽膀厚，个子比我高些。他脸挺瘦，下巴颏留着小胡子，眼梢眉角带着股子邪劲，面门上厚厚的一层枯黄老皮。只有大凉州裹着沙子的风才能把人逡成这样，他是土生土长的西凉人。
　　他咧嘴笑，露出半口黄牙，对我招招手。
　　我把自己铁皮镶边的大盾牌在手臂上紧紧，护在身前，猛地向他冲去。
　　腰刀被我掖在盾后，想必他也看不见出刀方向。等我用盾隔开他第一棒，就一刀给他开膛破肚。
　　我越冲越快，三哥教的【伏虎功】在全身运了两圈，血管子在胳膊里头突突直蹦，这要是被我一盾牌夯在身上，肠子都能给他撞秃噜了。
　　万万没想到，那家伙提着一口气，全身轻的跟羽毛似的。他手往盾牌边儿上一搭，随随便便就把我的劲儿给卸了。
　　我把盾牌往外抡，他整个人就随着盾牌往外飘，我想砍他都砍不着。
　　心里刚说要坏，那根梢子棍就蹩进了我双腿之间。我脚底拌蒜，往前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
　　那家伙冲我哈哈大笑，气得我头顶冒烟，抬手把盾牌解了，又去拿刀劈他。我这一招招势大力沉，可偏偏就是挨不着他身。他举着梢子棍东戳一下西捅一头，没一会儿功夫我俩胳膊俩腿都给他打的跟散了架似的。
　　“元炎，别玩，收拾咯。”后面骑兵队里悠悠传来一声喝令。我喘着粗气朝那边看了一眼，又来了十多匹重骑兵，为首的那个银甲金盔，马上挂着一柄黑黝黝的重型战剑。
　　“还有功夫看呢？”那元炎撩拨了我一句，手上动作真正狠起来，梢子棒甩在空中，猛砸在我刀身上。
　　虎口刺啦冒出鲜血，我硬是死抓着刀把没放手，咬着牙想最后给他来一刀。
　　结果抬手一看，手里就剩个刀把。
　　元炎用棍子“嗵”的一声点在我心口，趁我气闷抬脚把我踹倒：“捆了捆了！”
　　两边看眼儿的兵丁扑过来按我，我拽着脚腕子撕倒一个想去抠他眼珠，刀把儿拳头臭脚丫子稀里哗啦的朝我落下来。
　　好一顿胖揍，把我打的再也使不出力气，他们这才抹肩头拢二臂给我捆了个结实。
　　那个金盔将军调转马头靠过来，后面那些军汉往我膝盖窝凿了两脚：“跪下！”
　　我反正也站不住了，又不愿意跪，干脆就地一滚，跟个大毛毛虫一样躺那儿了。
　　“捆上干什么？砍了。”那将军高高骑在马上，冷言冷语道。
　　我眯着黑紫黑紫的肿眼泡瞥了他一眼，陡然发现这人双眼竖瞳，藏有金光，竟是个妖化人形。
　　不过这在关外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儿，西凉现在兵荒马乱的，偶尔是有些山精水怪化形讨封之后就混在人堆儿里同食同寝，不过当上一军之将的化形之妖我还是第一次碰见，也不知道他是个什么变的。
　　“不急嘛，”元炎把自个儿那马牵过来，“我多问他两句，说不定……”
　　元炎话没说完，那将军却是压根不在乎的样子，打马带人，自顾自的往燕子沟村里行去。
　　我又往四周一看，不知什么时候村外已经聚了四五百人。步军那都是齐齐整整的皮甲兵刃，骑兵也足有三十多骑。我真纳闷了，这是打哪儿冒出来这么一股子势力？
　　那元炎想把我扶起站好，我死赖在地上不动。他也不生气，单手薅着我的脖领子给我拖下了大路。我这一身肉好说也得一百六七十斤，他拽起来倒是不费吹灰之力。没说的，这家伙身上肯定也带着什么功法。
　　元炎找了个阴凉地儿的石头墩坐了，七八个亲随立在两旁，像是要审犯人。
　　我一路被他拖过来浑身疼得要死，又吃了一嘴的灰泥，这时候也躺不住了，便滚坐起来。
　　元炎把梢子棒横在腿上，拿胳膊支着：“小胖子，你是吕老三的人吧？”
　　“我哪儿胖！？我就是这脸有点婴儿肥！”
　　元炎嗓子眼发出嗬嗬的笑声：“你这看着也挺面嫩啊？多大了？”
　　“十四。”我眼睛往天上翻，没好气的说。
　　“十四长这么大个？这要到了十八还了得？吕老三手下真是能人辈出啊？哈哈哈哈！”
　　我脑子的确不大好使，但是元炎话里那隐隐约约的讽刺我却听了个分明。这趟出来还是我自告奋勇的，结果到头来把三哥的脸都给丢尽了……一想到这个，我是真想把面前这家伙给掐巴死。
　　大头兵捆的真够结实，我偷偷憋着气去挣手腕，脸都憋红了也纹丝没动。
　　“别挣了，牛筋儿的。”元炎漫不经心道，“怎么押粮这种事儿，吕老三就派你这么个半大小子过来？”
　　我鼻子里面哼着闷气，说不出话。关键我这嘴皮子也不溜嗖，这时候不管说啥，归根到底都是落三哥的面子。
　　“听说吕老三的名字在这附近还挺响。我说小胖子，你们那吕老三厉害么？”
　　“厉害！”我伸着脖子往前挪了两寸。
　　“可没看出来。他那什么吕凉军，捎猫带狗也就一百来人，五六匹马。有名有姓的……严文琼？庞清？还是个女的。”
　　“他打仗没输过！”
　　“他那小阵容也叫打仗，就跟能打什么大仗似的。我就问你，他马上功夫如何？”
　　“比你们不知道强到哪里去了！”
　　元炎大笑：“希望如此。唉，吕老三应该是想练练你，好苗子，可惜咯。”元炎拍着膝盖，“乔武龙让我把你砍，你说怎么办吧？”
　　“我怕这个？一刀下去，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我眼都不带眨的。
　　“你不十四么？”
　　“……”
　　看我不出声，元炎笑着摇摇头：“你怕是听戏听多了，戏文里的词儿倒是熟。不过你这岁数，不怕死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儿。人呐，得喜欢活着，才能怕死。”
　　他说的话我已经听不懂了，不过这不耽误我拿浓痰啐他鞋。
　　元炎缩腿躲过，吩咐旁边兵丁：“先锁那边儿屋里，乔将军发话了再杀。”
　　几个小兵怕我跑，双脚也给我拿牛筋捆了，使出吃奶的劲儿把我拖进了旁边房子的破牛棚。这会儿整个燕子沟已经是鸡飞狗跳，家家户户往里进兵，吆喝着老乡给他们烧火做饭。
　　我被脸朝下扔在牛棚的干草垛上，浑身的伤口越来越疼。不知道过了多久，微焦饭香飘过来，肚子也咕噜咕噜叫着。人饿就不能想事儿，一想事儿脑子就控制不住。
　　这时候你说我还能想啥？可不就是我们的粮，让我给丢了么。
　　一种又憋又屈的感觉涌起，我忍不住对着黑漆漆的窝棚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狂吼。
　　喊完以后，心里舒服多了。我这人有一点倒是挺好，心里藏不住事儿，闹腾两下睡一觉，第二天起来也就扔脑后头去了。严文琼以前和我说过，男人嘛，还是得活的有点尊严，哪能碰上点事情就哭爹叫娘。男子汉老爷们儿，当着敌人的面儿，就得摆出一副威风凛凛的骄横劲儿。
　　一个兵端着饭碗，推开牛棚虚掩的门板，露出半拉脑袋：“吵吵啥呢？”
　　我费劲巴拉的把脸侧过来对着他：“我要拉屎！”


第二章 梢子棒大战吕老三
　　天蒙蒙亮，我正睡的鼻子冒泡，就听见外头一阵乱响。
　　马嘶人叫，盔甲乱撞，隔壁院的大黄狗汪汪狂吠。牛棚门一开，几个人冲进来，抓着我的腿就往外拖。
　　“我不跑！他妈的！把脚解开行不！？”后脑海在地上磕的崩崩响，可疼得我。
　　这几位挺小心，一直把我拖到元炎那才给我脚腕子松了绑。元炎骑在马上，也没理我，招呼亲随押着我跟上队伍。
　　听他们交头接耳了几句，好像是驻在外围的斥候发现了什么情况。我四下一扫，眼么前儿好像所有人都给轰了起来，这八成是要干仗。
　　等我们出来，乔武龙已经在村口敞地儿摆起阵势。三十骑骑兵八字横开，真要发力冲将起来，千人的队伍说打散也就打散了。
　　我也算吃过见过。这支队伍进退有数，军情之前面色不乱，少说也得干过三五个狠仗。
　　队伍列好，嘈杂的脚步声停了，村口一片肃杀。头顶上，一只鹞子鹰高高盘旋，好像在等新鲜的血肉以填肠腹。
　　我捆的跟个粽子似的，撂在队伍侧翼的人堆儿里，翘着脚往大道上看，就看见一小黑点。
　　来的是一匹好马，只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人就近了。
　　马上的人也没穿铠甲，粗衫长襟腰束布带，灰蒙蒙的长发随便扎成辫子在风里乱舞，马上挂着一条白猎猎的长枪。他一双眉毛直刺额心，眼里有团黑色的火。
　　“三哥！！”我扯着嗓门就喊，不过这么远他倒是也听不见。
　　周围的兵丁都看我，前排的骑手也回了回头，不过唯独乔武龙和元炎没动窝。他们早有准备。
　　一人一马须臾之间欺到阵前，马上人缰绳一勒放慢速度，放马一步一步的贴过来。三哥的马叫响儿，特别听话。
　　元炎歪着肩膀看他，然后双腿一夹，驱马走出前阵，肩头的梢子棒颤悠悠的晃。
　　“来的是吕老三么？！”隔着十好几米，他放声问道。
　　三哥没搭话，兵器也不拿，就这么牵着缰绳绕着军阵左右兜马，四下扫视。
　　三哥这干嘛呢？快揍他啊！我心里火烧火燎，急的直蹦高。
　　本来我在步军里就算是高个儿，这一跳，跟窜窝的地鼠一样从队伍里探出一个大脑袋。
　　三哥的目光猛地折扫过来，正和我对上。他先是一愣，随后皱着的眉头便舒展开，紧绷的肩膀也松了，对我露出一个阳光灿烂的笑脸。
　　哦，原来是寻摸我呢。
　　“问你话呢！你是吕不平么？！”元炎压着战意，又开口喝问。
　　三哥拍拍响儿的脖子，让马安静下来，然后弯腰伸手，把白枪抓在掌心。
　　“是啊。”
　　三哥的声音特别清亮。我从小在天荡山的林场给人砍树，到现在还记得，和高高天荡山上流淌下来的河水一样好听。
　　“我们是龙昌军，从西边来的，想借你们燕子沟一住，不知道意下如何？”元炎话说的客气，手里的梢子棍却已经垂了下来，梢头在马肚子边滴溜溜打转。
　　“行呀。”
　　“啊？？”
　　元炎愣在马上，编好的一肚子说词生生给掐住了。
　　“燕子沟又不是我的。把我兄弟还我，然后诸位随意。”三哥抬枪往我站的地方指了指。
　　“住下了，你就不怕我们不走了？关下这片地儿，在我们龙昌军眼里可着实不错。”元炎憋着劲儿，又撩拨道。
　　“龙昌军……就这么四五百人，也好意思称军啊？”三哥挠了挠头。
　　“你们一百来人都敢称吕凉军！我们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元炎都被他气笑了。一米六的骂一米七的个儿矮，一米七的能乐意么。
　　三哥露出和蔼的笑容：“咱两帮情况不太一样。”
　　“去你妈的！！”元炎大喝一声冲向三哥。
　　旁边小兵嘀咕：“元将军这是第一次斗嘴斗输吧？”
　　“可不是。”
　　他们是觉得三哥嘴损，但我可知道，三哥从来是有话说话，压根就不爱耍嘴皮子。只不过吧，有些话让他这么轻描淡写地说出来，保不齐还真就抽了人家的脸。
　　元炎胯下战马迈着碎步拐了个斜弯，打侧手团了半个圆圈逼向三哥。他这是看准三哥手里掂着长枪，想压着三哥的冲刺距离。
　　三哥看得清楚，干脆马也不动，单手拎枪，枪身向上斜指，另一只手紧抓缰绳，只等元炎近前。
　　眼见对手托大，元炎反而冷静下来。他兜马近身，突然加速，使了一招最普通最实用的“斧开山”去砸三哥顶门。
　　这要换做别的兵器来攻，随便搭个横架就能吃住。可梢子棍不一样，你要是架住长棍，梢子头正好敲你天灵盖；你要去挡短棍，对方长棍一戳就取你心口。
　　不过一看他走马的方式就知道，元炎嘴上说的好听，心里着实忌惮三哥的名声。他也是艺高人大胆，赌的就是以伤换伤。他赌三哥的单手枪速度力道欠佳，指不定能占个便宜。
　　元炎的棒子刚刚抡起来，三哥手里的缰绳立刻向左一甩，响儿后蹄着地前蹄抬起，飞一样在原地猛兜一个大圈。
　　马都没了，梢子棍自然吃空。接着就看见苍白色枪杆在空中“呜”的一声，借着马匹旋转的力道横扫过来，元炎整个人给打得腾空而起，身上铠甲叮罡乱响，铁丸子一般摔在地上。
　　元炎反应挺快，那身偏轻的功法给他卸了不少力，脑子还算清醒，接了一个就地十八滚，怕三哥从上头拿枪扎他。
　　三哥还是没动，人要是真想扎他，哪儿还用得着响儿玩这出杂技。
　　元炎见人没逼来，灰头土脸的站起身。他满脸惊诧，还带着一股子不忿。
　　“你……你……”
　　三哥看他在那跺脚，好像有点儿于心不忍，拿下巴颏朝他坐骑扬了一扬。
　　元炎摔这一下，面子早没了。他倒也光棍，吭哧吭哧跑过去，又爬上马背。
　　这一回他学乖了，没走那势大力沉的招式。他冲到三哥近前，拿梢子头和三哥虚格了两招，回身一折，准备拿棍底去捅马肋。
　　他也就是想想。
　　还没等元炎动手呢，这边响儿呲着大板牙，一口就叨掉元炎坐骑一只耳朵。
　　那马疼的跳将起来，元炎屁股一颠，又下去了。
　　这会摔得挺结实，也可能是知道三哥不会攮他，元炎在地上躺半天才爬起来。再看自己那马，一脖子血，跑出老远。
　　“你！你那马！！”元炎气得声音都哆嗦。他指着响儿的脑门，眼睛通红。
　　响儿哼唧了两声，甩了甩马鬃，挺得意。
　　可不是那马么？第一回来个大风车，第二回直接上嘴，元炎肯定觉得自己全输在坐骑上。
　　“差不多行了。”三哥和他说。
　　元炎这哪能算完，他往掌心吐了两口唾沫，握紧梢子棒：“下来，你下来！！”
　　三哥便跳下马来，随便摆了个中四平的枪势。
　　元炎不等他站住就已经扑了过去，叮咣五四和三哥过起招来。和我打的时候，元炎那叫一个闲庭信步；现在三哥揍他，情况也差不多。
　　三哥的白枪专打棒底，元炎愣是一次像模像样的招式都没使全，光往后退了。他原以为自己有功法，身轻，殊不料三哥步步紧跟，愣是一点儿距离都扯不出来。
　　元炎这底子，哪儿还看不出个虚实。刚才还能怪人家马好，现在一交手可不就知道坏了么。可是事到如今总不好求饶，只能咬着牙生挨，多接一招是一招。
　　这边厢龙昌军鸦雀无声，自己先锋大将让人打的提溜乱转，都挺丧气。
　　也就是我，挺没心没肺的，站在人家军阵里还扯着嗓子叫呢：“好！三哥！枪使的真好！”
　　身后亢亢两脚揣在腰子上，疼得我口吐白沫，没动静了。
　　眼看元炎已经抵挡不住，突然间一道青光从空中闪过，直刺三哥胸口。
　　三哥和元炎交手游刃有余，精光一现的时候立刻就警醒起来，枪身一驻护在身前。就听“叮”的一声脆响，一柄青色小刀正格在枪杆上。
　　元炎可算喘匀一口气。一息之间，手里的梢子棒抡圆了就准备下货。
　　可是也不知道他脑子里想的啥，这趁人之危的棒子犹豫半天愣是没挥的下去。
　　机会稍纵即逝，青刃力道用老，三哥团身卸力将它荡开半寸。那青刃尖啸一声闪出数丈，在空中打个旋，窜回主人袖中。
　　乔武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打马来到阵前，一双竖瞳死死盯着三哥。
　　“原来乔武龙乔将军竟然是个‘小圣’。”三哥垂下枪尖，挥手把响儿招到身边。
　　有点儿道行的山精水怪，尤其是讨封之后的，甚是有点法力，刚才那青色小刀八成就是乔武龙自己祭炼的法宝。这种家伙，凡人见了总得礼让三分，便叫他们“小圣”。不过刚才乔武龙阵前偷袭险些伤人，三哥还以小圣相称，还真是给他脸了。
　　“吕不平，我看你功夫了得，是一员大将。有心的话，跟着我，一起做番大事如何？”
　　乔武龙喉咙微颤唇角轻动，声音却亮如惊雷，灌的我耳朵发麻。我呲牙裂嘴的歪着脑袋，很是想挖挖耳屎。
　　“大事是要做，不过跟着别人多没意思的。”三哥朝他笑笑，翻身上马。
　　“本圣八十八年道行，自仙人讨封，可不委屈你。我这龙昌军，全都修了我这门【灵蛇神功】。你若入我麾下，我全都教得你会，你再想想。”
　　“哦~~~！长虫变得！”我蹦着，嗷嗷大叫，又挨两脚。
　　“行吧，等我回去想想。”三哥话头之间听着还挺无奈，“要不你先把我们粮还了，那都花了钱的。”
　　“行军打仗也好，呼啸山林也好，你死我活。你是靠讲大道理走到今天的？”乔武龙讥讽道。
　　“不用非得你死我活。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不也挺好的。”
　　乔武龙阴笑道：“万万想不到，带吕凉军的是个傻子。吕不平，你敢单枪匹马来，是以为能囫囵个回去么？”
　　他把手一抬，身后军阵雁翼微展，骑兵纵马侧绕，想把三哥围在中间。
　　“我哪里有那么大魄力单枪匹马啊。”三哥笑着，枪尖抬起，往天上猛地一抖。
　　就看到枪身上白光乍起，空气中爆裂似的发出一声嘶鸣。那声音席卷而过如龙吟虎啸，数百步军手中的大刀片子“嚓拉拉”颤个不停。
　　声音未落，旁边山岗子后头便奔出六骑骑兵，马不停蹄冲向战阵。紧跟是黑压压的一线步军，一百多人，吕凉军全数皆到。
　　乔武龙眉头紧皱，奇怪着，为什么周围警戒的斥候竟然没有报信。
　　不过这也没什么关系，此种规模作战，人数优势是决定性的。他一声令下，调了二十轻骑迎击冲锋，又把三百步军稳稳当当的横在了岗子下面。
　　二十对六，只要压住对方冲刺的速度，接下来就是砍瓜切菜。龙昌军二十骑摆出鳞阵，有条不紊的剐向吕凉军骑兵。
　　为首那人便是吕凉军二当家严文琼，他冲至二十步外，捞出弓来就是一箭。
　　第一个倒霉鬼张嘴想叫，那箭已经从口而入穿了脑袋。尸身往下一坠，险些绊倒后面的骑兵。
　　其他五骑也是数箭连发。准头虽然差点，但乔武龙那边也都是没着厚甲的轻骑，丁零当啷眨眼功夫就射到了八个。
　　龙昌军也算有些手段，这些骑兵眼见损失惨重，却也不怯，咬着牙紧磕马腹想要冲过这点距离。
　　严文琼可不是个实在人，他微调马头，向侧面开始急奔。眼看对方近了，便背身拉弓，又射翻一人一马。
　　关下凉州，绿林也好，军阀也罢，能搞来大批弓箭的不是没有，可是非得满足一个前提才行，那就是有钱。西凉越乱，这东西管越严，敢出手的哪一个不是漫天要价？算上掮客的牙钱，一副好弓好箭足抵上一匹良马。
　　龙昌军这样规模的队伍，在关下也不算少，可没有一个舍得掏这个钱的。
　　这头严文琼放着风筝，那头三哥已经拍马向我冲来。龙昌军剩下那十骑重骑立刻包抄上去，瞄着三哥后心就攻。
　　可是这几位的水平，和元炎比都差着八百多里地呢，又何况三哥早已卸了玩心。只见白枪一阵蛇信乱吐，马上那人就一二三四的往下摔。三哥该杀人的时候从来不见手软。
　　白枪浸红，响儿眨眼间也冲到了步军军阵。众军慌忙闪避，有那机敏的兵丁拿着长刀去削马蹄，被三哥一枪一个掼了脑袋。
　　乔武龙可坐不住了，要让三哥这么一溜秃噜过去，步军非得死上五六十人不可。他一边拍马去截三哥，一边大喝道：“杀咯！！”
　　我心想这不是废话么？然后突然发现乔武龙手中长枪指的是我。


第三章 吕老三大战乔武龙
　　旁边押着我的兵抬手一刀就往我脖颈砍来，我吓得连忙运功，也顾不上管不管用。
　　一声利啸，两支羽箭钉入身旁二人胸口。我眯着眼皮扭头一看，箭是村子里射过来的，隔得老鼻子远了。一看这准头，我就知道肯定是庞清没跑。严文琼练的近距骑射，庞清练的长步精射，我练的往自己脚丫子射，三哥后来就不让我练了。
　　有军官看得分明，知道出箭的只有三两人而已，便呼哨着几十步军向村里冲去。庞清的箭吸引了注意力，一时之间还真没人顾得上砍我，让我好歹缓过一口气。
　　响儿跑得快，乔武龙自觉截它不上，扬起袖子，一口气向三哥射出四枚青光，也不知道他从哪儿淘换来这么些个奇兵怪刃。
　　青刃飞的极快，可在三哥眼里这算个事儿么？三哥的枪尖挽出几个花，打着旋把这些小刀子噼啪打散，速度一点没见慢。
　　可能是实在没招了，乔武龙又一抖手，第五枚青刃瞄着我的脑门打过来。
　　我也不傻，撒丫子就跑。可那青光像是长了眼，在空中弯弯绕绕铁了心非要跟我来个亲密接触不可。我还捆着呢，手也甩不开，只能支棱着偌大个上半身满地乱窜。
　　“小五莫跑！”
　　身后一声清喝，是三哥声音。我最听三哥话，“诶！”的一声顿在原地。
　　就看见三哥全身劲气外泄，响儿整个身子往下一沉。三哥从马背上腾空而起，衣衫被风鼓的哗啦啦作响，手中白枪罡气一注，猛掷过来。
　　白枪轰的落在我身前两米开外，炸雷一般。一瞬间飞沙走石，我一屁股被掀倒在地，土尘草屑劈头盖脸扑在身上。那飞到一半的青刃凌空给炸了个粉碎，乔武龙坐在马上脸上一白，险些喷出血来。
　　可这厮马也没慢下多少，瞅准三哥从空中落下的位置紧逼过去，拔出重剑跳将下来，趁三哥还没站稳便狂风骤雨一顿猛攻。
　　三哥的枪已离手没了遮挡，飞身急退，在重剑泼风中穿花引蝶，愣是没让乔武龙沾到衣袖。
　　乔武龙一口气用尽，眼看追他不上，只好停下来：“吕不平，你要是……”
　　他刚刚开口，三哥双足一顿折身就冲，利箭般直刺过去，哪儿还有乔武龙说话的机会。
　　乔武龙身上也是罡气燃起护住全身，手中重剑对准三哥腰间横扫千军。三哥比他还快，身子向后一仰，剑锋堪堪贴着脑门滑过，紧接着并指成喙，连啄乔武龙膝窝、后腰、腋下三处。
　　乔武龙那护体罡气跟白给似的，瞬间给破了个干净。他回身还想拿剑来劈，可剧痛之下速度和力量全都已经跟不上了。
　　三哥早等着他呢，左手一格乔武龙臂弯，右手手刀快如鬼影，“噼啪”两下，给他喉管打个粉碎，又一拳结结实实砸在胸口。
　　乔武龙往后飞出去足足三四米，连盔带甲轰然倒地，掀起半米高的黄土。
　　他口中嗬嗬作响，嘴角呼噜呼噜的喷着血沫子，一双眼睛恨的通红，身上却再也动弹不得。
　　不远处，白枪插在刚刚炸出来的圆坑中间。三哥走过去把枪拔了，又回到乔武龙身前，
　　三哥就这么静静的看了他一会儿，缓声念道：“不生不灭，不垢不净。”
　　我看到乔武龙的眼睛颤动了一下，里面的恨意似乎消减了些许，又似乎没有。我还没来得及分辨，三哥的枪尖在乔武龙眉心一触即离，然后那双眼睛便没了光色。
　　另一边，龙昌军四五百步兵被我们一百来人正逼得寸步不能往前，这会儿看见主将倒了，顿时没了再打下去的念头。先是后头几个偷偷溜了，紧接着就是树倒猢狲散，好好的队伍转眼间变得七零八落。
　　三哥应该是早就下了令，所以也没人追。严文琼带着身后五骑高声喝令，把步军队伍收拢起来，然后开始打扫战场。步军对峙起来的时候对面没死几个人，大部分人都是严文琼和三哥杀的。
　　龙昌军这头的骑兵还剩十来匹，也鞭鞭打马跑了个干净。唯独剩下一个元炎。
　　那元炎快步跑来，扑到乔武龙身前，跪倒在地。
　　我眼瞅着还以为他得来一个孝子哭坟呢，结果这家伙跟个偷儿一样，一双贼手在乔武龙尸身上来来回回摸索个不停。
　　三哥在旁边歪着头问他：“找什么呢？”
　　元炎没搭腔，从里到外给乔武龙搜了个遍，连大裤衩都没放过，结果到最后什么也没搜到。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带着哭腔骂道：“这特娘可完了……”
　　三哥问：“他欠你钱？”
　　元炎也不起来，用手捂着脑门：“乔武龙给我们身上都用了毒了，他这一死，我命可没了！”
　　“起来，我看看。”三哥抓着腕子给他薅起来，丝毫不在乎对方刚刚还是对头。
　　三哥把手放在元炎胸口，拿真气一点一点的探他的底。这么近的距离，元炎要是起了歹意，掏家伙一刀攮过去，三哥可得有麻烦。不过，大概是之前单挑的时候元炎没有趁人之危的缘故，三哥一点都没往心里去。
　　元炎由着三哥探查，也不反抗，估计也是之前被三哥给整服了。
　　几息之后，三哥松手道，“毒不深，但是你那心法把毒都咬住了。想祛毒，得散功。”
　　“这还用你说，”元炎哭笑不得，“要是乔武龙三五天不给灌真气，身上就得鼓脓疮，又疼又痒！没他的时候，全靠运这功撑着呢。”
　　三哥笑：“你们当初跟他那会儿，就没看出来他是小圣？他的功也敢练呐？”
　　元炎丧气道：“就因为他是小圣才跟着他的不是。我们打天荡山那头来的，山上闹尸魔，不得安生，不然谁乐意背井离乡往东边儿来！”
　　我是土生土长的天荡山人，那地儿在西凉最西头，连绵数百里的大山。再往西就是尸魔蛮怪的地盘，全靠天荡山隔开。最近几年这些个玩意儿闹的越发猖狂，原来的西凉王带兵去剿，好容易把尸魔给打回山那头，结果西凉王自己个儿也一仗给搭了进去。这才有今天这六七路人马，为了争西凉王，脑浆子都打出来了。
　　这六七帮势力，各个号称是西凉王的亲戚，光是入关向中原请了封号的就有三家，谁都不服谁。中原的意思很明确，钱都送来了，有钱不赚王八蛋，封号要多少有多少。至于你们在关外打的头破血流，俺们才懒得管。
　　元炎在这头诉着苦，那头三哥变戏法一样掏出一颗药。一股子清香，元炎鼻子抽了两下，扭过头来。
　　“这什么？”
　　“药。敢吃么？”
　　“什么药？”元炎眨巴眨巴眼睛，神色动摇。
　　“好药，排毒养颜。”三哥调笑道，“不敢吃我收啦。”
　　看着三哥那一脸白净，元炎不自觉的用手背蹭了蹭自己粗糙的黄面皮。
　　“吕不平，我知道你厉害。你这个路数的人，总不会拿毒药诓骗我吧。”
　　元炎嘟嘟囔囔，自己一边安慰自己，一边从三哥手里把药接了。乔武龙已经歇菜，这药不吃也是坐地等死。元炎眼一闭心一横，把药拍肚里去了。
　　没一会儿功夫，元炎突然抬起头，那俩眼珠子瞪得锃锃亮。他跳开两步，摆开架势打了两拳，一运气，满脸惊喜。
　　“老天爷，这什么药哇！嚯！这……”这小子话都说不囫囵了。
　　三哥微笑：“我从山上带下来的。”
　　“你是炼气的？我还以为你和乔武龙一样是三脚猫呢！那你给我吃的可是仙药哇！”元炎大惊。
　　“非要说仙人仙药什么的，其实都是吹牛皮。不过这药大部分伤病都能治就是了。”
　　“这药你还有多少？”元炎跟个小孩一样缠着三哥不放。
　　“原来有一瓶来着，现在没了。”
　　“最后一颗给我吃了？”元炎大嘴咧的都合不上了，“你咋的这么大方？你兄弟以后要伤了，你咋办？”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嘛。”三哥对他客气一笑，扭脸往我这边走过来。
　　我两手捆着在旁边蹲了半天呢，眼瞅着三哥谈完正事儿，连忙蹦起来往前凑。
　　“嘿嘿，三哥，嘿嘿。”
　　三哥身子一斜，用枪尖干净利索把牛筋给我挑了。我一脸讪笑，上下活动胳膊什儿。
　　“嘿嘿，可捆坏了我了。”
　　不料想，三哥剑眉倒竖，大喝道：“你给我站好咯！！”
　　我吓得往后一缩，赶忙直挺挺的站直。
　　三哥托着枪杆，照准我大腿根“噗”“啪”“啪”狠狠来了三棍。
　　我抿着嘴，腿哆嗦了两下，使劲儿挺着也不敢动。
　　“知道为啥打你么？”三哥厉声问。
　　“知道！粮车丢了！自然该罚！”我目不斜视，大声应道。
　　“啪”，又是一棍：“是为这个么！？再想想！”
　　“啊……”我耷拉着眉毛，努力动用脑瓜里所有的智慧。
　　三哥抬手放在我后脑勺上，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使劲呼啦我的头发：“熊小五啊熊小五！你再笨也得知道跑哇！！上百人来截粮，你一人在这儿有个屁用！！就不知道跑回来找我报信儿？”
　　我鼻子一酸：“你给的第一个差就黄了，要是就这么跑了，丢你的人！”
　　“我怕丢人么？”三哥又给了我一脚，“我只怕自个儿兄弟回不来！”
　　我咧着大嘴有点想哭，三哥伸手就抓我肋巴条，我又噗嗤笑出来，一张熊脸别提多难看了。
　　“讲讲，怎么回事儿。”三哥手搭在我肩膀上，柔声问。
　　我笨嘴笨舌一顿白活，三哥就在旁边乐呵呵的点头。不过等我话落以后，三哥脸上倒是多出些意外之色。
　　元炎拄着梢子棒在旁边站着一直没挪地儿。三哥斜眼看了他一会儿，带我走过去。
　　“他把钱小乙打死了。”我拿手指着元炎的鼻子，向三哥告状。
　　“报仇啊？”元炎瞥我一眼，脸上邪了乎的笑。
　　我知道自己打不过他，只能在肚子里生闷气。
　　三哥把我挡在身后：“小五是你故意护下来的，是吧？交手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太对劲，你有事儿。”
　　元炎撇撇嘴：“不愧是吕不平，我真是不服也不行了。你是大将之才。”
　　“呵呵，大葱蘸酱还差不多。”三哥调笑，“说说吧，你打着什么主意？”
　　“你都看出来了，还用我说？”
　　“就当说给他听嘛。”三哥拍着我的肩膀。
　　“你吕不平的大名，自打我们来了东边，耳朵里都灌满了。听说这次劫的是你们的粮，我就打谱，说不定你能把乔武龙给拉下马，我这身上的毒可能就有救了。”元炎一五一十的说。
　　“所以你一开始就对小五手下留情了……多谢。”
　　元炎看着还有点不好意思，听见三哥一本正经和自己道谢，臊眉耷眼的。
　　“他还把钱小乙给拍死了呢。”我愣了一会儿，不依不饶的嘟囔。
　　元炎深深地看我一眼：“燕子沟的事儿，就是他捅给乔武龙的，拿走一两银子呢，你可以搜去。我敲死他，也是为了绝后患。”
　　旁边有那耳聪目明的步军去了堆尸的岗子上，还真找到了。一两银子，燕子沟一户四五口人够吃俩月呢，钱小乙这刚进营的小小火头军必是攒不出来的。我哼哼唧唧的挠着头，就此作罢。
　　三哥一边听着，一边若有所思。我也不问，毕竟三哥琢磨的事儿我可能一辈子都想不通透。
　　村子那边，庞清和几个女随卫安抚好村民，背着弓走过来。她和三哥年纪相仿，扎着长长的麻花辫，短襟小打扮，眉目清秀的，放在西凉界已是好看得很，就是脸颊额头着实有些晒痕。
　　我看见她来，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背朝村口，做出一副和三哥一同苦思冥想的模样，假装看不见她。
　　“吕三哥，村里保长都安抚好了，粮车也找到了，正在派人拉。”庞清往我旁边一站，沉声报告道，根本不拿正眼瞧我。
　　三哥点点头，又抬眼看元炎：“你还有想说的么？有些话，总不能让我来说吧？”
　　元炎嘴巴动了动，呆住半晌，终于下定决心：“我入你们吕凉军，成么？你让我跟你，龙昌军剩下的乱兵，我能给你收拢六七成！”
　　三哥颔首：“不用。我只要你一个。”
　　“啊？”元炎愣了，“龙昌军的兵都是打过硬仗的，好几百人呢！”
　　三哥微笑：“好几百人也不顶事儿啊。我们吕凉军，贵精不贵多。”
　　元炎知道三哥说的没错，吕凉军的刀牌步兵装备精良作战娴熟，刚才交手的时候几乎是一个顶四个在打，就没有几个受伤的。可他还是不明白，兵不精可以练，兵不足可不容易补。放着白白好几百人愣是不收编，世上哪有吕老三这种带兵的道理，真是莫名其妙。
　　“行吧，等着我啊，我弄匹马去！”元炎自认的最大价值没发挥出来，只好悻悻作罢，向远处一匹没主的战马跑去。
　　他俩说话的当儿，我偷摸瞅了庞清一眼，正和庞清对上。庞清瞪着我，好像要开口骂人我，但是又没出声儿。
　　我皱着脸，朝她摆出可怜巴巴的样子，一个劲儿揉屁股，又指指三哥的背影。
　　庞清微微叹了口气，抬手戳了我脑袋一指头，然后低头从腰间掏出一个布包，塞到我手里。
　　打开一看，厚厚的两枚发面饼子！
　　一天一夜都没吃东西了，得亏也就是庞清还惦记着。我一把夺过来，三两口饼就没了。
　　“噎着！”庞清无奈咂嘴，又拿我没办法。
　　“呵呵，呵呵，不碍不碍。”满嘴喷饼渣。
　　庞清看我吃的高兴，脸上也亮堂了一点，有了笑模样。
　　“庞清。”
　　三哥轻声唤了她一句，庞清赶忙转身：“吕三哥？”
　　庞清一边应声一边往三哥那儿站过去，说时迟那时快，三哥身形忽如疾风，猛窜到庞清身边。我和庞清都愣了，一眨眼的功夫，庞清肩带上已经少了一弓一箭。
　　三哥暴起的毫无征兆，弯弓搭箭一气呵成。他罡气运的太猛，一箭出去，直接崩散了庞清那张硬弓。蕴着罡气的羽箭比乔武龙那小刀子还快，嗖的一声窜上天去。
　　我这才发现，打一清早就在头顶盘旋的那只鹞子鹰竟然还在。
　　三哥箭就是冲着它去的，可是偏偏没中。
　　要知道，无论是庞清还是严文琼，那手射箭技术可都是三哥带出来的。我还从没见三哥失过手。
　　那鹞子鹰一个急坠，堪堪避过箭风，又盘一圈，生怕有第二箭跟来。
　　三哥没再动手，那鹞子鹰扑扑翅膀，向远处飞走了。
　　“怎么了？！”严文琼刚整好队伍，连忙拍马跑过来。
　　三哥摆摆手，把散掉的弓递给庞清，柔声道：“劲儿使得太大，回头赔你张新的。”
　　庞清微微点头。我偷摸瞧着，她耳朵有些发红。
　　严文琼搭凉棚往天上看了看：“那鹞子鹰有问题？”
　　三哥唤来响儿，翻身上马，远远眺望着那鹰消失在尽头的连山。
　　“有人在看着我们。”三哥轻声说。


第四章 战后大保健
　　其实吕凉军的驻地一直都没个准数。我跟着三哥两年了，都在关下活动，最远也只到过晋昌，这还是当初实力不济，让人撵过去的。
　　最近我们驻扎那地儿叫杏林。三哥刚刚告诉我的时候，可没把我馋坏了，一听这名儿就酸不筋儿的流口水。
　　可是到了才知道，这地方和杏子八竿子打不着，只不过是一片背林靠水的小土包。可能是先前有人种过杏树也说不定，我只知道我反正是没得杏儿吃了。
　　一路从燕子沟往杏林走，队伍里还有粮车，没有四五个时辰可不成。我这两天累的够呛，躺在粮车上睡了个四仰八叉，连打鼾带磨牙，没把前头那马吓窜稀了。
　　这盹打的可真过了瘾，睁眼的时候天上已经黑漆漆的一片，营盘里篝火四起，热乎乎的烟火气腾在树梢上，还有士兵嚎着破锣嗓子在唱歌——唉，被人在牛棚关了一宿，现在就感觉回家真好。
　　我歪头一看，两边粮车整整齐齐排成一溜。好家伙，一路下来愣是没人叫我起床， 敢情人家整理车队的时候，我还躺粮袋上睡的冒鼻子泡。
　　真要睡，我这一觉真给他能睡到大天亮。可我俩眼下面大嘴上面不是长了个鼻子吗，一股股肉香忽忽悠悠飘过，我连忙一个鲤鱼打挺跳下车来。
　　旁边还站了一位守粮车的兵，都站了不知道多久了。他看我爬起来，直拿眼睛白我：“熊哥，醒啦？”
　　我抹抹口水：“昂！三哥呢？”
　　“那边。”他往营盘中央指指，然后又幸灾乐祸补了一句，“吃肉呢。”
　　可不是吃肉呢么，不然我能醒吗！
　　吕凉军一共一百二三十人，营盘一共才多大地儿。我绕过两三堆营火，来到三哥大帐外面，一眼看见火中间吊着半只什么腿正烤着。
　　篝火周围半埋了四五桩的木头权当板凳，营里说的上话的老几位都坐在那儿呢，一个个手里端着饭盆。
　　我凑过去探过半拉脑袋，挺不好意思的：“都吃着呐？”
　　三哥在那哈哈乐，仰脸跟庞清说：“给小五盛点儿。”
　　庞清蹲在篝火近前，正熬着一锅菜粥，她舀了满满一碗，甸在我手里：“我说什么来着，肉一烤上，立马就醒。”
　　我端着陶碗，转圈吮着喝，烫的嘶溜嘴。
　　“你看，眼戳在肉上都拔不下来。”严文琼冷笑。
　　“这啥肉啊？哪儿来的？”我迫不及待的问。
　　严文琼细细的吹着自己碗里那粥，也不抬眼：“马肉。之前射倒不少乔武龙那边的骑兵，跌废几匹马。瘸的就都杀了。”
　　怪不得营里小兵一个个这高兴劲儿的，原来是都吃上肉了。三哥向来公平，连带他自己，吕凉军里的将军在伙食上从来就没有什么特殊优待，从上到下一视同仁。
　　其实一百来人哪儿还分得什么将军不将军的，数断手指头也就他们三个，不过现在可能要多加一个姓元的。
　　元炎坐在篝火另一头，脸上有点变颜变色。
　　“我说吕不平，哪有你这样领兵的？”
　　“嗯？”三哥勺子就这么叼在嘴里，闻声抬头，“我怎么啦？”
　　“你这肉拿盐腌上，怎么都吃能吃个十天半月。隔三差五的赏给将官，也算收买人心。现在可好，分给大头兵一顿给干没了，能捞得你什么好？”
　　元炎絮絮叨叨起来，我越看他越不顺眼：“你不服？你不服赶紧走，还多占口肉呢！”
　　三哥随手拍拍我后脊梁，我便住了嘴。
　　“给大家都分了，也是收买人心嘛。”三哥往周围十几堆营火看看。大家伙都围在各自伍队的营帐旁边，高高兴兴的等着吃饭——他们直接把分的马肉熬了肉粥。
　　元炎神经质的用手拍着自己磕膝盖，看着有点儿烦躁：“真打起仗来，给你稳住阵脚的可不会是这些大头兵哇！到了关键时候，他们该撒丫子跑还是会跑，几口肉能买得什么人心？”
　　其实元炎说的没错。要是搁在别的部队里头，伍长什长才是队伍的中坚力量，这些人一般都是一个村出来的，同进同退。平时拉拢好了这些低层指挥官的军心，部队才算妥帖。
　　不过我也不太明白这里头的道道，反正三哥说什么就是什么。
　　“哈哈，跑了就跑了嘛。不过，咱们吕凉军的兵不怕跑。”三哥吸了两口粥，随口说。
　　“你说不跑就不跑咯？我怎么就不爱听这话呢。”元炎往三哥这边挪着屁股，非要争个理儿不行。
　　三哥放下碗：“你说说，龙昌军的兵都是怎么来的？”
　　“龙昌军？当然和其他势力一样啊！好勇斗狠的青皮、村子烧了的难民、没了田种的农民、路上抓的逃兵、打仗赢回来的俘虏……”
　　“那怎么保证兵不跑呢？”
　　“乔武龙手狠啊。下面的敢跑，他那小刀片子嚓一下，脑袋就没了。像我们这些有马上功夫的，练了他那【灵蛇神功】，毒气攻心，都得老老实实给他卖命。”
　　“是啊，”三哥点头，“要么银子给足，要么以死惧之。西凉随便跳出一波人马，都是这个手段。所以银子和刀子，既是留下他们的理由，也是让他们跑的理由。”
　　可不是么，这时候我就想起钱小乙了。一两银子卖了我们的行踪，你说这生意亏不亏？当然，给元炎搭上一条命也算他倒了血霉。
　　“那你呢？吕凉军能有什么名堂？”元炎继续问。
　　“吕凉军这些人，没有一个是逼来的。想参军的，我还得挑挑，看看是不是想清楚了。吕凉军军饷也不多，他们总不会为了混一口饭过来卖命。所以你看见了，我在西凉两三年，一共就这么一百来人。”
　　“军饷不多……不多是多少？”元炎关心的问。
　　“每人每月二钱银子。”
　　“二钱？！”元炎瞪着三哥，又扭头看看严文琼、看看庞清，最后又看看我。
　　严文琼冷笑一声，庞清压根没抬头，我回瞪他一眼。
　　元炎这不信也得信了，他用手指着自己，颤悠悠的问：“我呢？我也是二钱银子？和酒馆穷跑堂的一个待遇？”
　　三哥看着他笑：“是啊。”
　　“这叫个什么事儿啊？乔武龙在的时候，一个月给我六钱呢！”元炎别别扭扭的说。
　　“你随时可以走。退出吕凉军的，给十两银子遣散费。收你是我亲自点头的，给你和其他人一样的待遇。”三哥把注意力放在粥上，淡淡的说。
　　“十两！？”
　　元炎呆了半晌，一脑袋里净剩浆糊了。他坐那琢磨了半天，好像抓到了点儿什么。
　　“我才明白过来！吕不平，怪不得你连龙昌军的人都不要……你不光不收人，还一门心思的把人往外轰呐！”
　　三哥没说话，反而是严文琼接过话把儿：“吕凉军的人，得想明白一个问题，那就是自己为什么要在这儿。心志不坚的，趁早领银子走人，对谁都好。”
　　元炎鼻子里哼气儿，烦躁的抓抓头发：“吕不平，你凭什么？”
　　“因为我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吕凉军的人也知道。我认可他们，他们也认可我。我和这里的每一个士兵都说过话，我记得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我不是他们的将军，他们也不是我的士兵，我们是袍泽。”
　　“都是幌子！场面话！”元炎伸着手指，往三哥那儿狠狠虚戳两下。
　　三哥放下碗，直起身子，看向不远处一堆篝火。
　　“胡喜珠！梁谦！李田林！赵五牛！周项！陈言中！”
　　“在！”篝火旁边的呼啦啦站起六个士兵。这些家伙可不知道三哥为什么唤他们，但一个个站的笔直。
　　“坐下。”
　　“是！”
　　三哥转头再次看向元炎：“不是场面话。”
　　元炎噎着一般，半天才开口：“一百来人，记住也就记住了，有啥好炫耀的。”
　　“没炫耀，只是证明一下我说的是真话。”
　　“说什么袍泽袍泽，那钱小乙还不是叛了？”
　　其实那钱小乙入吕凉军还不到五天，还是我攒把来的，估计也是着了别人的道儿。想起早些时候钱小乙一口一个熊哥叫得我骨头犯酥，我就臊的脸往地下掉。于是我缩缩脖子，免得话题引到我身上来。
　　三哥还是局气，压根没提我。
　　“人之常情。我没有本事让所有人都不叛我。只不过归根结底，不会比我的对手多就是了。”
　　元炎说了半天也说不过三哥的大道理，到头来终于憋不住了。
　　“吕不平，你靠这一百来人，到底想闯出个啥名堂？”
　　“西凉乱了太久，该太平太平了。”
　　“怎么能太平？”
　　“我来当西凉王就行了。”
　　元炎忽嗵站起身来，目瞪口呆的看着三哥。
　　干柴在烈火中噼啪作响，赤红的火光燎的三哥脸上亮堂堂的。三哥根本没去看元炎的反应，他一点也不意外。
　　庞清拿着小刀凑到篝火旁边：“肉好啦。”
　　手里那陶碗早让我舔干净了，现在馋的直咽口水：“姐，先给我来块！”
　　“别急，怪烫的。”
　　庞清伸手想把马腿取下，被三哥拦住了：“我来。”
　　三哥手上罡气溢出，那摇来摆去的火头立刻被屏开半寸。罡气成刃，三哥干净利索把烤的焦香流油的马腿分了五份，依次放进大家碗里。
　　我看着碗里喷香的马腿肚子，亲爹都不认了，抓着就啃。烤肉外面一层黄澄澄的焦香脆皮，咬下去咯吱就碎。皮儿下面满满一包儿油，混着嫩酥酥的筋皮滚进喉咙，真是美掉大牙。
　　元炎那碗搁在木桩上，三哥把最后一块肉盛在那碗里，拿起来往他手里递。
　　“喏。”
　　元炎接过肉碗，还木讷讷的站着呢，焦香扑鼻的烤肉对他来说好像不存在似。他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盯着三哥手上缠绕的罡气，一言不发。
　　“吕不平，你真的要当西凉王？”
　　“我想试试。”
　　“你说过你是从‘山上’下来的，这就是你当西凉王的底气？”
　　“对我来说，不是。不过对其他人来说，是。这是这里大多数人信赖我的理由。”
　　“可我听说，炼气士不能参与凡间事。要是山上下来的人个个雄心壮志，那岂不是早就天翻地覆了？哪里还会……”元炎本能的四处张望一圈，又压低声音，“哪儿还会有中原皇帝什么事儿。”
　　“那是关内门派的规矩，这里是关外，中原门派向来不会把手伸这么远。又何况，这些规矩都是给山门正式弟子定的，我嘛，其实并不在册。西凉界的散修不少，也没少干吃喝撞骗的事。乔武龙不就是么？”
　　“他胆子可没你这么大。”
　　“我胆子也很小，如履薄冰。”三哥笑呵呵的。
　　“你说你能当西凉王，他们就信？”元炎又往周围的士兵看了几眼。
　　“我教他们练功了，我这一百人，当一千人使也没什么问题。”
　　这话元炎也不得不信，他可是亲眼看着吕凉军一百人大败龙昌军五百人，这时候连个屁也不敢放。
　　元炎归根结底也是个好武之人，一听练功，心眼也痒痒起来：“你都会什么？有厉害的么，也教教我。”
　　“我在山上八年，一共也就记了四门功法。厉不厉害在其次，还是得看练的人合不合适。合适的人遇到合适的功法，比顶尖秘籍都管用。”
　　“他们练的都是啥？”元炎贼兮兮的往我们这边示意。
　　“【望月踏雪心法】。”三哥指指严文琼和庞清，“望月踏雪，接天精引地华。凡人练就心法初阶，耳聪目明，身轻气爽，行数百里而内息不辍。最重要的是，只要不是天下排的上号的笨蛋，基本都能练。”
　　“步军也都练的这个？”
　　“对。你练么？”
　　元炎舔舔嘴唇，似有不甘：“还有啥别的没有？”
　　说到这儿，我膀子都支棱起来了，摆出一副高冷模样，心说这得到我了。
　　三哥信手搂住我的肩膀：“还有就是我们小五练的【明王决】。纯刚猛一路，应该不合适你。这套功法很是挑人，非得是心思纯净、天阳照火之人才能修习。我走南闯北算是有些年头，也就见过小五一个合适的。不过小五花了两年才刚刚练得第一层伏虎部，这功我自己也练不了，终是帮不上他什么忙。”
　　三哥说到这儿，语气中着实有些愧疚惋惜，听的我心里有些发拧。我不乐意让三哥心里这么觉着，可嘴又笨，说不出个一二三。
　　元炎看了我两眼，笑：“小狗熊潜力无穷啊。”
　　我撇过头不想看他。瞎给人起外号，等有一天我神功大成，一定撕他嘴去。
　　他们说着话，我这边骨头都嚼巴光了。我咂么咂么嘴，眼睛开始滴溜溜往别处乱转。
　　“看什么呢？”庞清戳我一指头，小声说。
　　“姐，还有么？”我贪心不足，四处撒眼神儿。
　　庞清这边也刚吃完，一摊手：“没啦。”
　　三哥听见，回过头，把自己那块肉的拨进我碗里。
　　“三哥，这不成！你都没动呢！”我急了，拿碗给他往回递。
　　“我也算半个炼气的，本就该少吃荤腥。吃吧吃吧，看你吃我高兴。”三哥揉揉我脑袋，手上运气给我把碗推回来，我那点小劲儿完全白搭。
　　我又推了两下，纹丝没动。又抬头看三哥，三哥净朝我呵呵乐了。我争竞不过他，只得作罢，心里热乎乎的。
　　“那你呢？”元炎耐不住性子，继续追问，眼里都冒光了，“大名鼎鼎的吕不平，练的啥功？”
　　“啊……”
　　“嗨，我也不是没眼力界的人。独门秘籍哪能传别人呐，我就问问还不行么？”
　　“我嘛，练的【天无剑谱】。”
　　三哥从来不爱跟我们提他练的这功，元炎这一问，他还挺不自在。
　　果然，元炎没算完：“【天无剑谱】？听着挺奇怪，哪有叫这名儿的？”
　　我一扬脑袋，得意的，跟自个儿练过一样：“那是简称！全称【天下无敌剑谱】！”
　　元炎乍着嘴，表情微微有些尴尬。三哥低着头，清秀的一张脸已经拧巴成了皱面团，自己也酸的够呛。
　　“这……也太装逼了吧？”元炎小心翼翼的评论道。
　　“呵、呵呵……没办法，在山上的时候，师父教的就叫这名。” 三哥尴尬的笑笑，回过头给我脑袋瓜子一巴掌：“不是说了少跟外人提这个么！”
　　“他又……”我臊眉耷眼的抬手指元炎，想说他也不是外人。话刚到嘴边，脑筋一转，又憋回去了，可不能让这厮太得意了。
　　元炎自己也愣了一下，然后假装没事儿人一样岔回话题。
　　“你看我适合练什么？”
　　三哥偷偷吁了两口气返过神，这才回元炎道：“我之前试过你的底子，那【灵蛇神功】你修的着实不错。”
　　“你的意思是让我继续修？”
　　“不成。我听乔武龙说他是仙人讨封。估计是遇到哪个门派的炼气士，好心点给他三五句口诀，后来自己顺着道儿琢磨出这么一套功法。他一个小圣勉强能练通，普通凡人可要走火入魔的，你不就练的体内郁毒么。”
　　“那你说怎么办？”
　　“【灵蛇神功】属阴，你能练好说明你气息偏柔。我俩交锋之时，你有武者风范，行事光明不愿趁人之危，是你性子里有刚强之意。气柔者谓之冰，磊落者言为火，这最后一门功法，你练着还真挺合适。”
　　元炎听到这里，心花怒放，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好哇！这功法叫啥？”
　　“叫【冰火两重天】。”
　　“……怎么听着有点不太正经？”
　　“不学就算了。”
　　“别别别！”


第五章  敢问路在何方，路在树上
　　今天早饭，我七嗤咔嚓干下去十二个馒头，只觉得意犹未尽。便又躲着隔壁伍队的什长，偷摸顺走了昨晚剩的半桶粥弥了弥缝儿。
　　三哥和严文琼在大帐里商量事儿，庞清盯着一应军务照常运转。我蹲营里也没啥事儿，索性打着饱嗝钻进了后头树林。我脑子虽然不好使，但却总结出一条万古不变的定律——要是有人找我去参谋什么军情战略，那他的智力一定还不如我。
　　这没有杏树的杏林生的倒是颇为茂密，我弯着腰轻手轻脚，在灌木丛中寻摸起来，心想万一能逮个兔子可就美了。
　　撅着屁股闹腾半天，啥都没见着，一抬头倒是看到一颗枣树。
　　正是好时候，青红色的大枣挂在树枝子上，我光是看了两眼就满口生津。
　　三下五除二就上了树。我也顾不上别的，跨坐在树杈上，一颗一颗大枣揪下来往嘴里送。
　　“怪不得呢，十四岁能长这么大个，真是不服不行。你不刚吃完饭么！”
　　元炎扛着他的梢子棒，晃晃悠悠的走到树下。
　　我瞄了他脑门半天，然后一颗枣核啐过去：“你管得着么！”
　　元炎一抬腕，轻描淡写把暗器接住——沾了一手口水。可给他恶心个够呛，往树上擦了好半天。
　　我在树上汪汪大笑。
　　元炎半气半乐，举着梢子棒作势捅了我两下，我缩着腿躲开，继续嚼枣核吐他。
　　元炎躲开：“行啦，别闹了。我说熊小五，你大号叫什么？”
　　我大人有大量，停了嘴里的暗器。毕竟光急着喷射，这枣嚼的也不干净，还挺浪费。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大号叫你爷爷！”
　　元炎看我骑在树上还不忘拿膀子，有些哭笑不得：“唉……我劝你啊，平时没事儿少听点评书戏文儿的吧。”
　　我歪着鼻子：“都是三哥带我听的。”
　　“你长这么大个，又姓熊，不会是狗熊成精吧？”
　　这话我听了可不是一回两回了，泥人儿还有土性呢。
　　“我要是狗熊变得，现在就现原形把你嚼巴了！”
　　元炎哈哈笑着靠在树上，和我瞎聊：“我说，你们吕凉军的这个辈分是怎么排的？”
　　“啊？什么辈分？”
　　“他们都多大岁数？”
　　我琢磨半天：“严文琼二十六，清姐二十三，三哥二十一。”
　　“哦……那你们老四呢？我正好二十，难不成这老四的位置是给我留的？”
　　我把头摇的和拨浪鼓一样：“不这么分的，没拜把子。”
　　“嘿，这奇了怪了。他们不都叫你熊小五么？”
　　三哥叮嘱过不让我瞎说，所以我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个囫囵句。正在这时，林子那头走来俩人，正是三哥和严文琼。
　　“哟，在这儿呢？聊什么呐？”严文琼漫不经心的搭着话茬，走在前头，拿眼睛上下刺着元炎。我一看就知道，严文琼这明摆着是提防这外来户呢。
　　要说严文琼这人吧，也算深得三哥信赖。这人脑子特别好使，三哥有事一定会找他参谋。一说起天下大势战略战术什么的，头头是道煞有其事，从不让三哥失望。
　　可我呢，就是觉得和他隔着一层，不待人亲。
　　三哥和庞清有时候拿我打个趣儿，从来不往人心里去，我也不怕在他俩面前出丑；但严文琼不一样，他那话说出来准带毛蜱儿，让人犯别扭，好像有那么点聪明人看不起笨蛋的意思。
　　不过后来我发现他和谁都那样，也便习惯了。他人不坏，做事干净利索，只是营里人多多少少都有点怕他。
　　严文琼年龄最大，面相老成，又是个长脸儿，看着凶巴巴的。他活的挺精细，嘴角连带下巴生着一层细密胡茬，两三天就刮一回。
　　元炎抱着肩膀，怀里抄着梢子棒：“这不研究你们排行呢么。”
　　三哥笑起来：“我们没什么排行。”
　　“那你们天天老三老五的叫？”
　　三哥点头：“那是在山上的时候，我在师兄弟里排行第三，被人老三老三的叫惯了。小五嘛，我看他是个好苗子，就替师父把他收了，排在第五。等得空的时候，我就把他送上山好好练几年。”
　　“我可不乐意去，打仗多好玩呢。”我在树上嘟嘟囔囔。
　　“现在你想去还不成呢，得专程回关内。”三哥抬头笑着对我说。
　　“你是关内人？”元炎又问。
　　“我也不知道，山上长大的。我们山门在关内。”三哥随口解释道。
　　一道武侯关，在九丘云岭的崇山中把西凉和中原一隔两宽。西凉地界这穷山恶水的，中原皇帝老儿也懒得费力抢占，几多年来，就这么放任西凉自成了一国。反正武侯关掐死了去往中原的咽喉要地，西凉地界乱七八糟的闹心事儿怎么也影响不到里头去，清闲省心。
　　关内关外，这就是俩小世界。
　　严文琼插话进来：“就别扯闲篇儿了吧，不是来问正事的么？”
　　三哥止住话头，认认真真的望向元炎，元炎肩膀顿时有些绷紧。
　　“问啥？”
　　“你说过，龙昌军是从西边来的。那你知不知道，乔武龙为何来关下？”
　　元炎眼睛一眯，马上琢磨过点味道来：“你是说鹞子鹰那事儿么？”
　　昨天好好一个龙昌军被我们打的七零八落，主心骨都没了，着实是个长志气的胜仗。可我们下面打的热闹，头顶却有只鹞子鹰赖乎乎的转个不停。三哥给了它一箭，还让它给躲了，难怪他们犯嘀咕。
　　“驱鹰驭兽的手段我见过，没有这么灵的，那必是什么蛊幻法门。”三哥说，“鹰眼所见，便是驭者所见，我们打仗的时候就一直被人盯着呢。炼这么一只鹰，乔武龙这种山野小圣可做不到。”
　　我听闻这话，也从树上跳下来：“盯着我们？为啥？”
　　严文琼叉着腰：“这就要问问元炎兄弟了。”
　　从他嘴里说出兄弟俩字儿，很不是个味。可元炎初来乍到，也不知道他是个啥样人物，指不定还觉得他挺亲热呢。
　　三哥点点头：“元炎，我们两边打这一仗可绝不简单。那钱小乙，是乔武龙安插过来的吧？乔武龙安的什么心思，你知道么？”
　　元炎眉头紧皱：“乔武龙跟我们说过，你吕不平是这片地界挂了号的人马，想在关下站住脚，就先得拿吕凉军开刀。不过，这也只是拿来搪塞我们的车轱辘儿话，说给我们这些带兵的听听而已。”
　　“乔武龙背后还有什么人么？”
　　“恐怕没有。”元炎摇头，“我好歹也是龙昌军的二号。我们从天荡山一路穿到关下，真要有这么一位在后头跟着，哪儿能藏这么严实。”
　　严文琼开口道：“又或者有别的可能。比如钱小乙并不是真正的眼线，乔武龙也只不过是个可以弃之如履的工具。你们那幕后老大深知三哥心思敏锐不好糊弄，于是让你亲手打死钱小乙，再演一场身中毒功的好戏，这才混进吕凉军来。”
　　元炎听的一愣一愣的。等他缓过神来，却没着恼，而是笑么滋儿的看着三哥。
　　“严将军说的挺有道理哇。吕不平，你怎么看？要不干脆就把那十两银子的安家费给我出了，我扭头就走绝不废话。”
　　元炎的心气儿一上来，神色凛然，对严文琼的称呼都变了。俩人一左一右盯着三哥看，较上劲了。
　　三哥踱了两步，站到我身后，随手搭在我肩头，捏着我膀子上微微隆起的肌肉。
　　“哎，我说小五，你有两天没练功了吧？”
　　“啊？”我在旁边本来呆的挺自在，冷不防三哥来这么一出作业考察。
　　“得加把劲儿啊。”
　　“嗯……”
　　元炎和严文琼一对峙，很有些针尖对麦芒的意思。结果三哥拿我打岔，拖了一会儿，气氛又稀里糊涂的缓和了下来。
　　感觉他俩最紧绷的那劲儿卸了，三哥这才重新开口。
　　“这世上呐，不是没有尔虞我诈。可是戏文里那些什么弥天大网、神机妙算，都只不过是写话本的那些穷酸秀才，坐在家里拍脑门瞎编的。我们这儿可不是演义小说，想要天衣无缝地玩这么一出阴谋，那是万万不可能。”
　　我最爱听戏，三哥这么一说我可第一个不服：“那可不见得！为啥呐？”
　　“因为现实比话本复杂的太多，没人能真正做到料事如神。元炎若是精心安插的眼线，那非得满足三个条件不可。”
　　严文琼问：“哪三条？”
　　“一来，元炎要有瞒天过海的演技，动作情绪必须得要滴水不漏，完美的直到你我全都看不出丝毫破绽才行。二来，他和那‘背后之人’再三合计拿乔武龙小命一用，在乔武龙眼中便不能留半点痕迹。若真有那么一人，乔武龙小圣手下一支龙昌军的价值，难道还不如元炎一个眼线？”
　　元炎：“第三呢？”
　　“我和你交过手。刀剑无眼，却是最能知人的手段。我相信你。”
　　“就是就是！”我在旁边连连点头，三哥说的道理就是天大的道理，仿佛刚才最不服的是另一个人。
　　元炎听完这最后一条，很是有些得计，往旁边横了严文琼一眼。
　　严文琼却是一脸毫无波澜的样子，从来就没把自己的疑心当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他在吕凉军里干的就是这个，敢说敢言专门撂人面子。不过换句话说，他这半个军师当的也算称职。
　　三哥的话还没问完。
　　“我想了一晚，觉得已是十分周全。乔武龙只是被人利用，来探我们吕凉军实力。好在我一直警惕，显露的实力恰到好处，既抖了威风又不会太展露威胁。只是这人到底是谁，我们不得不弄个水落石出才行。元炎，龙昌军之前都行过哪处，你讲给我听。”
　　“成嘞。”
　　元炎当即拿梢子棍在地上戳画起来，把最近一两个月的行军一一翻倒出来讲给三哥和严文琼听。我一看这个，头都大了，便转身上树摘枣去了。
　　几个人在树下叽里呱啦说了良久，我这枣摘了满满一兜，才见三哥拿脚尖在地上某处点了点。
　　“应该就在鄯城。”
　　严文琼沉吟道：“鄯城？你是说怀远王？”
　　“有可能。”三哥点头。
　　“个儿头太大了，总感觉不会是他……”
　　“查查就知道了。”
　　西凉排的上号的七波势力，天荡山边四家，关下三家。关下这三家之中，唯一一个向中原请了封号的就是怀远王，八万大军在手，人强马壮，颇有点一统西凉的气概。
　　鄯城原来是西凉最大藩镇，也是怀远王的扎根之处。北接戎狄背靠九丘云岭，距武侯关七八天脚程，中原和胡地客商多爱在此处落脚交易，繁华得很。
　　这么一个大窝窝头，怎么就瞅上吕凉军这小米粒儿呢？谁也想不通。
　　可三哥说的话大家都得听呐，谁让人家管饭呢。
　　“我们在明别人在暗，小心驶得万年船。”三哥对我们说，“杏林不能呆了，得动起来。”
　　严文琼当即点头道：“我这就唤人拔营。”
　　他这边走了，三哥又向元炎道：“来吧，趁有功夫，带你练练功。”
　　有这好事儿元炎还能不接着么，赶紧凑上前，听三哥给他传那【冰火两重天】的口诀。
　　“你刚刚散功，但原来的底子还在，先走冰寒一路把基础筑好，万一有事儿也用得上。”
　　“那是自然。”
　　“我念你记。入寒水者，神散而中气出……”
　　“三哥吃个枣吧。”
　　我衣服襟子里塞得满满当当，屁颠屁颠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大的，举在三哥眼前。
　　“哈哈，我不爱吃酸的，你吃吧。”三哥回身朝我摆摆手。
　　“不酸！甜的很！三哥吃一个吃一个。”使劲往他手里塞。
　　三哥无奈，笑着接过来。
　　元炎瞪我一眼，心里燎火：“接着说，接着说哇。”
　　“哦。入寒水者……”
　　“三哥你先吃口尝尝。”我拿着一颗，咯嘣一口脆生，嘎吱嘎吱。
　　三哥拗不过我，便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入寒水者……”
　　“诶呦呦，这颗酸！”我捂着牙叫唤。
　　元炎终于炸了：“有完没完了还！入寒水者都冻成孙子了！”


第六章 吃啥啥没够
　　吕凉军这点人，动起来也快。等我们仨练完功回去的时候，严文琼和庞清已经把家伙什儿打典的差不多了。
　　说走就走，骡马辎重行在中间，各五十步军护住前后队，我们便踏上了去往鄯城的大道。
　　老几位骑着马走在队伍前，我搁地上磨鞋底，迈着大步紧跟他们屁股后头。
　　元炎有点看不下去：“我说吕不平，你家小兄弟怎么连个马都不给骑，这也太抠了吧？”
　　三哥驾着响儿，被他问的一愣：“小五不会骑马。”
　　“让他练练呗，他这么呱唧呱唧跑，看着怪累人的。”
　　“功法使然，他身子骨长得快，再过两年马都驮不动他，就不让他练骑术了。”
　　我在下头插嘴：“我乐意跑，你瞎操心个什么劲。”
　　元炎气得直哼哼，手掌朝下摆个虎爪样子，单单伸直中指：“行，以后我再替你说一句我是这个。”
　　我糊里糊涂问：“这个是哪个？”
　　庞清在旁边马上乐的捂嘴：“小五别问了。”
　　元炎一边稍着马一边往后头伸头看来看去，心里痒痒半天，又凑过去和三哥搭话：“我怎么没看见装饷银的车？”
　　“怕我赖账？”三哥打个哈哈。
　　“一共才许给我二钱，我怕什么。”元炎贼兮兮的压低声音，“你是不是有那个宝贝？”
　　三哥装糊涂：“什么啊？”
　　“我听说炼气士都有呢，能装好些物件的宝贝。饷银是不是都藏在那袋子里？”
　　“我现在觉得，说不定严文琼还真猜对了。你越来越像来刺探我们底细的探子了。”三哥无奈道。
　　元炎厚着一张脸皮，不依不饶：“你就真把我当探子得了。我也是光听过没见过，你让我长长见识嘛！”
　　三哥撩开外襟，露出腰间挂着的一个褐色包囊。那包囊不过两个拳头大小，拿金丝线绳拴着口，乍一看和个随身布袋也没啥区别。
　　不过我可知道，那玩意儿里头可装的不少货。曾经有一次行军，赶上路途遥远天又热，众人累的口干舌燥，水袋纷纷见底。结果三哥轻描淡写就从里面倒腾出来七八桶清水，大家喝了个痛快。
　　吕凉军为啥能拧成这么一团，还不是三哥的功劳。每每遇到什么拦路虎，三哥三下五除二就能给摆平了，大家伙儿能不服么，只觉得跟着三哥就战无不胜似的。
　　“这就是那……那什么袋？”元炎探头探脑看了半天，也没觉出有什么稀奇。
　　“芥子袋，能装三五方的东西。”
　　元炎皱起鼻子：“唉，这东西要是当兵的人手一个，打仗可就简单咯。”
　　这可说的太对了，要是没有辎重粮草拖后腿，能省多少事儿啊。我要有这么一个芥子袋，满满当当装上一整袋好吃的，那还不浑身是劲儿。
　　然而三哥却叹了口气，半晌没说话。
　　小风卷起半缕黄沙，从咯咯噔噔的马蹄间刮过，队伍莫名其妙的安静下来，谁都没出声。
　　许久，三哥才开口说了一句。
　　“如果人人都能有，兴许就不用再打仗……”
　　我抬头看看三哥，只觉得他眼睛中有些许异样闪动。这话说的大家伙似明白似不明白，也没人接的下去，只有保持沉默的份儿。
　　鄯城离我们本就不算远，几天功夫就进了地界。这附近我们之前来过，当初我们在距鄯城六十里的獭镇驻扎，剿过一帮流匪，这回便熟门熟路又来了。
　　獭镇的老少爷们儿们远远看见高扬的黄土，都关门闭户窝在家里不敢露头。一直到我们进了村口，才有那胆儿肥的爬墙头看了两眼，等他们看清是吕凉军的时候，镇上顿时热闹起来。
　　“吕老三来了！！”
　　“孩儿他爹，出来瞧噻！”
　　一扭头的功夫，家家户户门户大开，七八九岁土长的娃儿怪叫着抢先蹦出来，接着就是熙熙攘攘的镇民。一时间人头涌动，给我们堵在村口不得动弹。
　　大媳妇小婆子脸上带着笑花，围着三哥唧唧喳喳。黑脸膛的汉子们站在后头，憨憨的跟大伙点头，笑眯眯看着自家婆娘给凑近的几个兵蛋子递沙梨吃。
　　没热闹一会儿，镇上的獭皮铺的老爷子手里搭着棍儿从人群中风风火火的挤过来。村汉们连忙抬手把挤在前头的自家婆娘拨到一边，给老头让开一条道。
　　老头姓李，头发胡子白花花一片，精气神倒好。他走到三哥跟前作揖行礼，三哥赶紧给扶住了。
　　“别别，老爷子，您是长辈儿。”
　　老头也不端着，笑脸洋溢：“吕小将军，这次来镇上有何贵干呐？”
　　“我们去鄯城有事，想让队伍在这咱这扎两天，不知道方不方便。”三哥话说得极为客气，丝毫不落礼数。
　　“方便方便，多呆些日子！”李老头眼珠转了转，当即考虑起来，“你们营往哪儿扎？”
　　“就还是西头谷子地边上吧，跟上回一样。”
　　“别了。头仨月我们引了鄯河一道水绕过来，就在西北边，你们取水方便着，那儿更好。”
　　三哥干脆人：“听您的。”
　　李老头一拍巴掌，往后就嚷，中气十足：“愣着干蛇呢！营帐给人搭起来！”
　　村汉们纷纷应着，兴高采烈的扑过来，牵着拉辎重的骡马就往走。步军小卒们笑哈哈的，跟着他们去了。
　　我一扭头，几个面熟的大嫂子都已经拱我脸前儿了。
　　“妈呀，小熊又长个儿啦。”
　　“瞧瞧，肩膀什儿这硬厚，比原来壮实多了。”
　　我一脸尴尬，躲闪她们那胡摸乱捏的爪子。
　　这几位大嫂子知道疼人，眨眼功夫掏出来好几件吃食。胡饼、油果子、鱼干、青水萝卜，一个劲儿塞给我。
　　我背对着三哥他们，笑的都没人样了，横着胳膊把好吃的一搂，吧唧吧唧开嚼。
　　“诶呀，瞅瞅，小伙子多能吃呢。”
　　“我就爱看小熊吃东西，怪香，怪稀罕人。”
　　“可不，我们家大黄狗看见屎都没吃这么香呢。”
　　虽然感觉最后一句不是什么好话，不过我嘴都填上了就没心思想别的。这边嚼，那头队伍已经浩浩荡荡走远了，我拔腿追过去，留几位大嫂子们在后头嘎嘎乐。
　　三哥和李老头小声攀谈，严文琼在前头盯着辎重队伍。我跑过去那当儿，元炎正和清姐说话。
　　只见元炎脑袋摇的跟个拨浪鼓一样：“从来就没见过这样的。”
　　庞清轻轻一笑：“吕凉军当然和别人不一样。”
　　“再不一样，也不能这么受人待见呐。你们也是当兵的，哪儿有老百姓不怕兵的道理。”
　　“因为我们给钱。”庞清向前头带车的村汉一扬头，“帮我们出过力的，都不白干。”
　　“用得着么。”元炎不屑道。
　　“吕凉军干的就是这个。三哥不要人马，要人心。”
　　“怪不得，一路打听过来，提起你们就是‘吕凉义军’，提起我们就是‘匪军’。闹了半天你们不是刀尖上混的，你们是来做大善人的。”元炎半带讽刺，话说的酸不溜丢。
　　庞清脸色不太好看，但也没和他置气：“吕三哥拉起这一支队伍，几年来把西凉关下一多半地面都走遍了，流匪尽清。所过之处，百姓安居乐业，没有不念吕凉军好的。难道我们非得和别的匪军一样打家劫舍、抄家灭门才行？”
　　元炎嘴巴微张两下，叹气：“明白了。吕不平这是放长线钓大鱼呀，还真的是冲着西凉王的位子去的。”
　　庞清冷笑：“你觉得我们虚伪。”
　　“我可没说这话。”
　　这时候，三哥听见动静走过来：“也对，也不对。”
　　元炎扭头看他：“怎么讲？”
　　“这和做善事没有关系，只因我需要他们，他们也需要我们。我不抢他们银子，还给他们报酬，因为我希望他们兜里有钱。流匪打劫村舍，我帮他们灭了；路上有妖魔猛兽，我给他们赶跑；只要西凉有三分之一的地面能踏踏实实的把地种好、或者跟獭镇一样把买卖做起来，我的优势就会比任何人都大。”
　　“老百姓富了，钱又不是你的，你咋就能比别的山头强呢？”
　　“我的自信不在于我炼过气，又或者身上有几件小法宝。我要是有一天能坐西凉王的位置，一定是因为我比那些山头更懂怎么使钱。”
　　“你再会使钱，也得是先打下一个大城，再一点一点把势力扩张出去。就天天在这些山窝窝、河沟沟的村子里转悠，能成什么大气？”
　　三哥微微一笑：“这是我师父曾经传授的兵法，叫做农村包围城市。”
　　元炎连连摇头：“听不懂听不懂。算了，反正打定主意跟着你混，我以后也不那么多废话了。不过吕不平，我还是得说一句，你是真够邪门的。”
　　三哥和元炎说着，我在旁边听着。虽然搭不上话，但我心里明镜一样知道，三哥话没说全。他不是想瞒着元炎什么，他跟谁都不愿意说。
　　严文琼就老是和庞清商量一个问题，三哥铺完这步路，后头到底想干什么。自己人里面口号喊得响，说要当西凉王，可这一共一百来人，又不扩充人马，怎么看怎么也不像是要争霸天下。
　　俩人翻来覆去合计不是一次两次了，到现在都没有准谱。清姐还好，三哥不说就不多想；而严文琼隔三差五就去找三哥旁敲侧击，三哥都没接茬。
　　我跟着三哥日子久了，三哥这一盘棋下的也算有鼻子有眼儿。像獭镇这样跟吕凉军关系亲近的村镇，几乎已经遍布关下。吕不平的大名已在小半个西凉撒下了网，这片地界的村子，有我们没去过的，但却没有没听说过三哥的。要不然，元炎他们那伙人也不会找上门来。
　　可要说三哥拉拢这些大耳朵百姓就只是为帮他们发家致富，就大错特错了。
　　按理说我琢磨不过来这么复杂的事儿，可冥冥之中我多少能感觉出来一点。三哥心里头有很冷的那么一块儿，也有很热的那么一块儿，这股凉热和常人恰恰相反。元炎他们觉得三哥古怪的时候，往往就是因为这个。
　　要问我怎么知道的，我也说不出来，我只能说三哥那张笑脸从来都不是假的。
　　在獭镇打好了营盘，拾掇拾掇已然是夕阳西下。我们靠着獭镇住了一晚，獭镇的老百姓们牵着鸡扥着羊给我们送来好些吃的，庞清带人一笔一笔帐算得分明，都给他们往高处付了钱。
　　别的不好说，但凡进了相熟的村子，都得来这么一出。反正大兵蛋子们都乐呵着，有酒有肉还不好么。要我说，这帮家伙的忠心保不齐就是这大鱼大肉喂出来的，哼。
　　当然那帮刁民心里也有谱，知道吕凉军不会亏着他们，眼瞅着跟强买强卖都差不了多少了。一笔笔银子往外出，流水一样，元炎转到清姐身边看了一会儿，可给他心疼的。
　　不过这都不叫事儿，因为三哥实在是太有钱了……
　　好像是三哥在中原有什么门路，他每隔半载入关一趟，吕凉军从来就没为钱发过愁。
　　就在营里热热闹闹的准备开饭的当儿，三哥却把我拽走了。
　　我吸着哈喇子，一步三回头的看着那挂炉的烧鸡，差点儿没哭了。
　　“干啥呀三哥？这都到饭点了。”
　　三哥把我拉到大营外边，又走了一百多米，坏笑：“小五，来练两遍【明王决】。”
　　我哼哼唧唧摆出个架子，不情不愿的运起功来。
　　【明王决】一共十二部，十二岁的时候三哥把口诀传的我，我花了仨月就把第一层的【伏虎部】练就大圆满，把三哥都惊了，大呼我是武学奇才。
　　然后在接下来的一年零八个月里，我蹲在【伏虎部】那叫一个踏实，纹丝儿没动。心态经历了沮丧、愤怒、绝望和自暴自弃，现在已经进入了麻木期，练就一张厚厚的脸皮。
　　没有进步就没有进步呗，我又不想当天下第一。
　　甭管什么功法，说白了练的都是两道气，一者为真气，二者为罡气。真气锻身，练就血气充沛；罡气护体，临阵外放破敌。【伏虎部】练的就是咱丹田的第一股真气。
　　我练完【伏虎部】之后已是力能扛鼎，但凡能拿下第二层【降龙部】，便能罡气外放，凡俗兵刃就再也伤我不得。所以三哥一直都对我练功的事儿十分上心，非得督促我把第二层入门不行。
　　西凉地头，就我看见的，能使罡气的也不算少。毕竟，没这一手哪敢当领军大将？一个照面就能让高手拿罡气化刃剐成肉泥。
　　三哥的功力如何我不知道，但乔武龙就是好例子，寻常护体罡气在三哥手底下就跟纸糊的一样。也不知道我啥时候能跟上三哥的脚步。
　　虽然心里犯嘀咕，但手上却不得不认真。我运了几遍功，又借着劲儿打了一套长拳，天色已然漆黑。身后大营阵阵饭香飘过来，大家伙儿都吃上了。
　　“练完啦，三哥，回去吃饭吧！”
　　三哥脸色已经看不清了，只见得那双亮眼在夜中闪着：“再练两遍。”
　　“饿了。”我可怜巴巴的说。
　　别的阳劲功法，施展完以后难免体虚力亏。【明王决】不同，越是运功就越是精神百倍。它厉害是厉害，可就有一条，练着练着就容易犯馋。
　　“你下午的时候，面饼萝卜也没少吃，不会饿的。”三哥毫不动摇。
　　“那一点儿油水儿都没有！”
　　“还听不听我话了？”
　　这一句出来我可没招儿了，只得老老实实又运起气来。
　　等三哥带着我收工回巢，一营的人都吃的是盆满钵满，啥都没剩下。庞清端了个剩鸡腿拿给我，却让三哥截在手里，自己撕着吃了。
　　我当时就急了：“你不是不爱吃肉么！你还修炼不！？”
　　三哥板着脸：“反正今晚你不许吃。”
　　我捶胸顿足，窝帐篷里睡觉去了。


第七章 威震德月楼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就蹲在火头军的大灶旁边，撺掇人家给我蒸馒头。
　　那大笼屉腾着热气，馒头的甜香味刚刚冒出来，三哥就牵着响儿出现在我身后。
　　“小五，走了。”
　　我斜着脑袋瞟了一眼，元炎和清姐也在三哥身后勾着马，笑嘻嘻的看我。
　　“上哪？”我扭头继续盯着蒸笼，也不起身。
　　“严文琼看家，咱们四个去鄯城办正事。”
　　我赌气：“不去，等着吃馒头呢。”
　　庞清在后头开口：“吕三哥，听说鄯城有好几家好馆子。”
　　“是啊。以前采办的时候去过鄯城，有个德月楼，专有一味潭江鱼，北边胡商多行上数百里也要排着队吃一次。”三哥道。
　　我咽着口水站起来：“我要去了，你买给我吃么？”
　　元炎：“也太没出息了……”
　　我：“有大鱼吃，谁稀罕蒸馒头！”
　　三哥大笑，手一挥，三人翻身上马：“今天带你吃个够。”
　　那三位鞭鞭打马出营，绝尘而去。我活动活动脚腕子，运起【伏虎功】撒丫子就追，十几息的功夫就追到他们身边，和三匹马并驾齐驱。
　　元炎骑在马上，一直扭头看我：“这小子偌大个身量，咋跑这么快呢！？”
　　“【明王决】自有厉害之处。”三哥随口道。
　　元炎咂舌。他眼珠一转，坏笑着偏头问我：“小五子，跑的累不累？”
　　我刚一张口，马蹄踏地溅起的黄泥砂土噗嚓进了一嘴。我停下在路边呸了半天，气得脑门冒烟，闭紧嘴巴奋起直追，伸手去扥元炎那马尾巴。
　　元炎在马上哈哈大笑，往马腹紧抵两脚，冲将起来把我甩在身后。三人的马只不过出了四五分力，不然我凭一双肉腿也跟不上他们。现今他一加速，我可没辙了。
　　响儿驮着三哥，本来走在队伍三角尖上。它一看元炎那马冲出去了，哪儿容得人家超它。一声嘶鸣，响儿舒展四蹄儿猛追过去。
　　三哥爱马，左右一琢磨也没忍心勒响儿的缰绳，便由着它撒欢儿了。这可好，俩马窜出好远去，就留着庞清和我同行。
　　“你说你，学学骑马那么难嘛。”清姐本也想追，但又不愿落我一人，于是数落我两句。
　　这回我可学乖了，再也不开口，闷头跑。
　　就这样跟着清姐的马跑了一个时辰，出了一身爽汗。伏虎功运了个通透，浑身上下仿佛有使不完的劲儿。可是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我是一口吃的都没动过，只觉得腹内阵阵打鼓。
　　前头隐隐看见鄯城的城门楼子，行道上人也越来越多。我瞪着一位赶牛车的，眼珠子发绿，吓得老农噼啪两鞭催着牲口小步快跑，离我远远的。
　　三哥和元炎在路口等我们半天了，响儿趾高气扬，不用说也知道孰胜孰负。
　　路上人多，三人都下了马，混在人群中进得城去。
　　也是第一次来，我看着啥都新鲜。这鄯城墙高路宽，街道两旁挤得满满都是商贩，老百姓脸上多少都带着点儿笑模样，热热闹闹的气氛让人心里欢喜。
　　西凉地广人稀，市贩行路多半要马，刚进城这片地上淅淅沥沥不少马粪。我们小心翼翼行着，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干净起来。
　　三哥停下脚步，对元炎庞清道：“去吧，事情办完直接回营，不用等我们。”
　　庞清神情肃穆，抱拳行礼，和元炎往一处去了。
　　“清姐他们干什么去呐？”我问道。
　　“他们忙他们的，咱们也有要紧事干呢。”三哥没接茬。
　　其实我也懒得操这些闲心，关键是我这肚子……
　　“三哥，干要紧事儿之前，能不能给我点儿银子，我先买点东西垫吧垫吧。”
　　三哥搂着我肩膀哈哈笑着：“答应你的能忘了么？放心，咱们今天来，好好搓一顿就是第一件正事儿！”
　　这鄯城人还挺热心，稍一打听就给我们把道指的明明白白的。我跟着三哥穿大街过小巷，终于在中午之前赶到了目的地。
　　好家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这德月楼修的那叫一个气派。这哪儿是一栋楼哇，贴着鄯河最深亮的桥边立着一个红彤大牌坊，德月楼金晃晃仨字挂在当间儿。
　　探头往里一看，五栋彩漆阁楼链成偌大一个半圆，正中从鄯河引着活水，生生圈出一个小湖。那湖中间假山堆叠，还搭着一个方方正正的艺台。
　　绕着湖靠着楼，雅间散座排列有序，还没到整点儿，座位却满满的都坐着人呢。有那富客豪商、文人雅客，已经开始推杯换盏喝的不亦乐乎。
　　正往里进，迎客那门带弯腰伸手给我们拦住了。
　　“哟，两位不巧，敝店今日已是客满，要不您……”
　　三哥都不用他把话说完，俩指头一扭亮出两颗银砂。那门带面不改色心不跳，手掌兜住银子顺势一请，带着我们往里就走。
　　“您两位面生啊，头一回来我们德月楼吧？”
　　三哥背着手走在前头，不接茬：“先给备一间上房，再来一桌席面，马给我们安顿下，马料要最好的。”
　　“您尽管踏实，一定是最好的。”
　　门带把响儿缰绳交给小二，抬手还想摘马上的枪，让三哥拦住了。我们也没带啥家伙什，就三哥单拎了一支长枪。凉州地面兵荒马乱，带个兵器也不是什么引人注目的事。
　　门带引这我们往东侧那栋的二楼走着。刚上楼梯，听见斜对面另一栋楼上传来阵阵莺声燕语，十好几个穿的缤纷灿烂、薄衣轻袖的少女正凭倚着阑干，不住说笑。
　　三哥看我往那边望，便戳了我一指头：“好看吗？”
　　我哼了一鼻子：“这有啥好看的，还不如大鸡腿好看。”
　　“哈哈哈，别看小五这么大个儿，还是个孩子。”三哥摇头。
　　进屋、洗了把脖子，只觉得浑身清爽起来。等下楼的时候，门带已就近给我们找了一张好桌，中央五只花瓷小碟装着几样小果，摆的整整齐齐。
　　“客官有什么忌口没有？”门带候在旁边，看我们下来连忙问道。
　　三哥掏出一大锭银子往桌子上顿住：“楼里拿手的都做了上来，潭江鱼来一尾大的，做的不好可不给钱。菜没了就上，有点眼力介，别让我们兄弟开口催。”
　　“成嘞，二位坐好！”
　　刚坐下，湖里艺台就上来十六个大姑娘，个个怀抱乐器，吹吹打打起来。湖岸边客人一片叫好，有那大手大脚的糙人已经把银钱往台上扔去，可我却只觉得那声音聒噪，闹得人心慌。
　　眼睛落到桌上碟子里，什么山楂杏脯胡桃仁，一共就那么小点儿，喂耗子似的忒寒颤人了。三哥刚捻起一颗糖栗子，我这边一口一碟直接倒进大嘴，眨眼间咽个干净。
　　三哥脸有点儿扭曲：“小五，你这吃的有点急了吧……”
　　我脸上写的全是问号：“咱平时不比这吃的利索？”
　　三哥：“那瓜子儿都带着壳呢。”
　　我：“……”
　　德月楼后厨那干活还挺麻利，我对着空盘子呲了一会儿牙，店小二已经端着六碟凉菜来了。
　　三哥夹着一筷子麻辣干丝还没入口，我倒豆子一样又清了盘。店小二一扭脸儿还纳闷呢，这桌的菜我是上了没上？
　　堂管事踢他一脚，打个眼色，小二赶紧又端上一套。这回他没急着走，看我吞下肚去直接帮着把盘子收了。
　　两套凉菜下去，我这胃火上升满口生津。原本只是运功运的发馋，现在腹中可是真的饥饿起来。
　　好在大馆子流水席面走的痛快，等小二再出来的时候，我眼珠子就亮了。红烧扣肉、糖醋小排骨、粉蒸牛腩、桂笋火腿……硬菜一个接一个端上桌来。
　　我兴高采烈抄起筷子，狠狠捅上一个大狮子头，一口闷掉半拉，终于舒坦了。
　　三哥连忙虎口夺食，只见他筷子灵动如飞，嗖嗖几下，每样菜给自己叨出一点，总算还能尝个鲜。
　　好一顿风卷残云，我骨头吐了一桌，俩伙计颤颤巍巍端出一台烤全羊。我拍着巴掌，筷子也不要了，站起身来就拿手撕。
　　这羊烤的地道。我捏着骨头轻轻一扯，金黄酥脆的外皮嗤啦碎成两片，里头嫩肉弹性十足滴着羊油滚烫，一层层肉质分明。送进嘴里，连肉带筋滋溜一下就脱了骨头，油脂混着一点点羊膻味夹在满口肉香里，带劲。
　　一边撕一边吃，一只整羊片刻之间就成了骨头架子。我吮着手指拍拍肚皮，只觉得周围似是比刚才安静了许多。四下一看，别桌客人都抻着脖子，往我这儿看呢。有几个坐的远的，都站起身来，朝我指指点点，脸上表情跟看马戏一般。
　　我小心翼翼瞥了三哥一眼，三哥神色如常，盘子里抢了一条羊肋，刚吃一半。
　　小二凑过来赔笑脸：“客官，咱这饭菜可得您的心意？”
　　我竖起大拇指，连叫三声好：“开胃菜不错！咱正式开始吃吧？”
　　三哥在旁边噗嗤乐出声，又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懵逼的店小二眼前：“别忘了上鱼。”
　　“已经做得了，您稍等片刻。”
　　黄澄澄的铜盆下面还着碳，盛着大名鼎鼎的潭江鱼一起端上桌面。三尺长的鱼身，头尾边鳍先炸了个脆生，铺上剁椒葱丝儿干蒸出来，鲜香扑鼻。
　　这我可不敢直接下手，旁边小二递过来热巾子给我擦净了满手的油腻，点起筷子戳在鱼肚子上，然后轻轻一拨，白嫩嫩一块见方鱼肉就落在汤汁里头。
　　我蘸饱鱼汤，小心翼翼夹起送进嘴巴。
　　三哥也吃了一块。他微微皱眉，偏头看我：“小五，这鱼怎么样？”
　　我咂咂嘴，勉强道：“凑合吧。”
　　好吃么？好吃。但却有种说不出来的异样，总觉得味儿不太对。
　　旁边堂管事和小二战战兢兢戳在旁边：“客官不满意？”
　　“还行，菜继续上，我这兄弟还等着吃呢。”
　　这句话撂下，那两位便把心咽到了肚子里，热火朝天的又奔厨房去了。
　　时间已经过了中午饭点，本是该风流公子搂着佳人午后小茶的光阴，可德月楼今天可消停不了了。后厨灶火压根就熄不下来，一盘盘大菜如长江入海又给我吃了个痛快。满堂的客人都凑近了，长着大嘴看我在那狼吞虎咽。
　　唯独那盘潭江鱼，被我推到桌角，再也没动第二筷子。
　　一直吃到下午三四点钟，我咕咚咕咚下去一罐子羊奶，终于推开桌子站起身来，打出一个饱嗝。周围的客人好悬没给我来个热烈鼓掌。
　　三哥给人家会了账，又多要了一盘香酥鸡，唤我陪着一起送马厩去了。
　　响儿远远闻着味，在厩里一个劲儿给我们打响鼻儿。我抻头一看，整个马厩二三十匹马都躲得它远远的，响儿自个独占半壁江山。
　　响儿和别的马不一样，见着肉可亲了。它低头吭哧吭哧嚼着盘子里鸡，难得的憨厚可爱。
　　三哥拾起刷子给响儿刷着毛：“小五，那鱼不合口味？”
　　我挠挠头：“吃着怪。不喜欢。”
　　三哥道：“我早些日子也吃过一次那鱼，远比这次细嫩松软。”
　　“我倒是觉得吃着还行，就觉得有股子邪味，让人不舒服。”
　　三哥点头：“很多人觉得你笨，其实恰恰相反。你性情单纯耿直，修习【明王决】会让你变得心思澄澈念头通达，能察别人所不能察。我原以为只是今年这鱼不好，但听了你说，我便知道这鱼有另外的问题了。”
　　“啥问题？”
　　“潭江鱼习性两地洄游，一是鄯河二是千波潭，故称潭江鱼。千波潭山高水寒，潭江鱼逆流而上，在潭中休养生息以备产卵，所以肉质浑厚丰美。德月楼做潭江鱼从来只用潭中之鱼，但这一回却端上一盘河中鱼，味道自然比不上从前。德月楼的厨子无论是故意偷工减料还是无奈为之，在烹饪时总归心念不正，你品出的便是这不正之念……这一试才知道，【明王决】的确是厉害。小五，你可要用功啊。”
　　我用力点头，然后道：“那啥时候咱去千波潭吃个正宗的？”
　　三哥露出莫测微笑：“应该很快。”
　　我跟着三哥回房没歇够半炷香的时间，门就给人敲响了。
　　三哥给我使个眼色，我便将门敞开。门口立着一位英俊男子，三十多岁，黑衣绣金线，腰间横跨一柄弯刀，站的笔直。
　　“谁啊？”我粗着嗓子问。我这刚准备眯一个，让他给搅了。
　　“小五，不可无礼。”三哥拿腔拿调的在后头唤道。
　　“在下怀远王府知办头领，传怀远王令，请吕不平将军府上一叙。”
　　我一拍脑门：“哎呀，大窝窝头找上门来了！”
　　三哥连忙给我拉身后去，对男子连连抱拳：“知办莫怪，我这小兄弟山野粗人。”
　　那知办面色丝毫不变，一抹公事公办的微笑留在嘴角：“不碍事，只是不敢让王上等的久了。”
　　这人说话端着客气，让人摸不透态度。不过三哥看着面露惶恐，实则肚里笃定，应该是早就等着他来呢。可我就纳闷儿了，怀远王咋知道三哥在这儿？
　　牵上响儿出得德月楼，街上一溜排了五匹枣红大马，为首的就是那黑衣知办。他们和三哥互相半施一礼，便裹挟着三哥引路而去。我跟在响儿屁股后头，寸步不落。
　　走了好半天，人迹渐稀，一处高门大院横在眼前，不用问也知道是怀远王府了。这片街面往里再走，就是里三层外三层的巡卫，沿着墙走过去一队又一队。墙后头还立着望楼，隐约能看见上面兵丁身上挂着弓箭。
　　真是好大一座王府，我们顺墙磨了半天鞋才来到一个侧门。下马栓桩，门里又涌出几位带刀的，一群人的簇拥下我和三哥总算进得了府去。
　　一进去可好，园林假山，花园池塘，门廊套着门廊，一圈一圈的兜转，差点没把我绕晕了。
　　我拽拽三哥衣服：“这么大地方，住的过来么！”
　　三哥还没发话，前头知办耳朵倒是尖。他回过头来，说话和和气气：“王上把城务公办之处都拢在一起，也就难免大些。”
　　我吐着舌头没敢再搭腔。三哥回头深深看我一眼，那意思让我少说话。
　　还能怎么办？听话呗。


第八章 有这顿没下顿
　　我们在一座偏厅停下脚步，门口甲兵林立，很是森严威武。这偏厅建的四敞大开，里面人声鼎沸，还挺热闹。
　　我眼睛尖，看见侧面有婢女往里面来回运着吃食，一盘算，竟然已经快到了晚膳时刻。
　　那黑衣知办进厅禀报，然后传来一缕浑厚声音。
　　“好，让他进来。”
　　虽是偏厅，可也深的很，加上屋里声音嘈杂，能一嗓子把话直接传到厅外，这怀远王看来也很是有些功力。
　　偏厅里果真是大排筵宴，两边厢长桌软席坐了好些人。看衣着打扮，也是有文的有武的，一个个都吃喝尽兴。
　　正当中红漆的大屏风，一张软榻上斜倚着一位，不是怀远王又是何人。这怀远王生的一脸横肉面色黑黄，络腮的长髯，犹如钢针恰似铁线，是个圆滚滚的胖子。不过单看他隆起的肩膀头就知道，那绝不是肉墩墩的虚胖。
　　三哥快步前行，单膝跪地拱手抱拳：“小子吕不平，参见怀远王殿下千岁！”
　　我一看这架势，也连忙扑地上跪了。
　　“后面这位，就是差点吃空德月楼的壮士吧，也报上名来。”
　　我压根不知道该是怎么个礼数，心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便强拧着嘿嘿笑道：“我叫熊小五！”
　　厅中左右哄堂大笑，有那行止粗鲁的武将差点仰翻在后面同僚的桌子上。
　　“给他们看席！”
　　脑门顶上传来怀远王的声音，两旁有人端来条桌软席，给我们摆在偏厅中央。三哥在席前正襟跽坐，我盘着俩腿儿在三哥后面藏着半拉身子。奴仆在条桌上摆上几盘瓜果权作点缀的时候，三哥本能的伸手拦了我一下。
　　这是怕我直接开吃乱了礼数哇？也太小瞧人了，我是那样的人么我！？
　　这时候，厅里文武也都静下来，带着一股子不怀好意打量我们。
　　安静了好半晌，上头的怀远王才懒懒散散的开了口：“吕凉军吕不平，真是一表人才……”
　　“不敢当，折煞小子。”三哥连忙道。
　　怀远王端着一只硕大酒尊，豪饮一口，绣着细金纹的白色袍袖沾着一层酱黄油渍，在桌上拖泥带水，伸手抓过一只羊腿撕在嘴里。
　　“最近半年，这吕不平仨字，冷不防就在本王耳边绕那么两下。那杀人越货的贼寇匪军却被人提的越来越少。本王差人在十里八乡探访一圈，发现件件功劳都要算在你的头上。我这怀远府的黎民，再过几个月，怕是只认得你这吕凉义军了吧？”
　　怀远王言语轻巧，话瓤儿却像杀人的刀。
　　三哥低头，惶恐道：“小子不敢惊动王上属民，便拿那些流寇匪军开刀，掠些金银，好歹带兄弟们吃上一口肉。”
　　怀远王喉头嗬嗬作响，旁边使女连忙端过一只金盆，接了他口中的一口浓痰。
　　“那么本王给的肉，你吃是不吃？”
　　三哥面露喜色：“王上若有差遣，我吕不平自当效力！”
　　我在旁边耷拉着脑袋撕掌心老茧，心说三哥这演技也是一绝。
　　三哥话音刚落，只见怀远王手往外猛的一扬。
　　一尺多长的大棒子骨，被他啃了半天，还挂着油脂汤水，咣当一声砸在三哥面前条案上。羊腿骨弹飞了瓜果盘子，碰倒酒尊。羊油混着酒水噗呲洒在三哥前襟上。
　　三哥狼狈想躲，已经晚了。
　　两旁文武哈哈大笑，十数双目光刺过来，看落水狗一样。
　　“吕不平，肉给你了，吃了再说话。”
　　那棒骨早已滚在地上，它被怀远王啃得精光，两头脆骨上挂了几缕肉丝儿，留着牙印。
　　人家高高在上怀远王，愿意让你亮出个当狗的样子来给他乐呵乐呵，那都抬举你了。
　　三哥眉头微挑，自嘲一笑就要伸手。
　　我一个饿虎扑食就过去了，一把按在手里，嘎吱嘎吱啃。
　　刚才三哥宠辱不惊，这会儿却浑身微震，神色阴郁，好半天挤出一句：“小五，你……”
　　没等他说完呢，我两手一翻，连骨带肉混着那胖子的口臭味已经进了肚。这肉骨头吃起来腥臊难咽，如同馊掉的隔夜剩菜，可我还是大口大口的往下咽去。就算怀远王再乖戾，总归不会和我这么一个傻大个一般见识。
　　“嘿、嘿嘿、三哥，我这还有点儿饿！”
　　三哥眼中全是不忍，我连忙眯着眼跟他笑。吃个臭肉算什么。我是断不能看着三哥这般受辱。
　　厅中鸦雀无声，文武僵在一处，连最上坐那胖子都愣了。过了好半天，怀远王突然放声大笑，群臣也如释重负喧闹起来。
　　“来人！给熊壮士上肉！”
　　两边仆从闪电一样溜出来，三下五除二打扫干净，须臾之间桌上就摆好了三五件肉食。此时三哥已经恢复冷静，重新正坐，然而我在他眼中却看到一丝精光，甚是不善。
　　怀远王歪在榻上，把油光锃亮的手指头往身上抹了两下。
　　“吕不平，知道本王为何把你唤来么？”
　　“请王上明示。”
　　“本王有一幕僚，深受本王依仗。此人三番五次向本王提出要把你收在麾下，认为你必有作为。本王略有疑虑，所以非得当面见你一次。”
　　“谢王上赏识！”三哥又施一礼。
　　“呵呵，不忙谢。你带着随扈在德月楼大张旗鼓以造声势，不就是想让本王留意么？现在既然已经上得殿来，何必再藏着掖着？”
　　听到这儿我才明白，三哥大概早就知道德月楼东家是谁。这德月楼来往人多，怀远王肯定插着眼线。三哥带我一顿胡吃海塞引得众人瞩目，怀远王这才接的我们入府。
　　不过换句话说，三哥也够不地道的！为这么出戏，饿我一晚上呢。
　　三哥露出心悦诚服的表情：“王上慧眼如炬。”
　　“少说废话。”
　　三哥也不含糊，扔了那张低三下四的人皮，站起身来。
　　“如今关下三家势力，怀远府兵强马壮，背靠九丘云岭无有背后之忧，进可攻退可守。而怀远界南方接壤的军阀梁氏，地广人稀，时常被三四方势力侵扰蚕食，已是焦头烂额。只要王上出兵，先灭他一家，日后霸业可待。怀远府地至今未有所动，只因西边有卧虎。”
　　怀远王在席上哼了一声，并不作答。
　　三哥继续道：“西边宁幽府地，亦向中原请了封号。宁幽王手下兵马和王上旗鼓相当，中间又以桐山为界，所以数年间双方才能相安无事。只是，这桐山一直处于宁幽王控制之下，兵行进退主动权尽在他手，实在是王上心腹大患。”
　　怀远王微微坐正，面无表情：“你一个山野散人有此等见地，也算不易。”
　　“小子今日去德月楼作乐，却尝出楼中当家名菜潭江鱼味道似有不妥，想来是没有如往常般购得千波潭的潭鱼。德月楼一直以来竭心经营，声誉良好，又是王上产业，断不会偷工减料取那点蝇头小利。”
　　“千波潭正在桐山之上，必是宁幽王军切断了上山之路，使得民间买卖不能正常进行。如今双方没有摩擦，兵禁桐山是要禁断密探来往，以掩盖将来的军情调动。他们想瞒的只有一人，即是怀远王殿下千岁。”
　　说到此处，怀远王撑着膝盖缓缓站起，两边女婢使出吃奶的劲儿前来搀扶，好容易给他扶起来。怀远王那蒲扇般的肉掌连拍三下，声音震耳，在厅中嗡嗡作响。
　　“撤席。”
　　一声令下，两边奴仆立刻穿梭而入，眨眼功夫，两边文武的条案软席撤了个干干净净，大厅那油脏水滑的地面也打扫的精光锃亮。刚才还热闹如街市的宴会，一下子变成了庄严肃穆的议事堂。
　　大厅靠外的几圈文武大臣也悄没声的走了，只留下二文八武十个人，都是能说上话的重臣。
　　这时，屏风后面有四名使女鱼贯而入，白衣长裙，一个个眉清目秀煞是好看。四人腰间挂有长剑，剑鞘装饰简朴，似乎不是拿来装样子的。
　　紧跟在她们后头，涌出一团火红。我定睛一看，发现走出来的是个女的。她穿的那红衣服有一对儿大袖子，绣着金丝花儿，跟不要钱似的老长老长，和裙裾一起散在地上。
　　等她从屏风后面真正走出来，我才看清楚，不过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一头乌黑长发披在后背，是学着胡人那一水儿的打扮。她耳后头发编出一绺一绺的小辫子垂在脖子上，俏皮可爱。
　　再仔细看她头上戴那翩花紫冠，好家伙，拇指大的珊瑚红宝珠足足镶了五个。这要抠下来一卖，够我吃仨月。
　　女孩对我们这边轻施一礼，饶有兴趣的看着我们，一双大眼睛目光闪亮，毫不露怯。
　　怀远王看了那女孩一眼，懒懒说道：“这是本王之女越璃郡主，从小性子就野的很。既不爱女红书画，又不爱剑戈骑射，偏偏喜欢在兵略上下功夫。闲来无事，本王就命她参谋军议，现在看来倒也是井井有条，有些独特见地。”
　　没想到怀远王之前提过的幕僚，竟然是他自己闺女。也就是大凉州民风彪悍、和胡人习性多有融合，门阀女子抛头露面并不引以为忌。这要放在关内中原，像她这样的姑娘，哪儿迈的出后院半步啊。
　　越璃郡主得怀远王授意，开口落落大方：“妾身久闻不平先生大名，今日得偿一见……”
　　我以为后面怎么不得跟上一句名不虚传之类的马屁，却不想说到这里，她却故意一顿，露出远不属于她年纪的轻佻笑容：“今日得偿一见，只觉得有些名过其实。”
　　三哥倒是冷静：“请郡主示下。”
　　“妾身研习各方书信情谍已久，得知不平先生数年来在关下腾挪转移，凭一己之力荡寇剿匪，功绩显著。凭先生之能，若是向各路诸侯自荐，现在大概早已替主公拿下半壁西凉。可先生并未投向任何门阀，我曾经猜想，或许是一腔傲血高骨使然。”
　　这几句话说的好听，但语气却生冷刺人，我抱着胳膊杵在三哥身后，等她说后面儿那个“但是”。
　　“但是今日在堂上，先生言语闪烁，作情作态，让妾身很是失望。要么是先生真心向父王低头谄媚以谋高就，要么是先生故意遮掩心性用来降低父王警惕。无论哪一种，都实非英雄豪杰所为。”
　　“越璃！”
　　怀远王恰到好处的喝止了郡主，明面儿上给三哥留足了脸面。越璃郡主马上垂首低眉，向后挪了两步不再说话，只是那双眼睛依旧牢牢地落在我们身上。
　　“我这女儿，放养的，又在厅堂上指手画脚惯了，言语之间有所冒犯，吕将军莫怪。”
　　三哥也没废话，只是行礼谢过。
　　“郡主所言极是，小子本也不是什么英杰，只是带着一帮兄弟在刀口上讨饭而已。”
　　“刚才将军说到宁幽府异动，请细细说来。”
　　这怀远王的态度，和刚坐下的时候比那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收放自如，也是个能演会唱的角儿。
　　“宁幽府地只有两个敌人，宁幽以南和怀远府。如果说宁幽府要对南方用兵，故此兵封桐山，以防备王上夺此险地，是说得通的。”
　　不料越璃郡主却发出一声嗤笑，那笑声中满满的都是轻蔑。按理说，这婆娘一脸看不起三哥的模样，我本应该看她特别不顺眼才对，可心里却愣是提不起气儿来。
　　不知道为啥，此刻三哥却回头专门看了我一眼，然后才继续说道：“除此之外，那便是宁幽府要与怀远府南边的梁氏联合，取怀远府这片好地了。”
　　越璃郡主不再做声，怀远王竖眉道：“依将军所见，究竟宁幽王是什么图谋？”
　　“如果只是防备后方，宁幽府并不需截断民间往来。宁幽怀远两地商户来往利润颇丰，如果不是要对怀远府下手，也不需要出此决然之策。宁幽府必定是要遮掩住他人耳目，才好慢慢在桐山屯兵。”
　　我心说，三哥这消息也够灵通的。不过也不奇怪，他们天天商议事儿的时候，我也没在，光寻摸吃食儿去了。
　　“不错。”怀远王微微点头，“吕将军与我怀远府众将想法不谋而合。宁幽府现今调拨钱粮，是战祸前兆。宁幽府现在还未大举调兵，只因为南边梁氏还需花些时日稳住自己周围的几头猛虎。等到梁氏后方大定，便是宁幽王聚兵桐山、双路夹击我怀远府地之时。”
　　三哥眉头紧皱：“此一役王上其实是胜券在握，没有关要之忧。只是，怀远府富庶全靠各路客商来往经营，战火一起，便是损失。只要宁幽王放任骑兵在界内横行掳掠三个月，还有几人敢再经鄯城做生意？至少需要一年半载，才能恢复市井这般繁华。”
　　三哥的话字字句句都说在怀远王心坎上，怀远王那张胖脸微露喜色，连连点头。
　　这时，越璃郡主再次发话。
　　“那妾身就要请教吕先生了。依先生之见，怀远府该如何应对？”
　　“先发制人，取了桐山。”
　　三哥话音一出，旁边那几名武将均是摇起头来。
　　怀远王也道：“本王未尝不想把桐山拿在掌心，只是大军稍有异动，宁幽王在此处的探子就会立刻传书。等我们在鄯城整拨了军队，开到桐山脚下又是三天两夜。宁幽军主力距桐山只有一天脚程，大军到的只会更快。所以，终究都是些无用之功。”
　　“敢问王上，桐山守军现有多少？”
　　怀远王手臂微抬，点了一个武将。
　　那武将拱手道：“秉王上，桐山现驻有八百步军，二百长弓手，扎营正在千波潭东西两侧。”
　　三哥装模作样想了一会儿，郑重其事单膝跪地，向怀远王拜道：“吕不平愿帅麾下人马突袭桐山，以解王上之忧。”
　　“好！”
　　“不可！”
　　怀远王和那越璃郡主一前一后几乎同时开口，说的话却完全不同。
　　怀远王侧目看向自己女儿：“为何不可？”
　　越璃郡主正色道：“吕凉军不过百十来人，有何能力攻下桐山？不过是平白唤起宁幽府警兆，我们将无再战之机。到了那个时候，怀远府公开与宁幽府撕开面皮，对方更是站住大义，大可以放开手脚，连横合纵对付怀远府。所以，要取桐山，必须一锤定音。”
　　三哥早在肚中盘算好了计划，他立刻针锋相对道：“不妨，我们只需扮作流寇马匪去探个虚实，若是败了，自然和怀远府没有干系。”
　　这时候，我看见越璃郡主那双眼睛不住向三哥打眼色。三哥微微有些发愣，也猜不出她什么意思，只得权当没看见。
　　越璃郡主无奈叹了口气，只得开口：“山上千人据险而守，你吕凉军再厉害，又能有何作为？”
　　“吕凉军本就无需和守兵正面交战，我们只要摸上山去，牢牢掐住桐山西侧兵道，开石毁路，拖得宁幽府大军两日，便可等到王上派兵来援。拖至怀远军一到，桐山易手。”
　　“你吕凉军那些人马，前后被围，又能撑得几时？”越璃郡主的声音有些高了。
　　“这正是末将向王上一展吕凉军之能的机会，愿王上首肯！”
　　越璃郡主转身向怀远王：“父王，此举兵行凶险，应当再调拨吕不平五百人，配足弓马兵器再做筹算！”
　　三哥朗声道：“不必！多余人马行止不便，怀远府制式兵器也只会暴露身份。吕凉军轻装上阵，把握更大。”
　　小郡主狠狠瞪了三哥一眼，再没话说了。
　　“好！既然吕将军已经思虑周全，本王允了。两日之后，我怀远府大军开拔，吕将军算好关节，自行决断。只望五日之后，能在千波潭与将军汇合。”
　　三哥高声应诺，却也不退下，依旧立在殿上。
　　怀远王假意扮作昏迈模样，拍了拍脑瓜：“待得胜归来，必有高官厚禄在怀远府等着吕将军、那时节，怕就能做得一家人咯。”
　　三哥再次跪拜，怀远王哈哈大笑转向屏风后面。
　　此时，只听越璃郡主小声道：“爹爹，我去送他一送。”
　　怀远王鼻子里闷哼一声，算是应了。


第九章 招鹰逗狗的
　　那越璃郡主脸上结冰，路上一言不发，引着我们去向王府正门。三哥也不搭理她，就这么带着我走。刚才在堂上净挤兑我们了，三哥脾气再好也不能给她好脸啊。
　　等到了府外，有下人把响儿牵到三哥手中。眼看三哥就要上马的时候，身后终于响起一声“不平先生权且留步。”
　　回头一看，原本站在门阶上头的越璃郡主，挽着袖子拎着袍子，一步步迈下来。旁边使女想扶，都让她给留在门口。
　　越璃郡主走到三哥面前，论身量不过刚到三哥胸口。她抬手屏退左右，似是有话要说。
　　别人往外让出去好远，我没动窝，你可使唤不动我。
　　那越璃郡主眼往我这儿瞅，又看向三哥，那意思你这小弟怎么回事儿这是？
　　“小五不碍事，郡主有话请讲。”三哥没接茬儿。
　　越璃郡主叹了口气，轻施一礼：“不平先生，今日在殿上，妾身实有隐情，并非有意冲撞。”
　　“郡主太客气了，末将岂敢记挂这种小事。”
　　三哥话说的圆润，却也生硬。越璃郡主思忖片刻，从怀中捻出一物。我仔细一瞧，是个小小的竹哨。
　　我还没想明白这玩意儿有啥用呢，越璃郡主就把竹哨放在唇边，轻轻一吹。
　　没动静……
　　或者说，大多数人都会觉得没动静。
　　可是我听见了。长长的、细细的、如同蚊子一样嗡鸣声，顺着耳朵就钻进来，扰的人脑仁儿发麻。
　　三哥似乎也有所察觉，但还没等他发问，天上就忽然窜下来一个黑影。它双翼微展落在郡主臂上，喙尖爪利，正是那只闪过三哥一箭的鹞子鹰！
　　“不平先生，几个月来妾身一直驱使鹞鹰观你动向，你定是看破什么才专程来到鄯城。之前你分析局略之时，我面露轻蔑，口中嗤笑，只是心急着想要提醒你推断有错。后来才知道自己多此一举。只是不平先生千万不要往心里去才好。”
　　越璃郡主此时声音温润，完全不复堂上的尖锐利落。
　　三哥微微一笑：“我知道你是在向着我说话，自然不会怪你。”
　　越璃眉头微挑：“先生为何能知？”
　　“因为小五不曾厌你。”
　　越璃还有点儿迷蒙，我却恍然大悟，怪不得当时三哥扭头看我呢，还是因为那【明王决】呗。越璃郡主面露轻蔑之时，心里却是为了三哥好，所以我那时才觉得古怪。
　　越璃没有刨根问底，话锋一转：“先生可知我为何极力阻止此战？”
　　她话语舒缓，却内含焦急。三哥摇摇头：“郡主明示。”
　　“先生前脚走，后脚便会有探子快马加鞭知会宁幽府。吕凉军虽然轻装，但赶过去也需要两日一夜，只怕桐山守军那时便有准备。”
　　“哪来的探子？”三哥奇道。
　　“今日厅中二文八武十位大臣中，必有内鬼。我仔细筛过，却定不住究竟是谁，也无法禀告父王。”
　　三哥微微点头：“郡主放心，我自有准备，多谢提点。”
　　话毕，三哥就准备上马离去。可越璃郡主却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将他拉住。
　　远处扈从和使女均是面色微变。不过还未等他们出言劝告郡主逾矩，越璃就松了手。
　　她面色如常，手指却微微有些发抖，声音也紧绷起来。
　　“不平先生，你直到现在才走出山野，是因之前所做的一切旨在布局，我都看得明白。你有鸿鹄之志，绝不会属意于区区一方诸侯。”
　　三哥难得一见的犹豫起来，仿佛想直接跨马而去，却又有些心神动摇。他手搭在响儿脖子上，另一只手扯着缰绳，许久之后才下定决心转过身来。
　　“郡主为何要说这些？”
　　越璃面颊微红，眼睛却直视三哥，有十二分勇气。
　　“不平先生若要一掌西凉，妾身愿倾力襄助。”
　　“郡主说的什么话。我一个小小的山野散人，胆敢觊觎西凉王位，说出去可要让人笑掉大牙。”
　　然而越璃郡主却不为所动，只是小声道：“此事是否属实，你我都心知肚明。先生现今信我不过，妾身自然明白。待先生得胜归来，庆功之时，再做议说。只希望先生武运方昌……”
　　越璃郡主言罢，转身向阶上移步。
　　那抹火红眼看就要消失在府门之内之时，三哥看着她的背影，冷不放开口将她唤住。
　　“郡主为何称我先生？”
　　我也纳闷呢。三哥这马上步下的，无论如何也挨不上这个称呼。
　　越璃郡主扭头看着三哥，小口微张，却没能应声，似有羞涩之意。她站了些许时候，半句话也没能说得出口，最后脚一跺，默默进了门去了。
　　我跟着三哥回到獭镇的时候已经是夜深人静，但一营的人这都还没睡呢。庞清元炎也是刚刚回来，此时大营里灯火通明，吕凉军三名副将都在帐子里等着我们。
　　大帐中央一张桌上，早已备好军情舆图，勾勒了桐山周边一应要道地形。
　　三哥一看，对庞清和元炎连连称赞：“任务完成的不错。”
　　我拽元炎袖子：“这哪儿弄得？”
　　元炎瞥了清姐一眼：“找鄯城暗商买的。她也真有一手，嘴皮子吧啦吧啦一抖，就打通了门道。”
　　这话声音不大，可还是让清姐给听见了。清姐微微一笑：“有些事女的办起来更方便，我这模样总归不会是抓人的城卫捕快。”
　　三哥听了她这一耳朵，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难不成他想起那越璃郡主什么事儿了？
　　“这趟过去，底摸透了么？”严文琼把三哥思绪拉回桌上。
　　三哥点头：“怀远王心思慵懒，志向不坚，但终归也是一方人王地主，屈伸自如头脑清醒。有好机会摆在面前，他断然不会弃之不顾。”
　　“那就像我们之前商议过的那样，打桐山？”
　　我忍不住发话了：“三哥，那女的不是说有探子给人发信儿么？咱们打过去会碰上埋伏。”
　　“女的？什么女的？”庞清在旁边眨巴着眼睛问道。
　　“怀远王之女，越璃郡主。”三哥沉声道，“那女人年纪不大，心思倒是深沉的很，之前竟不知道，她居然在幕僚中占据这么大分量，绝不可小觑。那窥探我们虚实的鹞子鹰，便是她的。”
　　元炎奇怪的“嗯”了一声：“她会炼鹰？”
　　“越璃郡主有政治之才，说话做事乃至鹞鹰之法，都远远不是她这个年纪能做到的。我忍不住猜想，她并不是怀远王亲生女儿。”
　　严文琼道：“不会吧？她从小过寿，年年城里都张灯结彩热闹一番，这鄯城人都晓得的。”
　　“的确，是有这么一个越璃郡主。但此越璃未必是彼越璃。”
　　我在旁边打呵呵：“此越璃未必是彼越璃，此越璃未必是彼越璃，清姐，你要是这句话连说三遍不带咬舌头的，我就……”
　　后脑勺挨了三哥一巴掌，老实了。
　　“现在的越璃郡主，如果不是天赋异禀，那便是有化形的小圣变了郡主模样。某天夜里潜入闺房吞了郡主真身，自己当了这怀远王嫡女。不然，这炼鹰的法门，她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又从何习来？”
　　元炎反驳道：“怀远王找人教的呗。”
　　三哥摇头：“那越璃郡主在怀远王面前避之不提，遮掩了不少关于我的情谍，怀远王应是不知道她有这炼鹰之术。”
　　元炎略一思忖，一拍大腿：“那乔武龙不也是小圣么？说不定就是俩人勾结，派过来试探你的，说得通！”
　　我噌的站起身：“好哇！小白兔白又白，原来是特么老妖怪！”
　　元炎给我竖大拇哥：“还挺押韵！”
　　庞清把我俩推开：“那我们可必须得小心谨慎了，攻桐山之事是不是该暂缓？”
　　三哥摇头：“她就算是小圣，却也并不是来害我的。不仅如此，她还亲自劝我不要涉险。”
　　“防人之心不可无，三哥怎能如此信她？”庞清皱眉。
　　三哥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看了我一眼。三哥相信越璃郡主，很大程度上也是和我的反应有关。但【明王决】的秘密三哥似乎不想让我们两个之外的人知道，所以我也干脆不吭气儿了。
　　“无论如何，桐山终归是要去的。你们既然愿意跟着我，那便踏踏实实按我的计划行事吧。”三哥道。
　　三哥这话说出口，那大家伙儿还能再有二话么。
　　严文琼虽然跟着大家一起点了头，可仍然一副疑虑的样子：“不平，这一战你心里有数，但有件事我需得问清楚。”
　　三哥笑笑：“你问。”
　　“两年多了，我们都是在乡野中往来。像今天这样受藩王青睐的机会并不是没有，但我们却按你说的，一直在避免和大宗势力接触。而这次，去了一趟鄯城，半个下午的功夫，就扭转了咱们这么长时间以来的整体方略。我想知道，这是为什么？”
　　三哥站在桌前，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
　　“给你们讲个故事吧。”三哥说，“那是我还在山上的时候，大概也不过十一二岁。当时师兄弟也不多，关系十分亲近。我那大师兄在自己院子外面种了一株龙叶蟠桃，五年才接一次果。我当时啊，也是顽劣，那日看他桃生的熟透，就非得偷他那桃吃。”
　　我听到这儿，已经是满口生津：“那赶紧的啊！”
　　“大师兄知道我想吃他桃，便在手里攒着小石头，一边在院里读书一边防备我上树。那株桃树恰好长得高出墙来，我攀到树冠去摘桃子，还没够着，就给他一石头在脑门打个大包。”
　　“我吃不到桃，是因为实力不济。哪怕给我爬上树去，也不过两掐指的时间就会被人打将下来。所以我便想了一个办法……”
　　“我也不上树了，就在树下面，拿我随身的小剑割那树干。隔着墙，大师兄也看不见我在干嘛。一天时间，直到那桃树咔嚓一声弯折下来，大师兄才惊的跳起身来，出去抓我。”
　　说到这里的时候，三哥已经满脸都是笑，仿佛在回味曾经的欢乐。
　　“等他追出来的时候，我已经抱了满满一怀的桃子，窜出好远了。”
　　庞清在旁边捂着嘴笑，元炎直挠头：“这和咱们有啥关系？”
　　三哥的笑容逐渐消失，他目光如利剑，在我们身上一一扫过。
　　“我们用了两年，现在树已锯断。守树之人知道了我们的存在，我们必须要动手抢桃。接下来的事情，将再也没有寰转余地，我希望你们都能紧紧地跟在我的身后。”
　　严文琼难得露出正常人的笑容：“我们本也没有别的选择。”
　　说干就干，这边商议完毕，帐外兵丁已经全都聚齐了。营帐都没收拾，辎重物件就这么撂在原处。大伙系好绑腿，扎好武器，在沉沉的黑夜之中离开了营地。
　　獭镇的乡亲们睡的香着呢，为了不将他们惊扰起来，我们在三哥的带领下走出一里路去，然后才正式开始列队。
　　三哥骑在马上，看不清面目，只听见漆黑中传来清朗的嗓音。
　　“运功！”
　　吕凉军的士兵们二话不说，立时盘膝在地。这一百多人，愣是静的跟坟地一样悄没声息。可我闭着眼睛也能感觉到，一股股真气逐渐翻涌，大家伙都用上了真功夫。
　　【望月踏雪心法】别的不敢说，强身健体那是盖了帽儿了。半柱香之后，大伙陆续站起来，全身已经是真气充盈，一双双眼睛愣是在夜中发亮，繁星一般。
　　吕凉军的老兵，就凭这套功法，放在哪一支军队里，至少也得是个参将。这就是三哥的底气。
　　“诸军随我，奔袭桐山！”
　　三哥一声令下，纵马开拔。身后兵将紧紧跟随，脚步轻盈，如同雨前飞燕，眨眼功夫就窜出去百十多步。
　　为啥三哥不怕怀远府有人报信儿？开玩笑，信儿还没送到一半，吕凉军早就到山底下了。拎谁能想的到，这一营的兵，放在武林上各个都得是有名有姓的高手。
　　此处距桐山近百里路，要是普通军队，为了保存体力，非得两日一夜才能抵达。可有了这踏雪的身法，明日午时之前怎么也到了。
　　长长的队伍在黑夜中仿佛游动的长蛇，在平原上悄无声息的划过。这一夜无有月色，但凭着身上的功法，将士们耳聪目明，并不会掉队迷路。
　　他们还成，我就不行了。这一天下来别的没干，来来回回光特么练长跑了。吭哧吭哧跑了半宿，我是背酸腿软，从队伍最前头向后一点一点的出溜。
　　“小五累了？”我正喘着，三哥从前头掉马回头，来到我身边。
　　“没事儿没事儿！”我往上给三哥摆手，硬挺。
　　三哥哪儿那么好糊弄。他示意严文琼继续带路，自己从马上跳下来。
　　“小五，上去你骑会儿。歇好了才有力气打仗。”
　　“三哥你呢？”
　　“我真气浑厚，小意思。”
　　我眼看队伍都出去几十步了，一时间有些心慌，这要再跟自己人客气，只会误事儿。于是我便毛手毛脚的爬响儿背上去了。
　　响儿脾气可大，除了三哥，论谁都不让骑。不过我算个例外，这畜生很通人性，知道三哥对我好，平时和我也亲近的很。
　　亲归亲，我这也是第一次骑。不试不知道，响儿这马着实神骏，脚步踏实腰腹紧致，骑在上面随步军速度而行，竟然丝毫不觉得颠簸。
　　三哥微微提气，人刷的一下就跃回到队伍前面。他一身素衣，轻飘飘如夜中白枭。
　　就这么一路行去，等天色蒙蒙亮的时候，我竟然趴在响儿身上睡着了。等再一睁眼，桐山已是近在眼前。


第十章 瞎子打狗不看主人
　　身下坐骑走的太稳了，我这大个耷拉在马上竟然也没歪倒下来。我探下身子，使劲儿摸了摸它脖子：“嘿！好响儿。”
　　响儿微嘶一声，趾高气扬。
　　我这眼睛一睁一闭，四周的景色却是都变了。怀远府地界里头，大部分村镇要么背阴要么靠河，只因气候干燥雨水稀疏。稍微离村子远些的地方，就多是赤裸裸的戈壁土砂，一眼望去均是枯黄黄一片。
　　可一近桐山，身周脚下都有了绿模样。草高木深，抬眼一望，前方隐隐约约山岭连绵。
　　桐山也不算太高，但占地却广。只要顺着山麓往里头走那么几里路，再翻上一道斜刺刺的岭子，便是千波潭。不过我们并没往里面去，而是找了个背阴凹地停下来，以作休憩。
　　我们比预计中到的还早，大家挑着有树的阴凉地儿一坐，掏出随身的吃食儿开始饱餐战饭。再往前头走难免遇到巡逻的斥候，人家全神戒备我们也不好施展。
　　“吕三哥，我们什么时候动？”
　　庞清拿着水袋来到三哥身边。我看见了，她刚才就只吃了一小块熏肉，似乎没什么胃口。
　　“让她们先睡两个时辰，等午后敌人疲乏再出手。”
　　庞清手底下管着十二个随卫，都是女的，个个都是精射的好手，专门负责在大战前清剿对方的斥候。当初突袭乔武龙的龙昌军，就是靠清姐手下这帮女子拔了他们外围眼线。
　　我曾经还觉得，女的出来打什么仗呢，却不料她们还真的成了吕凉军必不可少的一份子。这些女娃儿练功勤着呢，小兵里头要论【望月踏雪心法】谁练的最好，前二十名有一半都得是这帮女兵。她们身法灵活，在山中林间穿梭起来不知道比大老爷们儿强多少倍呢。
　　真要正面打起来，爆发力上确实比不上我们这些个男兵。可是另一方面，她们身体消耗小而耐力惊人，一时半会或是拿不下旗鼓相当的男卒，但等着缠斗上一两柱香的功夫，便能够逆转形势。又何况她们心思细腻，一点点蛛丝马迹就能察觉敌人暗哨所在，绕到背后一刀拿下，跟玩儿似的。
　　“你也去好好歇着，待会出动，万不可有闪失。”三哥又叮嘱。
　　庞清轻声应诺，回身刚要离去，却被三哥叫住。
　　三哥从马上解下一张角弓，那是之前我们在鄯城之时专门找怀远王手下讨要的良器。
　　“本想去乾夷城找胡人专门给你买一柄好的，只是战事仓促，只好勉强寻来充数。你权且用着，等……”
　　庞清将弓捧在手里，她低头看着，手指轻轻抚过弓身：“这张就很好……我不要别的啦。”
　　三哥话被打断，微微一愣，也没再说什么，往去另一边去了。
　　我嬉皮笑脸凑上前，学清姐说话：“我不要别的啦~”
　　庞清抬手想打我一巴掌，举起手来又有气无力的落下来。
　　“小五，那个郡主什么样子？”
　　庞清话说的轻描淡写，可我只感觉激灵儿一下子，浑身不自在起来。
　　“个头小，白净儿，穿的那叫一个花里胡哨！”
　　清姐点头：“我听吕三哥说，那郡主很是向着我们。你觉得里面有没有什么猫腻？”
　　我咧着嘴：“我哪儿懂这些个阴谋诡计。说不定就是因为三哥细皮白肉长的好看，想和三哥那个那个！”
　　其实我也不知道那个那个是哪个哪个，营里那些兵私下里偷偷聊天经常提到“那个那个”的，我追着问他们就轰我，至今为止我也没闹明白是咋个咋个。
　　我唯一猜出来一点儿，就是男的女的之间的什么事儿。你说这男的女的在一块儿，能有啥事儿呢？我经过多方考证、仔细研究、认真钻研、上下求索，最终认为，应该是指聚餐。
　　没想到我这话一说出口，庞清脸色微微有些发白。她低头思忖一会儿，找个由头往女兵那边儿去了。我仔细一想，也觉得挺不是滋味的。清姐这一定是怕三哥聚餐不带她，吃不上好吃的，换我我也不高兴呐。
　　眼看过了午时，日头到了最毒的时候。庞清一行人领命率先动身，拔舌头去了。三哥整顿队伍，开始布置战法。
　　“桐山共有一千人，其中二百弓箭手。千波潭上下树林茂盛，弓箭只有在湖边才能发挥功效。等庞清她们探清道路，我们就从林中摸上去。闭着嘴，只杀人。不过区区千人，一人杀上七八个，不是什么难事儿吧？”
　　听到三哥这么问起来，吕凉军上下呵呵作笑，无有丝毫疑虑。
　　当初在怀远王殿上，三哥和怀远王商议的战术危如坠卵，其实他压根就没打算依计行事。三哥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一千人都给他们杀个干净就是了。无非是等到宁幽府派人来援之时，在西边山口可能有几场大战。
　　吕凉军的步军都是刀牌手，长刀配盾，三哥再三叮嘱大伙要注意弓箭，完全就没把对方那八百步兵放在眼里。
　　又过了些许时间，就在午后日光沉沉，晒得人浑身惫懒之时，我们全军出动。
　　三哥把响儿的缰绳解了，其他人的马匹也皆数留在原处。响儿跟大将军一样，昂着头检阅这几匹畜生，有它管着，也不怕其他马乱跑了。
　　桐山地界水草丰厚，临近山脚时已经是树茂林盛，走起来颇为不便。不过顺着树干上庞清留的记号，路还真是好走不少。当记号消失的时候，我们已经来到一处崖边。
　　这一百多号人，真在树林里走起来那动静绝小不了，真要有哨位早就炸毛了。可见庞清她们做事儿做的利索，一个漏网的都没有。
　　崖边探出一个脑袋，是庞清留下接应的女兵。这处土崖已是就近最矮一处了，但也足足有十米多高，换了常人那非得有绳索云梯才攀的上去。
　　可吕凉军那是正常人么？一个个跟兔子似的，运起功来叭叭叭的蹬着岩壁就往上跳。有几个那功力欠佳，最多也不过在中间抓着岩缝换口气。一盏茶功夫，人全都到齐。
　　“给根儿绳子！！”
　　我回头往下一看，乐的哈哈大笑。
　　这一阵儿，元炎跟着三哥重新凝聚【冰火两重天】功法，逐渐把他那【灵蛇神功】给散了，这节骨眼正是功虚的时候。吕凉军全军上下，就他一位，搁下面上不来了。
　　好在这些必备的家伙什儿也是有的，旁边一个兵丁过来，甩下绳子，费半天劲把他扥上崖来，给元炎臊的满脸通红。
　　三哥拍他一巴掌：“凭你的底子，又有契合的修法，最多半个月，就是吕凉军的第二战力，别多想。”
　　“哎呀，我脸皮也没那么薄。”元炎打个哈哈。
　　“但是这一战终究是不要逞强，听见么，元炎？”
　　三哥后边这句话说的硬实，元炎冷下脸来认真点头，是往心里去了。
　　崖上横着五六具宁幽军尸体，看来这处也是个重哨。只是庞清她们依旧不见回还，应该是一路捅到深里去了。接下来依旧是一路上行的山路，寻常士卒爬起来着实困难，林子也没那么茂盛了。若有那机警些的守军，隔着百十来米便能看见我们的身影。
　　不过这对吕凉军而言，这叫个事儿么？
　　三哥把枪从背后解下擎在手中：“不必隐藏身迹了，组成三才队铺散开来，速速赶路，杀个痛快！”
　　吕凉军迅速分成三十多个三个人小队，各小队间距十余米，向两向拉开去了。
　　严文琼和元炎各散在横阵两端以作呼应，三哥一个人走在最前头。这倒不是因为三哥非得表现出一副身先士卒的模样，而是因为他本就是去打草惊蛇的。
　　凭三哥一身功力，就站那儿，让这些个小兵拿刀乱砍，身上连个白印儿都不会有，他有啥好怕的。
　　走了一会儿功夫，侧面远远的传来叮叮当打斗之声，便知道是有人遇上了巡逻的兵。我们战线拉得本来就宽，庞清的人只扫了中间的哨位，按道理两边也该见真招了。
　　又过一会儿，最远处总算鸣锣声响，好歹有了点儿反应。眼瞅见庞清一伙儿女兵箭步如飞，归得队来。
　　“什么情形？”三哥不慌不忙问道。
　　“千波潭西岸三百步军，我们东岸这边有五百，二百弓手也都在。他们拨了三百步卒前来林中查看，我便折回来了。”
　　“做得好。”三哥夸道，“不在开阔地摆阵护住弓手，却主动靠来，他们这是把我们当成小股流匪啦。”
　　“他们想借高处地势速战速决。”
　　“嗯。你带随卫机动，若是哪处的兄弟撞上了人多，便支应几手，以保无人伤亡。”
　　清姐利落着应声而去，而我们面前也出现了喊杀的敌军。
　　“哪来的贼寇！？胆子肥了！！”
　　“杀呀！！”
　　“全杀咯！一个不留！”
　　再看吕凉军一线，静的跟死水一样。
　　阵前喊杀，不过为了振奋士气。我们可不用这个，见面第一当儿，运上十足功力，盾牌迎着来袭兵刃用力一扛，便震的他们头晕眼花，紧跟着手起刀落就是一条人命。
　　那冲上来的守军看着人多，降不住吕凉军这身轻刀快，三五照面便割下百十个人头乱滚。剩下的眼见不好，便退回去推那预备好的几处檑木滚石，想把我们砸成肉泥。
　　可这些守御机关本就是用来以少拒多的，山下的攻方人数密集，砸下去便能带出大量伤亡。而吕凉军站的本来就散，脚下身法又是灵活无比，微微腾挪，轻轻松松就转危为安。
　　三哥在最前头，手捏枪尖下五寸之处，攻上坡去，眼花缭乱一阵比划，等我哼唧哼唧爬上来，已经倒了一地的人。
　　约摸着对方三百人损了能有一多半，残存的将士连忙撤出林子，去和湖边另一部人马汇到一处。
　　湖边的林地在宁幽府军最初扎营的时候就被开伐光了，剩了一片光秃秃的百多米空地。就在我撒丫子想追出树林的时候，三哥一把薅住了我的脖领子，差点没把我舌头给勒出来。
　　还没等我作气，就听“嗖”的一声，一支羽箭钉在我身前。
　　三哥大声喝止队伍行进，大家纷纷藏身树后，躲过第一波箭雨。
　　对方也是行止有度，面对我们吕凉军这一出神兵天降，却依旧心神稳固，并没有胡里慌张的拿箭乱射。一波出箭后见我们不出林子，他们便开始以静待动。
　　探头一看，营前堆筑着大量原木扎成的工事，弓箭手躲在后面伺机压制我们。这下子清姐她们也没辙了，就算十几张弓玩命射，又能命中几个？
　　严文琼矮身从侧翼窜过来，扑倒在距离三哥不远处的树后：“如何行事！？”
　　“我去引上两轮齐射，你们再冲。”三哥说完，提枪闪出树林。
　　我也想跟着去，但又想起三哥再三嘱咐让我临阵听令，只得憋着一口气，看着三哥孤身一人冲锋陷阵。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对方百多枝利箭齐发，就瞄着他一个人，黑压压罩下来铺天盖地。饶知三哥有真气护体，也不免抹把冷汗。
　　三哥手中白枪一振，凌空挽起枪花，黑漆漆的箭雨愣是搅起一朵旋涡，哗啦啦被卷在地上。
　　对面营盘里一顿乱乱聒噪，估计是被三哥吓个够呛，手忙脚乱又搭弓上弦。这一波射的层次不齐，乱箭泼风，三哥身法灵动左躲右闪，连个衣服角儿都没让他们碰着。
　　“射两回儿了！！”我蹦将起来，高声大叫，把盾牌顶脑门上拔腿就窜。
　　后头的将士们也不含糊，挽住盾牌冲出林子，直驱守军大营。
　　我脚步沉，步伐下落撅起满天草皮泥块。弓手们看我来势凶猛，赶紧调转目标，拿箭招呼我。三哥那边已冲至阵前，面前拦上了黑压压一营步兵。
　　要换做平时，这二百弓手齐射之下，上千人也能被射住阵脚。可吕凉军装备精良，盾牌钉起的都是上好木板，用油泡过，又坚又韧，箭射上去叮笃乱响，无论如何也扎它不透。兵士们的心又齐，没有意短之人，冲将起来速度极快又不失法度。
　　看着那弓箭嗖嗖的从自个儿腿边蹭过去，说一点儿都不打怵也是假的。可三哥一个人在前头杀的热火朝天，我这胸腔子里哪儿还容得下别的，用盾牌护住上半身玩命的闷头冲。
　　几息之内，箭没了，面前传来大喝声音，我心知已经到了防线之前。身上运足十成功力，我一声怒吼就撞进了人堆儿。
　　论起身法，我是不如清姐和严文琼。但【明王决】强就强在运力上，我撒欢一样怼进战阵，立时掀翻五名敌兵。我抬起大丫子往他们胸口挨个踩过，一脚下去不死也要了半条命，再能爬起来可就见鬼了。
　　敌军有围上来的，都让我拿盾牌夯开，趁他们站立不稳甩着大刀片子那么一轮，血浆子跟不要钱似的噗嗤乱喷，给我身上染的一片通红。
　　身后的兄弟们也到了，一百来人压着四百多敌军猛杀过去。当初乔武龙的队伍也不过这么些人，当时我们能赢，现在也一样。
　　另一头，三哥一杆长枪挑翻了近百个弓手，身上却滴血未沾——他这还收着力呢。
　　庞清带着随卫也掩杀上来，手里端着弓都没换刀。这群女人眼明手快，贴着阵线快速游动，不过七八尺的距离，拿箭专门穿人家脑袋，却伤不到自家弟兄。
　　清姐胆子更大，直接钻入阵中。左右有不少人冲杀过来，她五指攒住数支利箭，连珠一般四下射去，那敌兵就跟排队一样挨个倒在她那鹿皮小靴之前。
　　元炎冲的慢些，但这家伙手上功夫就是强。他不靠功法，单凭一根梢子棒，打着花儿敲碎了不知道多少天灵盖。那梢子头上淅沥沥一片顶毛头发夹着红白之物，一眼看过去真是怪恶心人的。
　　血气如铁锈，扎的我眼红。可我这头刚刚杀的性起，身边能宰的人却突然少了起来。定睛一瞧，人家已经开始抱头鼠窜。
　　打仗就这样，也不在于人多人少。敌情不明的时候，大头兵哪里知道对面有多少人，全凭一股子同仇敌忾的冲劲儿。一旦有人禁不住那血肉横飞，向后一退，整个队伍当时就得崩了。
　　桐山守军虽然训练有素，断不会随意溃散。可架不住三哥杀的实在太猛了，寻常小兵一看这以一敌百的场面，哪儿还有心气儿，能支撑一刻已属实不错。
　　我把盾牌都撂了，扬着刀追上去，又砍翻七八个，再抬头看，剩下的已经逃远了。
　　连带树林子里杀的，这一战东岸守军折损足足四百有余。吕凉军没有死的，伤了十二个，全都是冲阵的时候让箭射中的。
　　让人挠头的是，伤的几个里头，偏偏有严文琼。
　　三哥听说，连忙过去查看，我也跟在后头。
　　到地儿一瞧，旁边有个名叫刘小依的女兵坐严文琼跟前抹眼泪珠呢。严文琼左边大腿让箭射了个对穿，不过已经运功止血，没有生命之危。
　　我跳过去，掐腰道：“啊哈哈哈！你也有今天！！”
　　严文琼疼的脸色发白，没稀得理我。
　　“是我笨，不是严大哥推我一把，我可能就死这儿了。”刘小依抽搭着说。
　　“是我自己大意，怨不得别人。”严文琼抬头对三哥道，“别浪费时间，整顿队伍直接杀去西山，不能让他们喘息。”
　　三哥深以为然，点出几个人看护伤员，便带着我们乘胜追击去了。
　　西山一战更是没什么悬念，被打散的守军已经吓破了胆。我们杀到的时候，守将还在琢磨是该守该逃。我们这边杀声一起，守将的话也不好使了，剩下的人直接作鸟兽散，下山逃命去了。
　　后来抓到个在山上转迷糊的二百五，一问才知道，那些东岸守军逃过来的时候，满嘴都是“怀远府两万大军杀到”。饶是守将心智清明知道绝不可能，却也实在是拉不住兵士们的缰绳。
　　这一仗的大胜算是意料之中，可事情还远远没到完的时候呢。等报信儿的到了，两日之后，便会有宁幽府大军兵临山下。


第十一章 好一匹大尾巴狼
　　占了守军在西山的营，大家伙儿可算能好好歇息歇息了。白捡了上千人的辎重补给，用起来一点儿都不心疼。床褥都铺的厚厚的，守军自己在山里打得的腊肠肉脯也敞开吃。吃着香喷喷的饭，望着夕阳斜下山坡，整个人都舒坦了。
　　傍晚时分，千波潭罩了一层金光，湖面亮的刺眼。
　　打仗的时候我还没注意呢，这千波潭竟然如此壮阔，一眼过去这片金色望不到边际，对岸一直隐到朦胧的群山之中。
　　我三两步挪到湖边，蹲地上用手舀了两捧湖水送进口中，冰扎扎的，却十分甘甜。脚边铺满着鹅卵细石，我捡起几颗往湖深处扔去，咕嘟一声，很是悦耳。
　　“小五，看什么呢？”三哥从后头走来。
　　“这湖真大呀！三哥，你见过大海没有？是不是也就这样？”我望着千波潭，咂嘴。
　　三哥微笑：“我啊，还真没去过海边呢。得一直往东走，很远很远。”
　　“一直往东？太阳打东边升，那是不是能走到太阳去？”我问。
　　三哥揶揄道：“你也不怕被太阳烤熟了？”
　　“嗨！晚上去不就行了！”
　　三哥哈哈大笑，揉揉我头发：“走不到太阳上去的。我在山上的时候，师父讲过，我们脚下的大地其实是一个球，这个球悬在一片黑漆漆的空间之中，和太阳遥遥相对。”
　　“扯犊子的吧？”我拧眉瞪眼，指着脚下，“这要是个球，那咱不全滑下去了。”
　　三哥没和我再继续扯皮，他走过来坐在旁边，也拿了两颗石子往湖中扔去：“小五，我想着等这段事情平歇，就送你上山，你意下如何？”
　　“啊！？”
　　我怪叫一声，然后不言语了。
　　这事儿三哥不是提了一次两次了，不过真真儿跟我这定日子还是头一回。看样子终究是绕不过去这茬儿了，我可得好好合计合计。
　　“三哥，你这不是正到关节点儿上吗？你要不嫌我累赘，我想多帮帮你忙呢。”
　　“不累赘，不累赘。我们手头这档子事儿过了，会好好安生一段时间，正是带你上山的好时候。你在山上长长本事，待得机会得当，我自会去接你回来。”
　　三哥话说到这份上，我还能再说啥？只不过心口有点儿堵的慌，总觉得有点高兴不起来。
　　看我一副低头拉胛的模样，三哥又道：“咱们炼气的山门可有不少稀罕物，好吃的东西种类繁多，可不是这凡俗地界能尝到的。就说大师兄院子外面那龙叶蟠桃，咬一口下去，甜的跟蜜一样，清香怡人。你要是在山上学得好，大师兄保管奖你桃儿吃。”
　　我咽了咽口水：“三哥，我要是在山上学得不好，不会挨打吧？”
　　“不会不会。”三哥温暖的笑起来，“我们的门派，在炼气士中称作混天剑门，九丘云岭便是山门所在。剑门九峰，你我师承自弹云山，弹云山的人呐，没什么优点，但大都和气。”
　　说道此处，三哥忽然哆嗦了一下，我就听他口中好像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也有个别例外的”。
　　“那成吧。等三哥你……”
　　我这厢话还没说完，远处跑过来一个管事儿的什长。
　　“将军，今日守夜该如何安排？”
　　三哥挥挥手：“让众将歇息吧，今日不需守夜。”
　　那什长张张嘴，有些疑惑，但也没多问，转身去了。说实话正是累的时候，哪有想守夜的。只是这刚刚夺下人家一片地盘，保不准就有那动了反攻心思前来探营的眼梢，三哥这安排难免让人奇怪。
　　“不守夜咋行啊？回头让人把营捅了。”什长那是不敢质疑三哥，我可没这个忌讳。
　　三哥对我神神秘秘一笑，也不答话。他对我勾勾手，顺着湖往山里走去。
　　守军大营附近被砍出大片空地，但沿着湖岸走了一会儿，树林便再次茂密起来。我们披荆斩棘的，蹭到一处石崖。这石崖光滑宽拓，向湖中探出数丈，又高出水面几尺。我探头往下边儿一看，湖水比岸边深了不少。
　　“去，拾点儿干柴松枝。”三哥拍我一巴掌。
　　“干啥呀？”
　　“三哥给你弄一道正宗的潭江鱼吃吃。”
　　这可是在鄯城的时候就答应过的，三哥真是说话算话。我掉头就往树林里冲，一会儿功夫抱回来一大堆引火之物。再一看，三哥那白枪已经叉上来一条肥肥美美的大鱼。
　　这边儿篝火升起之时，三哥已经抓上五尾潭江鱼。他熟门熟路刮去鱼鳞，又摘了内脏鱼腮，拿木枝子穿好，运上些许罡气，直接将木枝子钉在石崖地面，仔仔细细烤将起来。
　　枝子在火中噼啪作响，松香味都出来了。三尺长的大鱼，鱼皮渐渐紧缩，露出下面青褐色的细肉，肉中浑厚鱼油逐渐渗出，把鱼身一点点染上焦黄之色。
　　我蹲在旁边，口水飞流三千尺。
　　三哥拿出随身带的小袋椒末，撒的匀匀实实，又让火头撩了一会儿，便塞到我手里。
　　我吹吹热气，一口下去，香的我眉毛都扬起来了。鱼皮焦脆，连鱼头嚼起来都酥香无比，比那什么德月楼的破鱼好吃几百倍。
　　三五口，两条鱼就下肚了。三哥在旁边撕了半条鱼随便吃了些，把剩下的都留给了我。
　　我吃着，他却一个人站起身，用枪在石头地上哧啦哧啦的划拉起来。
　　我抻头一瞥，发现三哥画的是个法符之类的东西。
　　“三哥，这是什么？”
　　“找些帮手，替咱们守夜。”三哥悄声说着，抬手一震，猛然把一道真气打入地上法符之中。
　　一股力量扩散开来，像是一道细微波浪。很轻，但我依旧能察觉出些许真气激荡。
　　林子里静了那么一会儿，突然响起一大片窸窸窣窣的动静。石崖连着岸边的草丛里闪现出一大堆精光，跟星星似的，可就是一个一个的有点发绿。
　　我借着火光仔细一看，好嘛，这一大帮小动物。什么狗獾子、黄鼠狼、狐狸、刺猬、大耗子，呜呜泱泱站了一地，那旁边的树杈子上还蹲了七八只老猫枭。
　　三哥对着他们打了几个手印，不知道又施了什么法术，这群阿猫阿狗便呼噜呼噜叫着散开去了。
　　“三哥，你这玩的什么？”我吐出一大根鱼骨头，心说刚才有个刺猬个头挺大，不知道好不好吃。
　　“这是最基本的驭兽之术，把它们布在山中，要是有人上山来探，保管藏不住行迹。”
　　“嚯，山上的法术就是厉害，用这个逮兔子是不是也特别好使？要是山下的百姓都会这一手，那可再也不用饿肚子啦！”
　　三哥静静的点头，半天才开口道：“比这好用的仙法神术多的去了，可皆是不传凡俗的。”
　　“山上的人可真特么抠！”我没好气儿道。
　　三哥笑：“是啊。”
　　三哥话中似有深意，但我却捉摸不透。或许等我再长两岁，三哥才会和我细细说来。此时此刻我也没心思多想别的，只要能和三哥在湖边这么吃上一顿鱼，心里就高兴足了。
　　啃了三条鱼，口也干了。我跑下石崖，想去舀点湖水润口。
　　我刚刚拨开草丛往旁边去呢，一个一米多高的黑影突然闪在我跟前儿，呼嚓从草丛中立起来。
　　此时已经是月上三梢，照的林中一片皎洁。我给那影子吓了一跳，仔细一看，却是个穿着黑布褂子的小姑娘。
　　这小姑娘个头矮小，也就到我腰间，此时此刻也一脸惊恐，高举双臂竖在耳旁，摆着个极其诡异的姿势。
　　再一瞅，这小姑娘背后还拖着根圆鼓墩的大长尾巴，毛茸茸的，头顶立着一对儿白白的尖耳朵。我脑子一恍，突然明白过来，这不就是个妖怪么！
　　这妖怪埋伏在草丛里是何居心？我脑子里闪过一万种可能，这些可能性最终都指向了同一个解决方案——二话不说先给一脚她踹飞咯！
　　还没等我动换，就听那小姑娘颤抖着声音，奶声奶气说话了。
　　“你看我像什么呀？”
　　“小五别乱说话！！” 三哥在后头急声大叫。
　　可我嘴一秃噜，话已经出来了：“像个人呗。”
　　这小姑娘听闻此言，眼睛弯成了两个小月牙，她往后头草丛一倒，咯咯笑着在地上打滚，兴奋的跟什么似的。
　　我愣在原处，不知所措的看看这小姑娘，又扭头看看三哥。只见三哥长松一口气，从石崖走到我的身旁。
　　“三哥，有个妖怪……”我拿手向小姑娘指了指。
　　三哥把手搭我肩上，感叹道：“小五啊……你可知她刚才在做什么？”
　　我拨棱脑袋，连连摇头。
　　“她一个山中小妖，吸着天精月华修成半个人形，刚刚被我刚才的法符惊到。她灵智不高，却也知有炼气士在此，便急急忙忙跑过来想要找我讨封，却不料先撞上你了。”
　　我拖着长音“哦——”了一声。听说过没见过，这妖怪讨封的事儿，还是早些年三哥告诉我的。
　　每五年一次，庚申月份，月光昭华，天生帝流浆。有那运气不错的野兽精怪，恰好吸了帝流浆，便生出些许灵智仙气儿，开始摸索着修炼起来。和中原相比，西凉地界地广人稀，所以成型精怪还算不少。
　　人乃万物之灵，能化成人形才能进一步修炼。这种小妖精，修上十几二十年的，靠自身法力堪堪化出个大概人形就已实属不易，若是再想继续修炼，非得要深谙人情世故才行。
　　这可就难了。学的不像，便入不了世；入不了世，又没法学得像。小妖精们大多就卡在这个坎儿上了。想要迈过这个坎儿，它们往往需要遇人讨封。
　　人言有灵，只要碰上的第一个人，说出的第一句话把它们看作人待，它们便算是讨得了封号。
　　这听起来简单，可对小小精怪们来说却如同豪赌。这一锤子买卖，若是讨封成功，便能够法力大增，自此踏上修炼正途。可要是对方吓得张口就是一句妖怪，就会大损道行，十年苦修毁于一旦。这小妖心地良善还则罢了，碰上那怀恨在心的，难免化作魔物，伺机作祟害人。
　　你想啊，正是这些化形不够完善的小妖精们才需要讨封。它们拖着尾巴顶着耳朵儿，下定决心钻出深山老林，万一碰上那田头锄地的山野乡民，看见了胡说八道几句，岂不是倒了大霉么。
　　小妖怪们也不傻，心思怯懦些的便不敢乱闯，只能心心念念盼着遇上一个懂行的炼气士，帮衬自己一下。三哥刚才施法，就把这躲在山中的小姑娘给引过来了。
　　看三哥立在身前，那小姑娘也不敢再乱闹，乖乖的盘坐在地上，小心翼翼的，来回瞥着我和三哥。
　　三哥笑着：“刚才好悬吓我一跳，生怕你张嘴就是一句什么‘大尾巴狼’给她打回原形，那可真是徒生业障啦。”
　　我瞪着眼珠子：“我知道她不是人，所以才说她像人嘛。难道指着妖怪说像妖怪？”
　　三哥擦了下头上冷汗：“小五……真有你的。”
　　看三哥这意思，敢情我还是阴差阳错，负负得正了？
　　三哥又道：“人间诸事，时也命也运也。她本是冲我而来，却自你讨封，是你们两个命中机缘。”
　　小姑娘把自己大尾巴拥在怀里，合手对三哥拜了拜，兴高采烈的跳起来，一下子扑到我背上，拿毛茸茸的头发拱我。
　　我给她痒痒的够呛，伸手提溜脖领子给她拎到跟前，抱小孩一样让她坐在胳膊弯里。小姑娘乍着两只手，揪揪我的脸，扯扯我的头发，一副亲昵模样，身后的大尾巴噗拓噗拓扫在我腿上，怪好玩。
　　“三哥，她到底是个什么变得？”
　　三哥抬手指她尾巴：“你看见没？她尾生金红九环，人称九节狼。”
　　“九节狼吃鱼不？”
　　“你问问她。”
　　我看着这小妖姑娘，心生亲近，便抱着她跑到火边。初时她还有些怕火，待我拿一根烤鱼塞在她手里，小姑娘口水直流半尺——跟我一样怪没出息。
　　她两只手捧着鱼呱唧呱唧吃着，我就坐在旁边看。我这也是头一次，坐旁边看别人吃饭还觉得挺得意。
　　三哥乐呵呵的说：“即然她自你讨封，你该给人起个名字，可以帮她再进一步。小五，你好好想一个给她。”
　　我从小到大，连耗子都没养过，别提给人小姑娘起名儿了。
　　琢磨半天，我说：“既然是九节狼变得，就取个狼字。她又是个女孩儿，那把反犬旁去了，加个女字边，就叫——”
　　三哥一把捂住我嘴：“别瞎叫！”
　　小姑娘嘬着鱼肉，也不知我们俩在合计啥，只是偷偷乐。
　　我拽开三哥的手：“你看！你让我起名儿，起了又不让说！”
　　三哥都被我气笑了：“你好好起！”
　　我大声叹气，抄着手对着火堆直运劲儿。可是这脑力活动毕竟不是靠膀子力气能使上劲儿的，人家小姑娘鱼都吃完了，我这还没个主意。
　　“三哥，我这姓儿给小姑娘家的也不好，用你的姓行不？”
　　“你自己拿主意。”
　　我又沉吟半晌：“你看她身上也没个别的东西，就那么身儿布褂子，干脆挑‘布’字得了。”
　　三哥拧眉瞪眼：“人一小姑娘，你给取名叫吕布？”
　　我心说也是，一拍大腿：“叠个字儿不就成了么！吕布布！”
　　这一声儿喊出来，小姑娘眼睛冒光，蹭的站起身一拍小手：“那我就叫吕布布嘛？”
　　三哥哭笑不得：“算了……既是机缘，随兴所至也好……”
　　他抬手把布布招到跟前：“今日你遇见我们两人，是你的福缘，或许也是我们的福缘。从今往后，你若真能修得什么成果，有一日去到人间世界，切记戒恶俗持善念。这世间惶惶之中将有剧变，你低调行事广积福德，或能偷取天机延福延寿。若如其他小圣一般，秉持法力过市招摇，难免造人计害。你可听清楚了？”
　　布布使劲儿点头：“我知道啦！”
　　三哥轻叹一声：“你附耳过来，我传你些修行法门。”
　　布布凑上前，三哥低声吟诵着，她眼珠滴溜溜转着，时不时的瞥我一眼。
　　我忽然想到，乔武龙曾经也应是这般走过。他由一条小蛇化成人形，又接了炼气士的指点，用了八十多年时间融入人间，直至统领数百人马，也算极有造化。可同样也如命中注定一般，他打起吕凉军主意，最终命丧三哥之手。在眨眼之间，过去的一切机缘天命都仿佛从未青睐过他。
　　如我，如三哥，又和乔武龙有何不同？想到这里，我禁不住隐隐作寒。
　　所以三哥才会再三叮嘱布布，然后才传她修炼道法。我想，三哥是真心为了她好。
　　“记下了么？”
　　“嗯！”
　　“既然已经讨封，就不要操之过急。你往桐山深处去吧，远离千波潭，找一个清净之地，先稳固元神，再感应天地。过了三五载时间，待到法力充盈挥洒自如的时候，再下山去。待你尝尽人间百味，兴许能道有所悟，那时可要记得与这世间为善。”
　　三哥静静的说着，布布就静静的听。他说完之后站起身来，布布伏身在地，叩拜三次，然后朝我挪过来，一把薅着我的腿抱住。
　　“三哥，不能带着她一块走哇？”我也听见刚才三哥的话了，但心里着实有点儿舍不得，拿手呼啦这小妖的脑袋。
　　“我们有我们要做的事情。”三哥的脸上不见了慈祥，他看着我，说出硬刚刚的话语。
　　就是这一刻，我突然觉得，三哥是真正不再把我当小孩看了。
　　我扔掉自己心口那点闷劲儿，捏捏布布的肩膀：“走吧。”
　　布布依依不舍的松开手，她跳下石崖，张着胳膊跑进草丛去了。她站在树林的暗处回头看了我们很久很久，最终消失在了月影之中。
　　我和三哥并肩站在湖边，一旁的篝火即将燃尽，火苗一点一点的缩下去。
　　“三哥，你对妖怪还真挺好的。”我看着布布消失的方向，小声说了一句。
　　“可能是门风使然吧。”三哥道，“混天剑门靠近西域，乐意接纳妖修。弹云山的师兄弟里面，就有不少是妖身得道。”
　　“那中原其他门派呢？”
　　“也有，不过中原门派不收五通，所以比咱们要少得多。”
　　“三哥，五通是什么？”
　　“所谓五通，即是红黄白柳灰，分代红狐、黄鼬、白猬、柳蛇、灰鼠。这五样生灵沾得人世烟火气旺盛，又数量颇众，所以化形讨封的也是最多。只不过它们天生灵智底下，所能修成的道果十分有限。”
　　“哦……”
　　“小五，你记住，这世间不分是妖是人，都难免会有害你之心。无论是助人还是发善，都需先顾念自己。升米恩斗米仇，谁也道不清这世间的因果缘由。”
　　我晃晃脑袋：“反正我知道三哥不会害我就行。”
　　“若是我不在了呢？”
　　我张着大嘴，半天说不出话来。三哥朗声大笑，搂着我的肩膀一起回营去了。


第十二章 这可起了内讧了
　　一夜过去，宁幽府那边的倒是没有什么探子捣乱。可大清早的时候，三哥就拉着我去了严文琼的营帐，看样子是决定了什么事情。
　　严文琼这家伙拔了箭，敷着药，腿肿的老高。他倚在一张横铺上，旁边坐着刘小依。姑娘看着他端了碗稀粥喝着，脸上挂着甜甜的笑。
　　看三哥进帐，那刘小依连忙站起来，行个礼。三哥瞥了她一眼，又戏谑的看向严文琼。
　　严文琼被三哥看的浑身不自在，假装没事儿人一样低头喝粥。
　　“刘小依，你回头给他多煮几个鸡蛋，喝粥没营养。”
　　刘小依连声应诺，低头跑出去了。
　　“伤怎么样？”三哥一边说着一边俯身给他检查一番，然后叹道：“看样子一时半会儿是好不了咯。”
　　“运着功镇住疼痛，倒是可以骑射。”严文琼还嘴硬呢。
　　三哥摇摇头：“不必了。我想了一夜，决定让伤了的兄弟先去晋昌。”
　　“晋昌？”“晋昌？”
　　我和严文琼异口同声。
　　晋昌在宁幽府南边，离了桐山山脉还得多走好几天，远远出了吕凉军这两年的活动范围。晋昌再往西，都快到天荡山了。
　　“为什么要去那地方养伤？”严文琼皱着眉头问。
　　“无须多问，待怀远府事定，我自会派人和你们接应。”
　　严文琼思索再三，仿佛明白了什么。他对三哥郑重点头，三哥也拍了拍他的肩膀。
　　守军逃的时候丢下不少运粮马车，三哥分出七八名兵士，叫他们将伤兵都扶上马车，准备将他们送下山去。
　　元炎还搁那嘻嘻哈哈的揶揄严文琼，却让三哥一起抓来，让他护送这支伤兵队伍。
　　元炎当时就糊涂了：“我说吕老三，这马上就要怼着宁幽府大军一场恶战了，你把我送走是个什么意思？”
　　三哥语重心长道：“后面的仗怎么打我自有安排，你把大家看顾好，抓紧把你的功法修上几层，不用担心我这边的的事儿。”
　　这话说的根本不容元炎置喙，元炎只好点头。
　　等我们这仗打完去晋昌和他们汇合，还不知道得多久。我看着这支小小的队伍一点一点挪下山去，渐渐在山下的平原上变成了一簇黑点，心里微微有些发慌。
　　自打吕凉军拉起大旗，严文琼还从来没有离过队伍，这一次实属例外。我总觉得三哥有什么要紧事儿要瞒着别人，不然为啥连元炎都撵走了呢？
　　不过三哥总算是没撵我，我便不去想那么多了。
　　送走严文琼和元炎，大家伙都以为该准备撅石头砍树来堵塞山道了。可三哥却依旧让大家伙在营中歇息，根本也不提宁幽府大军的事儿。
　　倒是三哥自己，花了整整一天时间，在西山口附近转了个遍。
　　我怎么知道的？我闲的没事儿，在西山这边找了个最高的石头山峰攀上去，坐在那看了一天光景。三哥的身影在下边林子里穿梭，都让我瞧在眼里。
　　三哥估计也早瞅见我了，等他转到石峰下面的时候，便跳将上来，歇一口气。
　　今天云多不晒，山上小风也凉飕飕的，吹得人心里爽快。坐在此处向下看去，山下平原一览无遗。
　　有桐山阻着东去的一股湿气，山下这片宁幽府的地盘着实生的水草丰茂。只见大片的良田连绵不绝，一直伸展到地平线深处。远远的村舍纵横，一缕缕青丝般的烟火勾上天去，这些村镇居民倒是安乐的很。
　　不过等到桐山真的易主，那就不好说了。
　　三哥坐在我旁边，指着下面的山麓：“千波潭附近是桐山唯一能行兵的区域，东坡缓西山陡，从西边更加难攻。如不是宁幽王眼光独到，率先抢了桐山这块要地，现在西凉可能已经是怀远王掌中之物了。”
　　“为啥啊？”
　　“卡住桐山，往西就是一马平川。真要打起来，宁幽府无险可守，怀远大军便会如入无人之境，蚕食他大半疆土。没有背后之忧，怀远王就能腾出手来，往南边扩张。此消彼长，七方势力平衡被打破，西凉八成会落在他的手中。”
　　我点点头：“三哥，你说这些我也不懂。我就想知道，你为啥不在山上修炼，非要跑下来在这人间凡界折腾呢？你一不爱财二不爱权，在山上清清闲闲的不好吗？”
　　三哥带着一点讶然看向我：“小五竟然也能说出这等话来，吓我一跳。你又怎么知道我不爱权财呢？”
　　“我都跟着你两年了，再笨也不至于连这个都看不出来吧……”我悻悻道。
　　“哈哈，这倒是。”三哥道，“不过这个问题的答案，得等小五上山了才能明白。”
　　“好吧。”听着三哥这么说，我倒是真的生出些许上山的念头。
　　“小五，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想干点儿什么？”
　　“我就想跟着三哥，你干什么我就干什么！要是能顿顿吃得饱吃得好，那就跟神仙一样了。”
　　三哥笑：“你啊，先别急着回答。等到去山上修行的时候，可要好好想想这事儿。如果有朝一日下山的时候，你能舍了我，去奔着自己的目标使劲，那三哥比现在还要高兴，你明白么？”
　　我懵懵懂懂的点了点头，实则什么也没听明白。
　　三哥站起身，遥望着地平线上正在西沉的太阳：“天色晚了。你去给庞清传话，让她知会全军，从现在开始不得踏出营盘半步。若是今夜明晨有什么响动，切记不要失了分寸。”
　　我“哦”了一声，跳下石峰奔营地去了。半路我回头看了两眼，三哥学着我的模样，就这么在石峰顶上盘腿坐定了。
　　我在吕凉军里算是有头有脸的“大将”，但大家伙都把我当兄弟看，也着实没什么威信。所以三哥才让我给庞清传话，让她发号施令。
　　我把话跟清姐一交代，清姐直皱眉头。
　　“小五，你不会传错话了吧？击溃守军已过一日，逃兵把该报的信儿都报了，要么今夜要么明晨，正是宁幽府大军开到之时。权且不说防阻山道，就算是夜哨也该布出去才对……”
　　我跺脚：“在你眼里我是有多笨呐！？就这么一句话也能传错咯！？”
　　可话说回来，我也不是没捅过这种篓子。庞清心下不宁，特意跑去石峰又问了三哥一遍，气得我横鼻子竖眼，却也说不出半句屁话。
　　话没传错，所以这一夜大家都死死的憋在了营中。
　　这要是换做寻常军队，当兵的才不把这些个事儿放在心上呢。可吕凉军都是些多多少少能认字读过书的家伙，脑子灵光，保不齐就会自己在那儿琢磨些军情战略。
　　谁还不知道呢，眼看宁幽府大军就要来袭，怎么就把这一百号人都按在营里了？
　　得亏也是三哥这么长时间也算是高山景行。虽然大家伙心里打鼓，但终究还是铁铁的守死了三哥的命令。
　　三哥一直没回营，庞清和我也睡不踏实，便双双坐在西边营口，权作戒备。
　　清姐手里抵着弓，脚边一溜插着一排羽箭，只待随时取用。我蹲在旁边拨拉着营火，心想怎么就没提前准备上几斤好肉趁现在烤上一烤。
　　人啊，有时候挺贱的。但凡没事儿的时候，晚上可欢实了。可心里一挂上劳什子，就这么干坐到大半夜，眼皮子便开始打架。
　　“小五，别在那来回点头啦，回大帐睡去！”庞清推了我一把。
　　“我不困我不困！我陪你守着。”我一边嘟囔，一边哈欠打的跟大蛤蟆似的。
　　又撑了一会儿，我整个人坐在树桩上又开始摇摇晃晃。清姐叹口气，扶我顺着她腿枕下，又轻轻拍打着我的臂膀。
　　我打记事儿起就没见过爹妈，在天荡山林场跟着工头大爷伐树。自从三哥把我带走，对我如兄如父，而清姐几乎就算我半个娘亲。我迷糊之中只觉得胸口暖洋洋的，心生安定，踏踏实实的睡了过去。
　　也没做梦，睡到不知几时，我只觉得脖子梗后头滋溜溜发冷，好像针扎一样。我连忙一个激灵爬起身来，四下看去。
　　清姐被我吓了一跳：“怎么了小五？”
　　我一把抓住清姐手腕，往后退去。
　　营外的深夜如同粘稠的漆黑泥浆，死死包裹着已经接近熄灭的篝火。那丛深黑之中仿佛蛰伏着一头随时会露出獠牙的巨兽，激的我全身发抖。
　　就在此刻，一道精光从远处空中闪过，紧接着就是炸雷般的巨大轰鸣。脚下的大地猛地震荡起来，如同天崩地裂。不远处，轰轰隆隆的声音呼啸而来，仿佛万兽奔腾。
　　那不是群兽嘶鸣，而是千波潭决堤。
　　奔腾的湖水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发出狂吼，激荡起蓬勃水浪飞花，如雨点般打在营帐上，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最后的火苗也被浇熄。我和庞清相互扶持着，努力在摇晃震动的地面上站稳身体。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只能听到连绵不绝的水流之声和山体崩解的巨响。
　　足足小半个时辰，轰鸣声才停将下来。黑夜重新归复宁静，除了满嘴的潮湿和充满鼻子的泥土味，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天色渐明之时，我们纷纷走出营帐，正看到三哥坐在营口的树墩子上。
　　“三哥！昨天晚上……”
　　我刚冒出半句话，就惊的张大了嘴巴。
　　身后的千波潭足足矮下去两三丈，滩涂上横满了虾兵蟹将大鱼小鱼。一道十几丈长的深沟凿穿了湖岸，一直延伸到山口。
　　我快步往西跑过去，探头一瞧。西山坡的树东斜西歪倒了一地，这一颗颗大树也算是有年头了，却给大水冲的连根拔起，可见水势之浩大。
　　别说这些树林，连原本的山体都给冲滑坡了，开凿出来的山道被厚泥死死淤塞，再也看不清本来模样。看这场面，饶是宁幽府大军过来上万人，也非得花个十天半个月工夫修缮，才能重新拉车走人。
　　我咧着大嘴刚想笑呢，却看见山下的景色已然面目全非。
　　旌旗破败、车马残毁，上万尸首泡在坭坑里，手脚纵横，黑压压一片，好像那遭了瘟疫死在一堆儿的畜生……宁幽府大军何止是来了，这已然是全军覆没。
　　“昨夜就到了。”三哥站在我背后，轻声说，“我便放水淹了他们。”
　　他说得简单，可直接把湖岸劈开这么个大口子，哪里是凡人能做到的。三哥这是趁着夜，真真儿的用了一次剑谱神功。
　　触目望去，山下平原上的万顷良田已是一片泽国沼地，连带那村子里密密麻麻村舍房屋都一并被大水冲毁。
　　眼看天光大亮，却闻不见丝毫的鸡鸣狗吠，三五个农乡被夷为废墟，千百户人家全都葬送在突如其来的夜半山洪之中，给宁幽府大军做了陪葬。
　　我在吕凉军里上阵，从未有过手软。可那杀的毕竟都是敌军仇酋，哪里伤过寻常百姓的性命。
　　此时此刻，我心神动摇，忍不住回头看向三哥，却只见一张铁硬面容。
　　“吕三哥……”庞清想往那毁损的村舍指指，却没能抬起手来。
　　不费一兵一卒，毁了宁幽府驰援的大军，这本是天大的好事。可吕凉军现在却是鸦雀无声，不复得胜的喜悦。
　　众人静了半刻时间，突然从队伍里走出四人。为首一个什长，名叫赵春雷，他快步行到三哥面前，抱拳行礼。
　　“吕大哥，这水淹宁幽府大军，是您用大神通做下的么？”
　　三哥扭头看他，神情肃然：“正是。”
　　“您有这般神通，为何不直接剿了他们军队，却要连带毁去这许多百姓的性命？”
　　赵春雷说到此处，已经是心神激荡，话里带上颤音儿。
　　三哥看着他，沉默半晌：“赵春雷，你们是宁幽府人，是么？”
　　赵春雷再拱手，已是落下泪来：“是！我表亲便在山下何头庄。”
　　我听闻此言，只觉得心口一紧。这自家兄弟，亲眷让三哥给害了，可如何是好……
　　三哥也对他施礼道：“战情军机所迫，我这么做，自是有我的道理。刀剑无眼，水火无情，战祸一起难免连带无辜，非是我故意要损伤人命。对不住了，赵兄弟。”
　　“吕大哥！”赵春雷高声抢道，“我等仰慕您仁厚高义，于百姓秋毫无犯，这才投入吕凉军。为西凉百姓谋求个太平世界，这是您亲口说的！”
　　三哥沉声道：“是我说的，也是这么做的。”
　　“那这算是什么！？”赵春雷指着桐山之下，厉声喝问，“您有您的道理，您的道理就可以置千百黎民的性命于不顾？还是说您得了怀远王器重，便向着那高官厚禄去了？”
　　三哥没有再回话，只是静静地站在远处，用毫无感情的目光直视赵春雷。
　　赵春雷大口喘着粗气，好半天才稍稍平歇下来。他紧紧盯着三哥，似乎在等一个可以说得过去的答案。可三哥却什么都没说，就这样任由死寂的气味蔓延开来。
　　最终，赵春雷抹了把眼泪，缓缓向三哥迈出几步，单膝跪下双手抱拳。
　　“吕将军，恕属下不能继续追随将军左右，在此拜谢将军传艺之恩……”
　　三哥从芥子袋中掏出几锭银子想递给他，可赵春雷看都不看一眼，起身便向西山下行去。
　　他身后三人也纷纷向三哥一拜，跟着他去了。
　　三哥默默的看着他们四人下山，然后转过身，看着其他兵士问道：“若还有谁想离去，便一并走吧。”
　　没有人动，也没有人说话。可我看着诸位弟兄的眼神，均是缠绕着深深不解。想是大家都也想不明白，为何三哥要采用如此雷霆手段，不吝死伤这许多百姓。
　　能入得吕凉军来的，可不就是那些心心念念想要随着三哥平定乱世、襄助黎民的人么。三哥这一手，可着实动摇了大家的信念。
　　赵春雷最后的那句“高官厚禄”，可真是一柄扎人的刀。我深知三哥为人，所以断不会胡思乱想，可其他众将士可就不一样了。
　　奔袭桐山之前，严文琼就问过一次，三哥为何突然就转了风向，从一方游勇变为供怀远王指使的狼犬。三哥给了我们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而它并不能服众。
　　在一众兵丁眼中，怀远王许下的荣华富贵便是更加令人信服的答案。这也就是三哥数年来深得人心，吕凉军才没有一呼而散。
　　庞清高声下令，让大家伙重新归营歇息。我没动窝，我站在三哥身后，很想问他个究竟。
　　倒是不用我开口，清姐处理完军务，便又回转到三哥身边。她小心翼翼的看了看三哥脸色，才开口问道。
　　“吕三哥，你怎么不向大伙解释解释……”
　　三哥看着她的双眸：“你要我作何解释？我甫一开始就想利用千波潭的大水灭了宁幽府军队。桐山西侧又是宁幽府的仓廪之地，山洪倒灌之后便会让宁幽府两三年缓不过气。这是我去鄯城见怀远王之前就思忖好的策略。”
　　“那、那你……”清姐顿了顿，又摇摇头，“不，我知道吕三哥心慈仁厚，不是万不得已绝不会出此下策。三哥你现在心里一定也不好受吧？”
　　三哥看着庞清，深深吸了一口气，轻轻握住她的手指：“庞清懂我。”
　　清姐脸颊浮上晕红，迟迟没有把手抽开，而是用力捏紧三哥的手。她抬头望着三哥：“他们都该知道三哥是何等样人，三哥不必忧愁，我自会在营中与大家开解。”
　　“不必了。”三哥摇头，“事情是做出来的，不是说出来的。自家兄弟间，该怎样便怎样，我不想虚与委蛇。”
　　庞清眼中晶亮，用力点头，转身回营去了。
　　三哥看着清姐离去，也准备走，却看见我正一声不吭的坐在旁边石头上。
　　“小五，回去吧？”
　　我捏着拳头，鼓了半天劲儿才抬起头，说了一句我自己也不知道该不该说的话。
　　“你骗人。”
　　三哥愣在原处，本能的往庞清那边看了一眼，我心下便更加确定了。
　　“小五，你何出此言？”三哥俯下身，蹲在我跟前问。
　　“你那句话是为了哄清姐。”我埋着头，不太敢看他，“清姐说你心中难受，你便顺着她的话走。其实我知道，你心里才不是那么想的。”
　　三哥哼笑道：“那你说说，我是怎么想的？”
　　“我觉得你根本没把那些普通人的性命放在眼中。”我鼓足勇气道。
　　三哥看了我许久，长叹一声，挨着我在石头上坐下来。
　　“小五，你是不是觉得三哥心冷？”
　　这就是默认我之前的话了呗……三哥确实没有清姐所以为的那份心软。可是他这样说出来，我心里倒是踏实了一些，因为在我心眼里三哥一直都是这样的人。
　　“不是。”我摇摇头，“三哥对自己人，比谁都热乎。只不过对和自己不相关的人，有那么股冷劲儿……就好像、就好像压根没把他们当人。”
　　“这话说的有点儿夸张，但我也不能说你错。”三哥淡淡的说，“我的这些心思，若是说给你清姐听了，她万万理会不了，只会徒增疑虑烦恼。你虽然嘴笨些，但心中清明，我便不怕了。”
　　他将目光投向远远的天地，声音慢慢冰冷起来：“我为了一己之私利，令无辜之人平生劫难，这罪责我是洗不脱的。只是在这世间，生非生，死非死，白日何短短，百年苦易满。生死又哪里有想象中那么真切？”
　　这话中意味我听的分明，忍不住连连摇头：“反正我可不想死。我看着那些无辜百姓死，心里也扛不住难受着呢。”
　　三哥沉声道：“我夺人命如草芥，却是要令人人不为草芥。”
　　“我不懂……”
　　“嗯。其实我希望小五永远也不用懂……”


第十三章 哪儿那么多好事儿！
　　我们在桐山又驻扎三日，等来了怀远府一万五千人大军。
　　领军之将原以为我们仍在西山口死命拼杀，可上得山来却只看到我们在悠悠的生火做饭，全然无有血战迹象，端的是一头雾水。
　　怀远府留了五千人接手桐山防务，吕凉军便跟着剩下的一万重返鄯城去了。
　　怀远府大营扎在距鄯城西北二十里处，我们随大军抵达正是正午时分，竟看到怀远王亲自带着大批人马前来相应，想必早已收到捷报。
　　怀远王率一众将领在马上迎出大营百步，身后旌旗摇曳，金鼓齐鸣，声势着实浩大。那一排高头大马之中，能看到怀远王左手边火红一骑，越璃郡主也随父前来了。
　　三哥策马走在队伍前头，跳将下来俯身便拜。
　　“末将不负王上之托，得胜归来。”
　　怀远王也翻身下马，晃着偌大身躯紧走几步，连忙将三哥扶起，那大嘴笑的都合不拢了。
　　“吕将军不必多礼！此一役将军真是大显神威！本王有将军辅，乃齐天之福啊哈哈哈哈！今日本王要大排筵宴，为将军庆功！”
　　怀远王挽着三哥的臂膀，在众将的庆贺声中进营去了。大军也被接应入营，看样子好吃好喝是少不了的。
　　我正琢磨一会儿有什么好吃的的呢，庞清从马上跳下来，戳了我一指头。
　　我咧嗤大嘴：“啊？”
　　清姐向远处那身火红衣裳扬了扬头：“那不会就是越璃郡主吧？”
　　我点点头：“可不么，穿的和个大火鸦子似的。”
　　清姐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牵马走着，不再说话了。
　　怀远府确实有钱，当大王的一声令下，在中军大帐外面四敞八开的摆起宴席，整个怀远大营六七万人也都沾光开了酒肉。
　　大帐前怀远王正中端坐，越璃郡主居侧，下首间三哥坐了头一席，和她靠的还挺近。我们吕凉军一百号普通兵士都被请在外侧末席，和怀远府一众裨将牙将并坐，架的还挺高。
　　我和清姐坐在三哥身后，算是格外开恩。怀远王在上头叽里咕噜说些道贺庆喜的场面话，我哪听得进去这个，要不是清姐在下头使劲儿拿手按着我胳膊什儿，我早就动手去抓面前那烧鸡了。
　　“这特么都快凉了……”我急的，小声对清姐嘟囔。
　　清姐凶狠的瞪着我，生怕我闹出什么笑话，让三哥落了面子。
　　怀远王在上座拿腔拿调的敬了三哥三杯，又挥手示意女班奏乐，整个宴席这才真正热闹起来。众将推杯换盏，觥筹交错，好一派快乐景象。
　　这都开吃了，我能含糊么？桌面上能塞进嘴的我是一盘也没放过，人家一首曲子还没吹弹完毕，我这桌子都快舔干净了。
　　怀远王高门大户的，肯定是不会饿着咱。后头传菜的正往前上，我抓着旁边一只高脚大斛咕嘟咕嘟就将酒灌进肚去。
　　清姐平时在营里和我们这群老爷们儿也是呆惯了，酒席四下里这乌烟瘴气的场面也并不以为意。只是放在平时，我要敢偷摸这么喝酒，肯定会让她踢上几脚。而这会儿她却把眼睛全都放在三哥那边，顾不上我了。
　　三哥正和怀远王汇报战况，怀远王和越璃郡主都听的目不转睛。
　　“……我曾经学过堪舆之术，找到那山体薄弱处开凿起来，尽放千波潭大水，冲垮了宁幽府人马。桐山之西现在已是一片沼泽，宁幽府接下来几年只能竭心尽力筹措粮草，堪堪自保，王上可以放心向南方用兵了。”
　　三哥把这一战的经历从头到尾好好地圆了一通，又隐去自己一击开山的事儿，轻描淡写的把话题引到了今后的西凉大势。那坐在一旁的越璃郡主似乎抓住了三哥心思，立刻接过话头。
　　“是了。趁现在军情还未传至南边梁氏，父王应用最快速度集结兵力，直接杀去佑川。佑川乃梁氏根基，若能一战得手，咱们便可以稳坐西凉第一的位置。”
　　越璃郡主说的轻快而笃定，绝不是刚刚拍脑门想出来的。她和三哥俩人一唱一和，怀远王一时间还真给说动了心。
　　“吕将军有何见解？”
　　“郡主言之有理，末将深以为是。”
　　“好，那便待得明天，让众臣议事定夺。”怀远王说着，立刻唤来左手边一文一武两名大臣轻声了吩咐几句，想是在让他们提前调动辎重补给，以备不时。
　　怀远王下完命令，又转向三哥。
　　“吕将军天纵奇才，如今又立下大功。本王打算封你为参将，待南征之时再逐步提拔……”
　　话说到这里，三哥却是不言语了。我虽然不知道三哥打的什么主意，但区区一个参将，这怕不是打发叫花子呢。
　　眼见三哥脸上有些变颜变色，怀远王话未说完就哈哈大笑：“这行军布阵、领军打仗，讲的就是一个威字。将无威势，则不能令行禁止。这威势可不是几日便能在军中立住的，还需从长计议。”
　　三哥对怀远王颔首，硬邦邦的回道：“王上所言极是。”
　　怀远王不以为忤，又侧向旁边的越璃郡主。他身子一动，就看见那越璃脸色腾的就着了火，比她那身袍子还红。
　　“本王膝下一女一子。独子年幼尚在总角，还未能扶起。幸得这越璃机敏聪慧，又颇有些许将才。吕不平将军于小女年龄合适，又才情相配，这可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啊，哈哈哈哈哈。”
　　话说到这儿，意思还不明白么？老胖子这是直接就来卖女儿了，一副下上血本也得把三哥拢在身边的样子。
　　我偷偷看那越璃郡主。嘿，这姑娘目不转睛的盯着三哥，全然也不顾众将目光，仿佛把一颗心都要剖在桌上似的。
　　可是身边儿的庞清却呼吸一窒，后背立刻僵硬了。
　　我看越璃的时候还嘻嘻哈哈的准备瞧好戏呢，可回头再瞅清姐，我才明白坏了事儿了。
　　老实说，那小郡主聪明伶俐，又处处替三哥着想，我对她还颇有好感。可清姐是谁？除了三哥，对我最好的就是她了。清姐追随三哥数年，忠心耿耿任劳任怨，吕凉军里哪个瞧不出她对三哥情深意重。
　　想到这儿，我心里也凉了半截，只能巴巴的看着三哥如何回应。
　　三哥起身离席，移至台前下拜：“谢王上赏识，若能得郡主青睐，末将求之不得！”
　　怀远王哈哈大笑，周围众将臣子纷纷起身道贺：“王上得此乘龙快婿，霸业指日可待！恭喜王上！”
　　“将军与小女婚事，待我军南征初胜之后便行筹划，吕将军意下如何？”
　　“全凭王上做主！”
　　三哥声音满满的都是喜悦，我这边却觉得脑袋瓜子一片嗡嗡作响。
　　庞清身躯微颤，面色惨白。
　　大帐中此时已是乱作一团，周围众将扑上前来，轮番向这准王婿敬酒，连怀远王都走下来，亲自和三哥对饮。那越璃郡主在上头坐着，面如桃花。
　　清姐趁乱站起身，掀开大帐侧面的帘布就躲了出去。我顿时慌神，弯着腰撅着屁股也偷偷跟了出去。
　　“姐！姐！”庞清快步走在前头，我赶紧撒腿就追，一把拽住她胳膊。
　　庞清本不想说话，可我跟只憨熊似的，把住了就不撒手，她挣了两下愣是动弹不得，只好作罢。
　　“姐你生气了？”我小声问。
　　庞清眼角笃的落下一滴泪来：“怎能生的起气来，我这条命都是吕三哥给的。吕三哥心中有雄图霸业，我原想能报上几分恩情便可知足。我只怨自己太傻，竟看不清自己位置。他待我那般好，我却不能再妄自尊大，在这里绊住他手脚。”
　　“哪里的话！哪里的话呀！” 我着急忙慌，只会说这一句。
　　“三哥为人你我都清楚不过，他仁义忠厚，并不曾负过我。我实怕他为我背上个薄情寡性的骂名。吕三哥和郡主成婚，我想应是他争霸路上的第一步，我不能让自己妨碍三哥。”
　　庞清说着说着，趁我不注意挣开胳膊，运起踏雪身法如柳燕般跃起。
　　我“啊呦”一声，连忙又拔腿去追。可清姐身法远超我一头，几息功夫就来到吕凉军驻扎之处。她跃上马，缰绳一抖便向营外跑走，我运足功力发奋猛追，一直追出营去，只看见茫茫荒原上一个小小背影。
　　我没了主心骨，愣着头向着清姐去的方向一直猛跑，心想万一她饮马歇息还能再把她求回来。
　　西凉州天大地大，我一个人孤身跑进野地，周身边渐渐地只剩下无声的草木。那远方的山峦顺着日光微微移动，像是笑我愚蠢天真。
　　面前出现一条大河，我已分不清是鄯河还是别的什么江流，但看见脚下河水咆哮，在悬崖峭壁上砸出万丈水花。
　　左顾，右盼，终是不见清姐身影。
　　我一屁股坐倒，胸口大喘，拿拳头狠狠地在崖边石板上砸出个窟窿。
　　这几年的功夫，我一双眼睛可都看着呢。清姐和三哥马上步下营前营后的，同心合德，拧的都是一股劲儿。在我心里，但凡天塌不下来，他俩人在一块那就是早早晚晚的事儿。
　　又何况，清姐自己可能也是这么想的……琢磨到此处，我心里窝的难受，冲着大河张牙舞爪的乱吼起来。我的吼声堪堪打了个旋儿，被瀑布声音轻而易举的吞进肚中。
　　自打遇上乔武龙那一出，事儿全变了。我突然就想和元炎打一架出口恶气，却又想起连他都陪着严文琼去了晋昌。
　　是啊，三哥让他们去了晋昌，又气跑了清姐，接下来是不是连我都不要了？
　　想到此处，我有气无力的躺倒在地，全身都跟散了架一样。
　　清姐说来着，怕是给三哥碍事儿。我不也是一样么，这粗手大脚没头没脑的，万一再给三哥捅点儿什么篓子可就没脸了。要不然，我干脆自己也……
　　可我这哪儿舍得了啊，孤苦伶仃十个年头，三哥带我入了吕凉军，好吃好喝，亲如一家人。可这一家人，怎么就闹的现在这副模样了呢？
　　脑子里琢磨这种事儿，可难为着我了，一时间头昏脑涨，又心口闷得够呛，索性蜷在地上一觉迷糊了过去，图个心里清净。
　　人眯过去了，耳朵倒是还挺好使。正睡着呢，阵阵马蹄声透过地面传过来，我连忙睁开眼睛，往声音来处望去。
　　灰红两道人影，前边三哥，后头越璃郡主，脑门顶上还飞着那只鹞子鹰。怪不得，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个儿在哪儿，亏了这鹞子鹰三哥才能找见我。
　　太阳戳在西边山眼儿上，我这一觉睡得可够沉。可是醒来之后，心中苦闷却依然不得消解。做梦可以做美梦，醒来到底一场空。
　　三哥想是也看见了我，一夹马腹，响儿甩下越璃郡主马急窜起来，没一会儿功夫就到了我眼么前。他翻下马，张口刚想唤我，却见我盘腿坐那，把头扭向一边，他那声“小五”只得憋进肚子。
　　他往我脸前儿走，我就扭着脸往边儿上转，无奈我十二生肖也不是属猫头鹰的，转到肩膀头子那儿也就转不动了。
　　三哥哑然失笑：“你看着我，我才好和你说话啊。”
　　“你把清姐给弄哭了。”我偏着头，死倔着不看他。
　　“嗯，是我做错了，我回头当着你面儿，给她好好赔礼，行吧？”
　　听了这话，我突然觉的一股子火气直往头顶冒，腾的站起来，眼珠子瞪得那个圆：“好你个吕老三！碰上好看的小郡主就拔不动腿了，再给清姐说些磨耳根子的好话，到最后俩都是你的，左搂右抱，想这好事儿呢吧！？”
　　三哥把双手一抄：“呦呵，熊小五长能耐啦？懂的还挺多。”
　　我大拳头抡圆了就想给他一下，可胳膊抬起来却死活下不去手。换做旁人，有三哥这能耐，那还不是妻妾成群多多益善，哪会有人说三道四。我又不是他爹，还能就摁着他和清姐一个人好不成？怎么也说不过去。
　　可他是三哥啊，不是那些凡夫俗子，怎么能……
　　心又乱了。我实在没招，只能冷哼一声，顺着河岸往前慢慢走着。
　　三哥牵着响儿，随在我身侧，越璃郡主兜着马挂在我们身后十步之外，仨人就这么挪着。
　　“你这往哪儿去啊？”三哥脚步散着，悠悠问我。
　　“我找我清姐去。”我拿话搪塞他。
　　“喏，这不来了么？”
　　我“嗯？”了一声扭头去看。可不是么，远远一骑正向我们这边驰来。清姐也是遥遥望见了我们，便不急着催动胯下马匹，放缓步伐，在那一步又一步磨蹭着。
　　看见清姐了，我心下勉强踏实些。三哥笑着向我摇摇头，牵着响儿转身去迎庞清，变成我跟在他屁股后头了。
　　“嘿？你说这是咋找来的？”我挠着头皮自己纳闷。
　　想不到这话让越璃郡主给听见了：“我用鹰找到她，把她引来的。不平先生在鹰上栓了张小纸条，想是在上面说了些体己话。”
　　越璃郡主的话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我对男女之事多是懵懂，但也知道这醋海翻波的厉害，清姐出走不就是这回事么。可怎的这小郡主却能一副淡然模样？
　　清姐纵马来到我们跟前，也不下马，我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瞧着她，她却不看我半眼。
　　“吕三哥，你信中所言可是当真？若是只为哄我回还，我还是一走了之的好。”
　　庞清话里意头动摇，八成只是撂些狠话。可我心里依旧抓挠着，生怕她真的一拍马屁股走人。看来三哥用鹰给她送的信儿，可不仅仅是像越璃说的那么简单，就是不知道上头到底写了啥。
　　三哥对她招招手，示意庞清先下马，“越璃郡主也在此处，我一五一十说给你听。”
　　庞清心里到底还是有三哥，悄没声照做了。我心里欢喜起来，蹭到她身边，瞅着她嘿嘿乐。庞清那脸最后也没绷住，对我撇了撇嘴。
　　越璃郡主也跳下马，她那身红衣裳宽袍大袖的，动作倒是利落。庞清没给她好脸色，只是微微点头致意。
　　越璃笑着：“庞清姐姐莫要怪不平先生，那婚约做不得数的。”
　　“我看你那时笑逐颜开，不像惺惺作态，如何现在又做不得数了？”庞清道。
　　“哎呀，有些时候，哪怕知道是假话，心里听着也不免有些雀跃。”越璃掩嘴而笑，“毕竟我确实对不平先生心仪，我也不怕说给你听。”
　　“是了，我自然看得出来。”庞清不咸不淡的说道，“只是，吕三哥说的未必就是假话。”
　　我偷偷在旁边给清姐竖大拇哥。这时候可不能含糊，要是让三哥糊弄过去，又得是鸡飞狗跳。
　　三哥笑盈盈的，却不直接作答，而是看着越璃：“郡主为何觉得我说的是假话？”
　　“不平先生所作所为，布局之大，筹谋之广，妾身前所未见。而后妾身日夜思忖，却终是不能理解先生谋划的十之二三。可即便如此，妾身至少可以确定，区区怀远府断是容不下先生大志。那么这一次入赘归顺，必然有先生深意所在。”
　　越璃郡主说的头头是道，完全是对自己的分析深信不疑。
　　“你倒是说说，我有何深意？”
　　三哥言语之中已不称郡主，似是完全抛了那朝堂礼数，恢复本来面目。越璃郡主也察觉到此处，倒更是略显高兴。
　　“我只知这门亲事是供先生布局而已，哪里猜得透先生心下之盘算。不过，我想权且说一说自己厚着面皮给先生规划的打算，可好？”越璃也不再用谦称，说到此处，整个人都有些容光焕发。
　　“洗耳恭听。”
　　“先令吕凉军在怀远府立住阵脚。然后以一年为期，杀怀远王，奉立幼子。有我在中策应，平衡怀远府内各方势力，不平先生便可以鄯城为根，开疆扩土，一统西凉。”
　　这小小的身子，说出这杀伐决断之语，颇让人有些生寒。
　　“啊？让三哥杀你爹？你倒是说得出口哇！”我怪叫道，“你果然是哪里来的小圣，谋害了郡主化得形来，对不！？”
　　越璃郡主眨巴着眼睛，扭头望着我：“你看小说话本看多了吧？”
　　这丫头也就比我年长那么一年半载，说起话来没遮没拦。我就纳了闷了，怎么人人都挑我这毛病？我说这话可是当时在营里三哥跟我们讲的，怎么就成我的黑锅？
　　我梗着脖子去看三哥，三哥一脸尴尬，对我压了压掌，连忙揭过话把儿。
　　“你就算不是小圣，那也不是怀远王亲生女儿，我说的对么？”
　　越璃点头，沉声道：“我生自戎狄界下一支小小蛮部。我部族人血脉珍奇，擅驭兽之术。怀远王图谋我族异术，率大军在草原屠灭我族共四百三十三人，余老残妇幼皆刚烈自殉。我时年未及两岁，怀远王以为我心智未开，便将我掳走以备今后利用。然而我族之人神念非凡，初出襁褓便能识得诸般是非。他假意坐父位待我，蒙骗我一十三年，殊不知种种往事都被我记在心中。”
　　短短一节故事，听得我瞠目结舌。庞清驻在旁边，也是抿嘴不语。
　　三哥看着她双目，皱起眉头：“可为什么我却觉得，读不到你多少恨意……”
　　越璃目光不闪不避：“因为我确实没有把他视为眼中之钉肉中之刺。他杀我族人是实，可那时我也不过小小幼儿，只有生母一人感为亲近。入怀远府后，怀远王待我不薄，终究有一份十几年的养育之情。如今我不恨他，却也不曾真正将他看做父亲。”
　　“那么你卖他出来，又能觅得什么好处？”
　　越璃轻轻叹气：“我生长在此处，无牵无羁无依无靠，但只有一人在心中记挂。我那小弟与我没有半点血缘相连，我却亲他爱他，乐意让他抱着我叫声姐姐。如果不平先生容得我们姐弟，能扶他做个太平怀远王，我愿听凭先生驱使，为先生出力。”
　　我耳朵根子软，听她这么娓娓一道，心里很是有些硬不起来。
　　可庞清可没那么好糊弄，当即开口道：“刚才不是还说对三哥心仪，此时又怎么开始为兄弟谋起出路来了？”
　　许是越璃的故事起了些作用，清姐说话没有先前那么锋锐，可这问题同样也不那么容易作答。
　　越璃忍不住笑着：“因为看中一个男人，又或者因为一个弟弟……这些都不是我站在这里的理由。男人对女人不重要，家族对女人也不重要。笼子里的鸟死了，要么喂猫要么埋掉，重要的是别当那只鸟。”
　　我眼角瞥见三哥侧脸，三哥嘴角上翘，露出一点点意味深长的笑容。
　　越璃看向庞清道：“庞清姐姐能以女儿家身份随着不平先生驰骋疆场，又颇得重用，我看在眼中可真是羡慕死了。若是我能在这世上一展所长，便算是没有白活一遭啦。所谓婚事，不过掩人耳目，无论是先生还是我，都只是假戏真做。”
　　庞清微微点头：“的确如此。”
　　“那姐姐大可不必再生不平先生的气了。你为先生挽弓弦，我为先生执棋盘，不也是件好事吗？”
　　说到这里，还未等得庞清做出反应，三哥就开口了。
　　“越璃郡主心思细密，特立独行，令人佩服。只不过郡主却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想要与我一同行事，不是这只言片语剖白心迹就足够的。”
　　越璃眉头微皱：“请不平先生指点，我若是想入吕凉军，又该如何是好？”
　　“我从来不怕身边之人心有不忠，只怕以一人之身拖累众兄弟。你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看顾你必然耗费大量人力物力。你得证明自己的所能，我才好让你加入。通过我的考验，吕凉军便是你的家。”
　　越璃身板挺直，神色凛然：“我应了！不平先生请出考题！”
　　三哥点头：“出题之时，我自会知会于你。而你给出的答案，也会让你重新看清自己。”


第十四章 一切有为法
　　三哥和越璃郡主驱马回营，外人只道是两人情投意合，出营纵马飞驰以便促膝交心。怀远王那边没有丝毫责怪之意，倒是越璃郡主自己有些不好意思，从那日之后便闭门不出，安安心心等着做她的新娘子——以及那道不知什么时候会给出的考题。
　　可我看着庞清那副笃定的样子，便知道这结婚娶亲的好事儿八成要黄。
　　回营之后两日，我们都不曾见得三哥，只留在大营中闲看怀远府军操练调动，看样子南征之事已是板上钉钉。
　　怀远府大营可不比我们吕凉军自己的营盘，被上头将官看的死死的。虽然暂时不用随军操练，可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就只准在七八个大帐之间活动，着实让人憋屈。
　　这两天，吕凉军的兄弟们心气儿也塌喇了，一个个眉宇间拧着愁事儿，营里一片阴云密布，隔天儿就得下雨。
　　晚上，信报传来，第二天清晨大军即将开拔南行，庞清去了一趟怀远王府听三哥调遣，回来时候已是深夜。
　　我和几个弟兄在营外呆着呢，一身邪火没处发，在火堆旁抵力摔角。庞清走过来，伸手把我们扒拉开，又吩咐旁人把诸位兄弟全部叫齐。
　　刚才和我撕巴的那人是个什长，高头大马的，当初吹牛说自己一个拳头八斤重，所以人称刘八斤。他趁着人还没聚齐的这会儿功夫，凑到庞清跟前。
　　“庞将军，赶明儿怀远府要是把编制重新一捋，咱吕凉军可说没就没了。吕大哥到底是咋想的？当了上门女婿，开始帮怀远府出生入死了？我们咋办？也去当个把总、牙将？可你琢磨琢磨，当初咱吕凉军凑在一起，到底是干啥来的！？”
　　这一百来号人，互相之间都是称兄道弟，对三哥严文琼也不例外。唯独在庞清面前，无人造次，都要尊称一声庞将军。这不是大家伙儿矫情，兄弟们是打心眼里敬重她。
　　清姐往火堆旁边一坐，扫了我们一圈：“刘八斤，不只是你一个人这么想吧？”
　　周围的弟兄们纷纷点头。其实我早就看出来大家肚子里打鼓，不过我自知嘴笨，所以干脆闭口不谈。三哥肯定料到会有这么一出，而清姐早晚也要替他说话。
　　庞清没有作声，直到这一营的人都到齐，她才站起身来，正色道：“明日我们随军出征，大家心里想必顾虑甚深。营里耳目众多，旁的我也不说了，若是对三哥有所疑虑，便好生想想，三哥为何不让伤兵回鄯城养伤。”
　　庞清话落，大家都窸窸窣窣的交头接耳起来。
　　“是嘞，为啥呢？”
　　“严大哥他们都给送走了。三哥总不会不讲义气咯。”
　　“难不成……”
　　大家就这么互相嘟囔着。说到底，庞清也就说了这么两句话，可众人心里却微微有了些底气。
　　吕凉军没有傻子，都不是三言两语好骗的。三哥招人的时候筛的极严，身边这些弟兄都带着一腔子的热血想要做些事情。他们愿意跟着三哥，是因为三哥给他们许了未来的太平盛世。如果三哥单单是嘴上说得好听，这边厢却真的诚心归顺了怀远王，人心队伍立刻就得散了。
　　然而大家心里都念着三哥种种好处，又哪里真的想散？现在庞清给出了一个说服自己的理由，这对他们来说就足够了。
　　军心稳定，第二天我们就跟着大部队上了路。
　　怀远王这一次动了六万大军，几乎就算是倾巢出动了。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看这势头要一锤定音，非得把梁氏那边个打个一蹶不振才行。
　　我也不是没见过数万大军行动的浩大场面，但那都是跟着三哥擦着战场边儿瞧的。真换做自己处在阵中，那感觉又有不同。
　　刚开始的时候，四面八方都是指挥的号子，轰隆隆的脚步声像远远埋着还没刮过来的大风，又闷又沉。等我们走起来的时候，只看见前后左右都是脑袋，成排成排的长矛被众将士扛在肩上，密密麻麻如待收秸秆一般。
　　还真是挺有意思，走在队伍里面，你根本就分辨不清方向，只能看见前面人的后脑勺和屁股，他们往哪里走，你就只能跟着。你要是脑袋不够好使，不上半个时辰就得被裹挟的迷迷糊糊，只知道闷头看脚丫子走路。
　　这出征的第一天，晴空万里风和日丽，开了个好头。我们随军一直行至鄯城，鄯城城外拥着一大堆老百姓，推着车扛着面，等着犒劳军队，也算是给众将士提升士气。
　　更惊人的还在后头呢。我们刚刚纳闷为啥走到城边就不走了，只见鄯城城门大开，犒军的老百姓纷纷闪避，让出一条宽阔大道。
　　怀远王坐在仪驾之上，两旁甲兵林立，护着他驱至军前。大军变阵，将他这一两千人的仪驾护在中央，这才再次缓缓启程。
　　我没反应过来呢，旁边刘八斤“嚯”了一声。
　　“咋的？”
　　“怀远王这是要御驾亲征哇。”
　　我这才反应过来，可不是么。我四下看去，周围那些怀远府的兵一个个脸上都精神了。这当老大的带头领兵出阵就是不一样，当小兵的一个个都有了主心骨。老大都来了，岂不意味着此战必胜，当真就是士气大振。
　　吕凉军所处位置正在怀远王仪驾后面，隔着几层近卫军。我抻直了脖子往出一看，遥遥看见三哥在外侧伴着越璃郡主并肩骑行。
　　就好像后脑勺长眼一样，三哥扭头正好和我目光对上。他对我招了招手，示意我上前来。
　　我咧开嘴就乐了，屁颠屁颠的往前跑。清姐连忙喊我，我蹦着高往三哥那儿指了指，她和三哥对视一眼，便作罢了。
　　这么一窜，前边那几排骑马的近卫扭头就拿眼睛瞪我，似是有些警戒。三哥调转马头往前凑了两步，抬手对他们示意。这些个近卫还挺买三哥的账，没有多说废话。我牵住响儿的缰绳，骄眉横眼的和三哥一起归队去了。
　　虽然说这些一两千的近卫军不声不响的还挺低调，可看他们步伐沉而脚印浅，我就知道这都是一把好手，绝非寻常兵士能比。我顿时有些手痒，想找个由头探探这近卫军的虚实。
　　三哥见我扫量他们脚下，便低声道：“近卫军都有功法在身。虽不及【望月踏雪心法】高明，但修习年月远胜咱们吕凉众军。再算上临阵经验，咱们这一百人可不够他们填牙缝的。真要是正面交锋，麻烦就大了。小五，切不可任意妄为。”
　　我“嗯”了一嗓子，专心牵马。
　　一两千人的近卫军把我们所在中军裹得严严实实。越璃跟在怀远王仪驾斜后方，周围是护着她的那群女卫，她见我牵着响儿靠过来，还抿着嘴笑，跟我偷偷招了招手。
　　我手还没提起来，赶紧又放下，假装没事儿人一样。清姐在后头看着呢，我可不能叛变。
　　“你这小兄弟脾气好大呀。”越璃咯咯笑着对三哥说。
　　三哥也笑：“除了跟我，小五从来不会真的跟人置气。”
　　我回头朝三哥瞪眼：“哪有！？”
　　“前两天不跑河边去了么？”三哥调笑我。
　　我腆着脸：“我是遛弯儿！”
　　他俩笑笑，没再跟我这儿起哄，我脸皮也够厚，哼了一声不言语了。
　　“不平先生，我听了你的话，劝得父王亲征，这便是你的考题么？”越璃郡主侧身问三哥道。她声音很小，也就我们仨人勉强能听个分明。
　　“六万大军，带辎重粮草民夫，近十万之众。怀远王哪能放心把这股决胜之力交于他人之手？你我进言，不过是顺水推舟。郡主不会以为考题如此简单吧？”
　　越璃微微点头，然后又道：“那先生是要考校我临阵谋略之术？”
　　“郡主何必心焦，该出的题总归是会出的。”三哥说，“我现在倒是想听听郡主见解，若你是怀远王，该如何处置我这吕凉军百多号人？”
　　越璃微微一笑，显得胸有成竹，这娘们儿八成早就想过这茬。
　　“不平先生神兵天降，勾的父王心馋，想要死死将你拢住。可父王也不是那些鼠目寸光的蠢货可相比的，你初来乍到就立下奇功，太过扎眼。他心中疑虑深重，需要拿捏你的跟脚，暗中掣肘，才能放心用你。”
　　三哥点头，用鼓励的目光示意她继续。
　　“父王眼中，你除了这一支吕凉军之外再无它物，因此必定要将这一百来人捏在手中不可。他特意找我相询，我只说你待众兵士如同兄弟，吕凉军众兵士也对你忠心不二，他便决意以吕凉军为质。不平先生若是有什么异动，父王定会拿吕凉军开刀。”
　　听到此处，我可忍不住了，回头瞪她：“你明明知道，还跟怀远王瞎进什么言呀！”
　　越璃道：“不平先生若想得怀远王重用，在怀远府立身，必须有这投名状纳上。我为先生开拓空间，平息父王疑虑，才好有下一步施展手脚的机会。现在这一千七百近卫军，看似是护王伴驾，实则有一多半是为了盯紧吕凉军。若不平先生在次一役中能够尽心献策，万众合力将梁氏拿下，父王疑虑才会消散。不过，先生想要重掌吕凉军，倒也是不太可能了。除非……”
　　三哥接话：“除非说了算的人换一换。”
　　三哥声音虽小，越璃还是紧张的四下看了看，把声音压得更低：“先生，如我之前所说，一年之期，做下‘大事’，吕凉军的兄弟们就可重归你手。我的计划已经做得十分周详，你不考虑一下么？”
　　三哥不置可否的对她笑笑。
　　越璃却有些着急：“先生是怕一年时间太短不及在怀远府立威？此时正值积累战功的好时候，先生只要表面上做足功夫，那绝非什么难事。”
　　三哥偏过头去，眼中有光芒掠烁：“郡主为何非急着要让人死呢？”
　　这句话分量着实不轻。越璃呼吸一窒，一丝慌乱闪过。她微微稳定心神，又叹口气：“我自有些难言的思忖。一年之后，只怕西凉会图生剧变，那时我为先生做的一切谋策，可能就没得用了。”
　　“剧变何来？”
　　“现在实在不便说来。可我决计不是在借刀杀人。”
　　“我晓得你不会。”
　　看越璃有些心焦，三哥出声抚慰，她这才放下心来。
　　兵行一日，夜幕下垂。
　　三哥跟我随便吃了些，又给怀远王请了安，好不容易才得着些空闲，往吕凉军驻处去了。
　　也没几步路，可身后却跟了八个怀远王新赏的随从。俩使唤丫头，六个大马金刀的，气派是够气派，可我总觉得他们不是什么好货，八成是贴身的眼线。
　　营里的兄弟们已经好些天没跟三哥照面儿了，三哥一出现，大家伙都涌上来嘘寒问暖。三哥同他们扯吧了几句，一起在火堆旁坐了。那一溜随卫在身后站的笔挺，大家瞅着他们的眼神不善，看来也都明白是怎么回事。
　　“三哥，兄弟们这两天都有点儿憋得慌呢。”有人在火堆另一头发话。
　　“是吗？这是为何？”三哥拿捏着声调，故意装模作样，摆给后头那几位看。
　　兄弟们都有数，旁边庞清发话道：“天气变得有些大。”
　　吕凉军诸位汉子听着连连点头。要么说清姐也是读过书的呢，这微含不露、藏着机锋的话儿，打死我们也说不出来。
　　三哥听在耳中，拍了拍巴掌，直起腰来。
　　“我给没给大伙讲过，我拉起吕凉军之前干了些什么？”
　　虽然有些前言不搭后语，但大家伙立刻就被拽住了耳朵根子。别说他们了，连我都从来没听三哥说过呢。
　　庞清眼中流有光彩：“三哥可是要给我们讲来听吗？”
　　“爱听么？”三哥打趣道。
　　周围百十条汉子蹲着，跟闷老牛一样齐声“嗯嗯嗯嗯”起来。
　　三哥站起身，将目光定在火上：“我十六岁下山，头三年，都在天荡山之西。”
　　“啊？西边那不是死地么？”我忍不住叫道。
　　要问吕凉军谁生的最靠西，那我肯定当仁不让。不过天荡山实在太大了，我也没去过西边儿，林场里的老人们都说，翻过天荡山之后就再也没有人住的地儿了。
　　“我去的时候，还不是死地。”三哥说，“一直往西，出了天荡山，和大凉州也差不许多。我去的地方叫鲜若国，那处的人和我们样貌相仿，只是鼻子高出些许，头发也棕黄棕黄的。”
　　“三哥去那边这么多年，做什么了？”
　　“历练，打仗。我到的时候，鲜若国已经征战了十余年。最初我以为，恰好是我能一展手脚的时候。可是三年下来，我心里那点儿念头完完全全变了。”
　　“为啥？”
　　“我现在还记得自己离开之前眼前的景象。鲜若国只剩了最后一座城，叫叶支城。叶支城建于湖畔，那湖比千波潭大上百倍。那时节，敌方从水上来袭，远远以投石机攻城。一人多高的巨石，从脑袋顶上‘呜’的划过，肉眼都看不真切。要是当头砸成个肉泥还好，手脚要是小小蹭上一下，胳膊腿儿立刻就得给剐没了。”
　　“可是你若是往那湖边走，便能看见渔栈上的渔夫们，麻木着一张脸，仍在打渔。漫天的巨石砸过来，有那小船儿就跟叶子一样轰成个粉粉碎，而周围的渔夫却像是没看着一样，往那湖中撒网，撒网，撒网……”
　　我们都静静地听着，没人言语。
　　“你们该觉得奇怪吧？可在那里没有人奇怪，我也毫不奇怪。你再往城里走，那地上是厚厚一层黑色烂泥，腥臭扑鼻，直没脚踝。沿街尽是些草棚，一碰就碎似的，没人去修。路边儿卧着一溜乡民，骨瘦如柴，你若是不踹上一脚，还以为是死人。”
　　“没有做买卖的了，这城里唯一还开张的就是肉铺。没有门脸，当街支着个八面漏风的棚子，横架上挂着几条大腿肉、肋骨和里脊。那屠户，脸上手上刀上，淤的都是黑泥花儿，他面无表情，在案板上‘邦邦’的剁着骨头。旁边过个大车，车轮‘嘎吱’把浓臭黑水溅在他桌台上，他抬都不抬一眼。”
　　说到这里，三哥顿了顿。他咽下一口唾沫，眼前仿佛仍是那叶支城黑漆漆的街道。
　　“他卖的都是人肉。打了十几年，鲜若国地都荒了，种地的农人早已死绝了。就算种了，老百姓也已经活不到来年。渔民们打的鱼，缴了给当兵的吃，城里剩下的人，就吃人肉。城里半年前就没有女人了，妇幼老人都是最先被吃的。吃完了他们，就轮到男人。街当间儿的屠夫剁着肉，身后有人倒在烂泥里，周围那些早已不成人形的乡民就慢吞吞的围上前咬，那屠夫头也不回。”
　　“城外的地全都光了，别说青菜叶，树都不剩一棵。叶支城那些吃鱼肉的兵，满口血红的坏牙，说着说着话，连根烂的牙就掉在我鞋前头。他们没有菜吃，血酸了，也是离死不远。”
　　“我是跟着最后一波大车队走的，城里大户招徕我当镖师。我坐在车上，远远的还有巨石呼啸声响。路边几个被砸的七零八落的大院子，我顺着倒塌的外墙往里看，里面堆着几个三角形的尸塔，都是把那被啃光的尸体拖过去的垒起来的。凑够了一院子的塔，就一把火烧掉。有些流民，不想死后被人吃的，就提前爬过去躺在里头。有那么一个躺在尸塔上的人，身上盖着白花花带血丝儿的骷髅，他仰着脸，嘴巴微张，恰好和我四目相对……”
　　三哥说到这里，手微微抬起，好像触手就能碰到那人的眼睛。
　　我浑身打个冷战，庞清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抓在我胳膊上，也在微微发抖。
　　“三哥……”她轻轻唤了一声。
　　三哥随即回过神来，将手缩了回去。他用没有情感的眼睛看向我们：“你们猜，我都做了什么？”
　　我们纷纷摇头。
　　“起初也救过几个人。没有吃喝，我运起身法赶到百里之外，找些能充饥的东西，装在芥子袋里，再长奔回城。喘两口气儿的功夫，分出去的东西被抢光了。于是我再去，再回，再去，再回……一天下来，我填了三十来人的肚子。可明天呢？后天呢？今天吃上东西的人，又能多活几天？”
　　“几日之后，我放弃了，没有再去寻食济人，专心想帮鲜若国打完这场仗。输也罢赢也罢，终归是个结束。几个月后，我再看着躺在路边奄奄一息的人，也没了什么感觉。我渐渐明白了那些渔民的麻木从何而来，因为我胸腔子里的那颗心也和他们一样，跳累了。”
　　“可是离城之时，所看到的那人的眼睛，我突然察觉到了自己的麻木。看着人人相食，我并没感到真的恐怖；可这麻木却突然让我夜不能寐。我作为一个参与者，亲眼看着鲜若国从一个普普通通的国邦，融化在又黑又臭的淤泥之中，并习以为常……这种麻木让我无比恐惧。”
　　“所以我拉起吕凉军，找到了你们。就像我最初说的那样，我是来做事的。现在我想告诉你们，我绝不会让西凉变成鲜若国。”
　　三哥站起身，留下最后一句话，然后带着我离去了。我临走之时回头去看，吕凉军的兄弟们都在看着三哥的背影。他们的眼中，已经没有了动摇和疑虑。


第十五章 如梦幻泡影
　　六天功夫，怀远府大军已开至梁氏势力范围之内。连续几日行军，怀远府众将那精神头却未有折损，一个个战意盎然，看来这御驾亲征的效果着实不俗。
　　只是，那梁氏人马以静制动，人数虽然不比怀远府众多，但终究占了东主地利。若是想来一出简简单单的秋风落叶，怕也只是痴心妄想。
　　不过终究轮不到我们上阵。近几日，怀远大军前锋营狂风般剐过佑川地面。我跟在三哥旁边听了几耳朵军情探报，似已拿下七八场小胜。
　　这日晌午，大军停驻，我们面前横上了一道涣苍江。只要这涣苍江一过，那便可长驱直入，佑川城近在咫尺。
　　怀远大军前部已经挑得江中水流舒缓一处，听前报说深浅不过齐腰，是强攻渡江的好地方。梁氏在佑川，南边和西边屁股都擦得不干净，拴住他不少战部，此时拦在涣苍江对面不过两万五千人马。怀远王这边一咬牙一跺脚，拼着损失大些，一头莽过江去，那还不是稳操胜券。
　　怀远王坐着他那八匹马拉的大辇，舒舒服服的斜倚着软榻，挥手令下，没一会功夫，远远传来杀声震天。
　　那传信快马来往穿梭，一道道军情报上。怀远王闭目养神，一句话也不曾讲过。看来战事发展正如他心中所料。
　　怀远府前方带兵的大将也不是吃素的，三下五除二就杀过江去，夺出一片落脚之地。估计再有那么两顿饭的功夫，局势就镇住了。
　　三哥在马上默不作声，身边的越璃郡主几次探身意图与他攀谈，却都吃了个冷崩儿。
　　此时此刻，我手持响儿缰绳，心念下沉，呼吸逐渐悠长。整个人站定如厚岩，有鸟儿落在头顶，全然把我当成一团磐石。
　　越璃看的惊奇，小声叫了我两声小五。那声音响在耳边如微风拂过，我纹丝未动。
　　又一匹探马冲来，信兵翻身下马跪倒。
　　“报！冯亮部一万步军已抢过滩岸，周杭部骑兵准备过江！”
　　怀远王睁开眼睛弗手一撇，放那信兵去了。他转过脸，口唤越璃，似是有事商议。
　　巨辇停在她左手边几丈之外，越璃郡主刚刚调转马头，却被三哥伸手一把抓住胳膊。
　　三哥自从入得怀远府下，对越璃一直毕恭毕敬，从未逾矩。又况且越璃刚受怀远王传唤，哪会想到三哥会在这个时候将自己拦住。
　　越璃慌了，她回头看向三哥，生怕怀远王看到三哥此举心生有异，一时之间满脸都是不知所措。
　　“不平先生？”
　　三哥目光恰似刀锋出鞘：“郡主，考题来了。”
　　“嗯？”越璃完全没有回过神来，本能的发出疑惑声音。
　　“半年为期，看你能否扶住令弟王位。”
　　“什、什么？”
　　还未越璃继续发问，三哥口中一声大喝。
　　“小五！！”
　　体内真气早已运转了十几遍，我猛然睁开双目，脚下一踏，直窜向怀远王座驾，一拳砸在怀远王辇驾最外侧的那匹马上。
　　电光石火，那马胸口立时憋了下去，它偌大个身子正撞在旁边另外两匹马上。三匹马肉泥似得叠在一团，被我轰的当场暴毙，马血铺天盖地，淋得我半身通红。
　　其他五匹马顿时惊起，鸣嘶不止，甩开蹄子就发了狂。那巨大车辇被拽着往前一窜，一边车轮斜刺里压上死马肉身，立时向侧面掀倒。
　　几丈外的有几个机敏的近卫军大将反应极快，他们口中哇呀大叫，连忙扑来救驾。然而更多的护卫大将却未能瞧个真切，全然不知发生何事，还张着大嘴在原地兜马。
　　若是换做旁人坐在车内，定然给他摔个七荤八素。可怀远王哪里是这么好相与的，大辇还未完全倒地，只听得耳边大喝声响，那车辇厢壁咔嚓一声，纸一般碎成漫天木屑，怀远王硕大身躯震破车身跳将出来。
　　只见他高高跃起，全身明黄色罡气缠绕，犹如实质，一双铜铃大眼向下一扫，便看到我淋透半身马血立在跟前。他身为一方雄主，哪里看不出此时是何等情势？顿时面露凶相，腰间佩剑拔出。
　　我被他目光锁定，只觉得遍体生寒，脚都迈不动了。
　　不过，三哥也是料对了。西凉诸王之中，多有那机关巧算之辈，寻些面容身量相近的货色扮作替身，防备刺王杀驾的祸事。此刻他能破壁跃出，又有罡气护体，便证明是怀远王真身无虚。
　　三哥等的就是这一刻，他手一翻，腰间芥子袋露出一抹缝隙。一道血红光芒被三哥接入掌心。
　　那是三哥的剑，干干净净一道笔直的三尺金锋，却不知怎地会萦绕这般光色。
　　怀远王早已瞥见三哥动向，他轰然落下，几乎把那倒地的车辇压成粉末。这胖子咬牙切齿，拿手往三哥方向指来：“拿下！！”
　　他功力不浅，浑厚声音滚滚散去，周围近卫听得分明，哪儿还有再犹豫的，即刻列队挺枪，向我们层层压来。
　　三哥坐在响儿背上，弃枪持剑，朝怀远王虚戳一记，那叫一个轻描淡写。一道淡淡红光从空中“滋溜”划过，须臾之间没入怀远王腹中。
　　“那日堂上，你以弃肉残骨辱我兄弟，今日便不留你全尸。”
　　三哥冰凉话音刚刚落下，那怀远王整个人皮球一样的猛地鼓起，嗵一声炸了个四分五裂，连胳膊带腿儿八方飞溅。有冲到近前的近卫，直接给糊了一身的肉泥。
　　我只觉得微微意外，三哥竟然还替我记着当初那茬。
　　越璃已是面如薄纸，她万万料想不到，三哥哪里是嫌一年太短——他即刻就要取怀远王性命。
　　身后传来庞清娇喝，吕凉军以迅雷之势结成梭阵，一身奇功运到极致，刺向怀远大军侧翼。
　　想是怀远王早已叮嘱过领军主将，要仔细监看吕凉军行举。此时异变突生，近卫上千高手哪容得小小吕凉军起势，几个将军厉声令下，近卫众骑调转马头，刚毅果决，洪流般杀来，那丛林铁蹄誓要把这区区百人碾进土里。
　　这边厢，三哥手中已捏住法印，血红色长剑浮在身侧，化作绯影急窜而去。
　　那剑影闪电似的，从第一名重骑身上凿过，那罡气和厚甲仿佛薄薄革布，压根无有阻碍。接着便是一阵噗啪乱响，成百上千的怀远近卫军人头乱滚，整个战场一时杀气冲天。冲向吕凉军的军队在刹那之间被活生生开出一道缝隙，容得庞清率人直冲而去。
　　可地上却未留丝毫血渍。三哥祭出那剑吸了千百人血，在空中红的刺眼。方圆距离稍远些的兵士，已经吓得双脚发颤，寸步难进。
　　三哥又一并指，那剑影绕了几圈，搅出个混圆风眼把吕凉军护在当中。周围数万大军楞是没了办法，又有几队忠心耿耿想要拦截的，立时给那剑风撕成粉碎。
　　“小五，走了！！”三哥抬手抓住我衣襟，提小鸡一样把我拽上马背。
　　旁边有近卫围到近前的，被三哥拿枪挑翻了一地，杀的人人胆寒。待周围攻击一缓，三哥拍马便走。
　　纵马冲逃之前，三哥回头多看了越璃一眼。小郡主面无人色，失魂落魄。她呆在马上，周围已是尸山血海，留她一人独活。
　　片刻间响儿追上队伍。血红剑影在空中一滞，把我和三哥连人带马纳入其中，又旋转起来。三息之内，怀远大军侧翼被我们凿穿，前方再无阻碍。
　　三哥运足真气，向涣苍江方向长啸出声：“怀远王已死！！速速撤兵！！速速撤兵！！”
　　三哥连吼三次，声音爆如天雷，遍传战场。怀远府大军骚乱大起，那意图从后猎逐我们的追兵也乱了阵脚。我们一口气跑出十数里，在一个小丘站定，又向后看去，只见梁氏大军已趁乱击溃了攻上对岸的怀远步军，正在收割渡江至一半的骑兵部队。
　　人尸马骸被射的像筛子一样，染红了长长江水。怀远军群龙无首，乱作一团。有向后急撤的，有重整阵型想要抵御一番的，还有那没有苍蝇一般在原地乱转的。
　　可梁氏大军听闻怀远王伏诛，气势如虹，已经捣碎了怀远府江边诸部，此时此刻反而跨江过来，趁热打铁，大举冲杀起来。
　　三哥高高的骑在马上，遥望战场。
　　仿佛只在顷刻之间，梁氏大军就如黑色蚁群，死死咬住了四散败退的怀远府军。嘴里沾到血腥的饿狼可不会口下留情，直将怀远府大军驱出几十里远。追兵所过之处，满地旌旗毁折，残军败将更是散的漫山遍野，只剩下中军三两万人夺得生机，堪堪逃过一劫。
　　看到此时，三哥依旧面无表情。他挥挥手，不再观瞧，带领我们向西疾行而去。
　　黄土苍天，微风吹拂，吕凉军撒了欢一样跑着。上下左右，你就看吧，哪儿还有什么能拘束住我们的东西。
　　自打进了鄯城和怀远府挂上钩，我就总觉得有那么根儿上吊绳套在脖上似的，前前后后让人拎着走。现在总算是云开雾散，心里别提多敞亮了。
　　这一出搂头盖顶直捣黄龙的好戏，我和庞清都是提前被三哥知会过的。可为了以防露出马脚被外人发觉，吕凉军诸位兄弟心里一直都没个准数。此时此刻，虽然大家伙儿仍旧一脑袋雾水，大太阳晒得，额头上一个个淌着豆大的汗珠，却始终是遮不住满脸的笑模样。
　　谁也不知道三哥心下到底是怎么盘算的，可吕凉军终究是不用看别人脸色了。
　　行军大半日三哥都不曾发话，只驱着响儿在前面带路。脚下土地渐渐干枯，四下望去也再没了点滴的绿色，我这才发现，我们已然一头扎进了大戈壁。
　　仔细一琢磨，顺我们这方向一直往西，是去晋昌最近的道。梁氏这边地面和西边势力，那可真真儿的隔着一片大漠呢。走罢这道戈壁，我们非得抹着沙漠的边儿擦过去才行。这当间儿可没有半点人烟，要是就这么大剌剌的闯进去，难免让人心里打鼓。
　　砂石枯土，偶尔能看见土缝里钻出来的几株荆草。倒是那死在戈壁滩上的畜生不少，现如今留下皑皑白骨，腾着刺人的死气。
　　其实这种地方我们也不是没走过，况且众兄弟心知三哥芥子袋中食水充足，倒也不曾真正忧心。
　　眼瞅着天色渐晚，三哥缓下速度，不让大家继续运功，而是改用单凭脚力前行，丝毫没有停脚的意思。他又掏出干粮，给大家挨个分了，一边走一边嚼起来。
　　“三哥，不歇歇么？”我忍不住问。两边儿那些弟兄早就乏了，听我这么一说，都齐刷刷的拿眼看他。
　　“再走一会儿。等进了沙漠再行歇息。”三哥沉声说道，没有反驳的余地。
　　走就走呗，凭咱们的功夫，真较上劲也不算什么事儿。于是大家打起精神，迈开腿，只当前面有香喷喷的烤老猪等着咱了。
　　三哥也下了马，牵着响儿在队伍侧面走着。我跟在他后头，忍不住开始嚼舌头。
　　“三哥，你那剑可真厉害啊。是不是山上的仙法？”
　　就凭那红彤彤的一柄剑，愣是把那功力高强的近卫军杀的血肉横飞，大家伙儿看在眼里，惊在心里。此时听见我出言发问，纷纷扭过头来，竖起耳朵。
　　三哥微微点头：“这是剑谱中的操剑之法。”
　　刘八斤忍不住在那头说话了：“这哪儿还用得着我们呀，吕大哥你要是愿意，一个人杀他十万大军怕也是不在话下！”
　　三哥叹口气：“我轻易不愿动用这些术式神法。拿炼气之法屠戮凡人，如同巨象碾鼠。此行径不仅招人耳目，更是多造罪孽。这一次驱使剑法，我也是铤而走险，所以才要带大家即刻远遁，以免徒生灾祸。”
　　众人听到这里，纷纷咂舌，可心中又不免有些骄横。三哥一直深藏不露，吕凉军之内也都知道他掖着不少压箱底的货。可我们怎能想到，等他真正亮出杀手锏来，便能在须臾之间击溃一方大军。身后有这么一个靠山，我们这些当兵的心里自然有了一份沉甸甸的踏实。
　　刘八斤那大嘴巴一开便合不上：“吕大哥，你早就要杀那怀远王，又怎的和他磨蹭那些个功夫？桐山打一场，还走了好几个弟兄……”
　　他和赵春雷都是什长，平时走的热乎，这时候难免想起他来。
　　三哥脚步一顿，好像下了什么决心。
　　“你们想听，我就索性和大家伙儿都说了罢。”
　　众人听闻，一个个都停下脚步。三哥抬头看他们一眼，哑然失笑，又挥手示意他们继续前进。一百来人的队伍，也着实不长，这大戈壁滩上也不怕有旁的耳目，三哥便朗声开口，人人都听得分明。
　　“西凉这许多势力，前后牵制，合纵连横，各个冲着西凉王宝座而去，因此没有一家能真正做大。我替怀远王毁了宁幽府进兵之机，诱其南征，是第一步；在阵前取其性命令军中大乱，使怀远府人马大损，乃第二步；此前各方势力早已蠢蠢欲动，如今关下已乱，他们必会倾巢而出，彼此大肆征伐，为第三步。”
　　我们听的入迷，喝醉一般连连点头。
　　庞清心里远比我们明朗，她靠过来问道：“吕三哥，你早已让严大哥他们去了晋昌，想必是要在那处与他们会合。可是关下乱了，我们怎么却又要往西边去呢？”
　　“我们在西边不会待久。半年之内，百姓受了战火之苦，就是我们重返关下的时候。这两年来铺就的义军声名便可派上用场，我已细细算过，一旦举起吕凉大旗，顷刻即可有十几万大军归入麾下。咱们这吕凉军上百兄弟，均是我谋策行止之关键，那时都要靠你们替我执掌大军。待吾等联袂携手，再筹幄半年，由北至南扫平怀远、梁氏、平康三处，掌住半壁西凉，那就大局已定了。”
　　众将士听到此处，只觉得心潮澎湃，那西凉升平的景象仿佛就在眼前。
　　然而我却心思稳固，没有半点动摇。三哥虽然声音慷慨气如长虹，但我若有若无的品出了他身上的一丝安详。
　　这股子安详，我也有过。在德月楼的席面上，我吃下第一桌酒菜的时候，旁的人都以为我已是脑满肠肥，殊不知我才刚刚开了胃，稳稳当当的等着下一道美味佳肴。
　　想到此处，我不禁有些咂舌。难不成偌大一个西凉，对三哥而言也只是开胃小菜不成？照这个路子往下想，怕不是三哥得要一统中原，亲自当一当皇帝老儿咯。
　　庞清听到这里倒是没有什么喜色：“带兵让他们去吧。我没有那掌兵之才，还是想在吕三哥身边做个随卫……”
　　三哥扭头盯着她看，脸上难得又露出暖暖笑容：“好啊，我也终是不想你离了身侧。”
　　我们这一帮汉子听到此处，可再也按耐不住，“嗷嗷”长叫起哄。庞清脸都红透了，却也顾不上呵斥我们。她听三哥那句话，如同得了什么应许一般，眼里满满的都是情意。
　　就在此刻，天上突然炸雷一般响起四道尖啸，震的人耳朵发麻。众人膝盖纷纷一软，队伍整整齐齐的往下矮了半头。
　　我连忙抬头观瞧，心说这青天白日哪来的响雷？
　　还未等我开口询问，就听见三哥厉声大喝。
　　“立即结阵，不许运功！！”
　　他话音未落，天空之上隐隐有四道剑光飘下。多高的天儿啊，那几道影子不过一眨眼功夫，流星般坠在我们面前，截住了吕凉军去路。


第十六章 如露亦如电
　　三哥号令声响，哪有人敢含糊，纷纷摆起阵势，准备御敌。
　　大家眼珠子都明亮着呢。面前四个人，可是打天顶上落下来的，哪里是凡人手段。想到此节，大家额上潮津津的出了一层湿汗，胳膊腿都有些软了。
　　三哥在他们落身之前，早早地奔至队首。我反应也快，紧紧跟在三哥身边，此刻恰好把这四人面容看个分明。
　　这四人相距我们不远，悬于半空三米高处，八目如炬，往我们身上扫来。
　　为首一个白发长髯有些老气，皮肤却光洁如婴孩，愣是让人看不出年纪。他身后另外三个男人，三十岁上下模样，均是背负长剑，一身青衣。
　　他们这一手这悬地飞天的本事，想必都是货真价实的炼气之人。
　　“都留步吧。”
　　那老人嘴唇微动，字字贯入耳中，声音悠长。
　　三哥浑身剧震，口中高呼“仙长”，纳头便拜。他俯身当儿又顺劲向我们摆个手势，我们这腿早抖累了，都干净利索跪了省事儿。
　　那老人一句话说完，便不再开口，光拿眼珠在我们身上瞅来瞅去。
　　众人都跪伏在地，大气儿也不敢喘，也就我心大点儿，抬头偷偷观瞧着。
　　“三哥，他们这……”
　　我刚出个气儿，就听得三哥声音细细纳入耳中。他嘴唇未动，想是用了什么传音之法。
　　“一个化神，三个金丹。小五，切莫乱动。”
　　什么化神金丹的，我也搞不清楚，可光听着就显得那么厉害。我连忙把嘴闭上，再也不敢言语了。
　　足足看了我们有半盏茶功夫，那老人才缓缓对身边人说道：“榆引真人，且拿你明身鉴一用。”
　　老人身后三个青年中横出一位，向我们挪了几尺，怀中掏出一面宝镜。他口中默念几句真言，然后将那镜子高高一举。
　　万道金光搂头盖顶，给我们这一百来人罩了个严严实实，扎的人根本就睁不开眼。我紧锁着一对眼皮儿，仍给晃出了一片苍雾。
　　不过一会儿功夫，那光便收了去了。可我睁开眼睛缓了半天，还是头晕脑胀。
　　只听见头顶上有人说话：“秉河洛真君，都照过了，无有妖佞。”
　　我眯缝着眼儿，使劲眨巴两下，好容易才看清楚家伙什儿。抄镜子那男的正躬身向老头回话，他口称真君不敢有半点怠慢，想那老头定然是身份尊贵。
　　河洛真君也不作答，他看着我们：“站起身来。”
　　大家伙这时候也从初时那肝颤儿回过劲来，纷纷互相搀扶着重新站好，直勾勾盯着这天上飞来的炼气真仙。
　　“你们从何而来，往何处去？”
　　河洛真君语气和善，却有一股子盖天的威势。这也就是问三哥，要是问其他人，估计裤子都湿了。
　　“启禀老神仙，我们是、是燕子沟的乡勇，去往、去往晋昌投军的……”
　　三哥结结巴巴的说着，大敞嗓门，让身后众人都听的真切，算是趁机对上了口供。他常跟我说，山上那些炼气士多是不谙世事，心下仔细些也不是糊弄不过去。
　　河洛真君没再开口，而是那榆引真人接道：“吾等乃是昆仑仙山的修士，历练途中，于千里之外感应到妖邪戮杀之气，便赶来巡察。有两路大军于江边交战，血气凛冽有邪法异象。既有妖佞祸国祸众，我们必要令其伏诛。尔等可曾见过什么妖佞踪迹？”
　　听到此处，大家伙还不知道这说的是我们自己个儿么？一个个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大气都不敢喘。
　　三哥深鞠一躬：“仙长，我们行了半日的路，未曾见到任何端倪。”
　　那榆引真人微微颔首，然后望向一旁的河洛真君，由那领头的前来定夺。
　　河洛真君面无表情，御风前行三五尺。他沉吟片刻，皱起眉头。
　　“你等行军，为何不见粮草辎重？”
　　我心里咯噔一下，眼往三哥腰间芥子袋瞟去，心说这可坏了。
　　三哥倒是毫不含糊，撩袍捧出腰间宝物：“启禀老神仙，我等饮食饮水皆在此袋之内！”
　　河洛真君皱起眉头，榆引真人立刻发问：“你何来此物？”
　　“老天爷恩典，当日一位炼气仙人与战乱中救下我一村之人，顺手赐下这稀罕之物，让我们去投个安生的好去处，又提点了我们几句功法。”
　　河洛真君默然捋须，榆引真人凑上前来：“真君，这西凉蛮荒地界不比中原，确是偶有散修在俗世游历，沾染些因缘。”
　　可河洛真君并未答话，而是随手朝我一指：“小子，你也学了些功法么？”
　　我全未想到这老东西会把矛头指向我：“啊？学、学了啊？”
　　“你运给我看。”
　　我不知所措的往三哥那儿瞅，但见三哥面色如常，似是还轻松许多的样子。我便放下心来，一板一眼的把功法运了两个周天。
　　等我收功抬头，只见脑门顶上那四人都在点头。
　　“不错，是纯阳一脉的正路功法。”榆引真人道。
　　而那河洛真君上下打量我半天：“小子，我看你天赋异禀，是块炼气悟道的好材料。我昆仑仙山乃天下仙修三大巨擘之一，你可有意上山炼气学道？”
　　三哥背对着我，就看见他肩膀一僵，我头皮顿时有些发麻。
　　“炼气学道是啥啊？”我一时想不出借口，只得先行装傻。
　　河洛真君呵呵微笑，捋着胡须，傲然道：“如我们一样，得道成仙，偷取天机，延年益寿，举手投足便能移山填海。如何？你若跟我上山，我就收你做个弟子。”
　　我连连摇头：“我一读书脑子就嗡嗡响，不去不去。”
　　真君微微叹气：“大好机缘，不知上进。朽木不可雕，罢也罢也。”
　　榆引真人靠上近前：“真君，我们再耽搁下去，怕是放跑了那作乱的妖魔邪祟……”
　　“那便走罢。”
　　河洛真君点点头，回身纵起手中宝剑，眼看就要冲天而起。
　　我和三哥均是微微松了一口气。
　　可就在这当儿，河洛真君似是又想起了什么。他扭转回来，居高临下，竖起二指，向吕凉军后面队伍猛地一甩。
　　一道气刃嗖的抹过，等我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蹭着刘八斤的胳膊，把那枯黄地面开出一道口子。
　　他这虚晃的一招，压根就不是冲着刘八斤去的。可刘八斤那战场上练就一身机敏，像是上紧了弦的机簧，锋芒迫近之时，【望月踏雪心法】立刻生劲，带着他往旁边一拧。
　　就他体内这细细的一缕真气，转了小小一下，天上四人立时变了颜色。
　　那榆引真人回身瞪着刘八斤，一声大喝：“真君！！”
　　河洛真君沉声应道：“是了！”
　　两声问答，紧跟着四人在空中散至四角，把整个吕凉军逼在当中。他们身上隐隐蕴起神力，眼看就要动手。
　　“真君手下留情！！”三哥弃了伪装，站直身体高声呼喊，“吾等并非妖邪！！”
　　可那四人如若未闻，身上真气迅速翻涌。这哪里是真气啊……我们练出的那点滴真气不过初晨露珠，而头顶重压却如山崩海啸，刹那间就要把众人压成粉碎一般。
　　众兄弟哪里还按捺得住，纷纷咬牙运功，堪堪抵住自身经脉不被那重压鼓摧。
　　只听天上闷雷般声响：“真君，这百多人，一身邪功，妖气冲天！定是他们无疑！”
　　“不错。我三十年前诛杀过七头狼妖，便是这等路数。诸位真人，随我出手伏妖！”
　　狼妖？我们这活生生的大活人，怎么就变成狼妖了？这老东西，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啊！
　　清姐骑在马上，仰头看着天上四尊法身显现。她浑身发抖着，口中不住念道：“望月踏雪……望月踏雪……”
　　三哥此时节再也顾不得许多，纵深跃上半空，运足真气大声道：“诸位仙长！！小子乃是九丘云岭……”
　　可话到此处，那四人见三哥御风起身，动作更快。西南角，榆引真人手中一晃，拿出一枚小小金印，投在我们顶门之上。另外三人剑尖直指三哥，眼看就要动手。
　　那金印还不到手掌大小，在空中一悬，顿时张开一道金黄色虚影，长宽何止百丈，搂头盖顶就朝我们压下来。
　　我哇呀呀一声大叫，连忙叉起双臂护在身前。【明王决】运到极致的瞬间，那金黄虚影势不可挡的砸在身上。
　　心肝脾肺肾连带大肠，嘭的一声都给撞得移了位，我那全身的骨头咯咯作响，肋巴条当时就崩断两根。一股惊惧直刺喉咙，我全身像被熊熊大火烤过，一双臂膀崩巴往外炸血。
　　体内那股【明王决】养出的真气还不服输呢像是开闸的水，瞅准了缝隙直往外泄，隐约间似是在那金光中破出一条小缝。我撑了两息功夫，哪里还抵挡的住，终于双眼一黑。
　　我看到的最后一幅景象，是三哥一人凌空飞窜，挥剑直奔河洛真君而去。
　　三哥……
　　一小股阴风夹着小石头子，噌的一下刮在我脸上。我只觉得喉咙发甜，又干又涩，忍不住翻过身，吭哧吭哧的咳嗽起来。
　　手一撑地，可疼得我呲牙裂嘴。低头一看，两条胳膊遍布青紫，想要试着捏捏拳头，只觉得连筋儿都绷断了似的。
　　我呸了呸满嘴的石头渣儿，又拿手扑扫了几下脑门上落的黄土，强撑着坐起来。
　　真的起风了，大戈壁滩稍一起风便是沙靡靡的一片，地面上那些散碎的小石头被吹得乱滚，发出滴流滴流的声响，从坑边上掉下来。
　　可不是么，身边儿的地面硬生生被那金印夯下去三尺，我现在就坐在一个方圆几十丈的大坑里呢。
　　回头一瞧，吕凉军的人马躺了一地，没有一个站着的。
　　我腿也疼的要命，干脆拿屁股贴在地上挪着，凑到最近一个兄弟身边，想把他推醒。
　　我的手搭上他的肩膀，轻轻推了一把，只觉得手中捏上了一个肉皮袋。
　　心里瞬间停了半拍，我把那兄弟翻过身一看，他全身上下的骨头都已然是粉粉碎，头骨都瘪了。脓血从他口中泉水一样，咕嘟咕嘟流出来，混着分不清样子的内脏。
　　我吓得没了主意，跟个傻子一样用手捂他嘴，就好像捂住了就没事儿了似得。
　　一手的脓血，滴答滴答往下淌着。我脑子一片空白，连滚带爬去掀旁边另一个弟兄。
　　我掀了一个又一个，全身都沾满了他们的血。
　　我心扑腾扑腾乱跳，身上的伤早就不知道疼了。我用力站起来，惊恐的四下看去，终于看见了庞清。
　　“清姐！！清姐！！”
　　我大叫着扑过去，颤抖着用手去试清姐的胳膊。或是清姐功力稍微深厚些，那骨头却是没碎。
　　“清姐！起来！清姐快起来！！”
　　我又去摇她，她那扎好的黑色长发散落了一地，却始终不见睁眼。我把耳朵凑到她胸口，屏着呼吸，仔细去找那心跳声音。
　　戈壁滩那么静，我却什么都听不见。
　　我血都凉了，拿手去摸她脸颊，已是森森一片冰冷。
　　千万条虫蛇来咬我的心口窝，我喉咙矜的发不出丝毫声音，死死把她搂在怀里，想拿身子给她暖起来，可万万也行不通。
　　我抱着清姐起身，带着哭腔，迎着戈壁滩的风大叫着。
　　“三哥！！三哥！！”
　　无人应声。
　　手疼的要死，再也抱不住清姐，只得把她放在地上。我咬着牙，从坑里一脚一脚的爬上来。待上得地面，再抬头观瞧，眼前景象顿时惊得我全身打战。
　　原本平平整整的戈壁滩面目全非，纵横交错的沟壑遍布了方圆百丈，犬牙龟背。
　　远远一个巨大圆坑，熟悉的身影跪坐在坑边，手中拄着一把剑。
　　我一瘸一拐向那边跑过去，旁边散着两具尸体。刚才那几个意气风发的真人，此时死狗一样断成几截，胳膊腿儿烂肉一样洒在地上。
　　刚走两步，只觉得身周百丈之内，空气嗡嗡作响如有实质，似是有无数道匿形的利刃竖在身前。我拿手一触，立时就是一道深深的血口子。
　　是三哥残留的剑气，他大开杀戒，取了几条性命。
　　我小心翼翼分辨着残留剑气，从缝里绕开，好容易凑到近前，一眼看到那化神之身的河洛真君正躺在圆坑中央，胸口只剩下一个血洞，他头颅歪着，白须白发在血泊中染成了血疙瘩。
　　我颤颤巍巍的俯身去摸三哥，他缓缓抬起头来，和我四目相对。三哥一双眼睛黯淡无光，被掏空了所有气血精神。
　　“小五……”
　　定睛一看，三哥半身染血，左边空空荡荡，已是少了一只臂膀。
　　可他还活着，我一颗心勉强吞进肚子，腿一软跪倒在他身前。
　　“三哥……清姐……清姐没了……”我哽咽着嗓子。
　　三哥轻声道：“你且扶我过去。”
　　我红着眼，将三哥搭在肩上，一步步挪了回原处。此时四周残余剑气已经消散，风刮得更盛了。
　　移至坑边，此时我才望见吕凉军全貌。遍地都是兄弟姐妹的尸身，红浆子涌在地上，血河一般。我哪里还敢再看，胸口抽搐着，小心扶三哥滑去了坡底。
　　三哥脚下一软，正摔在一具马尸上。
　　响儿脖颈垂下，口鼻流血，它一双眼睛瞪着我们，早就没了声息。
　　三哥背对着我，把残手按在响儿胸口，轻轻拍打两下。他喉咙发出一声粗气，双肩微颤。
　　我跪在地上，木然把清姐抬在怀中，怕地上冷坏了她，可她哪里还能觉得到凉热。
　　三哥转身踉跄两步，凑在我身边。他看着庞清再无血色的面容，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只是将手颤颤的抚上庞清脸颊。
　　“三哥……三哥……你把清姐救活吧，清姐不能死……”我舌头不听使唤，木呆呆的胡乱说着。
　　三哥摇摇头，沉默良久。
　　“小五，取我剑来。”他最后道。
　　三哥那红剑一早被我拎过来插在地上，此时早已没了血光，剑身莫名间只留下满满锈迹。我把清姐放了，给三哥拔来递在手边。
　　三哥轻轻替清姐将头发捋顺，然后一剑寒光点穿清姐额心，留下一道红痕。
　　“不生不灭，不垢不净。”
　　他口中轻声默念。
　　我记得，三哥曾这样做过，只是却想不起何时何地。此刻听他如此念度，只觉得悲从中来，胸口剧痛。
　　还未等我思绪转动，三哥一口鲜血喷出，暗红浸透前衫。
　　我连忙将他扶住：“三哥！！”。
　　三哥也不看我，他伸手探入衣襟，微微用力，扯下一枚的黑色的小小玉牌，连同他那芥子袋一齐塞在我手里。
　　“小五……关中，云栖镇，上弹云山，去寻殷小九。”
　　“三哥，你带我去！我等你带我去！”
　　三哥似是没有听见，他倚在我身上，眼中游动一抹锋利：“小五，你要替我将世间……”
　　话到此处，他却又咽下一口气，摇了摇头，在我脸上轻轻拍打两下，留下几道鲜红手印：“不，小五，你一定随心自在，莫再如我一样。”
　　“三哥，你别说话了，我带你去寻大夫！”我强压着浑身颤抖，想把他扶起来。
　　三哥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掌将我推开：“快走！！我斩杀三人，还有一人重伤脱逃。你速速离去，不可回头！”
　　我哪里舍得走，只是僵在原地。吕凉军殁在此处，清姐殁在此处，三哥……
　　三哥跪坐在庞清身前，他回身扫过吕凉军遍地人尸马骸，又凝视手中锈剑半晌。
　　“天下无敌……天下无敌……”
　　吕不平念到此处，大笑三声，坠倒于地，掀起半尺浮尘。


第十七章 应作如是观
　　他是吕凉军的吕将军，他名唤吕不平，他是护我疼我的三哥。
　　吕不平和庞清死在一处，血液相汇，再也不分彼此。我站在跟前，胸中一片天地轰然塌陷。
　　这至亲二人，眨眼之间离我远去，未留半点寰转余地。
　　浑身上下一层皮都在发麻，我只觉得三魂七魄悬在头顶，如同一个路过旁观的生人。
　　我木讷讷的拿起三哥那把锈剑在手，寻得一个平坦之处，把清姐好生葬下。
　　我吃着劲儿，把三哥扛在肩头，又将锈剑死死捆在背后。三哥那身子竟然那般轻巧，我扶着他的背，喉咙里酸涩上涌，被我强行咽下。
　　我非得把他扛上弹云山不可，都说那炼气士的仙法奇诡，指不定就有什么仙人神术，能把三哥救活起来。我暗自咬牙，现在可不是哭的时候。
　　是了，上山就好了，上山就好了，我得上山。
　　这一缕执念像是救命的稻草，我不敢想些什么别的其他，只是把他负在背上，找了个方向，往茫茫戈壁迈开脚步。
　　之前的股股阴风已变得愈加狂烈，卷起土尘，然后就是飞沙走石，打在身上噼啪作响。我脱下外袍死死裹住三哥身子，生怕有所损毁。他身子要是打坏了，还怎么活过来。
　　我迎风痴行足足半日，天光晦暗，暮夜下扣，很快便伸手不见五指，可风沙却无有停歇之兆。
　　砂石随风飞射，靴子磨烂，脚趾甲盖早已被尽数剐下。可我万不敢停歇，强忍全身剧痛，运功驰行不已。三哥身体已经是冰凉一片，那仅存的右手都僵硬了。
　　脚下的地面不知何时松软下来，变作冰凉黄沙。一座座沙丘横在前面，我不知不觉中竟已穿入大漠。
　　风歇了片刻，仿佛这片巨大荒野也在喘息，紧接着又是尘暴骤起，我身心俱疲，如同被一只巨掌凭空拨弄，难以站立。
　　漆黑的夜中，狂风尖啸，似有无数妖魔鬼怪在放声怒号。
　　铺天盖地的黄沙来塞我口鼻，迷得我双目难睁，早已分不清方向。全身上下的衣缝，瞬间填满了冰凉凉的沙子。
　　我扛着三哥摇摇晃晃攀上一座沙丘，刚探出头来，一道激风将我吹翻。
　　我从丘上滚下，摔在沙里，肩头却是一轻。我心下大慌，张着手连滚带爬，往四下摸索，可再也找不到三哥的尸身，触手间只有摸也摸不尽的细沙。
　　全身如被烈火灼烧，悲苦义愤从脚底直窜上来，齐刷刷在胸口炸开。
　　“三哥！！三哥！！”
　　再也回不去了。
　　我这才发觉，三哥身边就是家。三哥没了，家也就没了。
　　凶沙暴尘，卷走了不会有人回应的呼嚎。我迎着狂沙，终是哭不出来。
　　那沙丘在风暴中如同活物，层层游动着，推挤着，无声无息就要将我吞下。我只得把脚插进沙子，手脚并用，顺着风向前爬着，爬着。
　　我像一只巨大蠕虫，匍匐在沙丘上，一点一点的拧动。我们从涣苍江杀将出来，一直未曾歇息，待到此刻，我已全然没了力气。
　　沙潮在狂风中往我背上一狼一浪的砸，我再也喘不过气，意识慢慢的涣散开来。
　　身体突然变得温暖起来，我一扭头，那吕凉军齐齐整整的队伍就在身后。
　　大家伙儿笑眯眯的看着我，有梁田，有周项，有刘八斤。清姐和三哥将手挽在一起，张嘴对我说着什么。
　　我听不真切，便向他们跑过去，然后腿猛地一蹬。全身剧痛袭来，千斤般的重担又压回在背上，黄沙已经把我埋下两尺。
　　就这么算了吧，眼睛一闭，去找大伙儿去……
　　虚幻中，脑海中闪过三哥的双眼。那是在桐山……
　　小五，还把自己当小孩么？没有我，你自己就不敢活了？
　　不成。
　　就因为练了个什么功，那昆仑山出手就夺杀我百多亲人，哪儿能就这么算了？
　　我那颗僵住的心脏在腔子里突突突的跳起来，越来越强烈的愤懑占据了全身上下每一个骨节。怒火攻心，那火焰烧得我剧痛无比，却又把我从沙堆中推起来。
　　手脚被这股怒火填上，再次来了气力。我抬起头，迎着风沙，再次向前爬去。
　　终于，风小了。
　　终于，太阳从远远的地平线攀了上来。
　　我踉踉跄跄挺直身子，立在沙丘上，抖了抖身上满满黄沙。
　　扭头看去，这一望无际的沙漠已经恢复了平静。它无声的与我对视，不会为这世间任何一人的悲喜动容。
　　这里，已成了我三哥的陵寝。
　　我跪倒在地，遥遥向大漠深处叩拜三次，起身上路。
　　在大漠中曳行两日，仍是走不到头。我一张脸被生生晒掉了两层皮，嘴里干的像是有小刀子在割来割去。
　　我早就把三哥的芥子袋摸了又摸。可这袋子像是有什么机巧，一眼看进去空空如也，拿手去掏也是空无一物，根本不是我能使唤的动的。
　　再这么走下去，早晚得死。可我心中却没有半分恐惧，只是强忍着干渴剧痛一步步前行。
　　远远的那一线沙丘，在阳光下摇摇晃晃露出一个影子。
　　我抿了抿干枯起皮的嘴唇，一边喘气一边手搭凉棚望去，竟是一匹马。
　　我精神微振，挣扎着加快脚步向那马儿靠过去。
　　那马瞧见我远远奔过来，却也不闪不避，由着我牵住缰绳。
　　两日苦熬，半点水米未进，现在见了着活物，我更是胃火上升，难以把持。我掌心蓄劲，当场就想将它一下拍死，好好啖食几口马血几口马肉。
　　手抬起来，却怎么也按不下去。那马儿长长的睫毛，温顺的看我，往我牵缰的手背吹了两个响鼻，令不丁让我想起响儿。
　　心都揪住了，这还怎么下手。
　　老天爷也是开眼，我偏头一看，这马背上鞍具齐全，竟有一只水袋侧悬在得胜勾上。只是不知出了什么岔子，那水袋被什么利器在斜刺里划破一条小口，水已经泄了大半。
　　我手忙脚乱将它取下，用力把破口撕大，将残余的三五口饮水一股脑倒进喉咙。马匹一路颠跑，有不少沙子掺在其中，可我哪儿还顾得上这些。
　　灌了两口水，又藏在那马儿影子里歇息了片刻，我好歹缓过一口气，
　　这马儿也是跑来不久，我仔细一看，这沙地上一路还留着蹄印。略一思忖，可不是么，这马定然是有主的，不知遇到什么事情，一路逃到这里来。
　　我把鞍具从左到右搜了个遍，没找到半点果腹之物，便蹬鞍上马，沿着蹄印往它来处兜走。
　　这马我实在也是不会骑，它又不如响儿有灵性，我只能矮着身子搂住它脖颈，双腿死命夹紧马腹，这才堪堪掉不下来。
　　驰行了一刻，这骑马快是快，我只觉得比走路还累。无奈之下，又不得不翻身下马，牵着它继续步行。这畜生驮我一会儿也是累个够呛，我一下来，它乐的呼呼出气儿。
　　又走了些许时候，突然听见远处沙丘后面传来呼哨之声。
　　有声音，就是有人。能在这大漠之中行走的，怎么不得有些食水随身？我连忙加快脚步。
　　翻过沙丘，就见七八黑骑将一队什么人马隐隐缠在原地，围着他们团团飞转，时不时向当中开弓。
　　中间那队人马大概是个商队，把货车挡在外侧，里面又圈了一层骆驼马匹，四五十人挤在当中。他们有刀无弓，只能权且拿刀来格那飞来的利箭。
　　还没来细看，就瞅着不远处一骑调转马头向我扑来。那骑手黑布敷面，只露一双贼眼，举着明晃晃一柄长刀，背上还挂着弓箭，抡起来就想取我的脑袋。
　　我心里这个憋屈。妈的，天王老子欺负我，你小小的沙匪也来欺负我。
　　心中怒意上涌，不闪不避，一步就迈在那马头前面，伸出俩巴掌嘎吱一声抓住马脖。那马嘶叫着，硬生生推着我滑了几尺才停将下来，脖子被我抓的鲜血淋漓。
　　我大喝一声，真气灌注全身，力气竟比先前大了不知几倍，连马带人活活给我抬在空中，往地上用力一掼。
　　沙地虽软，奈何我这力气太大，又加上马匹重量，那骑手连肠子带屎都给砸出来了。
　　周围几骑一见此景，纷纷弃了商队，打马向我这处奔来。
　　我一招见血，浑身戾气，一种想把他们撕碎的念头抵在脖梗子后面，血灌瞳仁。
　　冲的最近那家伙抬箭来射，箭羽一声尖啸直刺我胸口。箭虽快，在我眼里却看个清清楚楚。我随手一搂，便将箭杆兜在手中。
　　原地打个飞转，我把那箭投矛一样甩将出去，直接把那人从马背凿下，摔在地上。
　　剩余那几人扯着马缰，连忙止住冲势，他们口中呼呼嗬嗬几声，调转马头齐齐向某个方向驱马逃去。
　　那群商客从车围后面探头探脑，有几个护队镖手跳上车盖，眺望那沙匪去处，发出兴高采烈的呼喝声。
　　我打了身边那马儿的屁股一掌，送它回还本队，然后自己从沙丘上秃溜了下来，向着车队走去。
　　遥遥就看到五六具中箭身亡的尸首横在不远处，血染黄沙。那些镖手正忙忙碌碌将尸首收殓，随队的力巴正将散落的货物往车上装去。
　　商队老大带着几个人迎过来，那是个五十多岁、草原上来的戎狄汉子，胡子攒成小辫儿，衣服虽然灰扑扑不起眼，手上的金戒子倒是带光。
　　“多谢壮士救命之恩，我等……”
　　我伸手把他拨拉到一边，也不回话，四下一扫，便看到货车上那些个装食水的大木桶。我大步上前，抬手劈开一只，大口痛饮，然后又提起大桶兜头将水冲在脸上。
　　冰凉凉的水一扎，几日下来被太阳干灼的伤口又嘶拉拉疼起来。
　　疼的好，我抹了把脸，这疼略止心酸。
　　那商队老大又凑上前，连连拱手：“我们是从胡地来的客商，为了……”
　　我鼻子抽动两下，又越过几辆大车往后走，那半百的汉子就紧随在我屁股后头，嘟嘟囔囔不停。
　　“我们听说怀远府起了兵祸，便想取个巧路从大漠穿过去，谁知道遇上这伙杀家败口的匪货。要不是壮士相救，我们可就麻烦了。”
　　我停在一辆车前，掀开篷布，里面堆着一层层紧扎的布袋。我跳上去，撕开一只，正如我所料，只见黄澄澄一大摞椒盐烙饼。别看藏这么严实，想逃过我的鼻子也是休想。
　　我在车板儿上盘腿一坐，抱着饼就往嘴里塞。那汉子带着几个当家，在车下头赔了半天笑脸，楞也是没等到我一句回话。此时他们看我下口猛烈，连忙招呼人要来一只酒皮囊，上车给我递在手边。
　　我这才看他一眼，劈手夺过，往嘴里咕嘟嘟灌起来。
　　那汉子蹲在我旁边：“这位壮士，您倒也不怕我这酒中有诈，将你迷倒？”
　　我心下一凛，随即冷笑两声，不再言语。
　　三哥说过，我有【明王决】在身，想要从这饮水吃食上害我，那可是一万个妄想。只是琢磨到此处，那德月楼一宴恍如隔世，三哥音容笑貌就在眼前，心中抽痛的厉害。
　　心中火气一点就着，真想把这二三十辆大车排着队砸个稀巴烂，两条腿的活物都给他生生撕成两半才好。这股子暴戾的冲动在喉间足足翻涌半晌，才堪堪被我压下。
　　只听汉子又问：“敢问壮士贵上下？我等必当涌泉相报。”
　　我沉吟半晌，想了很多个办法，终也是绕不过这茬，只好拍大腿问道。
　　“贵上下什么意思？”
　　那汉子噗嗤笑了：“请问壮士姓名？”
　　“小五。”我闷声道。
　　“我是四平商会的乌力吉。敢问五爷，此去何处？如不嫌弃，与我们同行可好？”
　　我放下手中胡饼酒嚢，沉默起来。
　　那日大痛大悲，又是沙漠绝地，一路只想先活将下来，哪里有功夫思索去处。
　　此地离鄯城不远，若是投奔越璃郡主，顷刻便至。可是三哥临走之前给她留下一个烂摊子，现在三哥都没了，我就算见她又有什么意义？
　　要么就去晋昌，寻那严文琼和元炎。桐山一战的伤兵均在那处等着众兄弟归还，可是他们再也等不到了，这样下去，怕只会以为三哥已经这么弃他们不管了。于情于理，我都该前去知会一声，免得他们长日苦等。
　　可是我内视一番，却发现心中无有半点动摇。三哥都不在了，我再也不想去管那么许多，只想从西凉这片苍凉之地速速逃离。在这里多待一日，我这心中就痛的要死。
　　三哥说了，让我上山。那我便入关，上弹云山。


第十八章 云深不知处，蛤蟆学狗叫
　　“你这车队可是去关内？”我撕了一口饼，闷声问道。
　　这一句话问出口，我身上的戾气慢慢的卸了。乌力吉原本吓得隔我八丈远，这会儿也是两肩微松，往前凑过一步，在我跟前蹲住。
　　“你看这巧生的，我们正是要入关去京城行商。五爷，就让我们捎您顺路过去吧，算是聊表心意，您看如何？”
　　我扭头看着这年过半百的汉子，叹口气：“能捎我一程再好不过。你岁数比我大，不用跟我低三下四的。”
　　乌力吉一愣，皱纹拧出一张苦笑的脸：“我们这风里来雨里去，碰上你们这刀尖混饭的高人，那只能千万般赔着小心不是。”
　　我跟他扬扬下巴颏，放他去了，自己蹲在车篷里继续嚼饼。
　　外边的力巴吆五喝四，把马匹驼车点划齐整。半刻功夫，车轮咯吱一拧，车队重新上路。他们鞭鞭打马，整个队伍跟白日里的耗子一样逃窜起来。
　　我这车装了半厢的干粮，给这三五十人吃上十天八天没啥问题。但我往这一坐，那就是黄鼠狼进鸡窝，真要敞开肚皮吃，半天就能给他干个精光。
　　但我终究是没有什么胃口，吃了半袋子饼便把它丢在一边。酒嚢倒是喝了个底儿朝天，却也没有半分醉意。
　　往车后厢层层叠叠摞起的饼袋上一躺，我看着黑漆漆的顶蓬，刚一得闲，又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我何曾有过这分烦恼。事事都有三哥操持，若是不高兴了还有清姐来哄。别看我这么大的个子，其实一直都没能长大。吃了睡睡了吃，三哥让我打谁就打谁，练个功还要三哥驱着催着，我他妈不就是个废物盘子？
　　我要是再勤快些呢？那么厉害的功法，是不是就能帮上三哥？光是运了第一层真气，就能给自己挡下那金印之威，要是习得了第二层，兴许真能替大家破了那法宝。
　　……大家……清姐或是就不会死了。
　　原本就未熄的火苗又腾腾上窜，我对自己是又恨又气，怒火直往两只手臂灌注，我死命攒住拳头，勉强压下一拳砸碎马车的冲动。
　　突然之间，又听见外面有人哇呀乱叫。那乌力吉催着马从前队窜到我这，屁滚尿流翻下来，口中连呼：“五爷！五爷！又来了！！”
　　我支着车厢，把头探出车篷。乌力吉手臂乱指，远远看去，大漠接天那一线尽头，一抹黑墨正向我们快速靠近。
　　我当兵当的也久了，光看那满天扬沙就能算出个大概速度。如今一想，之前几匹黑骑围而不攻，定是在拖着商队，等传信儿的快马好把大队沙匪引来。
　　这乌力吉先前跟我套着近乎，意图带我一同上路，八成也是想到此节，想仰仗我护他们一护。
　　商队的人又鬼哭狼嚎的拉扯着马驼缰绳，想要重新围起先前那防御车阵。乌力吉抓着我腿连声哀求：“五爷！！您救人就到底，这时候可不能舍我们去了呀！！我们这儿少不了您的孝敬！”
　　他两手抓出两锭白闪闪的银元宝，一个就得有足足十两。这老东西先前不提这茬，估摸着也是想着万一沙匪没有再来，能省下一份支出。
　　我也不看他，由着他哭爹叫娘，眼睁睁看着那沙匪人马逼近，仔细一数，竟有三四十骑。
　　吕凉军剿匪本是看家的熟练活，这两年也没干别的。可这种规模的土匪，着实不多见。
　　乌力吉恁大岁数，行商多年见多识广。他一看这沙匪的数量，喉咙里“勾喽”一声，当场吓掉半条老命，又看我求了半天没有半点反应，嘴里不住道：“完了完了。”
　　他还没念叨几句，沙匪已冲到百米开外。我用力一踏，那车轴咔嚓被我生生震断，整个人跳在众匪马前。
　　我压根不在乎这行商之人的死活，只是这时候满腔的怒意恰好无处安置，非得有机会泄一泄这胸中的熊熊大火不行。
　　这伙匪徒常在大漠行走，均以黑布缠面以避日晒。他们见我冲来也不说话，打马侧绕，就要将我留在当中。
　　我哪有心思和他们兜缠，瞅准最近的一个就扑将上去。偌大个身子如灵猿一般窜起两丈多高，那人勒马想要躲闪，早就来不及了。
　　他挥刀斩我双拳。我浑身怒意，一绺一绺的汇在双臂上，猛地喷涌出来，把那长刀破成万点钢花。
　　罡气外放。
　　时隔两年，【明王决】第二层我终于是修成了。
　　是在那金印威压之下破而后立？又或者是突逢大变心有所感？我可想不清这些，只知道心中遗恨越甚，双拳罡气燃的越盛。
　　我一双膀子捶下去，那骑手身子直接就给砸爆了，马身从当中间活活被罡气轰成两截，血浆子喷泉一样炸开。
　　其他沙匪发出惊怒叫声。不过他们好歹训练有素，立刻站定位置，对着我连连开弓，一时间利箭如雨。
　　有个屁用！
　　我此时身上罡气蓬勃，想收都收不住了。一枚枚钢箭飞至离身半尺就被震在地上，丝毫奈何我不得。
　　我俯身猛冲，咬住一人便挥拳去打。拳风罡气如万道利刃绞动，那肉体凡胎简直变成了包饺子的肉馅，一拳扫过，噗的一声就是血雨倾盆。
　　初时有几骑还敢凑来抢攻，我伸手掏住武器兵刃就把他们扥下马来，抓住手脚往外一撑，直接凌空活撕。三五息功夫，大漠黄沙上狼藉一片，血肉横飞。
　　浑身被人血马血一浇，我可真真是凶性大发，瞪着一双血红铜睛，化身熊罴猛虎，追着人就杀，一旦被我追上，便是一出徒手攥心生掏马腹的好戏。
　　待杀到二十人上下，再抬头四视，近处已没了半个活人，剩余的沙匪早已逃在了百丈之外。
　　可我杀兴未尽，神智已乱，扭头看向那乌力吉的商队，拔腿就冲。
　　乌力吉和一众伙计见我血洗沙匪，又喜又怕，开始的时候还想来迎我，可远远一见我凶神恶煞的模样，顿时吓得人仰马翻，连忙惊慌逃窜。
　　不逃还好，一逃更是激的我戾气入脑。凭我这一身明王罡气，若是全力冲将进去，哪里还有他们的活路。
　　“五爷饶命！五爷饶命！！”
　　他们商队这些人马辎重又能跑出几步，乌力吉扑通跪倒在地，连连呼饶。
　　我能饶你，又有谁饶过我那吕凉军众兄弟？这一抹念头滑过，心魔更加猖獗。
　　识海如满布雾茫，可我却莫名看到点点萤光。它们蜷缩在浓雾之中，瑟瑟发抖，柔弱生机在须臾之间就要断灭。
　　那丝丝点点的惊恐和绝望直透脑海，缠上心中柔软处，我猛然睁开双眼，发觉自己已经高高跃起，流星一样向车队中央砸下。
　　那些萤光，大概正对商队众人的一缕缕魂魄。【明王决】至第二层，我已读的到他们如绢丝一样轻薄的感情思绪。这涓滴情绪把我的怒火浇熄，又把我从疯魔变回了人。
　　都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乱世之中，人命草芥，我若是这般胡作非为，三哥要是活着，也不会饶我。
　　我终是在落地之前将罡气收敛回去，整个人大肉团子一般摔在沙中。饶是如此，地面仍然被砸的震动不已，马匹骆驼吓得连连挣动，乌力吉等人也给晃倒在地。
　　我捂着险些撞折的肩膀爬起来，忍不住哎呦两声。
　　乌力吉伏在地上观瞧半天，看我不再似发狂模样，这才连忙和众人簇拥过来，嘘寒问暖。
　　一战之后，我心中淤塞稍稍缓解，安抚他们几句，又爬上一辆车去，跟着他们重新上路了。
　　在颠簸的车马上，我忍不住又想起了三哥。很多我不曾听懂的东西，逐渐开始明白。
　　我只不过修到【明王决】第二层功法而已，和三哥比仍然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可就凭着这般力量，攥取人命已如探囊一般。
　　三哥见多世态炎凉，又身负天下无敌剑谱，所以难免心冷。可他却一心一意要拿自己的泼天本事为世间之人做些什么，是为心慈仁厚。
　　他是炼气仙人，却未泯人性。他临终之前，是不是也想让我承他衣钵？
　　可他终究还是改了口，不让我随他一样……
　　我心下极乱，一时之间没了主意。
　　可再一细忖，饶是有三哥这等本事，倒头来还不是落得个神陨身死。我这半只脚入门的糙汉，琢磨这些也是太过自不量力了。
　　好在我总是心宽，待我真的到山上，学了一身本事，再做定夺也好。
　　想到此处，我长出一口气，低头看见身边那一摞摞的饼袋，胃口似是稍微好了一些。
　　闲着也是闲着，要不……吃点儿？
　　行路十二日，目入武侯关。
　　在关下这两年，时时听人提起九丘云岭，真进了山，才知道这地儿有多大。光是攀上山路再走到武侯关，就足足耗费了一天两夜。
　　好在中原与西域相通之处，武侯关是最重要的一个口子，山路修的平整舒缓，一路又有众多店家供客商歇脚休憩。
　　临近中原民生富庶，饮食起居均是精巧起来。西凉云轻风烈，气候干燥，而入山之后树盛林茂，空气湿润凉爽，难免让人心旷。
　　远远的，武侯关就在及目之处，可我们商队却在午后投店，看样子是准备明日再入关去。
　　我坐在客栈大堂的条木桌上，撕着一整只羊腿：“乌力吉，怎的非要等到明天？”
　　乌力吉没有答话，而是拽着我的袖子，眉心拧成了大疙瘩：“五爷，您慢点吃，慢点吃，一只羊可就只有四条腿……”
　　我这一路可把他给吃怕了。他惧我一身功力，又不敢多说，只能小声儿旁敲侧击。
　　等到入了关，我自然会和他们分道扬镳，这时候多吃他们几顿又怎么了，哼。
　　“你莫再聒噪，若是打扰了我吃饭的兴致，信不信我从头再来一轮？”
　　听闻此言，乌力吉连连咳嗽，把嘴闭了。
　　我嘬完一只羊腿，伸手抓起第二根，从襟子里掏出那锭乌力吉先前给我的银子，拍在他面前。
　　“一码归一码，一路下来你们也辛苦着，不白吃你的。”
　　他之前给了两锭，我留下另外一锭十两，应是足够我在关内的盘缠用度了——只要省着点儿吃。
　　“哎呀，五爷您看，您这不是和我们生分了么。”
　　我连连挥手，乌力吉顺势将银子收了，脸上乐的开花：“您刚才问啥来着？哦，为啥要明日入关是么？您初来乍到有所不知，我们这远行的客商入关可没那么容易，先得登号入册，还要一一查验，再缴纳税费以后，才能……”
　　“行了行了。”我听到此处，连忙摆手，打断他后面的话，一门心思把面前那只羊送进了肚子。
　　当日夜里，我悄没声的离了客栈，也未作告别，孤身一人舍了商队，准备独自入关。乌力吉的马车我是坐的想吐，又听得手续繁杂，干脆还是自己走了方便。
　　我们所停之处道路广拓，就算并排八匹大马也能飞速驰行。可越往关口行进，路便越窄，直至前面几十丈高的关楼耸立，城楼下一道钢筋铁骨般的大门纹丝合缝的锁住去路。
　　再到开关之时，那得要明日清晨了，我可等不了这许久。
　　城关附近巡逻的甲兵不计其数，若是被他们撞见我在夜里偷偷摸摸的行事，怕是要惹上大麻烦。打我是能打过，可引来不速之客那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我可牢牢记着三哥说过的话，在这中原之地，万不可在俗世暴露炼气的行迹，中原道统的规矩严得很。
　　我沿原路返回，路边山崖间勉强寻得一个可以登爬之处，提气一跃，抓着嶙峋怪石往上攀去。
　　那岩架风化已久，被我一抓，渣石土块淅淅沥沥的往下掉去，引得兵丁前来查验。他们手中挥舞火把，目力有限，也辨不清我的面目，只能看见一个大黑屁股。
　　“那是什么玩意儿在上头晃悠？”
　　“你啥眼神，那不是个狗熊么，散了散了。”
　　我气得想拔棵树扔下去。
　　云岭险要，我仔细攀爬了一刻，耳听得渐渐没了人声，我便放心运功开始疾行。别看我人高马大，运足真气之后也算是身形矫健，绝不是普通习武之人能相提并论的。山中浓密的藤林草木，丝毫不耽搁我赶路。
　　一夜过去，众鸟唱林，再回头去看，武侯关已没入了重重峻岭之中。
　　不就是找个云栖镇么，四处打听一下那不就行了，我一直以来都这么想的。
　　事情想得容易，可真做起来却直让人愁得抠脚丫子。我翻山越岭，在群山中途径了七八个村镇，四处打听，却愣是一点儿消息都没有。
　　“云栖镇？没听说过，你要不找村里年长的问问？”
　　“我都搁这儿住七十年了，从没听说过。小伙子，要不你去北边问问？”
　　“啥？南边那村长让你来的？你算是白来一趟，这十里八乡的我都熟，可没一个叫云栖镇的地方。”
　　“你来回问了七百多回了！快走快走，别影响我买卖……我草，你把我那烤鸡放下！”
　　这他妈的可邪了门了。
　　一眨眼我已入关十多日，腰中的盘缠花了个精光。再这么下去，我可非饿死不可。
　　关内云岭脚下，首屈一指的大城，名唤朔方。我在城中盘桓数日，终是找不到头绪，气得我，拿手中的烤鸡腿出气，使劲咬，玩命嚼。
　　没钱了，我这么一个大个子睡大街，多丢人啊。光靠抢人家烤鸡过日子也不是个事儿，人小老百姓做生意也怪不容易的。
　　一拍脑袋，计上心头。不能祸害小老百姓，那我挑个有钱的祸害一下还不成么？
　　这朔方城哪里最有钱？那自然是钱庄票号。
　　钱庄还不好找么？一打听就有。穿大街过小巷，我轻而易举找到城中最大钱庄的所在之处。
　　这钱庄人来人往进进出出，生意着实兴隆。我抻头往里一瞧，里面厅堂敞亮，几排太师椅在墙边排罗有序，一个个衣着光鲜的客人在椅子上列作等候，嗑着瓜子谈笑风生。
　　最里头竖着一道黑漆柜台，筑的极高，票号里面的情形被严严挡住。柜台上头坐着几个老先生，旁边还有盘账的伙计，依次和客人对接生意。
　　我一琢磨，罡气是不敢乱用的，就单凭我这一膀子力气，拿真气鼓住肌肉，打碎它钱庄柜台冲进去，拿褂子搂上一包金银就跑，寻常的保镖护院哪里追的上我？
　　想到此处，只觉得万无一失。嘿，难得我熊小五也能来一出智取钱庄。
　　大踏步走进门来，有那迎客的杂役连忙把我往里面请。
　　我大模大样，也不言语，走到柜台五步远处，运功就冲。
　　那柜台纸糊的一样，在众人惊呼之中咔嚓一声被我撞成碎片。柜台下排放着一层层装银子的钱箱锦盒，连带着四散飞起，落了一地。
　　我两只巴掌，蒲扇一般大，趁众人没回过神来，蹲着在地上把大块大块的金银往怀中抓去，别提有多痛快了。
　　门口两个卫士跑过来挥拳便打，被我两指头戳在地上，哎呦呦的呻吟不起。
　　后头院子里两个手拿梢棒的家伙跳到厅中，我也没正眼看他们，心想那刀枪都伤我不得，还怕你两根棍子。于是一边运上气力，心说由着他们打罢，真要还手还耽误我捡银子呢。
　　背后棍棒呜呜破风声响，劈在我背上。
　　我扭过头，面露不屑，对他们哈哈一乐，又觉得有些不对。
　　……这俩孙子劲儿真够大的。
　　两眼一黑，我噗通栽倒在地，不省人事。
　　迷迷糊糊，不知道晕了多久，只觉得耳边呜呜风声，全身软的跟棉花一样摸不着地。还没等我清醒过来，身体猛地往下一坠，摔我一个四脚朝天。
　　后背火辣辣的疼，真气也使不出来。我哼哼唧唧的睁开眼睛，竟已身在山野之中。
　　一只脚丫子踹在我后腰上，透着一股子阴劲儿直刺骨髓，痛得我嗷嚎一声从地上跳起来。
　　定睛一看，身前身后各站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着青衫形貌冷峻，手中皆是提着一根棍棒，看来刚才将我打晕的便是他们。
　　再低头一瞧，两只手腕被一条黑黝黝的锁链扣在身后，动弹不得。经脉中恢复的一点真气，都莫名其妙被那锁链吸走了。
　　“抬脚，走路！”
　　后面那人对我又是一脚，我被踢得往前踉跄一步，豁然发现百步之外就是一座繁华村镇。
　　只见村口两座石碑架住一方高大牌坊，石碑上各有龙飞凤舞的一道行文。
　　客行不过白云岭，
　　圣身此去九弹丘。
　　牌坊当中横着一条牌匾，上书三个大字：云栖镇。


第十九章 俩眼一瞪，俩腿一蹬
　　云栖镇，云栖镇。
　　我环顾四望，远远重峦叠嶂，天边尽是参天高峰，这方土地广袤的超乎想象。我心下忍不住纳闷，九丘云岭我也是寻了个遍，怎么能漏过这么大一片地方？
　　若是寻常村镇，村口能稀稀拉拉的铺上三五十块青石板就算是富庶之地了。可这云栖镇的景象着实惊人，一条宽敞大路遥遥向后弯进树林，都是精雕细琢的小方砖铺就而成，端的一尘不染。
　　我鼻子最灵，整个村子笼罩在一股由青草、绿叶、松果和野花组成的淡淡清香之中，没有半点俗世的粪土味道。一眼望去，镇外还有一道道药田，五颜六色煞是好看。
　　那两个把我抓过来的青年推着我走进镇子。镇里热闹极了，茶坊酒肆鳞次栉比，密密麻麻房屋的一直延展到视野尽头。我粗粗一算，这村里怕不是得有几万户人家。
　　再观瞧路上行人，男女老少，乍一看似是和普通村镇相仿，可仔细观瞧就能发现，这里人人腰板笔直，健步如飞，皆有一副器宇轩昂的模样。年轻人剑眉星目，年上者也是仙风道骨，这一个镇子八成都该是炼气士了。
　　“喂！”我冲着前面那青年高声说，“我要上弹云山，你们知道怎么走么？”
　　那人回头斜着眼睛刺我：“你心挺宽啊？光天化日打劫钱庄，以为自己没事儿了？还上山？哪儿都甭想去我告诉你！”
　　“你们先放了我！我有急事儿！”我又叫道。
　　“这怕不是个疯汉吧？”后面那人拧着眉头对前面的说。
　　“跟我们没关系，赶紧去找执法监察，交差了事儿。”前面那人取出一方白布，一把塞在我口中，不让我再说话。
　　我哪能忍得了这个，一时间气火攻心，三嚼两嚼直接把那白布吞进肚中，张嘴便骂：“我干你们的叔伯姥爷！”
　　那两人都傻了：“卧槽，啥都敢吃啊？！”
　　前头那人嘬着牙花子，拿出一张符纸，做个手印朝我嘴上一指。那符纸长眼一样，啪的封了我的嘴，再也叫不出声来。
　　他这一比划，动了法力，引来周围三五人瞩目。有一个好事儿的熟人靠过来：“哟，李苑，赵升？咋了这是？”
　　李苑摆摆手，也没心回他，只问道：“今天执法监察是谁？”
　　“胡四海先生啊。”
　　“他人呢？”
　　“睡午觉没起床吧？”
　　那路人寒暄两句就走了，留下李苑赵升拄着棍子把我夹在路当中。
　　“我去胡先生家把他叫来得了，你带他上那边坐会儿。”李苑思忖片刻，又问，“一个人能看住么？”
　　“你去。”赵升把棍子往地上一顿，扬手让他放心走。
　　那厢李苑快步走了，赵升的棍子往我屁股上一戳，把我撵到路边一个小摊边上，让我蹲那了。
　　我被人推来搡去，又不得开口说话，浑身烦躁的如有蚁噬，时不时使劲去撕扥手上铁链。那铁链倒也结实，纹丝儿没动，折腾半天给我燥出一脖子汗。
　　赵升把棍子横在腿上，朝后头那店家道：“您给来碗茶。”
　　店家是个四五十岁大嫂，擎来一套杯壶搁在赵升面前：“吃点别的不？”
　　“不了不了，您先忙。”
　　“嗨，忙啥啊，就仨客。”大嫂在围裙上擦着手走了。
　　我扭头一瞅，除了我们，这小吃摊紧里头还坐着一位，是个女的。
　　那女孩背对我们斜坐着，看不清相貌，一身灰色锦衣，那叫一个干净利索。她扎着高高的马尾辫，头发老长，几乎垂在地上。
　　最惹眼的是她那头发颜色。如瀑青黑之中夹着缕缕暗红发丝，仿佛杀场染血，似有不祥。
　　单看这衣着打扮倒是颇为冷冽，可现如今她一条腿大咧咧的盘在条凳上，浑然不顾他人眼光，一边擎着本书专心阅读，一边舀着面前碗中的豆腐花往嘴里吸着。
　　或是发觉有人在看自己，女孩回头瞥了我一眼，我连忙缩回目光，只觉得自己蹲在地上有点儿丢人。
　　蹲在小摊跟前，看着这人来人往，心慢慢的静了下来。
　　好一个云栖镇，镇民的肩膀上都挂着一股自在自然的松快劲儿，全然没有那凡俗世界苦苦谋生的涩味。树间灵鸟高鸣，山间撒下清雾，凉爽宜人。
　　几个孩童嬉笑着跑过，偶尔撞到路人怀中，也只换来几句笑盈盈的呵斥，整个镇子祥和的像是仙境一般。
　　我忍不住想，这就是三哥长大的地方么？他是不是也似这样，从云栖镇的街上跑过？
　　三哥在此处慢慢长大，生出雄心壮志，踏出山门，却一去不回，也不知有没有人在盼他回还。
　　若是能带清姐来看一看就好了，这里山清水秀，清姐指定会喜欢的不行。
　　“我说，这怎么哭了一位？”
　　旁边清脆声音，将我魂魄唤回，此时才发现，自己竟然已泪流满面。我赶紧低下头，手忙脚乱拿胳膊将脸胡乱擦着。
　　刚才那姑娘端着她那碗豆腐花，叼着勺子站在旁边，弯腰看看我，又看看赵升。
　　赵升低头瞅我一眼，笃定道：“吓哭了呗。之前在钱庄捣乱，让我们揪回来了。刚才还梗着脖子挺唬人，现在还不是怂了。”
　　我心中悲苦，生不起气，嘴上封着符纸又说不出话，只能当他的话是耳旁风。
　　这会儿可算看清了女孩容貌，还真挺好看。她肤色苍白不似常人，细抿的嘴唇却血色鲜红。那眼睛生的颇为有神，然而一对瞳孔幽幽泛青，要是刺人一眼怕是也怪吓人的。
　　赵升目不转睛看着那女孩，出神半天，又问：“师姐是那座峰上的弟子？”
　　女孩刚嘬了一勺豆花，嘴巴微鼓着，此时开不了口，面露尴尬，对他摆摆手。
　　赵升讨个没趣，却仍是一副不肯罢休的样子。他一双手在那根棍子上搓来搓去，估计是想方设法要套个近乎。
　　女孩唏哩呼噜把碗里吃食送进肚中，不待赵升说话，便回头招呼老板娘。
　　“姐，给蹲着这位来一碗。”
　　一声姐，给老板娘哄的笑脸盈盈，捧着一只大碗就过来了。可再低头一看我：“这嘴堵着怎么吃啊？”
　　女孩也不理会，脚尖在我眼么前摆了两下，把我唤的抬起头来。
　　“别哭了，请你吃个豆花。”
　　她冷冷言罢，身形一晃，一喘气的功夫，就消失在街口尽头的人流之中。
　　我鼻子一抽，那豆腐花糯糯的香气扑面而来，我差点儿没又哭出声来，好人呐！
　　我站起来，往桌边靠去。也就是人家符法神奇，不然口水早把符纸给泡透。
　　赵升那边厢老大的不高兴，他拧着我脖子使劲往下一按，又把我定在原处：“还想吃豆花！？想好事呢！”
　　话说完，他抱起海碗吭哧吭哧自己吃了起来。把我给气得，我这也就是嘴张不开，不然一定跳起来咬掉他耳朵。
　　赵升刚放下碗，就看见李苑带着一个青须中年人走过来，想来就是之前说起的胡四海了。赵升连忙站起身，把胡先生让在座上。
　　胡先生看着也就四十多岁，精神头却比这俩二十好几的大小伙子还好。他打量我半天，我蹲在那扭着头也不看他。
　　“他什么修行？”胡先生打量之后，抬头问旁边两人。
　　“刚入引气初期的门槛儿。”李苑道。
　　胡先生直皱眉头：“引气初期？有那稍微厉害些的习武之人，也能攀上引气初期。你们没弄清楚就把他直接揪上来，鲁莽了吧？”
　　“他铁定是炼气的，随身带着芥子袋儿呢！”赵升从衣襟里把三哥留给我的袋子和锈剑掏出来，交到胡先生手边，把我急得嗯嗯直叫。
　　“怎么嘴给封上了？”胡先生又问。
　　“疯疯癫癫的，骂人。”
　　胡先生点点头，冲我道：“我现在问你一句，你如实作答。若胡言乱语说些有的没的，我便直接把你下狱，关上个十天半月，听懂没有？”
　　我老老实实的蹲在那，连连点头。
　　胡先生伸手拨开我嘴上半截符纸：“他二人说你在朔方城打劫钱庄，有无此事？”
　　“嗯，我确实去抢钱庄来着，只是……”
　　啪！胡先生直接把那符纸又给我糊上了。
　　他左右看了看李赵二人，他俩一副正气凛然的模样。
　　“既然没有冤枉好人，那我就先把案子在此断了。私闯我们九丘云岭的钱庄，一行大罪。你二人将他关入黑白峰天牢，待九峰执法长老诸案公审之时，一起定夺发落。”
　　我听的糊里糊涂，还是赵升给我一把拉起来。他随口问：“胡先生，他这罪过，执法长老要真判了，得关多久？”
　　胡先生接过老板娘递来的茶水，悠悠然抿了一口，道：“有期徒刑，四十年。”
　　我跳将起来，拔腿就跑。
　　身后噗嚓一棍，给我打的人仰马翻，又晕倒过去。
　　肚子咕咕叫魂，我这才微微转醒，捂着被打破的脑袋爬起来。我心说，要老这么被人敲脑袋，别回头真给我打成大傻子了。
　　唉，说真话，害人呐！你说我也是太实在了，要是梗着脖子抵死不认，说不定还有一线转机，现在可好，给送到这什么鬼地方来了。
　　露天的一个圆形广场，足足有千丈长宽，身后紧贴着一座犬牙般锋利的山崖，被什么东西打磨的精光锃亮，高耸入云。
　　我估摸着自己是昏睡了足足半天一夜，此时太阳高升，正是一个大好的上午头。
　　我一只手上拴着铁链，铁链的另一头接着一根刻满咒文的石柱。石柱留有圆孔，铁链就是从这洞里伸出来的。一模一样的石柱，沿着广场边缘立了整整一圈，隔着七八丈就竖着一根。甭问，此处便是炼气士专门用来关人的地方。
　　手上链子还挺长，我使劲儿往出拽，竟从石头柱子里拖出来足足几十丈。我溜达到广场边上往下探头看，原来是从半山腰辟出的一块平地，下面怪石嶙峋，看着挺高。
　　再往广场地面一瞧，好家伙，白岩黑石拼成的一个巨型的太极图案，真有派头。
　　我又望了一圈，闹了半天这偌大广场就关了我一个？我也是够倒霉的。
　　等等，不对……
　　太极图中的阴阳鱼不是有一黑一白俩眼儿么？那两处各扣着一个对应颜色的巨大琉璃罩。黑眼儿上的罩子看不清其中虚实，可白眼儿那个却是透明的。一眼看进去，里面好像坐了个人。
　　饶我脑子不算好使也能看出来，我这打劫钱庄的大罪，也不过栓根儿链子，他这直接给扣在太极眼儿上，肯定是罪孽深重十恶不赦啊。
　　我拎着链子往那边凑过去，准备好好观摩观摩这大恶人长得何等模样。
　　走进了才发现，里面坐着的竟是个少年，看样子和我年龄相仿，也就十三四岁，身子骨瘦逡逡的。他一身锦服，却是破破烂烂，像是被什么人撕巴了一顿。
　　这家伙背对着我，盘腿坐在里面。此时艳阳高照，日光齐刷刷的被罩子汇聚起来，烤的他满身大汗，衣服都湿透了。
　　我蹲在罩子外面，朝他“喂”了两声，那少年却没有丝毫反应。
　　吃了个冷崩儿，我心有不甘，拿巴掌在那琉璃罩上狠狠拍了两掌，不料这罩子竟是焦热一片，烫的我连连甩手吹气儿。
　　“谁啊？手他妈怎么这么贱！？”那少年锐利声音响起。
　　我一边吹手一边抬起头来……
　　刹那间，脑海中如雷鸣闪电，劈的我全身巨颤。
　　那鼻子，那眼儿，那一对嘴唇……额角、眉毛、下巴……怎的竟然和他一模一样！？
　　我扑在罩上，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过去，全然不顾琉璃滚烫。
　　“三哥！！三哥！！”我目眦尽裂，放声大叫，只觉得头晕目眩。
　　“我操你大爷！再敲！？”那少年站起身，横眉竖眼，手指着我鼻子，“信不信等爷爷我出去，往你饭里撒尿！”
　　此时此刻我哪里听得进去他说些什么，只是愣愣的看着他那张熟悉的脸。
　　“你看什么看！眼珠子跟驴粪蛋儿一样，再看，给你挖下来当泡儿踩了！瞧你那憨屁赛脸的德性，上辈子吃咸鸭蛋齁死的？！”
　　这小子轻易也不善罢甘休，他污言秽语如长江流水，叽里咕噜劈头盖脸倒将出来。等我回过神的时候，他已经不带重样的骂遍了我祖宗十八代。
　　按在琉璃罩上的手也给烫出两个大泡，我疼的直皱眉头。
　　那小子在里面哈哈大笑：“嘿！活他妈该！看你还敢不敢来撩拨你爷爷！滚远点！滚滚滚！”
　　我稍稍冷静下来，认真问道：“你是何人？为什么与我三哥长得这般像？”
　　可那小子充耳未闻一般，嘴里不干不净的还在那聒噪。我这才明白过来，他这是根本听不见外面的声音，刚才看我满脸狰狞，还以为我是什么坏人呢。
　　我闭上双眼，把憋在胸口的一股浊气长长吐出。
　　他不是三哥。三哥俊逸仁厚，哪会有他这一身凶煞戾气。
　　可看着那张脸，我是怎么也挪不开眼。
　　我盘腿在罩子外面坐了，出神的看着他，任凭他继续在那口水四溅。僵持了小半个时辰，那小子终于骂累了，转过身背对我坐回了原处。广场上又恢复了平静，如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这小子着实没个人样，可我就觉得他那么亲近，单单是靠他近些，就仿佛又回到了曾经的吕凉军中。
　　我知道，这不过是一团泡影。可是我一颗心早已疲累不堪，就算是骗骗自己，得来片刻的安宁也好。
　　静静的坐着，那日头从头顶缓缓滑过，一直落下西山，我和他谁也没再说一句话。
　　就在一片寂静之中，我突然察觉到远远的有一声叹气。
　　嗯？闹了半天，原来那黑罩子里也有一位？
　　这囚人的咒法抽走我的真气，却消不掉我【明王决】奇技。我哗啦哗啦拖着铁链，凑到黑罩子旁边，盘坐下来，双眼紧闭，努力感念着——里面还真有着一蓬明明亮的魂火在微微跳动。
　　那股魂火珠圆玉润，甚是饱满。能给扣在这儿的，肯定是正儿八经的炼气士，我这三脚猫哪里比的上。
　　“是你叹气啊？”我隔着罩子问。
　　罩中之人“咦”了一声：“你能听见我说话？”
　　我自是听不见的，但却能将对方的意思感念个八九不离十。这门绝技我在从西凉来的路上仔细试过，若非对方敞开心防竭力传递心思，我可感应不到。
　　“差不多吧，我说话你听得见么？”我对着罩子开口。
　　对方连连应声，投来一股兴奋之意。
　　我算是明白了，那个透明罩子，声音只能传出却不能传入；这边的黑罩，外面的响动听的一清二楚，却发不出声音。里面这人应该已经被镇了好多时日，只能听见对面那小子信口乱骂，怕不是烦的想死。
　　此时间有了我这么一个可以沟通交流的伙伴，黑罩里这家伙能不高兴么。
　　我问：“那边那小子干嘛的？怎么嘴巴恁毒？”
　　“他……坏了山上规矩，心里又不服，就只能骂人呗。”
　　“那你呢？为啥被扣在里面。”
　　里面那人沉默半天，我还以为思线被断了。结果那人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回话道：“我和他打架来着，一起被罚了。”
　　原来是一对儿冤家对头。
　　“你是混天剑门的炼气士么？”我问。
　　“是啊。难道你不是？”那人奇道。
　　“我是在山下捣乱被抓上来的。”
　　“哈哈，你胆子挺大呀。”
　　我无心和对方说笑，这机会挺不容易的，我得抓紧了：“你听说过吕不平么？”
　　“吕不平？没听说过。可那边那个混球……不是叫吕不叹么？”
　　吕不平，吕不叹……这不就是兄弟俩么！三哥原来有个亲兄弟！？他怎的从来也没说过？
　　我远远往吕不叹那边瞅去，他四仰八叉的躺在地上，睡的跟王八蛋一样。我琢磨了琢磨，还是别去招惹他的好，又说不上话，回头再给我一顿臭骂，那嘴真挺脏的。
　　你说三哥怎么摊上这么一个兄弟，不会是因为嫌这小子太烦了，才独自下山的吧……
　　“哎，你叫什么？”罩里那人又问。
　　“叫我小五就行。你呢？”
　　“我是神民峰的洛水初。”
　　我一听这名儿：“你女的？”
　　“对啊……”
　　“你这能和人撕巴起来，也不是善茬啊。”
　　“哈哈，你说的也不能算错。可人活着，总不能让人白白欺负吧。”
　　我叹了口气，她说的甚是有理。
　　“你们这混天剑门的九丘云岭，真有九丘吗？”
　　“那当然啦。陶唐，叔得，孟盈，昆吾，黑白，赤望，参卫，武夫，还有我所在的神民峰，每个峰的修行法门都不一样。”
　　听到这里，我满心疑惑：“哎？这里面怎么没有弹云山啊？”
　　“弹云山不在九丘之中啊。”
　　“啊！？”


第二十章 人都聚了齐儿了
　　我听洛水初这么一说，头都大了。难不成折腾半天，又找错地方了？
　　听我声音有异，洛水初连忙又道：“九丘并不是只有九座山，而是因为最开始有九位祖师爷，所以点出了云岭之中最高九峰，起了这个名字。弹云山虽在九丘之外，但也是混天剑门的属峰。”
　　这娘儿们，说话大喘气儿，吓我一跳。
　　“我就是要去弹云山，结果……”
　　我哔哩吧啦一顿白活，把在朔方城的事儿一一讲给了她听。
　　洛水初听完之后，安慰我道：“这件事呀，你不用害怕。你不是要上弹云山吗？执掌弹云山的炎祖真人德高望重，让他替你说说情，一定会没事的。”
　　“有这么厉害么？”我连忙问。
　　“我平日里喜欢看掌故公案，炎祖真人在书上可是赫赫有名的人物。他百多年前在中原修行界大展手脚，中原不少修行方法、乃至门派规制，都是炎祖真人亲自制定推行的。最近几十年，他年岁大了，不再抛头露面，收了几个徒弟专心在弹云山修行传艺。可惜弹云山地处偏僻，炎祖真人的真传徒弟数量又少，现在年轻修士大都不识得这位真人了，有些孤陋寡闻的连弹云山都没听说过。”
　　我心下明了，这炎祖真人便是三哥口中的师父。三哥代师传艺，那我也算是他的弟子。这样一想，师父替徒弟走个后门，那还不是天经地义么。想到这里，我顿时松了一口气。
　　正说着话，洛水初的声音突然开始发抖，断断续续起来。
　　“你咋啦？”
　　“一入夜，罩子里就寒冷冰凉，冻死人了。”
　　吕不叹那边白天烤人，洛水初这边晚上冻人，混天剑门的家伙们可真会折腾人。
　　“这可咋办？”
　　“没事，忍过今天……我就……要被放出去啦……”洛水初颤抖着说。
　　我一拍大腿：“要不我给你讲个笑话吧！一笑就不冷了！”
　　洛水初倒是挺感兴趣，一边哆嗦一边兴致勃勃道：“你说你说。”
　　我挽着袖子，准备把小时候在伐木场听到的笑话拿出来好好露一手。
　　“话说某一日，有个老农在地里干活，忙着忙着，竟然被他挖出了一尊黄金罗汉。你猜他拿这罗汉怎么着了？”
　　洛水初想了片刻：“拿去卖了呗。”
　　“没有！！这老农用指头弹那个罗汉的脑瓜崩儿，一边弹一边喝问：你另外十七个兄弟在哪儿！？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勉强憋着一口气讲完，再也控制不住，抱着肚子在地上笑的滚来滚去。
　　洛水沉默了好一会儿，初从罩子里幽幽送出一句：“你这笑话比罩子还冷……”
　　一夜过去，等太阳稳稳当当升起来的时候，面前的大黑罩子突然化作了点点黑尘，收回在太极眼中。
　　一缕晨光洒下，罩子中央的洛水初连忙伸手遮在额前，眯缝着双眼。罩子里黑灯瞎火的，待时间久了，一双眼睛难免受不住亮光。
　　这小姑娘，和吕不叹也是一个年岁，可能还稍小点，生的水灵灵的。她头上缠着绷带，嘴角一大块淤青，左眼还肿着。看得我吓了一跳，心说这八成是吕不叹干的，这小子也忒狠点了，真下的去手。
　　等洛水初缓过劲儿来，再往我这儿一看：“哇，你这么大个头！？”
　　“我其实才十四。”我讪讪道，被她这么一叫唤还挺不好意思。
　　“那你比我大两岁呢，我以后叫你五哥可好。”
　　我点了点头，闷声闷气：“你这就刑满释放了？”
　　“我罪过轻，一共关三天。他可就倒霉咯。”洛水初幸灾乐祸的向吕不叹那边瞟了一眼。
　　“怎么说放就放？也没个管事看门的？”
　　“不用那么麻烦，受完罚，我得自己去掌刑司销罪呢。回山以后还要听师父教训我一顿。等得了空，我就去弹云山找人来救你啊。”
　　我高兴坏了，直给她竖大拇哥。别看这洛水初小鼻子小眼，为人还挺仗义。
　　洛水初对我招了招手，自顾自往广场外头迈步，准备离去。
　　她这一动，被那头的吕不叹看见了。他身子一弹从地上跳起来，整个人贴在琉璃罩上，对着洛水初呲牙裂嘴。
　　“落水狗！！落水狗！！”
　　他一边高声大叫，一边伸出两只手，花样百出的对着人家姑娘竖中指。这手势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反正绝对没有什么好意头。
　　洛水初假装看不见他，任由他在后头乱骂，出了广场一晃袖子，御风而去。
　　这小子也真够不是东西的，人家都走了，还冲着消失的方向骂了一盏茶的功夫。你说他有这些个闲情逸致，干点什么不好，小伙子气性太大了。
　　自打洛水初走了，我蹲在广场口是望眼欲穿。
　　要是真跟我说，你这辈子完了，就关这儿了，我心中抓挠几日的也就麻木了。可有了这么一茬，我仿佛站在了希望的田野上，只等着神兵天降，来给我解了这天大的麻烦。
　　等了大半日，洛水初还真把人给叫来了，丝毫不带含糊的。
　　远远看着从天上飞过来两位，落在广场外面，三步并作两步就朝我这边儿来了。我连忙站起身，抻着脑袋去瞧。
　　为首的那一位穿着宽袍大袖的土布衣衫，看着极为普通。普通到什么程度呢？就是从个头到体重，从五官到气质，这世间要有个平均线，他一定稳稳地坐在那线上雷劈都不带动的。
　　不过普通归普通，但他那长相不惹人厌。你若是在街边茶摊坐下，他和你搭句话，你会愿意和他坐那儿聊半个时辰，然后一扭头就忘了他的模样。
　　后面那个男的金发碧眼，长了一副胡人模样，最扎眼的就是那鹰钩鼻子。他头发打卷，看着乱糟糟的，像是顶了个鸟窝。他身上穿的就好多了，绸子衣服，还绣着几只花鸟
　　这两位一露面，还没过来呢，罩子里的吕不叹就兴奋起来，隔着琉璃罩大叫着。
　　“老大！！老四！！你们可来了！！快把我弄出去！！”
　　两个人看见他，顿时一愣，压根就没想着在这儿能撞见他。
　　鹰钩鼻子先开口了：“你该在孟盈峰上丹药课啊，怎么给关这儿了？！我说怎么好些天没在山上看见你。”
　　吕不叹隔着罩子听不见声音，但察言观色之后也明白他在问啥。这小子捶胸顿足：“我他妈让人给害啦！！就犯了一点儿小错，天拓那老鸡儿灯扬言要把我撂在这儿烤羊肉串！！你说他是不是有娘生没娘养的！！”
　　“别装蒜，要我说，烤的好。”旁边那位普通大哥淡淡道。
　　吕不叹一看他那态度就急了：“哎我说老大，你可不能这么绝啊！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你这当大师兄的怎么这么不知道心疼人呢！我都憋这儿三天了，也没人给山上递个信儿！”
　　吕不叹一边说一边大声哭号起来，那俩人一时间还真犹豫了。
　　“大师兄，要不然想想办法？”鹰钩鼻子先心软了。
　　大师兄沉吟片刻，弯下腰，隔着罩子问：“小七，你要在这儿关几天？”
　　看到大师兄“几天”的口型，吕不叹立刻收了神通，变脸比猴子都快，欣喜道：“不多不多，就一百天。”
　　大师兄和鹰钩鼻子扭头就走，理都懒得理他，由着他在罩子里跳着脚大呼小叫。
　　“你们他妈的还是不是自己人啦！！等我放出去，你们谁都甭想安生！！”
　　两个人充耳不闻，径直走到我面前。大师兄对我微一拱手：“在下弹云山真传大弟子沈楼，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我愣愣的望着他，问：“吕不平和你什么关系？”
　　“不平？正是在下三师弟，你……”
　　沈楼话音未落，我只觉得鼻子一酸，张口想说话，一时之间竟然发不出声音来。
　　“这位兄弟，你可是和三师兄相识？”鹰钩鼻子也问。
　　我一把抓住沈楼一双臂膀，大哭道：“我三哥……我三哥他已是没了……”
　　沈楼和鹰钩鼻子大惊失色，再想要开口发问，我已经坐倒在地哭成一尊泪人。大师兄见我此情，连忙用手搂住我肩膀，轻轻拍打安抚。
　　虽然素不相识，但一见他们闻得此信时那一分动容，我便知道这都是三哥的亲人了。我心中冤的厉害，这一路上强压的悲痛都开了闸，再也刹不住。
　　沈楼由我在怀中痛哭发泄，空出一只手，捻住我腕上锁链用力一捏，竟将它捻碎了。
　　“老四，你去知会掌刑司，就说由我做保，回头亲自去跟他们交代。回山的时候，把大家都叫来池炎亭。”
　　鹰钩鼻子默默点头，转身去了。
　　“莫哭，先跟我回家。”
　　沈楼把着我的胳膊，将我从地上搀起来，扶着我往广场外面走去。
　　吕不叹在罩子里看见，一万个不乐意：“沈老大，你还有人性么！？救他个外人也不救我！？这要传出去，好说不好听，你一张脸往哪儿搁！”
　　沈楼回头深深看他一眼，吕不叹见那眼神，也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恁的一愣，嘴里的屁话不由自主停了下来。
　　沈楼没再耽搁，搂着我腾风而起。眼前刷的蒙上一层云雾，风声呼呼作响，吓得我全身绷的紧紧的，生怕他一放手把我摔成肉馅。
　　害怕的事儿终归没有发生，飞了一盏茶的功夫，云开雾散，前面一座大山已横在眼前。
　　刚才飞行之时，我四下观瞧，能看见九丘之峰一座座在远处若隐若现，哪一座不是一两千丈之高，直插天际。而这弹云山可和别的山峰截然不同，只有六七百丈高，却生的圆润开阔。
　　弹云山的山顶一片平齐，中央深深下陷，蓄下浩浩荡荡一大池碧水——竟是一座死火山。此时我从天上看下去，仿佛贴地而生一只巨盆。
　　半山腰树木生的茂盛，一片翠绿之中隐隐露出几栋小楼，碎石小路蜿蜒而上，链上了山顶。山顶上另有十几栋房屋，围着山口绕了小半圈，还专门辟出了几块地面作为演武之用。
　　沈楼带着我从空中降下，降在火山口边一栋最大的建筑物前面，看门口挂的匾额，正是他之前说起的池炎亭。
　　这可不是个亭子，而是教习讲法的道场。里面宽敞通透，地上铺的木板精精亮，打扫的颇为仔细。
　　沈楼从墙根拽来两个坐垫一只条案，把我安顿下来，又问：“饿么？”
　　我默不作声，只是点头。他便闪身去了不知何处，回还的时候手里多出了一些瓜果梨桃，一一摆在我面前的条案上。
　　我心不在焉的抓起几只，胡乱吃进嘴里，浑不知味道。
　　“你叫什么？”沈楼看着我魂不守舍的样子，轻声问。
　　“我姓熊，三哥都叫我小五。”我讷讷道。
　　“啊……我想也该是了。”沈楼双目瞪圆，连连点头，“不平之前回山的时候，说是寻得一个天纵奇才，便代师收徒。看来说的就是你啦。”
　　我抬头望他一眼，也不知该说什么，只好一门心思去啃手里的大梨。
　　吃了三五只果子，外面突然呼呼做声，风风火火闯进一男一女两个人来。
　　“大师兄，出事了？”那男的进门就问。
　　他寻常身量，穿着打扮有股子书生气。可奇怪的是，这人非要在头上带着一顶厚厚的帽子，那帽子裹住头，只露出他一张刀削斧剁的英俊面目。
　　后面那女人生得一副高挑身材，进门的时候还需微微弯腰，免得门框磕了头，怕是连我也比她矮上几寸。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高的姑娘。
　　不仅高，而且瘦。她套着一件漆黑大氅，肩膀处还依稀能看到骨节形状。
　　这姑娘头发灰中带白，铺在背上，生的蓬松柔软。或是疏于打理的缘故，那头发一绺一绺向外撅着，让人恨不能拿手给她撸平了。
　　“这是弹云山真传二弟子，司徒昶。六弟子，柳夜辉。”
　　沈楼沉声对我一一介绍来者，我连忙对二人行礼。
　　司徒昶和柳夜辉还礼之后，一头雾水的在旁边坐了。他俩见沈楼不做声，便也不再发话，只是坐在垫子上饶有兴趣的打量着我。
　　司徒昶目光锐利，我不由自主避开他眼睛，向柳夜辉看去。这姑娘长得眉清目秀，但面颊瘦削，最醒目的是两只眼睛下面那浓重的黑眼圈，掩不住的疲困，以至于目光略显呆滞。她身板又长，坐在垫子上不由自主的微微弯腰，仿佛喘口气的工夫就能睡着过去。
　　又静了片刻，先前那鹰钩鼻子领着另外一人走进来。
　　沈楼又道：“真传四弟子，泰乐。还有这位是……”
　　没等他说话，我不由得“哎呀”一声。那人我早已见过，正是在云栖镇请我吃豆腐花的姑娘。
　　那姑娘看见我也是一愣，挑了挑眉毛，却是没说话。泰乐拿了垫子坐下，诸人围坐一圈，她却径直往另一侧去了，独自一人坐在窗台上，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我心下奇怪，也不好多问。
　　“阿九，你也过来，有事要说。”沈楼柔声道。
　　那女孩一条腿搭在窗沿上，随意挥挥手：“能听见。”
　　沈楼没有强求，回转身来道：“既然大家都到齐了，小五，你且把不平的事情一一说来。”
　　我还没说话，那柳夜辉已坐直了身子：“啊？三哥怎么了？”
　　沈楼抬手虚压，她这才安静下来。
　　我深吸一口气，稳定精神，从怀远府讲起，一五一十把那十天半个月的事情都倒了出来。我嘴笨，有时难免啰嗦，可众人一直没有打断我。
　　待讲到三哥殒命，我又失了他遗体之时，池炎亭一片死寂。
　　半晌过后，柳夜辉哽着嗓子站起来：“大师兄，我出去静一会儿。”
　　沈楼轻轻嗯了一声。
　　司徒昶是微微咬牙，拳头紧攥。鹰钩鼻子老四连声叹气，拿手掌拍着自己脑门。
　　而我心下反而比先前舒缓了许多。此时此刻，我坐在弹云山池炎亭，将三哥的丧报传给了他亲近之人，已是做完了自己该做的事情，只觉得终于得偿了片刻内心安宁。
　　不知大家静了多久，沈楼率先开口。
　　“三师弟的事情待从长计议吧。几年前他回山之时，说找到了能修习【明王决】的好苗子，替师父收了咱们的五师弟。现如今小五孤身一人上得山来，我们都要好生待他。”
　　众人看着我，点头称是。鹰钩鼻子泰乐还柔声叫了我一声“五师弟”。
　　我将他们依次拜过，大家都来扶我，泰乐过来特意拍了拍我的肩膀。
　　“五师兄。”那柳夜辉在门外听见，也折返回来，跟我行礼。
　　我一时有些发愣，扭头问沈楼：“我还真排老五？她这年龄修行都比我厉害，叫我师兄合适么？瞅着她这么个大个儿叫师妹，我可别扭。”
　　沈楼摆摆手：“我们都叫她六姑娘，你也就这么叫吧，她不乐意当老五，所以空出来这么个位置。”
　　弹云山的人真有意思，这辈分都有由着性子来呗？我又想起三哥曾经说过，弹云山多是妖修，可能跟正常人还就是不一样。
　　想到此处，我也懒得多说，毕竟还有一件事情没了呢。
　　“三哥临死前，将此玉牌交在我手中，让我来弹云山寻殷小九。”
　　三哥的芥子袋和锈剑已被李苑赵升收走，但那枚黑色玉牌却一直挂在脖子上。我将它解下，擎在手中，看看沈楼，又看看坐在窗边的女孩。
　　先前沈楼唤她阿九，大概就是三哥口中那人。关在罩子里的吕不叹被他们叫做小七，也不知道老八是谁。
　　刚才互相见礼的时候，就唯独她没过来。现在看见我掏出黑玉小牌，便从窗口跳下，凑到堂中。
　　“这是老九？”我问大师兄。
　　沈楼连连摇头：“不是不是，她名唤殷九凛，名字里带个九，但和咱们不是一脉的……”
　　女孩也不客气，劈手将玉牌抢在掌中，悠悠道：“我不是弹云山的弟子，我是弹云山的地主。”
　　我摸着脑袋，一头雾水：“这咋说的？”
　　众师兄弟均是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沈楼道：“咱师父……打了个赌……把弹云山输给人家啦。”


第二十一章 验验正身
　　当初还在吕凉军的时候，关于师父炎祖真人，三哥只有只言片语，几句散碎。我只知道三哥这一身本事都是师父教出来。三哥厉害，那师父自然更厉害。
　　再者便是从洛水初嘴里听到些传闻，她把师父好一顿夸，说的天花乱坠。可万万料想不到，这弹云山也能当赌资叫他输给别人，这得是个什么人啊。
　　我打量着面前的这位殷小九。那日山下，她看我心中忧郁，还舍了碗豆花给我，令我好感大生，总觉得她是个心肠良善的温柔姑娘。可现在再看，能从炎祖真人手中夺来恁大的一座山，只能说她手段好生厉害。
　　殷九凛也看了我一会儿，问：“吕老三教你【明王决】了？”
　　她呱唧问这么一句，我还能说啥，只能称是。
　　“你练两下。”
　　“……”
　　大师兄道：“阿九，也不急这一时吧？”
　　“我就看看。你运功吧。”她对我说。
　　虽然有点儿没头没脑的感觉，但我还是照做了。一团真气环绕两圈，又在臂膀上燃起罡气，逐渐包裹全身。入关这一路上，我可是将功法好好打磨一番，自觉运的无比顺畅。
　　可我刚刚运了半圈，殷九凛就叫了停。
　　“天纵奇才，两年只修了两层？吕不平这张嘴也是够瞧的。”她叹气道。
　　我脸都红透了。我第一层修的可不是快么，把三哥高兴个够呛，跑回山上报喜。但是后来……
　　“我接下来一定勤学苦练！等学成了，就去给三哥报仇！”我咬着牙说。
　　刚才我已把昆仑山四个修士的事跟大家说了个清楚，那个跑掉的金丹真人，我断是不能放他安生活着。
　　众人皆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连大师兄都眉头紧皱，似是要点头应允。
　　可那殷九凛却唱起了反调：“报仇？报什么仇？”
　　“自然是我三哥的仇！”我微微有些生气。
　　“他自作自受，求仁得仁，又关你什么事？”
　　“你！”我真真的一股怒火上脑，指着她说不出话来。
　　“吕不平一剑穿湖，淹了千百户无辜人家；又阵前操法运剑，夺了无数条凡人性命。怎的，轮到他头上，就不成了？他能杀别人，别人不能杀他，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殷九凛两句话说的轻描淡写，很是不以为意。
　　“可是三哥他，两年来不知道救了不多少百姓。”
　　“救一命就能抵一命？笑话。吕不平两年来如履薄冰，因为他自己心里清楚，此乃逆天而行，早晚有杀身之祸。他能撑到现在，全凭着一身运气和算计。愿赌服输，怨不得别人。他最对不住的，便是你那些吕凉军同伴，白白在炼气士手里丢了性命，这债全都该背在吕不平身上。”
　　我嘴笨，哪里辩的过她，只能把一张大嘴张来张去，半个音儿也发不出来。
　　“他现在丢了性命，也算把债还了。你们若是真想杀上昆仑山寻仇，我也懒得劝。可一来师出无名，二来实力不济。真闹出了事，混天剑门自己就得给你们来一出大义灭亲。放心，到了那时节，我第一个跑的远远的。”
　　殷九凛说完，也不理我们是什么表情，低头把玩起三哥留下的玉牌来，气定神闲。
　　几位师兄弟面面相觑，也都不说话了。别说他们，连我的心气儿也泄了大半。
　　殷九凛一两句话，竟然把三哥的根脚点的这么清楚，怕是和三哥关系匪浅。只是我不明白，她不是挺良善的一个人么，为何对三哥的事儿这么冷冰冰的？
　　“小五折腾了这许多天，想来很是疲倦。让他先行歇息吧，养好了身体我们再做商量。”大师兄沈楼打着圆场，把气氛缓和下来。
　　四师兄泰乐长得丑，却最是热心。他把我领去一座闲置竹楼，又去诸位师兄弟那里讨要了些被褥衣物，给我暂时安顿下来，将就一夜。
　　这小楼一共两层，搭的十分精巧。暂时没有床铺，我便将被褥铺在地上躺下。幽暗厅中也未燃烛火，穿堂的凉风阵阵吹过，沁人心脾。
　　我仰躺在铺上，嗅着弹云山上的树叶清香，忍不住长长出了一口气。
　　懂事以来，要么是在林场中苦力劳作，要么跟着三哥四处漂泊，这还是头一次，真正觅得了踏踏实实的落脚处。
　　兴许我真能在这山上呆住，这对我而言未必是件坏事。
　　我失了三哥清姐，却得了这些师兄弟和居定之所。这悲喜之间百味陈杂，无法言说。
　　明月上升，荧照中天，远远的，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狼啸。那啸声清冽悠长，尽是哀伤。
　　这一觉睡的安稳，连梦都没做，清晨，窗外竹叶上有露珠滑下，吧嗒一声弹在窗台上，我便睁开双眼醒了过来。
　　人一觉睡醒，难免口渴。我走出门去寻了半天，也没个看见个溪水泉眼什么的。
　　一拍脑门，我突然想起来，弹云山火山口中不是蓄着一湖的水么，我却在这山头上找寻个什么劲。想到此处，我连忙奔到崖口，顺着山口望去，还真被我看到一条专门开凿出来阶梯。
　　阶梯直通火山湖，在岸边还专门修了一块几丈见方的平台以供落脚。我呲溜下去，趴在湖边捧着水往脸上就泼，这水冰冷刺骨，扎的人全身一个哆嗦，精神头也上来了。
　　我用手掌舀了水往嘴里送，三五口下去，甘甜可口，全身那个舒坦。
　　这火山湖也太漂亮了，水面如镜，清澈见底。我忍不住在台子上一坐，多赏了一会儿美景。
　　不看不知道，原来这火山湖正当中竟然还有一个小岛。在山口上距离太远看不清楚，此时倒是看了个仔细。
　　那岛子还不算小呢，上面立着三两栋房屋，玲珑有致，就是不知道谁住在里面。
　　这念头还没沉底儿，就看见一个人影从小岛上高高跃在空中，眨眼间飞跨了这百多丈距离，轻飘飘的落在我面前，正是殷九凛。
　　我早该知道，人家是地主嘛，可不是得选那最出挑儿的地方居住。
　　该拿出个什么面目对待这姑娘，我也是没个主意。她之前舍过我吃的，但昨天又对三哥有所不敬，让我着实有些矛盾。
　　可人家姑娘才没那么多歪歪心思，她落下以后就说了一句话。
　　“喝可以，洗脸可以，但要敢拿脚丫子放水里扑棱，我可剁你脚。”
　　我浑身一个激灵，连忙赔笑。笑完了我又琢磨，我干嘛这么低声下气儿的？
　　殷九凛说完，顺着阶梯往山口上走。她不是头发扎着条长尾么？我恰好心有不甘，人家辫子梢在我面前一荡，我也没过脑子，伸手就拽。
　　还没碰着呢，不知从哪儿窜出一股阴火，滋啦一声燃在我手上。我嗷嗥一声，连滚带爬扑到水边，把手掼在湖中，可算把火灭了。
　　这水绝非凡物，滋溜溜的一敷，手上烫坏的地方立时就恢复了原样。
　　我长舒一口气，袖子带水沥沥啦啦的站起身来，殷九凛站在台阶上正看我。她脸上一副无奈模样，居高临下的盯着我，我是臊眉耷眼，混不敢看她。
　　“今日要去祭你三哥，跟我来吧。”
　　殷九凛轻声对我抛来一句话，继续往上走去。我微微一愣，闷闷的应了一声，连忙跟在了她的后面。
　　路上遇见了司徒昶与泰乐两位师兄，他们均是和殷九凛一样，未用那御风飞行的功夫，且是一步一步的往某处走着，徒增几分凝重。
　　林间辟出的一个演武场，大师兄和六姑娘已经在了。他们正将一只木橱往中央堆去，那里早已摞上了两只藤柜、几方被褥和些许杂物。
　　我明白，那都是三哥留下的东西。
　　东西排放整齐，大师兄从怀中掏出一套引火之物。他刚刚蹲下身，却被殷九凛伸手拉开。
　　“我来。”
　　大师兄看她一眼，点了一下头，向后退开。殷九凛竖起两指，轻轻一划，赤色火苗腾空而起，两息之间将三哥的遗物熊熊吞没。
　　那火焰越窜越高，如同一棵橙红色的大树，翻上半空。
　　众人围站一半圈，齐齐望着那火苗，默默不语。
　　我离得殷九凛最近，无意中看到她唇角微动，似乎细声念了一句话。她声音微弱，我只听得几个音节。
　　可看着她的唇形，我豁然懂了她在低语什么。
　　——不生不灭，不垢不净——
　　我依旧不晓得她和三哥为何要念动这句祭语，但听到这句话之后，我却觉得无比平静。这是一个结束，也是一个开始。
　　烈焰将吕不平遗留的物件全部燃尽。殷九凛的火着实不凡，竟然未留下一丁点灰尘。最后一丝火星熄灭，焦热散去，山中重新归于清凉。
　　大师兄沈楼长长呼出一口气来：“大家散了吧。”
　　可众人都没动窝。那扣着帽子的二师兄凑上前来：“师兄，老三的房子空了，能住人了？”
　　“啊……是啊。”沈楼一愣，随口搭腔，却看见司徒昶、泰乐和柳夜辉眼中都闪着精光。
　　还没等他回过神，那三人像炸锅的鸽子一样，呼啦啦四散而去。
　　大师兄似乎明白了什么，无奈的连连摇摇头。我瞪着大眼珠子，一头雾水。
　　沈楼往一个方向走着，我在后头稀里糊涂的跟着他。走了没一会儿，一个白墙灰瓦的楼院出现在树林之中。虽然我没能转遍弹云山，但就我所见，除了池炎亭，满山就属这房子建的最为大气。
　　远远的，一阵阵吵嚷声传过来，打的挺激烈。
　　我跟着大师兄进了院儿，只看见三个人怀里抱着铺盖卷，站在院里吵得翻天覆地。
　　柳夜辉瘦瘦的，比俩师兄高出好多，居高临下一顿抢白。
　　“哪有你们这样的！我是师妹，你们要让着我啊！”
　　司徒昶：“你个大尾巴狼少来这一套！你岁数比我俩加起来都大！”
　　“我化形还不到二十年！得从化形开始算！”
　　泰乐好歹脸上笑呵呵的：“师兄，师妹，我身子骨不好，三哥这房子湿气少，你们就让我住吧！”
　　柳夜辉指着自己的黑眼圈：“你就忍心让我一个姑娘天天住在山洞里？我都睡不好觉！”
　　司徒昶冷冷道：“你那是熬夜看小说看得！老三这地方清净，我正好在这里写法论。你们法论一个字都不写，整个弹云山的学术考评全靠我一个人撑着，你们还好意思和我抢！？今年弹云山再评不上先进修炼集体，你们算算自己津贴还剩多少！”
　　一听这话，柳夜辉皱着鼻子，泰乐嘿嘿作笑，都不言语了。
　　司徒昶哼了一声，夹着铺盖卷就要往里进，却让大师兄一声“司徒”给叫下来。
　　他回头看见大师兄，赶紧走回来：“师兄？”
　　沈楼看着他说：“小七还在这儿住呢，你住了他上哪？”
　　岂不料司徒昶早有准备，他正色道：“我早就和小七说了，他没意见。”
　　大师兄摇摇头：“我准备让小五和小七一起住，两个小的住近些比较好，你说呢？”
　　我原来以为司徒昶费这么大劲，不得造反？没想到他只是微微皱了下眉头，便对大师兄点了头。真是没想到啊没想到，别看大师兄貌不惊人，说话竟然这么好使！
　　“你去把东西抱来，以后就住你三哥这里罢，小七回来你也好和他作伴。”大师兄拍了拍我，“速去速回，我有话和你讲。”
　　泰乐：“我去给他搭把手！”
　　四师兄跟我一起，三下五除二把东西挪进了楼里。三哥偌大个卧房，已是空空荡荡，单留了一张床。
　　东西收拾起来简单，可我不能放大家在院里干等我，放下东西就和四师兄出来了。抬头一看，连殷九凛都在。
　　大师兄挥手招我过来，语重心长的问道：“小五，你既然上山来了，我想问你，你有什么打算？”
　　我一听这话就挠头：“打算……我不知道……”
　　“那我换个问法。你想和我们一样，做个修行之人么？”
　　这话倒是问在了点上。我心头闪过清姐，还有我那吕凉军惨死的弟兄，我仍然记得那个时候，全身上下因为无能为力而充斥的绝望。
　　“我做。”
　　还能有别的答案么？
　　大师兄点点头：“你已经身负【明王决】，进了引气初期，接下来只要从心所欲，找到个修行方向，便是大道通途。诸位师兄弟都会助你一臂之力。”
　　“啥方向？”我问。
　　“修行之人，意在偷取天机。千年来诸位先贤披荆斩棘，为后世留下九条修行之路。这九条路便是御灵、操型、丹药、炼器、咒法、修剑、驭兽、锻体、天算。云岭九丘，每座峰的峰主都坐倚一门绝技。这几条道路各有千秋，无有高低之分，只要合适你的便是最好的。”
　　“那我们师父是那一路的？”我不禁问。
　　大师兄笑道：“我们师父是千百年一遇的奇才，在各个领域都颇有建树。我们师兄弟的修炼途径也不尽相同。”
　　我连忙问：“大师兄，我是不是该去拜见一下师父了？”
　　这句话说出来，大家伙儿身体均是一僵，连殷九凛都定在原处，有些发愣。
　　“咱……咱师父现在正在闭关，你若是要去见他，得等上几日。”大师兄道。
　　“要不然等吕小七刑满释放，你俩一起去见师尊。这些日子，你就在山上好生歇息，我们给你先讲讲修行之基础，助你挑选一个的修炼法门。”老四连忙补充。
　　“对对对！”大家都纷纷点头。
　　我憨是憨了点，可此时也能感觉到这明显是话里有坑。我一时间觉得，这山上的人也许远远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实在。
　　距离弹云山小七吕不叹出关，还有三个月。
　　开始几日，我在山上随便闲晃，路熟了就去各个师兄弟屋里寻个零嘴吃。日子一天天过，无奈诸位师兄弟也都有自己修行，只能撂我一个人呆着。
　　半个月之后我就再也耐不住寂寞，靠着一双泥腿从弹云山生生一路跑到了黑白峰的太极坛，寻吕小七去了。
　　吕小七看见我，随口阴损了几句，却是没有像先前那样乱骂。
　　我就坐在罩子外面，掏出一张棋盘搁在地上，也不说话。
　　吕小七虽然人欠嘴贱，但关了这小一个月，早磨得他抓耳挠腮。此时有人来陪，他自然也不会不知好歹。
　　我这下棋的主意着实不错，他在里面说棋路，我在外面摆阵势。两个人从白天杀到黑天，下了一百二十多盘，他都赢了。
　　我根本不会下棋。
　　这小猴子虽然嘴上不饶人，但也不是个坏种。他一边下一边给我指点，三天之后，我便赢了他第一盘。
　　又过了一个月，输赢对儿劈，我这才知道，原来他也是个臭棋篓子。
　　俩臭棋篓子下棋，越下越臭。我和他就这么默不作声的臭棋对弈，日月穿梭，一百天总算是过了，吕小七迎来了刑满释放的日子。


第二十二章 师父在上受徒儿一拜、拜、拜拜
　　这天起了个早，我兴致勃勃准备跑去黑白峰接吕小七。
　　或许也是因为他那张脸忒像三哥了些，难免让我心生亲近。这仨月下来，净和他呆一块了。现如今他得了自由，我怎么不得去意思一下，他还不知道我叫啥名儿呢。
　　不过，去之前这不得先吃点儿早饭嘛。
　　大师兄二师兄都住在山顶，泰乐在山肚子上搭了个茅草屋，六姑娘柳夜辉住在半山腰的洞府里。这些日子我也是把大家伙儿的习性摸了个透，其他几人屋里都没什么好吃的，都是些瓜果米面，忒素了些。唯独六姑娘吃肉，每次我一去，至少也能捞些鸡鸭啃一啃。
　　我一路顺着山路往下跑，驾轻就熟来到她洞府门口。和往常一样，洞口那两扇清漆大门四敞大开，全然不在乎是不是有人会往里闯。
　　我往里面探头探脑，就看见她短衫小打扮，横在一张躺椅上，还搁那看书呢。
　　听见响动，她也不抬头，只道一声：“来啦？”
　　我嘿嘿讪笑：“六姑娘，有吃的没有？”
　　“昨晚去镇上买了只兔子吃了，剩下的给你留那边桌上啦。”
　　我扭头一瞧，可不是么，红烧的一条兔腿正躺在碟儿里。我凑过去坐在石桌旁边，小口小口撕着吃，指望着能多啃几下。
　　六姑娘翻了个身，仍然把眼睛撂在书上。
　　她这洞里，也没些别的，尽是从山下买来的书，在墙角堆了老么高。
　　我一边吃兔腿，一边凑到她那摞书边，伸手想翻一翻。
　　殊不料六姑娘一声惊叫，我愣是没看清她咋跳起来的，一晃神的功夫，我这么大一人被她踢出八丈远去。
　　踢得倒也不疼，就是摔得我晕头转向，兔子腿也掉在地上。我当时就不乐意了：“你干啥啊！？”
　　“你……你那手油乎乎的！”柳夜辉跟个竹竿似的立在那，脸涨个通红。
　　“我另一只手又没抓肉！”我捡起兔子腿，也不好再往嘴里送，气的半死。
　　可谁让我是来吃白食的呢，打官司打到玉皇大帝那都不占理儿，只好唉声叹气的把那兔腿扔洞外头去了。
　　柳夜辉跟护食儿一样，拉着躺椅横在书堆前面，继续翻书。不过这一回，她时不时还瞥我一眼，生怕我又跟她捅什么篓子。
　　我琢磨过味儿来了：“你这都什么书啊？”
　　柳夜辉抿着嘴，运了半天气，开口道：“我这都是描写男子汉之间真挚友情的故事。”
　　“嗨！”我顿时没了兴趣，要是讲什么打神闹鬼儿的我可能还乐意看两眼。
　　柳夜辉暗暗松了一口气：“你一大清早跑我这捣什么乱啊！”
　　“我准备去接吕小七出来啊，他今天到日子了。”
　　“啊！？”柳夜辉腾的站起来，放下书就把我往外推，“那你快去吧！”
　　我给她推出洞来，紧接着身后大门咣当一关，里头叽吱嘎吱足足上了七八道锁，害我站在门外瞪着大门发了半天的愣。
　　大师兄忽然从天上落下来：“小五，你怎么在这儿？”
　　“我想去找吕小七来着，路过，结果她……”我指着身后那对大门，支支吾吾道。
　　大师兄点点头：“看来不用我提醒了。你也别去了，回山上呆着吧，我正要去黑白峰接小七，执法长老那边的麻烦还没完呢。况且……还有你三哥的事情要和他讲。”
　　是了。三哥的死讯，吕小七作为同胞兄弟，一直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呢。现如今也就是大师兄能揽下了这活儿了。
　　大师兄走了，我回到家中抓耳挠腮，足足呆了大半天，终于等来了空中御风之声。
　　连忙跑到门口观瞧，只见大师兄提溜着吕不叹的胳膊从天上落下来，把他放在地上。吕不叹耷拉着一张脸，落了地就往屋里走。
　　我张着手也不知如何是好。跟进去一看，他一个人跑在自己房中，蜷在床上，面对着墙壁一言不发。
　　“他初闻悲讯，不太好受，让他自己清净些时间也好。”大师兄轻声叹道，“小五，你和他同住一屋，好生看住他。如果有事便高声喊我，我总会朝这边留着一只耳朵。”
　　听大师兄这么一说，我顿时有点儿难受：“他万一真的寻死觅活咋办？”
　　大师兄瞪圆了眼睛：“我不是这个意思！皇天老子寻死他都不会寻死！我是让你自己小心点！回头他闹将起来，万一给你弄个缺胳膊少腿我可没辙！”
　　“啊！？”
　　我勉强咽了口口水，回头又看他背影一眼。要不然我今晚拿枕头给他捂死，也算为民除害……
　　好家伙，这一夜过的。
　　我俩的卧房隔了一个厅堂，我这一晚上门也不关，就死盯着他那屋。月上三梢，阵阵虫鸣，我愣是小心着没让屋里的灯火灭下。
　　眼见大半夜都过了，他始终没有半点响动。我眼皮子打架，直往枕头上滑，不知不觉之间，咕咚，倒下睡着了。
　　也就睡了半个时辰的样子，一股浓烟钻进鼻子，呛得我啊呦一声跳起身来。屋子里已是烟雾弥漫，大火吞了小半间房子！
　　我连滚带爬冲进吕不叹那屋，哪儿还有人影？
　　眼看火势渐猛，我紧忙从旁侧的窗户跳出来，滚在地上连连咳嗽。抬头一看，正院里，吕不叹举着个火把，正站在那里凝视着火头。
　　“大师兄！！着火啦！！”我放开喉咙就嚎。
　　大师兄还真是靠谱，两嗓子叫起来，头顶立时乌云密布，片刻功夫便有大雨倾盆而下，浇灭了火势。
　　那吕不叹哪里善罢甘休，只见他扔下潮乎乎的火把，开始念动法决。想来他这法力也实在不怎么地，手中只扬起小小一抹蓝火。可这已然够了，他跳起来，又去点那正门的门帘。
　　雨一直下，火一直灭，他就一直点，真是个拗种。
　　我也是怕他发狂伤了我，便往后退了几步，结果雨竟然就没了。
　　抬头一看，大师兄远远飘在天上，手中掐着法诀，一共聚了五尺宽一块小云彩，就死罩在吕不叹一个人脑门顶上玩命下雨。想不到大师兄这人还挺节约用水。
　　几息功夫，吕不叹法力尽了，再也点不出火来，在雨里嚎啕大哭。
　　他哭的忒惨，撕动了我心中的那根软筋儿，很想过去安慰他几句。可是还没等我动窝，他已经跪在地上破口大骂起来。
　　“我日你大爷，老狗吕三！！”
　　“你咋和我说的！？什么带我下山看大千世界！！什么一起游荡江湖行侠仗义！！我去你奶奶个腿儿！”
　　“说死就死！！也不知道咬咬牙！！你他妈的算是个爷们儿吗！！”
　　“你全家不得好死！！”
　　我：“……”
　　本来是兄弟俩，这小子为了骂个人连自己都赔进去了，真真儿的大义灭亲啊这是。
　　听到这里我只有些哭笑不得，但一时间想到还有人和我一样在心中念着那人，又觉得鼻子发酸。
　　眼看吕不叹终于不闹腾了，大师兄收了降雨的神通，悄没声的走了，估计是怕吕不叹秋后算账。
　　吕不叹坐在那，浑身湿了个透，一撮一撮的头发贴在脸上，好不狼狈。我去屋里找了条手巾，罩在他脑袋上，拿一双大手给他呼啦头。
　　“你他妈干啥！？”吕不叹吓了一跳，差点蹦起来。
　　我也不说话，用力给他摁在地上，来来回回擦着他湿漉漉的头发。他没了法力，力气又没我大，挣巴了几手实在没有办法，只好由着我来了。
　　难得他还算安静，我添着些小心给他把头发擦干，又问：“衣服不用我给你整了吧？”
　　吕不叹小声哼了一鼻子，自己走进屋去。再回来的时候，身上已经换了一身干净布衫。
　　他在我身旁坐下，我本能的往外挪了一屁股，怕他下什么黑手。不过他什么都没做，跟我一起沉默了很久。
　　过了很久，他终于开口道：“吕三死的时候你在？”
　　我点点头。
　　“他死之前干死几个？”
　　“一个化神，两个金丹。”我沉声道。
　　吕不叹嘴微微张了张，好半天才说出一句：“原来那剑谱真的这般厉害……我一直都还懒得练呢……”
　　“你也会三哥那剑谱？”
　　“是啊，”吕不叹随口道，“我和吕三俩人，就是因为能修剑谱才被他捉上来的。死老头这辈子创下几门绝技，花好些年才寻来这几个适合修习的徒弟。你是老五？哦……那就是说【明王决】也有的传了呗？”
　　“三哥教我到第二层，后面我也不会了。”
　　吕不叹又沉默了一会，说：“练这些个破功有什么意思，吕三儿还不是让人打死了，他妈的！”
　　我看看他，又忍不住看看天，和他一同道：“他妈的！”
　　吕不叹和我并肩坐了很久，等我再扭头看他的时候，他已经仰在台阶上呼呼睡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跑去大师兄那里，梆梆敲他院门。
　　沈楼住这地儿就是个农家小院。三间瓦房，两巴掌大的院子，唯独院子外面载着六株果树，长势喜人。
　　只可惜还没到结果子的时候，我也分不清哪一棵是三哥提过的龙叶蟠桃。
　　大师兄昨晚也折腾了半天，但开门一看却不见丝毫疲倦，想是功力深厚的缘故。
　　“吕小七又出事儿了？”他一看是我，连忙问。
　　“大师兄，现如今吕不叹已经回来了，我也该去见师父了。”
　　这两三个月，我真是闲的够呛。想练功吧？又没有第三层的口诀。这吕不叹心黑手狠，道行又比我深，我可得抓紧往上爬爬，免得受了他的祸害，却连个还手之力都没有。
　　“小七刚回来，你先陪他两天，缓一缓的。”沈楼推诿道。
　　“不成不成！就是怕陪出事儿来！大师兄你快带我去见师父吧！”我不依不饶。
　　沈楼思忖半天，一咬牙一跺脚：“走吧！”
　　我兴高采烈的跟在他屁股后头，心说可算等到这一天了。
　　沈楼抓着我膀子往上一提，直飞起来，冲着火山湖中心那小岛就去了。弹云山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用上御风术，一拍巴掌的功夫就到了。
　　站在这小岛上往四下一瞧，只见四面山口花瓣般绽开，清寒湖水将我团团捧在中间。湖面上雾气荡漾，日光微散，点下粼粼赤红，别提有多好看了。
　　怪不得殷九凛要住这儿呢。
　　岛上散落着三座大屋，我正待问哪座是师父闭关所在，却看见殷九凛已经从最大的一座屋子里迎了出来。
　　大师兄紧走几步，把我甩在后面，和殷九凛凑在一起，叽叽咯咯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我很是想运【明王决】探探他们心中虚实，可无奈他们道行太高，我又是个还未真正踏入修行界的门外汉。别说心念了，我连他们魂火所在都感受不到，现如今这【明王决】也就是对洛水初这种引气期的小年轻，多少还管点用。
　　两人说了半天，互相点点头，像是说定了什么。沈楼大步快走，率先跑进了旁边另一栋屋子。殷九凛则走到我面前：“要见师父，便跟我来。”
　　就沈楼进的那屋，开门一看，地上竟然躺着一个黑漆漆的巨大洞口。一圈圈的石阶向下面的黑暗旋去，墙壁上点缀着一根根火把照明。探头一看，洞口吹上阵阵寒气，我忍不住全身打个哆嗦。
　　“走啊，不会害怕了吧？”殷九凛面无表情的说。
　　这时候还能含糊么，我跟着殷九凛，顺着台阶一级一级的往下走去。
　　殊不知这一走竟然走了好久，越往下走就越冷。此时怕不是已经走进了湖水深处，那湖水原本就冰冷刺骨，这里又没有太阳照射，更是如冰窖一般。
　　我忍不住开始运功驱寒，殷九凛却丝毫不以为意，走的还挺快。
　　这一圈圈的楼梯，转的我头晕目眩，好容易踩到平地上，我倚着墙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儿来。殷九凛站旁边，也不催。
　　等我抬头一瞧，面前竟是一座巨大的地宫。
　　地上不知是什么材质，黑漆漆的，踩上坚硬无比。这黑色一直向前蔓延，展开了一片广阔空间。地宫天花板是琉璃做的大罩子，头顶千万斤的湖水看的清清楚楚，着实惊人。
　　入得地宫来，一股温热从地面传来，暖洋洋的，先前那寒气却已是祛的无影无踪。
　　殷九凛将我领在一间屋外，助我推开石门，然后往旁边墙上一靠：“见你师父去吧。”
　　我小心翼翼的走进屋中。屋子里只燃了两根火把，大部分空间都笼在黑暗之中。走到厅中，便看见屋子最深处有座一人高的法台，上面端端盘坐着一位老人。
　　这老人眯着双眼，满头白发，胡子都长到地上去了。一看就知道，这一定是师父炎祖真人了。
　　我连忙俯身跪倒：“师父在上，受徒儿一拜！”
　　一个声音缓缓传来：“你便是小五？”
　　“正是！”
　　回完话我就觉得不太对劲。那声音虽然压的又低又沉，可我心中分明察觉到，是大师兄沈楼在倒着嗓子说话。我【明王决】在身，虽然无法查探比我道行高深之人的魂火所在和言语虚实，可单单是说话我却能分的一清二楚。
　　只因我辨的不是声音，而是人的心念。大师兄的心念脉动，我已是十分熟悉，他就算嘴里含着袜子我也能认出来。
　　只听见大师兄又说：“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小五既然入得我门下，就是自家人了。你要好好听话，努力修行。为师年迈，身体不便，你若有什么修炼上的疑惑，就让你大师兄多多提点吧。”
　　我嘴里胡乱应了两声，听的是糊里糊涂，实在想不通大师兄这是玩的哪一出。
　　趴在地上往旁侧爬了几步，歪脑袋一看，大师兄蹲在屏风后面，撅了个屁股，还在那瓮声瓮气的说着。
　　我又爬到法台跟前，抬头仔细看了看师父。他纹丝不动，入定一般。
　　实在忍不住了。好不容易来这么一趟，总不能让我光在这儿跪着听大师兄演双簧吧。
　　于是我伸出手去，轻轻拽了拽师父的衣角：“师父？师父？”
　　这一拽不要紧，师父那身子直愣愣的翻下法台，咕咚摔在地上。
　　我吓得屁滚尿流，往后窜出好远。大师兄一惊之下也站起身来，不小心碰倒了屏风。
　　他一眼看见师父脑门冲下跌落在地，连忙跑上前去把老头儿重新扶起。我也手忙脚乱的过来帮忙，将师父扶坐回法台上。
　　扶正了再一看，老头儿额头上凹进去一块，都给摔瘪了！
　　我和大师兄大眼瞪小眼，都不知道说啥。我是吓的，他是尬的。
　　听见屋中响动，殷九凛连忙打门走进来。她一看我们这架势，便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了。
　　“你怎么搞的？这都能露了馅。”殷九凛皱着眉头，埋怨大师兄。
　　大师兄满脸窘态：“我说话说得好好的，不曾想他直接把师父给从台子上拽下来了！”
　　这大盆子扣的，我连忙把自己往外摘：“你老在后头怪声怪调！我想把师父叫醒，这才上的手！”
　　大师兄一愣：“你听出来是我说话？”
　　我都给气笑了：“不然呢！你瞒得过我，瞒不过我【明王决】！”
　　听闻此言，大师兄和殷九凛神情均是一滞。尤其是殷九凛，难得露出一丝兴奋模样，苍白的脸颊都上了些许红色。
　　“原来吕三没有说谎……这【明王决】可能真的是非你练不可。”
　　大师兄深深看她一眼：“那……你或许真的有救。”
　　殷九凛摇摇头：“言之过早。”
　　我根本没心思琢磨他们在嘀咕啥，连声道：“你们别说啦！师父这脑壳都瘪了！闹出人命咋办嘛！！”
　　大师兄把我拉开，不让我上手摸师父的头。
　　“既然瞒不住了，我就实话实说了吧，其实师父已经死了。”
　　“我艹！！”
　　我大惊失色，又凑过去查探，老头果然没气儿了！！一时间我是如遭雷劈，想不到我小小年纪，竟然失手摔死人命，这要是捅出去，可是欺师灭祖的大罪，那还不得凌迟处死！？
　　“大师兄你可得救我呀！！”我扑过去，死死抱住沈楼的大腿，哭的直冒鼻涕泡。
　　殷九凛抠着我胳膊死命给我拽开：“行了行了，都死好几年了！”
　　我这才回过神来，敢情没我什么事儿。我擦擦鼻涕眼泪从地上爬起来：“师父怎么死的？”
　　殷九凛望着法台方向，幽幽道：“天地自有命数，他是寿终正寝，坐化于此。”
　　我乍着双手，大叫：“那……那也该给师父入土为安啊！”
　　大师兄抖搂着两只手，小声说：“不能让别人知道！弹云山上下这么多张嘴，吃喝拉撒都要花钱，就指望他身为化神的那点特殊津贴了！”
　　“你们这是私吞财物、冒领饷银呀！！”
　　殷九凛和大师兄齐齐看向我，手指竖在嘴上，连声“嘘”着。
　　“快闭嘴吧！自打你上山，吃的比谁都多！”殷九凛道，“你要是出去胡说八道，以后就自生自灭吧。”
　　我咽了咽口水，连忙摆手：“我不说我不说。”
　　“吕小七也不许说。”大师兄补了一句。
　　“为啥？”
　　“师父临终前，把攒的那点儿宝贝家当，分给吕小七一大堆。那些东西若是现在到了他手里，他隔天就能拿到集市上统统贱卖了。所以我们准备到他懂事儿之后再给他。”
　　我看了看师父坐化的金身，长长的叹了口气。这老头慈眉善目，又心疼后辈，想来是个好师父。真是想不到，倒头来，我却连句话都没和自个师父说上。
　　我想到此处，决定再给老头儿磕一个。
　　跪在地下，我又想起一件事情，抬头问殷九凛：“咱师父多大岁数？姓谁名啥？”
　　殷九凛看着师父遗身，轻轻开口。
　　“你师父寿享二百五十年整，姓吴名建国，自号炎祖真人。”


第二十三章 我见，人见，众生见，寿者见
　　吴建国，好一个响当当的名字，光明磊落，胸怀大志。
　　就是听着不太像本地人儿。
　　这也不碍着我什么事。我给师父磕了三个响头，聊表传功之情，然后把话题转到了最关心的事情上。
　　“大师兄，我这以后练功可怎么办呐？”
　　沈楼向殷九凛使个眼色：“你带他去密室吧。”
　　“你去不行么？”
　　“我怕我走的太久，吕小七在上头闹事。要么你上去看着他？”
　　殷九凛赶紧挥手让他走了。
　　我跟在她后头一路往地宫深处进发。她那束长长的辫子在前面荡荡悠悠，让人总想拽上一把。不过我这回可长记性了，死死看住自己那双手。
　　“我说，你到底是干嘛的？怎么大师兄都恁听你话呢？”我忍不住问。
　　“你大师兄头一天不就告诉你了么，我是弹云山一山之主。”殷九凛头也不回的说。
　　“可我看你和大家伙也挺亲的……不像那欺行霸市的人。”
　　“你不用跟我甜言蜜语，想借钱直说。”
　　“我没有啊！”
　　这年头真是，说两句实话都让人给看扁了，唉……
　　这三俩月呆下来，就属殷九凛天天不朝面。可偶尔出现的几次，山上那四位跟她都像自家师兄妹一样，说话办事丝毫不带见外。殷九凛更是完全没有架子，虽然多少有点不苟言笑，但待人着实厚道——泰乐和柳夜辉找她借钱的时候，她从来没有二话。
　　殷九凛很有意思。
　　我当然不是说她借人家钱的事儿，而是因为她有个地方像三哥——不在乎，心冷。
　　三哥看凡人之时所带的那种心冷，是强大与渺小之间所隔的一条河。你离得远了，难免就冷些。
　　殷九凛不太一样，我觉得吧，她冷，是因为有些惫懒。她对大多事情都提不起什么劲，没有兴致，自然心冷。
　　不过，我知道她每隔五天就要下山，去云栖镇吃碗豆腐花。吃完豆花以后，她总是会多些热乎劲儿。
　　三拐五拐，我们在一处刻着咒法的石门前停了下来。殷九凛手在空中比划几下，门上光芒一闪，碎成小块缩入了墙内。
　　看着挺神奇，但咱这不也是要踏上修炼正途么，这区区小场面可不能露怯。
　　石门内的屋子不是很大，七八步长宽，中间偌大一个石头台子。和外头不一样，这屋子里从上下左右均是垫着厚厚的一层毛皮，不知道是什么野兽身上剥下来的，踩上去软绵绵的特别舒服。
　　石头台子正中间，放着一只黑底白框的物件。它方方正正，薄如竹简，表面光滑如镜，看上去晶莹剔透，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制成。
　　殷九凛道：“此乃弹云山镇山之宝，沛德玉简。它是你师父随身宝物，此生参详的无数机要、创下的万般法度，都在玉简之内。”
　　“【明王决】也在？”我摩拳擦掌。
　　“那是自然。”
　　我刚要伸手去动，却被殷九凛叫住：“沛德玉简是世间至宝，全天下只此一件，一旦损毁就再也无法修复，你千万不可施以蛮力。”
　　一听这茬，我立马缩了：“那你来吧，我别动了。”
　　殷九凛伸手在玉简上点指，原本黑水晶一般的玉简刹那间亮起来，五颜六色光彩夺目。我好奇的探过脑袋，上面出现许许多多文字图形。只是那上面的字看起来似懂非懂，和我们平常所用的文字不尽相同。
　　她手指头一阵瞎拨拉，玉简上图形急速变换，我眨巴着眼睛啥也看不清，在一边干着急。
　　一会儿功夫，殷九凛伸手道：“来，给我根指头。”
　　我看了看自己棒槌大的食指，颤颤巍巍的问：“掰……掰下来？”
　　“伸出来……”
　　“哦哦！”
　　她拿着我的指头，按在玉简下侧一个小小圆环之内，随着玉简上的图形变换反复压按了几次。
　　“只有弹云山的真传弟子，才能开启沛德玉简。我已让玉简记下你的指相，从今往后你若是需要查看【明王决】，就可以自己来了。”
　　“这眼花缭乱的，咋找啊？”
　　“此物之内有器灵，你将指头按上，口念真言【思瑞】二字，便可以将其唤出。”
　　“你快给我演当演当！”
　　“思瑞！【明王决】！”
　　只听见那沛德玉简叮咚一声，光色一变，黑玉变白，上面显露出了层层叠叠的文字。
　　我试了两回，着实好用。赶忙仔细找到【明王决】第三层的功法，认认真真记在肚子里面。
　　殷九凛也在旁边默默背了两遍：“今后你字句记得有什么模糊之处，可以先来问我，也免得老往下跑。”
　　我毛手毛脚的，也怕把这宝贝玩意儿弄坏，连忙点头称是。
　　从地宫上来，殷九凛给我提溜到家门口就走了。我刚一进屋，就看见大师兄坐在中厅的桌边等着我呢。
　　“大师兄！我背过啦！可以练功了！”我高高兴兴的说。
　　说完话四下一扫，却没看见吕不叹，一时之间心里还有点打鼓。
　　大师兄心领神会道：“他今天倒是挺自觉的，自己去讲法堂上课了。”
　　“那我呢？”
　　“等我去长老那边报备之后，你也要去听诸位教习讲法。”大师兄说着，对我招招手，“小五你过来，我有话说。”
　　看大师兄有些严肃，我连忙收敛精神凑过去坐下。
　　“今日，我好好与你讲讲这修行之事，你要记在心中认真思忖，也好为自己寻得一条大道坦途。”
　　“我努力，我努力。”我最怕动脑子的事儿，可还是使劲点头。
　　“中原修行界，大小门派没有半百也有四十，你可知这许许多多炼气士为何要修行？”
　　听到大师兄这么问，我暗暗松了一口气。毕竟也和炼气士朝夕相处了很多时日，别的问题或是答不出来，这个可难不倒我。
　　我胸有成竹，张口就道：“因为修行牛逼！”
　　大师兄那普普通通的脸上露出软绵绵的笑容：“说的倒也未尝不对。其实炼气士无非分两种，一种是追求目的，一种是享受过程。”
　　“啥目的？”
　　“可能每个修炼者的目的不同，但最终都归结到了四个字——天地同寿。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我皱着眉头：“三哥就不是，他没打算长生不老，他就想让普通老百姓过上好日子。”
　　沈楼叹道：“因为修炼不是他的目的，而是他达成目的手段。不平他心境广阔、志向高远，只是他太过年轻。那稍有些天赋的寻常修士，打磨修行至四五十年上，早已看淡悲喜，眼中只有一扇黑漆漆的大门横在眼前，那便是将尽的寿数。他们一门心思向上攀登，都只是为了多活上一两百年。”
　　“那又有什么意思。”我忍不住嘟囔道。
　　大师兄不以为忤，只是笑：“小五终归也还年轻，没有尝过衰老的滋味。不过也说的也不错，若只是一味为了活着而活着，未免太没有趣味。那蓬莱仙岛的尘生天尊，寿享四百一十岁，据说是亘古以来寿数最长的修行者，可他活着的最后百年中足有八九十年都在休眠苟延……”
　　我接道：“活的像个王八！”
　　大师兄又被我逗得笑起来：“所以，如果修行只为追求目的，很是无趣。可你若是你把修行的手段变成乐趣本身，虽然未必能活三四百年那么久，可却很是快乐。”
　　“修行的手段是说啥呀？”
　　“之前跟你讲过，云岭九丘，九门修行，核心目的最终都是延年益寿。比如锻体，将肉体打的刚硬雄健；又如丹药一门，服食神丹灵药，以中养灵气。”
　　大师兄之前提过那几门我还都记着，此时忍不住挠头：“这锻体炼丹我还可以理解，可学那驭兽之术又怎的延长寿命呢？”
　　沈楼想了一会儿：“我着实不精此项，不好做答。我猜大概是养宠物会让人心情愉快，所以长寿吧。”
　　“你这就有点胡说八道了啊！”
　　“你要真想知道驭兽的机要，就多去参卫峰听听课吧。”
　　“我不爱养动物，我就喜欢吃动物。哎？对了！有烹饪这门修行么？”
　　大师兄没好气儿：“修行到高深之处，摄的便是天地元气，哪还需求那口舌之欲。”
　　我一下子就坐不住了：“修上去了就不让吃饭了！？”
　　沈楼要是说个“对”字儿，我当时就能叛出弹云山去。
　　“想吃自然可以吃，只不过到了凝元期，不吃也不会饿死罢了。”
　　我这才踏实下来，又问：“大师兄，啥叫凝元期？”
　　“炼气士根据修为高低，划出了【引气】【凝元】【金丹】【化神】四个阶段。你能够罡气外放，便是踏进了引气的门槛。”大师兄解释道。
　　说到此处，我忍不住问：“那我三哥修到了哪一步？”
　　“不平啊……他是凝元期。”
　　“凝元期修士能打死三个大仙！？”我惊道。
　　“这四个修行阶段，其实只是真气绝对强度上的差距。化神战金丹，如同大力将军去打羸弱孩童，可那孩童要是有一把淬毒的刀，却也未必不能赢。只不过，能修到化神的地步，往往手中的法宝只会比金丹更强，那用起来的功效也远超金丹。”
　　“那还是【天下无敌剑谱】厉害呀。”
　　“这本就是师父老人家呕心沥血之作。可惜，如果三师弟能修到金丹，怕是三个化神也能如砍瓜切菜一般。可他就是等不得这许多日子……”
　　说到此处，我和沈楼都沉默良久。
　　“大师兄，咱弹云山都是什么修行？”
　　“师父是化神，我和老二金丹，泰乐和六姑娘凝元，小七与你一般。”
　　听到这，我顿时糊涂了：“咱师父是化神，那也应该叫炎祖真君不是？怎的还是真人？”
　　大师兄连连摇头：“你有所不知。这金丹化神，指的只是真气修为。可真人和真君的称号，可不是每个人都能得的，这独有一套法度。”
　　“什么法度？”
　　“说起来，这还是师父他老人家年轻之时，为整个中原修仙界做出的贡献。他在众仙盟盟会上指出，每个层次中，修炼者的水平常有天壤之别。例如有的修行者真气浑厚，进一步的理论知识、学术水平和传功授业的能力却都是瘸腿，没有理由和那些对门派贡献卓著的天才享用同等的修行资源。”
　　“此言一出，得到了众仙盟核心成员的一致赞同。于是师父草拟了一份提案，又从沛德玉简内含的机要之中，总结了一套考核机制，名曰【职称】。”
　　“一旦进入金丹期，便可以考取职称。考过第一轮，即能以‘子’尊称。你二师兄，勤勉苦修学业有成，是现今弹云山弟子中职称最高的，修仙界人人都要尊称他一声‘司徒子’。再往上考过第二轮，即是【真人】；第三轮，便是【真君】；而最高级职称，乃是【天尊】。整个众仙盟中，最大的八个门派称为【八绝】，一共只有十二名天尊。”
　　说到这里，大师兄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我们那师父，一上来就参加考核，顺风顺水，两年便拿到了炎祖真人的称号。可万万没有想到，那沛德玉简中的修行法门里，竟然有一门《高等算学》。他当初草拟考核制度，志得意满，闭着眼睛将沛德玉简中一套审核项目照单全收，全然没有想到其中竟然暗藏杀机。”
　　“真君职称晋升失败时，师父只有一百二十岁，还觉着时日颇多，只要拿着沛德玉简复习一二，三五年内便可以位居天尊。殊不料神民峰那群修习天算之人，拿着那套算题如获至宝，废寝忘食钻研开发，愣是把天算一道的水平生生拔高了几倍。可怜你师父以化神修为，一考就是一百年，直考的是身心俱疲，差点没有自寻死路。眼看到了二百二十岁上，他终于万念俱灰，放弃挣扎，下山寻了几个徒弟，准备在正寝之前将衣钵传下，这才有了弹云山一脉弟子。”
　　听到此处，我是汗流浃背，心说给我一万个大肉饼我也不去考这劳什子职称。
　　琢磨到此处，又想起和吕不叹一起关在天牢太极鱼眼中的洛水初。那小姑娘好像就是神民峰的真传子弟，必然精通天算之术，以后看见她我一定得避让三分。
　　“你初入修行之道，且不要心存偏见。混天剑门引气弟子的法课，如今是十天一个循环，九峰九日各开一次课程，第十日轮休。你应先去把这九门课都摸个大概，再去挑选修习的主要方向。一门主修，两门辅修，三门选修，这也是一百年前师父帮咱们门派定下的规矩。”
　　唉，这老头，聪明一辈子，最后把自己绕进去了，让人唏嘘不已。
　　“大师兄，你看我选哪几个……”
　　话还没说完，大师兄突然眉头紧锁，站起身来。
　　紧接着外面便有风声传来，我连忙跟着大师兄一起向外面跑去。
　　一出门，就看见天上有一个人影四处飘荡。那人发觉大师兄所在之后，急忙飞来。一袭白衣从空中落下，是个二十多岁的漂亮姑娘。
　　“林姑娘何故到此？”大师兄迎上去，施了一礼。
　　那林姑娘发白如雪，身段轻飘飘的，跟唱戏里面的仙女儿似的。她急忙忙的拉住大师兄袖子，一脸焦急。
　　“沈大哥！昆仑山銮龙真君一行人，带着蓬莱岛、龙虎山、京兆殿的三位真君长老，已经到剑阁了！我跟在师父一旁听见，他们言语中颇为不善，似是马上要来弹云山！”
　　“【八绝】来了四家？”大师兄一惊，随即沉下面目，“多谢林姑娘提醒。”
　　“我不能久留，先告辞了，沈大哥保重！”那林姑娘话毕，乘风而去。
　　大师兄从怀中掏出四枚指头长的小剑，滋溜几声射了出去，没一会儿功夫，另外两位师兄和六姑娘就跑了过来。
　　“大师兄，自家山头怎么还用讯剑啊？”泰乐抢着问。
　　沈楼神色凝重：“昆仑山带着其他三绝长老来访，可能与三师弟数月之前屠戮他们化神真君有关。掌门师伯和一众长老带着他们正往弹云山来，随时会到。”
　　“我们未去找他们麻烦，他们倒是先来了。老大，只要你开口一个‘杀’字，我没有二话。” 六姑娘身披黑色大氅，被山风一吹猎猎飘动，英气十足。
　　“不可莽撞。”沈楼微微摇头，“一切有我。无论什么情况，你们都不可出手。”
　　“那如果……”
　　沈楼打断六姑娘的后半句话，不容她辩驳。他转向我，将手放在我肩膀上：“小五，你莫害怕。”
　　自打听见昆仑山三个字，我全身血液都在滚滚翻腾：“我不怕。”
　　“同样也不可冲动，你要顾念诸位兄弟姐妹。”
　　听得沈楼话外有音，似是要有什么意外之举，我不禁一愣。一股冰冷刺骨的不祥之兆从脚底升起，让我心中阵阵焦躁。
　　这边厢刚交代完毕，远处已是祥云缭绕，浩浩荡荡一群修士驾云御风从天边压了过来。
　　为首一位老者，手中正提着捆成粽子的吕不叹。那吕不叹在空中如沾了油的耗子，不断扭动，口中呜呜作响，如果没有一方白巾塞住，不知会骂出什么难听的话来。
　　眼见那老人率一众仙修从空中落下，沈楼率先拜倒在地。
　　“参见掌门逐影真君！”


第二十四章 大师兄，再见
　　弹云山演武场上，密密麻麻落了一大堆人，天上更是层层叠叠悬着无数修士。这弹云山有头有脸的炼气士大概是全都到了。
　　大师兄和其他人都跪了，我也赶紧撅着腚趴在地上。逐影真君将吕不叹丢在地上，手指一点，他身上的绳子便卸了。
　　吕不叹把嘴里的白绢扯出来，还没等说话，大师兄瞪了他一眼，他老老实实的闭上了嘴。
　　真奇了怪了，吕不叹啥时候这么听话了？
　　这时候掌门开口了。
　　“免礼。沈楼，你师父还在闭关？”
　　逐影真君可是混天剑门一派之长，身着白色中衣绣团鹤，外披绛紫道袍刺麟角，腰中丝鸾带镶明珠白玉，在阳光中大放光豪。
　　他穿的人模狗样，白须长髯之下面容清朗俊逸，唯独一双眼睛细的像条缝，我都不知道他到底睁没睁眼。
　　沈楼站起身：“禀告掌门师伯，师父他还需几年才会出关。现如今弹云山一应事务皆已交于我手。”
　　“那你先来见过各派师伯长老。”逐影真君对他招招手，将身后几位尊客一一介绍过来。
　　“这位是昆仑山銮龙真君、蓬莱岛谈风长老……”
　　沈楼一丝不苟，随着逐影掌门将礼数全都施了个周全，然后毕恭毕敬问道：“敢问诸位真君来我们这小小的弹云山所为何事？”
　　銮龙真君身材高大，两道浓眉斜刺里飞开，眉间竖着三道凶纹，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他口一开，带着一股子冲劲儿。
　　“方才与你家掌门已在剑阁议过。四个月前，我昆仑山有一位真君两位真人命陨西凉戈壁，还有一人大难不死，重伤回山。那凶犯手下一队妖兵，在我昆仑山化神真君出手诛灭之时，他口口声声报说自己自九丘云岭而来。我们在数月中四下查探，得知那凶犯名唤吕不平。这吕不平，可出自你弹云山？”
　　“不敢欺瞒真君，吕不平的确师从弹云山炎祖真人。”
　　銮龙真君微微一愣，好像是没想到沈楼竟然不带丝毫掩饰。他随即回身，面对其他三派长老，朗声道：“诸位长老，今天劳动大驾，便是要请各位做个见证，面对面和混天剑门讨个公道。现如今真相大白，我昆仑山……”
　　“真君且慢。”大师兄小心翼翼的打断銮龙真君，“吕不平的确师出弹云山一脉，可已经在五年前被师父开革出山门，断绝了师徒关系，再无一丝瓜葛。”
　　銮龙真君哪儿料到还有这一招后手，顿时半句话卡在嗓子眼里吐不出来了。
　　逐影掌门面带微笑：“沈楼，诸位长老德高望重，特意为此事远道而来，你可不能拿些胡言乱语来搪塞呀。”
　　大师兄一躬到地：“弟子不敢，刚才所言句句属实。”
　　銮龙真君身后还带了七八名随行，此时连忙凑上前与他细声交谈起来。没一会儿，銮龙真君又摆出一副刁恶嘴脸出来。
　　“我且问你，这吕不叹可是他同胞兄弟？”
　　大师兄道：“正是。”
　　“他身为兄长，开革出门，却又怎能舍得留同胞兄弟在山上？你莫要诓骗诸位长老！”
　　这时候，泰乐笑眯眯的凑上前：“这也没有开除了哥哥就不能留弟弟的律法嘛。”
　　“你是何人？”
　　大师兄连忙替他接道：“此乃在下四师弟。”
　　銮龙真君双目一瞪，厉声大喝：“这里有你说话的份么！？”
　　还没等我们反应过来，就看见黑影一闪，什么东西撞在四师兄身上，将他震飞足足十几丈，狠狠撞在演武场边的石柱上。
　　我胸口一揪，连忙向四师兄跑去。
　　司徒昶与柳夜辉肩膀一耸，立时就要发作。大师兄眼明手快，双手一横，死死按住两人。
　　逐影掌门赔着笑脸，对銮龙真君连连拱手：“弟子年轻不懂事，望真君息怒。”
　　我跑到四师兄身边，伸手去扶。泰乐捂着胸口哎哎哟哟的叫唤：“可打死我了！”
　　看他精神头还行，我暗暗松了一口气。只是这混天剑门堂堂掌门，怎么如此软弱，低声下气笑脸赔人，真是令人恼火不已。
　　銮龙真君又道：“逐影掌门，我们昆仑山在战场查验过，有人将在场的死者下葬。那吕不平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想必如今一定就藏在这弹云山内！”
　　逐影真君摸着胡子：“说的有几分道理。沈楼，你们可有窝藏之举？”
　　“师父始终教我们行事磊落，弟子不敢窝藏凶犯。”大师兄坦然道。
　　“好！”銮龙真君一拍巴掌，“榆引真人，你且在这弹云山搜一搜，认一认！看看此山内有没有那吕不平！”
　　我猛地扭过头去。
　　那榆引真人面颊上一道深深剑痕，从太阳穴咧到嘴唇，破损的上唇下还露着两颗牙齿，已然是破了相。是日，他以金印尽杀我吕凉军众兄弟，那张脸我可万万忘之不掉。
　　可此时此刻，我又如何能奈何的了他？
　　眼中赤火直冒，我站在那处，捏着拳头，拼命控制着内心怒意。
　　可榆引真人却是金丹修为，我虽离的远，可他立时就感觉到有人瞪他，只遥遥一看便注意到了我的存在。
　　“真君！那日的妖兵之中就有这小子！”榆引真人指着我，大声喝叫。
　　众人齐齐将目光刺在我身上，我全身扎的难受，再也忍不住，拔腿朝他奔去。
　　“什么妖兵！！放了你爹半日的狗臭屁！怪我三哥当初没剐了你！！”
　　逐影真君眉毛一横：“沈楼！”
　　大师兄袖子一舞，凌空飞来一道气劲给我绊倒在地。他紧走几步扶我起身，顺势箍住我一对儿臂膀，不让我乱动。
　　銮龙真君此时已经不见了脸上怒相，反而彬彬有礼起来：“逐影掌门，那日吕不平行凶的帮凶就在此处，说明其与弹云山仍有瓜葛。人证皆在，你看该如何处置？”
　　逐影真君走到沈楼面前，低声喝问：“这又是哪里来的莽厮？”
　　“禀掌门，这是我五师弟。”
　　銮龙真君远远也将这话听在耳中，立刻道：“那还有何狡辩的？总不会他也被开出门墙了吧？”
　　逐影掌门点头：“对，銮龙真君说的是。沈楼，你这五师弟，可还算在弹云山一脉中？”
　　沈楼站直身体：“不错。小五是我山中之人。只是他不过十四岁，一应责任都该由我承担。我身为大师兄，管教不严，还请掌门责罚。”
　　此时榆引真人在銮龙身旁道：“该将这人和吕不叹一起拿回昆仑山去，细细责问。那吕不平如果知道此二人关押在昆仑山，不怕他不现身。”
　　我一口唾沫吐过去：“杀千刀的老狗！！我三哥早就没了！尸身让我失在大漠中，你们能找到就有鬼了！你若不服就将我带走，关吕小七什么事！”
　　“真君，这吕不叹一直在山门之中，不曾和凡间来往，从他身上您也问不出个一二，不如网开一面。”逐影掌门道。
　　銮龙真君思忖片刻：“那便罢了。但这厮却得跟我们回山，好好拷问一番，寻得吕不平出来！”
　　他一句话说完，伸手就来擒我，却被逐影真君抓住了手腕。
　　“他毕竟也是我混天剑门弟子，真君要是想拿人，还得给个缘由，我也好和门下众弟子有个交代不是。”逐影真君笑呵呵道。
　　“依仗修行，滥用法术，屠戮凡人，这还有什么好说的！？”銮龙真君语气已变得冰冷无比。
　　“我去你爹的老屁眼！”我气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骂人。
　　逐影掌门继续笑：“哎呀，真君这说的什么话。您法眼一探便可知晓，他小小年纪，不过引气初期水准，和凡间武夫相仿，又怎能算是用法术夺人性命呢？”
　　銮龙将手一扬，比向身后三派长老：“我们早已探明，那吕不平在阵前用飞剑杀了上千兵士。调查之时，蓬莱、龙虎山和京兆殿长老都一直随行，全部可以作证！”
　　“那既然是叛徒吕不平做下的，又和弹云山老五有什么相干呢？”
　　逐影掌门话说的软绵绵的，却把銮龙真君给噎住了。
　　“他……他既然与吕不平是一伙的，那哪有清白的道理？”
　　逐影掌门长笑三声，踱到昆仑山请来的三派长老面前：“诸位长老，我们众仙盟，可有哪一项条款，禁止门下弟子下山历练么？”
　　为首的蓬莱仙岛谈风长老点头：“的确没有此禁。”
　　“众仙盟律法，修士下山，唤作【饮尘酒】。为的是洞悉世俗人心，替今后修行开路。只要修行者将真气压制于引气期，不去干预朝权政事，便可在凡间畅行无阻。诸位没有异议吧？”
　　谈风长老：“所言不错。”
　　逐影说到此处，又向我一指：“这厮引气初期尔尔，又只有一十四岁，总没有那颠覆权柄的心智，又何必与他为难？”
　　“吕不平那伙妖兵，杀伤凡人百姓，他脱不了干系！”
　　“昆仑山这么大的门派，总不会空口无凭、毫无证据就跑来我混天剑门拿人吧？这传出去，昆仑山的面子也不好看呀。”逐影掌门讨好道，“真君若能证明这孩子手中有无辜者的性命，那无需真君开口，我先一掌毙了他。”
　　銮龙真君瞠目结舌，愣了半天，幽幽道：“好你个逐影真君，虚与委蛇说了半天，倒头来还是想要护短！？”
　　逐影掌门笑着摊开双手：“咱们都是众仙盟的修士，得讲道理，不要伤了和气嘛。”
　　“那我昆仑山化神真君金丹真人，就白死了！？”
　　我实在忍不住了，在大师兄臂弯下挣扎着：“操你爹的！！我三哥白死了？！我吕凉军众兄弟也白死了！？我那百十多兄弟，连引气期都不到，都也是凡人俗胎！！你们施大法力狠下杀手，也该统统抵命！！来来来，老狗你点一点头，我现在就和他榆引一命换一命！！”
　　“住口！！那百十条凡人性命，也能和我昆仑山化神金丹修士相提并论！？”
　　銮龙真君真气向下一压，罩住我的全身，伸手就是一记耳光劈来。这一击势大力沉，我咬着闭眼准备生抗，只怕一嘴大牙是保不住了。
　　殊不料沈楼抬起手来，嘭的接了他一掌。沈楼一只手箍着我，纹丝未动，銮龙真君却往后踉跄了一步。
　　銮龙真君化神修为，出手教训我一个小的，也不敢当场闹出人命，所以只出了半分力气。结果沈楼这边早有防备，给他横插一杠。他堂堂真君，却被个金丹坑了面子，一时间吹胡子瞪眼，再也压不住心中怒气。
　　“逐影掌门！！你且说来，这事你是想如何处置！？你若强要护短，休怪众仙盟替天行道！！”
　　逐影掌门连连施礼：“銮龙真君快快息怒。”
　　他转向我们，厉声道：“沈楼！这弹云山老五对昆仑山贵客出言不逊，你取戒尺打他二十记手心，再罚跪半日，不许吃晚饭！！”
　　大师兄一本正经，郑重其事：“谨遵掌门上谕！”
　　銮龙眨巴着两只眼，有点懵。
　　还没等銮龙反应过来，逐影掌门又回身道：“至于那西凉之事，凶犯吕不平五年前就和我混天剑门断了瓜葛，诸位长老可察，这绝不是我们的权宜障目之计。弹云山老五说吕不平已身死命陨，看来也不似作伪。倘若吕不平真的没死，那我们剑门也绝不会庇护于他，一旦现身便任由昆仑山处置。”
　　掌门又道：“可这老五，既无杀戮实据，也无行凶能力，终归不能让真君带走。况且昆仑山手上是否也有凡人鲜血，还未可知，这深究下去，我看就没有必要了吧？”
　　另外三派长老站在一旁，默默点头，此时也都不想搅这摊浑水了。
　　銮龙原本以为昆仑山早已站定了兴师问罪的立场，这才大咧咧的请了另外三派长老前来旁观见证，全然没想到这一拳打在了棉花里，竟然稀里糊涂就被混天剑门这逐影掌门给化解了。
　　他再也顾不上惺惺作态，手往逐影鼻子上一指：“你小小混天剑门，尽是收拢些妖修，天生行路不正，才惹下这般大祸！一山的歪门邪气，不务正道，连一位天尊都没有，不过十几名化神，陪于【八绝】末座！我昆仑山稳居【八绝】三甲之位，两位天尊，四十化神，百多金丹，你若还敢摇唇鼓舌巧言令色，当真不怕我们踏平你这九丘云岭！？”
　　逐影掌门脸上软踏踏的微笑渐渐消失，睁开他那一对眯缝眼儿，嘴角一歪：“你他妈搁这儿跟谁装逼呢？”
　　一句粗话出口，天上地下的密密麻麻的修士全都愣了。堂堂掌门，嘴里突然间不干不净的，拎谁都得蒙圈儿。
　　“你昆仑山啥分量，我不知道么？”逐影揣着手，一脸促狭的在銮龙面前踱步，“你回山挨个问问你家诸位化神真君，他们敢不敢豁上老命来跟我混天剑门打战。”
　　“你当我昆仑山没有护法！？”
　　“你昆仑山自诩道门正统，看不上寻常五通精怪，家中供养的十位护法，是三条蛟龙七条虺龙化形。手握这些龙脉，你难免傲气些。可你却忘了，我混天剑门云栖镇前那两行大字么？”
　　——客行不过白云岭，圣身此去九弹丘——
　　我才明白过来，这圣身指的正是小圣。三哥说过，混天剑门最是乐意接纳妖修的。
　　“我九丘云岭，哪一峰没有三五十个客卿护法？来！给昆仑山尊客亮个相！”逐影掌门的声音猛地扩散出去。
　　剑门随行的修士之前都浮在天上呢。现在闻听此言，均是忍不住大笑起来，眨眼工夫，一个个都显现了原型法身。
　　一只只鬼狐灵鹫、一头头狮虎豺狼，什么三只腿儿的蛤蟆，什么五条尾的豹子，认识的不认识的，有名儿的无名儿的，形形色色的法身密密匝匝，填满了整个天空。
　　好家伙，原来掌门师伯打一开始就把九丘云岭的护法全都带在身边。他暗搓搓退让半天，其实早就等着现在这一出呢。
　　銮龙真君看着头顶上黑压压的妖修，冷汗直流，下巴颏都合不上了。
　　“你、你、你混天剑门果然是外道邪祟！蓄养这许多妖魔是何居心！？”
　　掌门师伯小眯眯眼儿又闭上了，他口中冷笑：“妖魔邪祟？你这话敢不敢去青丘国说一遍？”
　　銮龙听闻此言，顿时一愣。
　　旁边蓬莱岛谈风真君凑上前，轻声提醒：“銮龙真君或是忘了，混天剑门立派之时，九位峰主其中一位正是青丘国九尾神狐。现如今青丘国还隔三差五送几个妖身子弟来混天剑门修学，此两家来往颇密。”
　　銮龙真君汗如雨下，手也有些哆嗦。我好奇心大起，这青丘国的名号，威力竟这般大？
　　站在那打摆子打了半天，这銮龙真君总算定下神来，他八成是想起一件事儿：他自己不过昆仑山一位真君，面前可是混天剑门一派之长。就算昆仑山整体实力能压过混天剑门一头，现在这节骨眼要是真咬起来他这几只阿猫阿狗可就走不脱了。
　　銮龙对掌门师伯深鞠一躬：“方才在下急火攻心，又因为专横自满忘乎所以，以致于言语之中颇有得罪，望逐影掌门海涵。”
　　逐影掌门抬手挥了挥，漫天妖修的法相尽数收去了，天空又变成清朗朗的一片湛蓝。
　　“銮龙真君这便回去禀报山门吧，混天剑门就不留你吃饭了。回去昆仑山，也和你们掌门解释解释清楚，免得横生嫌隙，坏了交情。诸位长老也请走好。”
　　逐影笑着对各位拱手道别，那三派长老也连声“留步”，随那銮龙真君去了。
　　沈楼站起身，额头上已是汗津津一片：“掌门师伯，那昆仑山真打上门来可如何是好？”
　　逐影真君望着那群不速之客远去的背影，微笑道：“銮龙来之前太过胸有成竹，被咱们话赶话一顿挤兑，有些忘乎所以，这才落下口实。等今天的事情传过去，三天之内，昆仑掌门若是没有道歉的书信传来，我这掌门也是白做了。再说，我在剑阁时已偷偷给三派长老塞了不少好处，他们乐得当和事佬，放心吧。”
　　听到此处，大家伙儿都安下心来。随掌门而来的诸峰护法也都散了，可掌门自己却没动窝。
　　逐影师伯把眼睛扭到我身上：“你这小子，莽撞是莽撞了些，但关键时候回护自家兄弟毫不含糊，倒也算义气千秋。沈楼，尽早让他登册，好去九峰修习，别误了他。”
　　大师兄高兴的说：“有师伯这句话，那就太好了。小五也是可造之材，我定让他去您神民峰上，您可要仔细教他修上一门天算。”
　　听到天算二字，我当时就两眼一黑，一屁股坐倒在地：“我还是下山自生自灭吧！大师兄再见！”


第二十五章 给哥们儿都置办上
　　“怎么了这是？不至于吓成这样吧？”旁边的二师兄见我跌在地上，伸手拉我，紧跟着就皱起眉头，“这吃什么吃的，这么死沉。”
　　其实也不全是让天算俩字儿吓得，毕竟我脸皮这么厚，又不考什么职称，学不会也不打紧。主要是刚才被昆仑山的老东西又气又吓，现在一松劲儿有点腿软。
　　再看旁边吕小七，比我还怂，裤子都湿了。他趁众人不注意，爬起来溜回家去了。
　　“这一次昆仑山发难，多亏掌门师伯袒护，我这几位师弟才能安然无恙。若没有掌门师伯，弟子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沈楼又对逐影真君施礼道。
　　逐影真君摇头：“都是混天剑门的弟子，哪一个我都不能让他在外人那里受了委屈。曾几何时，炎祖师兄还当年壮，我可一直看着他是如何护卫山门的。那些年间师兄也算教懂我一件事，若是自己家里人都照顾不好，何谈在世间行走。”
　　我默默听着，心中觉得十分有理。也难怪三哥还活着的时候对身边的人那样好，只因他根儿扎在这弹云山中。
　　“闹哄哄这么半天，怎么也不见你家山主？”掌门师伯又问沈楼。
　　还没等大师兄说话，就听见远处应了一声：“这儿呢。”
　　我回头一看，殷九凛远远站在演武场外圈的林子边，靠着一根竹子，也不知她是什么时候在那的。
　　“山主许久不见，一向可好？”
　　逐影真君向她连连拱手，很有三分恭敬模样。
　　“还行。”殷九凛走过来，淡淡回道，“逐影掌门叫来满天的妖修护法，威风抖得不错啊。能把外间事务处理的这般妥帖，真是让人心安。”
　　话都是好话，但听着却有些夹枪带棒。
　　逐影呵呵乐道：“嗨呀，我这不是打谱赶紧把那昆仑山的人吓跑么。万一惹得你急了眼，把昆仑山的真君当着三派长老的面儿给活活打死，我这掌门可真就不用坐了。”
　　“我哪有这本事。不过今天这事的确要谢谢你。”
　　“炎祖师兄在世的时候，还叮嘱我多多看护弹云山，我自然要尽心尽力。”
　　说到此处，殷九凛、大师兄和逐影掌门均是微微叹气。
　　紧接着，俩人紧张起来，一起瞪着逐影，异口同声道：“在世时！？”
　　逐影挤眉弄眼，对他俩扬了扬嘴角：“放心吧，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唯独善财司不知。”
　　殷九凛和大师兄长松一口气，看来弹云山能连续好多年私吞津贴，也多亏掌门睁只眼闭只眼。
　　逐影掌门乘风而去，大师兄也不耽误功夫，赶忙拉着我去登册。
　　之前我每次去黑白峰找吕不叹下棋，都要凭两条泥腿子嘎嘎干跑，没有一个时辰可跑不过去。可跟着大师兄御风就不一样了，迎着风倒喘两口凉气儿，就已经到了。
　　眼前这座峰比弹云山高的不是一点半点，竟是九峰之最。和其他几峰不同，这山像是被打琢过一般，山壁光滑平整，一层一层被削出不少演武场地，山上连树都没有几棵，看上去灰漆漆的。这简直不像一座山，而更像一座精心搭建的壁垒。
　　沈楼并没有直接飞到山顶，而是带我降到山脚处，顺着宽阔石梯一级一级向上攀登起来。
　　“大师兄，咋不飞上去啊？”要没人带着，我也不嫌累。可这明明能飞，我可不就犯懒了。
　　“这是赤望峰，混天剑门第一任掌门的座峰，一应司办署部都建在这里。也正因如此，此峰的禁制阵法最多，没有要事的普通弟子是不能飞上去的。”
　　“哦……这赤望峰是教什么的？”
　　大师兄抬头向上望了望，似是想起什么往事：“混天剑门主峰，那自然是修剑的。”
　　“三哥一直说咱混天剑门妖修多，今天算是见识了，只是这么多妖怪，倒是也没几个拿剑的。你说那昆仑山的老东西怎么一看见妖修就这么害怕呢？”
　　“人虽然是天地之灵，可是夺天寿数最多不过两三百年。而妖修一旦化形得道，少说也有五六百年好活。加上妖修的修行法门和人不同，不讲究跳出尘世，所以颇为好战，不似寻常修士那般畏死。于是中原修行门派便把道行高深的妖修纳入门下，作为护法。”
　　“那昆仑山还不多招徕些供着？”
　　“此间世大，人却容不得许多妖的。你当这些门派是真心敬重妖修的道行高深么？平日里好生供奉，其实只为让他们专行争斗之事。也只有混天剑门，妖修人修一视同仁，才愿意纳下这许多小圣，换得我们一片诚心实意，来回护这座山门。”
　　“我们？”
　　大师兄回头瞥我一眼：“其实我也是妖怪。”
　　我稍微愣了一下，旋即咧嘴笑起来：“我就说嘛。”
　　“说什么？”
　　“大师兄长得太奇怪了嘛。”
　　沈楼忍不住摸摸脸，很是惊讶：“我化形之时，为了掩人耳目，竭尽全力才塑成这普普通通的样貌，哪里奇怪？”
　　“就是因为没见过这么普通的，反而才奇怪。”
　　大师兄笑着：“小五这脑子和别人就是不太一样。”
　　我眨巴眨巴眼，也不知道他到底是骂我还是夸我。
　　“那咱山上还有谁是妖怪哇？”
　　“老四和六姑娘。”
　　“咦？二师兄不是妖修？”我一直觉得老二司徒昶大热天带个帽子特别诡异，很有妖修气质，没想到竟然是人身。
　　“你二师兄也算是百中无一的炼气者了，区区三十八岁便修得金丹。师父他老人家真是慧眼识人。”
　　大师兄口中对老二赞叹不已，倒是让我好奇心大起。
　　“那你什么时候修成的金丹？”
　　“哈哈，我天赋太差。化形在一百二十年上才修成金丹，如今已过四十余年，却仍是跨不上化神门槛。”
　　“啊！？你一百六十多岁了！？这和其他人也差的太大了吧！”
　　大师兄点点头：“自二师弟以降，都是师父在命中最后的三十年收来的徒儿。之前百多年中，师父只有我一个真传。一百六十年前，我向师父化形讨封的情形还历历在目……”
　　我贼兮兮的凑过去：“大师兄，你是啥变得？”
　　大师兄微微一笑：“不告诉你。”
　　“你这人，忒没劲！”我哼哼唧唧的走了两步，又想起一事：“诶？那殷九凛也是妖修么？”
　　“是的，阿九来弹云山已经八十多年了。那一日我孤身一人在山中炼气，师父带着她毫无预兆的出现，什么也没解释，就把她安顿在这儿了。那时候她脾气暴躁，隔三差五就和师父交手，打的昏天黑地。那时候阿九可是真敢下狠手，师父经常被她打的头破血流……”
　　“后来呢？”
　　“后来师父呕心沥血撰写出了那部《天下无敌剑谱》。我记得从那一天开始，阿九的脾气就开始稍微缓和下来。”
　　“嘿，她是打输了，老实了。”
　　“没有，师父还是天天头破血流……因为他发现几乎没人能修习这套剑谱。在最后几十年里，师父一直在凡间寻找能修这剑谱的人。好在最后不光找到了，还一次找到了俩。”
　　三哥……
　　“不平当年只有七岁，他是抱着襁褓中的小七一同上山的。不平他勤奋好学，又有一颗热腾腾的心。师父不在，他就捧着沛德玉简，找些里面的奇谈怪论，缠着我问来问去。我只会修炼，哪里懂得那许多，只能假装糊涂……那时节当真是无忧无虑，仿佛只是弹指一挥间，小七都长这么大了……”
　　大师兄话说到半截便说不下去了，但我已知道他后半句是想说什么。
　　我俩沉默无语，一路上行。两边演武场上，无数弟子正在练剑。那一丛丛剑锋泛着精光，有些扎人心窝。
　　足足一个时辰，行至峰顶。赤望峰在顶峰劈出一大片平地，几座宏伟宫殿四下耸立，看着着实气派。宫殿之间布着密密麻麻的各色屋宇，竟似如一座小城。中央那座大殿，远远便能看到龙飞凤舞的“剑阁”牌匾，那许是接待访客、众长老议事的地方。
　　大师兄带着我穿街过巷，路上行人络绎不绝，却很是有些热闹。这些修士穿着打扮颇为讲究，应该都是剑门中有些头脸的人物。
　　沈楼在路上还遇到不少熟人，大家都待他彬彬有礼，还有几个女修谈笑间说要拉他去云栖镇喝酒，大师兄以有事为由，一一婉言谢绝了。
　　我跟着他，有些不落忍：“大师兄，我没耽误你相亲吧？”
　　沈楼差点没摔倒：“什么相亲？”
　　“我听说好像男的女的一起喝酒就叫相亲，相得好了就可以谈婚论嫁。我看你孤苦伶仃一百六十多年了，不找个媳妇么？我看刚才和你说话那个九饼就挺好，说话特别暖和的。”
　　“不用你给我操这么多心！还有，什么叫九饼啊？”
　　我大手往脸上一比划：“麻子脸，九饼。”
　　“看你平时憨憨的，怎么有时候这么损呢……”
　　“我说大实话也不行！？”
　　“有的实话还是少说两句的好。”
　　说着说着话，大师兄脚下一停，面前已是一座厅堂，匾额上写着“教统司”三个大字。
　　一进门，已经有一个青衣修士等着了。
　　“沈师兄，终于来啦？掌门特意跟我们交代了一句呢。”
　　大师兄连连道谢，跟着这人一路往侧边小厢房里去了。厢房里不过两张桌子四张椅子，燃着两根香，还挺好闻。
　　那修士和大师兄坐在桌边来言去语，说着我的姓名年龄，又在一张簿册上勾勾画画。那簿册不是凡物，书写间溢出微微流光，不知有何名堂。
　　须臾功夫写罢簿册，那修士抬头问：“想好修什么了么？”
　　大师兄扭头看向站在旁边的我：“小五，你想好了么？”
　　“上次说的都有啥来着，记不住……”我直抓后脑勺。
　　大师兄对修士说：“先给他记上一门天算的选修。”
　　我很想把桌子直接掀了，可当着外人面我总不好叽叽歪歪，只好哭丧着一张脸权且认命。
　　那修士上下打量我：“我看他十四岁生这么大个头，让他去武夫峰主修锻体可好？”
　　我把头摇成了拨浪鼓：“我身子骨虚得很！受不住那个。”
　　他娘的，一听锻体这名儿就没有什么好事儿。指不定天天累的跟王八蛋一样，我才不选。
　　大师兄根本不把我当回事儿：“给他记在辅修上。他这身板，考试沾光。”
　　我急了：“那你还问我干啥！？你填你填！你都给填得了呗！”
　　大师兄油盐不进：“你的意见也要参考嘛。”
　　琢磨了好半天，最后我给排除了驭兽、炼器、操型三门，选修了咒法、御灵和修剑。唯独就主修什么，半天拿不定主意。
　　青衣修士等的有些不耐烦了：“你平时有什么爱好没有？挑个喜欢的当主修不好么？”
　　“我哪有啥爱好啊，就吃了睡睡了吃。”
　　青衣修士叹了口气：“那就主修丹药一门吧，好歹能吃。”
　　还没等我回过神儿，人家大笔一挥，已经落墨了。
　　我跳脚：“吃药和吃饭能一样么！？”
　　大师兄赶紧拉住我：“行了行了，先这么着吧，以后也不是不能改。”
　　青衣修士又写了一个条子交给大师兄，此间事情便了了。大师兄又带我去了几个地方，领了三两身的衣服、一些修习上的应用杂物，还有二百两银子。
　　看见钱我就拔不动眼了，这能买多少好吃的！
　　“大师兄，这钱是干嘛的？”
　　“引气弟子的补贴，一个月也就这二百两。”
　　“我的妈呀，这够我花一百年了！”
　　大师兄叹气：“你是不是没在云栖镇买过东西？”
　　我摇摇头，心说这不废话么。
　　“这银子若是在俗间支用，倒是一笔巨款。可放在修行界，按你的胃口，也就够两顿饱饭。”
　　“我哪儿有那么能吃！”
　　“你且去云栖镇钱庄，开个户头，再把银子兑成银票。日常花销单凭这点儿肯定不够，每个弟子都得靠自己的本事在剑门谋生。要么靠自己修行的手段，炼些器物丹药互通有无；要么就找一份差事挣些银钱。还记得你在朔方城强闯的钱庄么？那是混天剑门在俗间开办的；那两个抓你上山的家伙，便是一对儿引气期弟子在打工赚钱。”
　　“哎？不是说炼气士不让和俗间接触么？怎么又能开钱庄？”
　　“这是众仙盟定的规矩。整个中原，所有大小钱庄，都是修行门派的产业，也是唯一和俗世相通的渠道。”
　　嘿，三岁小孩都知道，钱庄票号都是坐地生钱的产业。这些炼气的也真够鸡贼，嘴上说的好听，手里却攥着最来钱儿的买卖。
　　我此时愈发觉得中原的修行门派有些虚伪。对妖修，对俗世，都夹着一份高高在上的造作，这个规矩那个规矩，还不是靠着自己拳头大，一边占着便宜一边装模作样。
　　这会不会就是三哥想要改变的一切？我已无从得知。
　　大师兄把我送到云栖镇口不远处的广场，此处似是专门供御风的修士起降之处，人来人往好不热闹。仔细一看，殷九凛竟然早已等在前面。
　　“你咋来啦？”我凑过去问她。
　　殷九凛面无表情：“你大师兄用讯剑将我叫来的。”
　　“我走啦，”大师兄对我俩挥挥手，“剩下的靠你了！”
　　我一头雾水：“剩下的啥呀？”
　　殷九凛斜我一眼：“你不是主修丹药么？得给你买个丹炉。”
　　我微微一笑，拍拍腰中鼓鼓囊囊的钱袋：“小意思，我现在可是有钱人了，哪儿用得着你呀。”
　　“那你请我吃碗豆花。”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我巴掌一拍：“走！请你吃十碗！”
　　云栖镇我就来过那么一次，还是让人押过来的。不过，你要说别的地方还则罢了，那卖豆花的铺子我熟门熟路就找见了。
　　我和殷九凛往摊位上一坐，大模大样拍下二两的银子：“老板娘！来十碗豆花！”
　　殷九凛对老板娘连连摆手：“吃不了吃不了！”
　　“你吃不了我吃啊！”上次她请了我一碗，结果没捞着吃，可把我给馋坏了，这次非得过足瘾不行。
　　老板娘先端来两碗：“你们先吃，我后头做着呢。”
　　殷九凛不吃，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桌上那二两银子。
　　老板娘回过神，将银子拨在手里，顺势拨拉了我一下：“剩下四十八两呢？”
　　我：“啊？！”
　　“啊什么啊？一碗五两，十碗五十两。这年头怎么还有不带银票用现银的……”
　　我这头还在震惊之中，老板娘手脚那叫一个利索，不等我反悔，嗖嗖嗖十个大海碗就都摆上来了。
　　“这……这老板娘是练过的吧？”我愣愣的问殷九凛。
　　殷九凛小口小口喝着豆花：“这住的都是原本的内外门弟子，修炼到一定程度无法寸进，便放弃修行在云栖镇扎根下来，过过寻常人生活。这镇上能开得起买卖的，最差也是个引气后期。”
　　老板娘一伸手：“给钱！”
　　话都放出来了，哪儿还有反悔的余地。我颤颤巍巍掏出银子，还没等讲价，让老板娘一把薅走了。动作那个快，我眼睛都跟不上。
　　我望着满桌的豆花，欲哭无泪：“这他妈黑店啊……”


第二十六章 交流交流，比划比划
　　五两银子一碗的豆花，就这么放着吧？浪费！吃进肚里，又跟活吃银子一样，别提多难受了。我琢磨半天，干脆一股脑倒进嘴里了事儿，也没尝出个中滋味，光顾着心疼了。
　　殷九凛倒是吃的挺开心，一碗进肚，脸上也有了笑模样，显出些红扑扑的颜色，真好看。
　　“哎，你就这么爱吃这玩意儿？”我咂么咂么嘴，倒是有些香甜，可也不至于让她就找准这一味下货吧？
　　“我喜欢这豆花里的烟火气。”殷九凛站起身，微微伸了个懒腰。
　　啥烟火气，烟火气就是贵的意思咯？
　　我捂着钱袋站起来，一路先寻摸到云栖镇的钱庄，把剩下的一百五十两兑成了票子。这众仙盟的银票和俗世就是不一样，小而精巧，所用纸张也不知是什么材料制成，摸上去紧致而有韧性。我稍微试了试，竟是轻易撕不破的。
　　一百两是红票，五十两是绿票，使起来倒是颇为明了，就是太不扛花了。
　　顺着路往前走，我特意留心了一下路边店铺小摊的标价。这一看可真要命，大师兄所言不虚，一个肉火烧三两，一碗牛肉面十两……这二百两真要吃点好的，怕是一顿就没了。
　　我心中忐忑，随着殷九凛找到卖丹炉的铺子，小心着走了进去。
　　铺子倒也不是很大，两边立着货架，上头摆满形形色色的丹炉，也就脑袋般大小。掌柜的柜台后面倒是有几尊大的，整齐的排成一列，等着买家观瞧。
　　店里除了我们已经有了一位客人，是个穿白色布衣的修士。大师兄之前在教统司替我领的那身衣服和他一样，我算看明白了，引气期的弟子都是这样式的衣服。
　　“……不行啊王叔，这炉子好是好，但是兑卦震卦阴着了，您给换一个，我这准备练沁水聚灵丹，兑震两个卦位不能有差。”
　　“那你看看这个？”掌柜说着又给他搬来一个。
　　俩人叽叽咕咕合计了半天，那白衣终于心满意足抱着一个炉子走了。可我在旁边听的头都大了，闹半天挑个炉子这么多讲究。
　　掌柜的把人送出去，又迎向我们：“你们俩看着有些眼生啊，新上山的？”
　　我讪笑：“想买个小丹炉。”
　　“喏，随便看。”
　　这掌柜完全没有俗间生意人的谄媚市侩，说话不卑不亢的，听着倒也舒服。
　　我抻头看了看两边架子上的丹炉，发现上头一个个都贴着小签儿写着人名。
　　“这人名是啥意思？”
　　“我这儿都是寄卖的，昆吾峰的炼器修士打的丹炉。都是引气期的手艺，也没啥太好的。想往好了买，你得上昆吾峰找人定做。不过你们应该也用不上太好的。”
　　我再仔细一看小签儿上写的价，立刻脑袋发晕。放眼望去，最便宜的也得两千两。
　　我揪了揪殷九凛的袖子，从嗓子眼儿里挤出蚊子声：“我……钱……不……够……”
　　殷九凛吃完豆花心情极好，笑着说：“你这么大个头儿，说话不能大点声儿？”
　　我这人啊，也真是挺好面子。听她这么一说我面子可挂不住了，当即张开大嘴挺直腰：“我！钱！不！够！”
　　旁边掌柜给我震的，拿小指头抠了半天耳朵：“嗬！穷的理直气壮……”
　　殷九凛看着，笑的发梢乱颤：“你大师兄把我叫过来，不就是想让我掏这钱么？我借你就是。”
　　人家姑娘这么豪爽，我倒有点不好意思了：“我这一时半会儿也还不上哇。”
　　“有了再还，挑一个去吧。”
　　有这句话打底，我稍微心安了些。可左看右看，这丹炉也看不出什么门道，只感觉都长一个模样。
　　“哪个好哇？”我问掌柜的。
　　“没有最好的只有最合适的，你需要什么样的我说了也不算啊。”掌柜的这明显是甩手甩习惯了。
　　“哎哎，你帮我挑一个呗。”我趁着殷九凛还留着股热乎劲，撺掇她。
　　殷九凛瞥我一眼，微微一笑，抬起手腕把拳头一捏一撒，只见无数细细火流从她拳中泄出，闪出万道赤光，轰的一声钻入这满店的丹炉之中。
　　掌柜吓得“哇呀”一声，差点儿没仰到柜台里头去。我抱着脑袋撅着屁股，蹲在地上半天不敢抬头。
　　“行了，就这个。”脑门顶上殷九凛说话。
　　我小心翼翼站起来一看，两边柜子上密密麻麻的丹炉都被烧的滚烫通红，店里的事物却没有丝毫损毁，这家伙玩火倒是真有一套。
　　她手中擎着一只小巧丹炉，往我怀里一扔。
　　给我吓得，连忙用衣服去垫，可触手却发现这小炉子竟然不见烧红，只有阵阵温意散发出来。
　　掌柜的也琢磨过味儿来，对着殷九凛连连竖大拇哥：“这只炉子耐热好，姑娘会挑！我看小伙子你初学乍练，就这种耐烧的炉子最合适。”
　　我捧着巴掌大的小炉子喜不自胜，那边殷九凛一问价钱，三千四百两。她二话不说掏出一叠红票交了掌柜，干净利落。
　　就这一眨眼的功夫，行，多了一大债主。
　　这一天，从早上折腾到晚上，我上山这仨月合起来干的事儿都没今天多。好容易回山进了家门，我眼皮子上下打架，可是扛不住了。也没见着吕小七，我往床上一扑，呼呼睡去。
　　睡到一大早，天才蒙蒙亮，外头呼嚓呼嚓一阵乱响给我惊醒了。我赶忙爬起来，竖着耳朵仔细一听，是金铁破风之声。
　　新发的修士服往身上一穿，新布料带着一股隐隐清香，顿时心情大好。我抖搂抖搂身上的衣服，踏出门去。果不其然，吕小七正在院中练剑。
　　他斜眼瞟见我，手也不停，跟跳舞似的继续耍着。我看了一会儿，觉得挺没劲，便从屋里搬出一个圆滚滚的大包袱。包袱里面塞得满满的全是豆包儿，是我昨天在云栖镇软磨硬泡用折扣价买回来的。
　　一两一个，我找遍云栖镇也就这玩意儿最便宜。人店家还说这粗粮实在没什么人吃，平时不大爱做呢，我一听，赶紧拿大包袱把整个店包圆儿了。
　　我也没法儿啊，现在身负巨债，总不能再大鱼大肉下去了。想想先前老从师兄妹那淘换吃的还不当回事儿，现在一看这物价，觉得自己真挺没心没肺的。
　　行吧，赶紧学本事。好在无论哪一门，只要学好了都能当做挣钱的营生。将来还完了债，我一定请大家伙儿好好搓两顿。
　　刚琢磨了一会儿，突然发现已经六个豆包下肚，我赶紧停了嘴，不然两天吃完又得去买。
　　吕小七那边收了剑，气喘吁吁的往我旁边不远处石凳子上坐下，拿袖子擦汗。我一琢磨，也别太小气了，掏出一个豆包冲他比划两下，扔了过去。
　　吕不叹抬手接过豆包，愣了一会儿，好像有点儿下不去嘴。不过也算没浪费我一片好心，很快就吧唧吧唧吃了起来。
　　“这么一大早就练把式，挺勤快啊？”我说。
　　吕不叹满嘴塞着豆瓤，也开不了口，呜呜囔囔应了两声。他嚼着豆包，趿拉着鞋，走到我面前儿的时候刚好把豆包吃了个干净。
　　“今天是赤望峰的课，我主修的。关了仨月，怕生疏了。”
　　他说完以后我就掰着手指头算，半天才记起来赤望峰是修剑的地儿。也对，他和三哥一样，学的【天无剑谱】嘛。
　　大师兄也给我报了这门选修，今天正好和他一块去。
　　“你等会啊。”我突然记起一茬，赶紧跑回屋去，从床帮缝里掏出一个物件。
　　吕不叹把那物事接在手中，眼睛瞪得大大的，说不出话来。
　　“这是三哥的剑。”我沉声道，“他使起来可厉害了，给你用。”
　　吕不叹沉默半天才开口问：“你怎么不自己用？”
　　我大嘴张了张，扯谎道：“三哥说让我把剑传给你。”
　　吕不叹凝视着手中的锈剑，抿着嘴。我看着他那模样，一时间还有点儿抓慌，万一他闹将起来，把三哥的剑给扔山崖下头去可就麻烦了。
　　不过吕不叹最终还是把三哥的剑收了。
　　“你长得一副憨样，就别学人撒谎了。”他摇摇头。
　　我：“啊？你咋知道我撒谎呢？”
　　“吕不平绝对不会跟你说这个。”吕小七小声道，“他眼里才没有我这个弟弟。”
　　我急的搓手，想替三哥说两句话。可人家前半句说的确实没错，我上山之前压根就没从三哥嘴里听过他这么个人儿。
　　吕小七把三哥锈剑悬在腰间，又道：“你也要去赤望峰上课吧？喏，我这把给你。”
　　我不想动用三哥遗物，可昨天也没买剑。一是太贵，二是寻思着撅个木头用着行了。现在有这便宜那也敢情好，便喜滋滋的抓在了手里。
　　“时间不早了，五哥。咱出发吧？”
　　我微微一愣，忍不住嘿嘿笑起来，使劲儿点点头。
　　那时候在昆仑山老东西的面前替他说话，他嘴里不提，却也在心里领情。现如今我心里就一个念头：他既然叫了一声五哥，那我一定得替三哥把这老大哥当好了。
　　我把装豆包的巨型包袱往背后一抗，跟个大蜗牛一样就往外走，把吕小七吓得。
　　“你背着这玩意儿干嘛！？”
　　我没好气儿：“一天的课呢！中午吃啥！？”
　　“午时有贩子来山脚下卖点心果子什么的，买点就是啦！”
　　“没钱！”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我早就打好谱了，一天三顿只吃两个豆包，这二百两补贴也算是基本够用。回头在镇上寻个干体力活的小差，挣个三五百两，豆包基本就能管够了，还能攒点钱还债。
　　我俩一路下山，向赤望峰行去。他路熟，我省了寻路的心思，着实轻松不少。
　　这一路上他嘴也不闲着：“你主修是哪一门？”
　　“我啊，丹药。”
　　“嚯，咋选这一门当主修？九丘云岭但凡带嘴喘气儿的，十个有九个都挑了这一门当做辅修选修，上课的人都海了去了，考试贼难。”
　　“真的假的！？”我仔细一想，几位师兄妹家里还真是都有个丹炉，可是……
　　“大师兄那就没有丹炉，他应该没学丹药吧？”
　　吕小七嘿嘿笑：“大师兄最怕火，肯定不学哇！”
　　我也贼眉鼠眼的凑过去：“怪不得他让殷九凛替我选丹炉，自己不去呢。你说他到底是什么变得，恁般怕火？”
　　“不知道哇，大师兄的真身是弹云山一大谜团！”
　　“那四师兄和六姑娘是什么变得？”
　　吕小七一说这个立刻来劲了：“六姑娘法身是青眼白狼，老四是赤翎金鸡。”
　　“嘿！怪不得泰乐长个大鹰钩鼻子呢。”
　　“其实老四有个全名。”吕小七说，“他的名字是化形讨封的时候，师父亲自起的，全名叫泰泰乐，忒拗口，大家伙儿叫着叫着就叫成泰乐了。”
　　“还有这么多门道呢！”我意犹未尽，“那殷九凛是什么变得？”
　　“这可就不知道了。我听其他峰的人说，可能是九尾狐。”
　　“嗷呦，那可厉害哇。我听说咱们当年创派的时候就有一只九尾狐祖师爷。”
　　“是啊，就是因为现在掌门师伯他们对阿凛百般恭敬，所以才有这个传言。而且我确实听说，师父是从青丘国把她带回来的。”
　　“青丘国青丘国，听了好几次了，那是个啥地儿？”
　　“现在各大门派都是以俗世间一处灵地为基，用大法力辟出的域外仙境。只不过，我们中原门派顶多也就是这么一两条山脉的范围，人家青丘可是一处域外之国，中原【八绝】加在一块也没有它大。”
　　“那也太大了吧？”
　　“是呀，只不过青丘国地广人稀，松松散散只有三五个势力，都不爱去外边玩，所以咱这边也少有他们域内的消息。”
　　“那殷九凛为啥来咱这儿？”
　　“鬼知道。听大师兄说，老头子年轻的时候喜欢到处乱跑，指不定阿凛是来找他寻仇的呢。”
　　“嗯……可不是么，弹云山都输给人家了。咋输的？”
　　“这就不知道了，大师兄都不知道。”
　　我俩一路聊的唾沫星子横飞，不知不觉，赤望峰已到。
　　引气期弟子的习武场距离山根最近，紧赶三五步就爬上山去。
　　放眼一瞧，这一圈大概十几个演武场，临近课修时间，现在都已经站满了引气弟子。
　　我和小七这边大概六七十人。演武场中间一尊三米高台，上面立着一位青衣修士。
　　穿青衣的，那就是凝元期修士了。听说在峰上担任教职公职的话，每个月着实能挣不少钱，也不知道我啥时候能摊上这种美差。
　　这还是咱第一次在仙山上修课，绝不能含糊。我把装豆包的大包袱在习武场外边找了个地方藏起来，整整衣服，人模狗样的和吕小七一起在外围找了个地方站定。
　　时辰一到，听闻峰顶悠悠钟鸣，课就开始了。
　　那青衣教习一开口，我立刻全神贯注听起讲来。真不愧是凝元修士，音量也不算大，可这么百多丈方圆的演武场，哪一个角落都能听得字字入耳。
　　可是他那张嘴叭叭叭一阵白活，又是什么“罡气敷剑”，又是什么“凝意烁锋”，没一炷香功夫，就把我听出了一脑门子躁汗。
　　这家伙足足在台子上讲了一个时辰，周围的小师兄弟们一个个剑眉紧凑，听的聚精会神，嘴里偶尔还默默念上几句，手中虚擎着轻轻比划来比划去。而我呢？早蒙圈儿了！
　　最后，教习咳嗽了两声：“若是有什么问题，速来问我。”
　　他说这句的时候，我已经是晕晕乎乎、糊糊涂涂、恍恍惚惚、迷迷瞪瞪，满脑子都是问题。
　　我是谁？我在哪儿？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可我这也不敢问呐！
　　眼见弟子都没有什么疑问，教习满意的点了点头：“来，今天不练罡气敷刃，只练剑招以凝聚剑意。两人成对，来场中喂招，其他人围观寻其破绽，以作探讨。”
　　说完，他伸手点指，唤出两名白衣站在场中，我们其他人赶紧往外散开，围成一个大圈。
　　那两名引气白衣相互施礼，轻喝一声战在一起，砰砰乓乓打的火星四溅。
　　教习最开始选的这俩似是修行不错的弟子，周围人喝彩声众，指点声稀，连教习都偶尔点头称赞。
　　可我就看不大明白了。
　　今天早晨小七练剑的时候我就发现，他和场上这两位是一个路数。动作斯文优雅，舒展开放，可就是看着像跳舞多过像练剑。
　　我在吕凉军里虽不惯用剑，但若是这种打法，战场上三个回合就得给他们扎个透心儿凉。
　　我这头嘬着牙花子，那边已经上下三对儿了。教习点评着，周围弟子议论着，场上渐渐热闹起来。只有小七站在那儿似乎没人愿意搭理他，我又看不懂门道，只好陪着他站着当冰棍儿。
　　第四对上来的时候，我忍不住“咦”了一声。
　　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长得那个漂亮！眼睛秋闪闪的似是能滴出水来，小脸蛋吹弹可破，走起路来好一个风吹百合雨打芭蕉。我听过那些个评书话本都有这词儿，可现如今才当真明白过来是个什么意思。
　　最扎眼的，这姑娘六条白闪闪的尾巴舒展在身后，还是个小圣。
　　“呦呵！这大尾巴！”我忍不住说。
　　吕不叹早就认识：“喏，这就是青丘来的修习弟子，叫倪巧巧，也是个狐狸”
　　我好奇道：“六个尾巴是啥品种？”
　　“反正尾巴越多越厉害呗，不过听说她们生至六尾之前是不让出青丘的。”
　　我们才说了三两句，场中“叮当”一声，倪巧巧已经挑飞了对方手里的剑。连教习都还没回过神，这就打完了。
　　场边一片叫好，连那落败的弟子都笑呵呵的很是服气。倪巧巧笑颜如花，对旁边喝彩的同门连连挥舞小手。
　　“这场不算，谁来再挑战一次？”教习许是还没看够人家姑娘身段，又撺掇着再打一场。
　　“来呀来呀，陪我多练两招哇。”倪巧巧那小声也甜，当即有好几位就排着队站出来了。
　　接着就是叮咣五四，都让人家姑娘把剑给打掉了。大家伙儿叫好声更甚，倪巧巧也来了兴致，一副不想下场的样子。
　　“巧巧剑艺颇深，你们和她过手也算是一堂好课，还不抓紧机会？”
　　跟美女过招当然不错，但是一回合就让人败下去，也怪没面子的，好一会儿也没再有人出头。
　　倪巧巧噘着嘴，很有些不尽兴的意思。她四下一瞧，抬起葱指：“喏！那个大脑袋，你来！”
　　大家都回头来看，我也顺着方向去找，哪儿有个大脑袋？
　　吕小七狠狠踩我一脚：“就说你呢！”


第二十七章 豆包到底是不是干粮
　　我感觉受到了侮辱。
　　说我傻，说我愣，说我长得横，这些我也就认了。可我脑袋怎么你了？我脑袋架在这么宽的肩膀头子上，哪里显大？我好好长这么一脑袋我容易么？
　　周围这些弟子已经让出了一条道来，旁边又有几只手前来推我，给我不情不愿的挤在了场中央。
　　教习站台子上看我：“你剑呢？”
　　我连忙往腰上摸：“哦哦！”
　　吕小七这把剑，怎么说呢……他这个年岁，身高不到五尺，平常用的剑细么溜的，是最轻最短的制式，吕凉军女兵配的剑都比这大一号。
　　我拔出他这剑拿在手里，和身量一比，简直就是攥着个大号牙签儿。周围弟子哄堂大笑，给我闹个大红脸。
　　倪巧巧看我走上前，上下一打量，小嘴都张圆了：“你怎么这么高？”
　　后边一阵聒噪：“八成是狗熊成精！”
　　“就是，一眼就瞧出来了，他这化形化的也太糙了。”
　　要不是当着姑娘的面，我真想回头说几句脏话。
　　“安静！开始！”
　　教习手一挥，倪巧巧也不客气，一剑就刺了过来。
　　这引气期的修士，身体都不赖，比战场上那些大头兵可强多了。我连忙提剑去挡，然后就试着一股柔劲儿顺着剑刃缠了上来。
　　她能玩出这一手变化已是着实不俗。这借的是剑身的韧性，接招的时候但凡掌心捏的紧些，虎口必然疼的厉害——怪不得她三两下就把那几位的剑给挑飞了呢。
　　我打仗实在是打的太多了，手上力道变化都不用过脑子，紧着她刺过来的方向顺手一荡，就把她这一剑让了过去。剑锋刺啦啦给我袍袖撕了个大口子，周围人一声惊呼，还觉得怪惊险的。
　　其实我这主要是没穿过这么大袖子的衣服，不太习惯。衣服弄破了我还怪心疼的，连忙把袖子往上使劲儿撸起来，鼓鼓敦敦堆在肩膀上，跟穿了俩大轱辘一样。
　　倪巧巧一击不中，有些认真了，回身又攻上前来。她那六条毛茸茸的尾巴比她人都大，猛一甩还挺晃眼。
　　她一较劲，手上动作跟着也快。我叮叮当当随手拨拉着她递过来的剑尖，一打就是三十多个回合。
　　打了这么半天，我也觉出来了，他们用的这剑法确实精妙，唯独动作幅度太大，有这反应的时间都够我啃个豆包的。
　　开始的时候场边还有人叫两声好，打到五十个回合的时候已经没人言语了。
　　倪巧巧头发梢粘在脸上，出了一脖子汗。她咬牙切齿，越攻越急，看那模样是非得给我捅上一剑不可。我左躲右闪，感觉时候也差不多了，瞅准机会一剑往她眉心指去。
　　我寻思一剑指过去停在半截，就算是分了胜负。结果倪巧巧浑身一个激灵，也不知道是无心还是故意，真气一运，动作快了好几倍。她一个后仰躲过我的攻击，又刷的一剑直切我右腿。
　　我这右腿还能不要咯？吓得我扑在地上一招野驴上炕，又顺势将手中剑往后一撩。
　　这后撩的一剑是藏在骨子里的本能。在战场上，若在躲闪之时失去平衡，必须得跟这么一下，好逼开对方下一招攻击。
　　可人家姑娘的剑招漂亮着呢，一招不中，也没追击，也没躲闪，也没回头，压根就不知道我出了这么一剑。
　　就听嗤啦一声，待我站起来再回身，只看见漫天白毛。
　　倪巧巧也愣了，和我一起抬头看着扬了一天的雪白，半天没回过神。周围已是鸦雀无声，死静死静的。
　　她好容易才想起什么，连忙把尾巴伸到跟前一看。好么，六根尾巴头让我削平了三根，都秃了。
　　一声惊叫，接着就看见一柄带着罡气的剑朝我脑门劈下来。不过还没等我运气，教习手中长剑就已经拦在了当中。
　　叮的一声，倪巧巧被震得连退三步，她气得脸色通红，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你过来，其他人捉对操练。”教习不由分说，拉着倪巧巧就走了。
　　周围那些同门都炸了锅了，有笑的有闹的，有几个好事儿的还凑过来去捡人家尾巴毛。
　　吕小七跑过来：“你可真够露脸的！”
　　我一听这个立刻来劲了：“那是！我在山底下那可真刀真枪练过的。”
　　吕小七歪鼻子斜眼的说：“你真当我夸你呢？人家高门大户，人缘又好，跟她打上几个回合，见好就收得了。你倒行，一剑给人尾巴削秃了。”
　　“我又不故意的，回头给她赔个不是就行了嘛。”
　　吕不叹懒得再说，给我比着大拇哥，自己搁旁边练剑去了，也不和我捉对儿。
　　教习和倪巧巧在演武场旁边一对一叨咕了半天，似是在怪她下杀手没轻没重。等俩人回来的时候，倪巧巧眼睛通红，狠狠瞪我，胸脯气鼓鼓的，这八成还记着仇呢。
　　我能咋着？一边赔着笑脸一边点头哈腰，刚准备过去说两句软话，人家一拧脖子，下山走了。
　　那我可没招了，回头再说呗，那尾巴毛又不是不能再长，多大点儿事。
　　可她一走，周围的气氛却变了。大家伙儿交谈的声音逐渐变小，还老往我这儿瞅，颇是有些不善。
　　教习朝我走过来，眼中有些欣赏之色。
　　“以前没见过你，你是哪座峰上弟子？”他语气挺和善。
　　“我是弹云山的，今天第一天来。”我说。
　　教习笑着点点头：“哦！是炎祖真人座下真传？果然有些本事。”
　　“嘿嘿嘿。”人家一夸，我就傻乐。
　　“不过我得跟你说清楚，刚才你可不算赢。”
　　“咋就不算啦？”我叫着，心说这教习是不是也太偏袒了，我这都没出重手呢。
　　“你是不是觉得你这些师兄弟舞剑的样子特别慢？只要自己一出手，就能把他们打的俯首帖耳？”
　　要么说是凝元期的修士，用词儿真文雅。这话要是打我嘴里出来，俯首帖耳就得换成屁滚尿流。
　　不过说到这茬，我不太服气：“我本来也打赢了嘛。”
　　“你用剑的路数，要是放在俗间或是不错。可我们毕竟是炼气士，不是剑客。剑不是我们的武器，真气才是。他们剑走得慢，是因为要练习将精神意念集在剑上，所以看起来才会大开大合。真正打斗起来，运起真罡，虚移一步便有丈余距离，信手一剑就是石断岩碎。你那些俗间剑招，可还能占到便宜？”
　　我张着个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人家说得对啊……
　　我还当自个有多厉害呢，要不是教习一番苦口婆心，我眼睛都快跑脑门顶上去了。现在再一琢磨，真怪害臊的。
　　“我、我知道了。教习师兄，那个倪巧巧怎么样了？我看她哭呢。”
　　“倪巧巧一时激愤动了杀机，我将她好生责备一番。不过她是青丘子弟，我话也不太好说的太重，怕是你也等不到她赔礼道歉了。”
　　“啊？！”我连连摆手，“哪儿用得着人家给我道歉呐，我赶明儿给人鞠躬去！”
　　教习看我态度良好，便笑呵呵的走了。
　　我学着小七在旁边拿剑比划了小半个时辰，午休的时间就到了。教习师兄刚休了课，就看见十多个黄澄澄的大金刚从中央阶梯那儿嘎吱嘎吱走上习武场来。
　　甫一见这阵势，吓我一大跳，抓着吕小七胳膊往后跳开好几步：“这啥玩意！？”
　　“你也忒没见识了，傀儡像嘛！”吕不叹嘲笑道，“不是有一门‘操型’么？修的就是以意念催使这些傀儡之类的东西。”
　　这些个傀儡像足足有一丈高，金石打造，看着特别唬人。它们身上架着些杂七杂八的物件，身后跟着几个云栖镇的镇民。这些镇民手一挥，傀儡像纷纷把东西卸下来，七尺咔嚓就拼出好些个桌椅板凳、火盆灶台——敢情是一移动小吃街！
　　一众弟子乌压压冲向摊位，向摊主高声叫嚷着，好不热闹。连教习都掏出几张票子，一边四下观瞧，一边寻思着吃些什么。
　　习武场外侧立着不少石桌凉亭，有些不爱凑热闹的弟子已经纷纷坐了过去，从自己芥子袋里掏出早已备好的餐点，笑闹着相互交换，美美的吃将起来。
　　我肚子嘎嘎叫唤，此时也忍不住了，走到场边一抬胳膊，把自己那大包袱抗了，吭哧吭哧找个崖边儿的大青石板坐下，准备开饭。
　　“小七，来吃来吃！”我挥着大巴掌招呼吕不叹。
　　谁知道吕小七过来瞅了我半天，道：“穷酸样！”。
　　我特别不爱听这话，抬头挤兑他：“你一个月几两补贴？”
　　“二百两啊。”
　　“这不结了！你们道行高的喝西北风就能活，我练这功可不行。”
　　“屁话！引气期哪一个不吃饭？辟谷那是凝元期往上的事儿。”
　　“那你告诉我，你二百两不吃豆包，吃啥？”
　　吕小七拿出一叠红票在我眼前甩甩，得意洋洋。
　　我瞪大了眼珠子：“你哪儿来的钱？”
　　“咱山上那老几位有钱啊，偷点儿不就行了？”
　　“啊！？”我可算明白六姑娘为啥一听他要回山就吓得关门堵窗了，“你堂堂一个炼气士，这小偷小摸的不丢人么！？偷的还是自家人！”
　　“妈的，你也跟他们一样，逼逼嗤嗤，就知道拿大道理教训人。”
　　“没本事的人才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儿，让这同期的师兄弟们看不起。”
　　“我就没本事了，怎么着吧？我管他们看不看得起。”这小子赖呼呼的梗着脖子，一副你奈我何的痞子样。
　　换作旁人，谁还和他这种癞皮狗耍嘴皮？但我可不吃他这一套。他道行不深，【明王决】对他多少管点用，一眼就看透他藏着的心思呢。
　　“你要是真不在乎，那大早晨练什么剑？”
　　这小子当时就结巴了：“我……我……”
　　我板着熊脸：“你别跟我装样，既然有那心气儿就别浪费了。这豆包，有我一口就有你一口，你莫再搞那些不干不净的，不然以后不和你下棋了。”
　　“你以为我愿意和你下，你那棋下的，臭豆腐配螺蛳粉就榴莲！”
　　吕不叹骂骂咧咧，在原地磨磨唧唧半天，到最后也没动窝，唉声叹气去我包袱里掏了个豆包，在我旁边一腚坐下。
　　我看他多少有了点儿人模样，心里高兴，嘿嘿朝他乐，换来他一百七十多个白眼。
　　我俩肩并肩坐着，呱呱啃豆包啃的正来劲，几个影子好死不死的挡住了眼前的太阳。
　　“哎呦，吕不叹，吃啥呢这是？”
　　抬头一瞧，七八个年纪相仿的白衣横在我们面前，脸上挂着假笑。
　　“滚他妈远点。”吕不叹斜他们一眼。
　　“嘿，这嘴，又吃屎了。”另一个讥讽道。
　　吕不叹拧眉瞪眼就想给他们来一出舌灿莲花，可偏头一看，不远处好些弟子都往这边围过来看热闹，他便紧皱眉头不再说话。
　　“哎？这位师兄是新来的？”领头那个问我。
　　我一口吞掉手里剩的半个豆包，站起来施礼：“嗯！我新来的！大家好！”
　　许是我个头太大，那几位有点儿打怵，往后退了一步。
　　“你怕是不认识这小子吧，这可是咱混天剑门臭名昭著头一号的丧门星，劝你离他远点儿。”
　　吕不叹刚想发作，我却忍不住大笑起来，一巴掌呼在他肩膀上打得他直抽冷气。
　　“哈哈哈哈！你这称号挺别致哇！”
　　那几个家伙看我和吕不叹这么熟，脸上顿时也没了笑模样：“师兄是那座峰上的？”
　　我一拍胸脯：“和这小子一样，弹云山的。”
　　“哦！”他们拖着长音儿，“又是痰盂山的！”
　　我以为耳朵听岔了：“你们说啥？”
　　他们带着不怀好意的腔调，一字一句：“痰盂山嘛！”
　　吕小七在旁边咬牙切齿，我脑子却里电闪雷鸣，愣了片刻，嗷的一声，捧着肚子在地上笑的直不起腰来。
　　贴切，太贴切了。我们那山圆鼓囵墩中间一个大坑，可不就像个大痰盂么。也难为这几个小兄弟，想象力忒丰富了！
　　吕小七气得直给我肩膀来了一拳：“别笑了！人家骂咱呐！！你看你笑的跟个傻比一样！”
　　我好容易止住笑，对几个白衣连连拱手：“佩服佩服，诸位创意非凡，实乃奇才也！”
　　这几个家伙皱着眉头，半口气儿憋在胸腔子里，脸都紫了。
　　领头的那个眼珠一转，上前一步，亲切的拍着我的臂膀：“这位师兄好气魄，不知如何称呼？”
　　“我……”
　　还没等我说话，那人脚一伸，我那装豆包的大包袱歪下青石板，噗噜噜就往山崖下滚去。
　　“啊呦！！”我跳起老高，拔腿就往山下跑。
　　那包袱越滚越快，很快就撞散在树上，一个个大豆包滚的满山遍野，可把我给急坏了。
　　“快！赶紧着！帮忙捡呐！”那几个白衣坏笑着，跑的比我还快，冲到山腰上，一脚一个把豆包都踩破了碾在土里。
　　我张着胳膊满头大汗，连声高叫：“踩坏啦！踩坏啦！”
　　吕小七黑着脸，飞一样窜过来，率先把包袱皮捡起来送在我手中。他也不说话，低着头默默和我一起把近处的豆包往怀中捡着。
　　百十个豆包，最后就捡回来十几个。几个小子嬉皮笑脸凑过来，把一团稀烂的豆包混着泥土一起往我包袱皮上扔，嘴里还说呢：“哎呀师兄对不起啊，给你弄坏了不少。”
　　我哭丧个脸，冲他们摆摆手：“不打紧不打紧。唉，就是好好地粮食，都给糟践了！”
　　看着我这欲哭无泪的模样，他们哈哈大笑，扬长而去。周围一大群看热闹的弟子，也交头接耳着，慢慢的散了。
　　我坐在地上，小心翼翼的把豆包上的土往地上掸。小七蹲在我旁边，长出一口气，狠狠的说。
　　“你瞧见没，这些狗东西，就不能给他们好脸儿！”
　　“嗨，人家说不定是不小心呢！”我摆摆手，仔细伺候着那几个幸存的豆包。
　　吕不叹气得跺脚：“你怎么这么憨呢！这年头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你这样他们都来欺负你！咱那老不死的师父从来也不给咱出头，咱弹云山的人就跟有娘生没娘的一样，再不狠点，还不让人坐头上拉屎！？”
　　我拽着他胳膊，不让他来回蹦跶：“没那么严重没那么严重，心宽点。”
　　他还当我不知道那几个白衣是故意使坏呢。都是些十几岁的大小子，一个个都是最横的时候，不就爱拿这档子事儿逞能么。
　　可这也算不上什么事儿。
　　我在西凉时，那人心都滴着黑水儿。同样十几岁的孩子，为了给乔武龙那种匪军表忠心，亲手割了自己爹爹的脖子；十几个马贼就能杀一村几百口人，把五六岁的孩子活活挑死在旗杆儿上，就图个乐。
　　三哥那时说，剿匪不过是为了日后霸业。可他也的的确确灭了这些畜生不如的东西，才让百姓那般敬重。
　　和那时比，他们现在使得这些小坏真挺不够看的，他们压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干嘛，也不知道真正的坏种是什么样。
　　要说我完全不生气吧，也是假的，毕竟糟蹋我这么多豆包呢。可要让我撸袖子卷裤腿去跟他们茬架，也实在是怪没劲的。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旁边树杈子上传过来：“小五哥，都脏了，别要了。”。
　　我抬头一看，一个小姑娘正坐在树杈间，不知道看了我们多长时间了。
　　“诶！你……你……”这小姑娘看着还挺眼熟，名字就在嘴边，我却一时没能叫出来。
　　吕不叹一蹦老高，指着人家鼻子大叫一声：“落水狗！！”


第二十八章 我去你二大爷的
　　吕不叹一嗓子给我喊明白了，我们仨人当初不是一起给关那黑白峰的天牢来着么，太极图黑色鱼眼儿里关的就是这姑娘。
　　要不是人家给我去弹云山搬的救兵，我指不定还得在柱子上锁四十年呢。一直想去找人家道个谢，想不到在这儿撞见了。
　　我满脸堆喜，朝着她连连招手：“快下来快下来！”
　　洛水初往前一跳，轻飘飘的落地，甜甜的叫了一声：“小五哥。”
　　吕不叹拽着我胳膊：“你可别理她，这娘儿们坏着呢！”
　　洛水初看都不看他一眼，就好像压根没这人一样。
　　我看看头顶的树杈子，又看看她：“小姑娘家家的，别爬那么高。”
　　洛水初扬着头笑道：“男孩能爬得，女孩就爬不得？”
　　我一琢磨，也对，哪条律法也没说不让女孩爬树不是：“爬得爬得，我不是怕你摔着嘛。”
　　洛水初看了看包袱皮上摞的豆包，皱起眉头：“小五哥，脏成这样不能吃的，你就扔了吧。”
　　“那不行！”我直跟她瞪眼，“这好几个馅儿都没破呢，洗洗就能吃！”
　　洛水初一脸阴沉：“刚才的事情我都看见了，你脾气也太好了。”
　　“几个豆包而已，我不生那气。就是善财司发的那点钱全都买了豆包，这下可吃不上饭了。”
　　我在那唉声叹气，洛水初眉毛一扬：“你等会儿！”
　　姑娘身段灵活，话音刚落，嗖嗖的就跑没了影。吕不叹站在旁边，嘴里不干不净的小声嘟囔着什么。
　　我看他这样，有点不高兴：“你说你是不是闲的，怎么老和人家过不去？”
　　吕小七一听这个，一蹦三丈高：“这是我的错么！？那丫头可把我害惨了！你以为我为啥被扔太极眼一关就是三个月！？”
　　“甭管为啥，也不能给人家打个鼻青脸肿啊。人家又瘦又小一姑娘，你也真下得去手。”
　　吕不叹鼻子都气歪了：“她说是我打的？！”
　　我一琢磨，确实也没人这么说过。那时候在黑白天牢，俩人一起关着，洛水初又放出去的早，我可不就自作主张把罪名按在吕小七头上了么。
　　“那到底是咋回事？”
　　“武夫峰的锻体修行考试，比爬山。她蹭蹭蹭爬得快，赶在最前面那一拨。可不知怎的，快到峰顶的时候，她一个人和好几个孙子打起来了。我一看这场面，赶紧去帮她。可我这身子骨也打不过啊，一冲动就拔了剑，不小心划伤了俩。我寻思作为感谢，怎么不得给我让个第一？结果她可好，我还和她说着话呢，一脚给我踹骨碌下去了。你说这女的心可真够黑的啊！到最后，因为伤人这事儿，给我放罩子里烤了一百天，都成烤鹅了！这他妈最冤的就是我！”
　　听完这故事，我嘎嘎乐个不停，连豆包的事儿都忘了：“你俩是不是有啥误会啊！”
　　“我呸！”吕不叹叫道，“误会个屁！我觉得我平时就挺不是东西的了，她比我还不是玩意儿！”
　　刚说着呢，突然远处传来一阵喧闹。我好奇心大起，本想过去凑凑热闹，可这一地的豆包还没整好，只好又憋住了。
　　吕不叹却哼了一声，好像早就料到了什么事。
　　没一会儿功夫，洛水初回来了，不少人站的远远的往我们这儿看呢。
　　洛水初站在我面前，手掌一翻：“喏！”
　　我一看，红彤彤两张一百两的票子！连忙问：“这啥意思？”
　　洛水初小模样十分淡定：“我问常柏胜要的，赔你的豆包。”
　　想来那常柏胜就是之前蹭掉我包袱的家伙了。我兴高采烈，手无足措：“哎呀，哎呀呀，你看这话说的，想不到他人还挺好！”
　　吕小七：“什么呀！九成九是她摁着人家脖子给你要回来的！”
　　我一愣，连忙上下打量洛水初：“啊！？又打架啦？”
　　不过她全身上下干干净净，也没看见什么磕碰，应该是没和人动手。
　　“没打架呀。”洛水初微微一笑，“再说了，打架可不是为了赢，打架是为了以后不用再打架。”
　　这小姑娘说话云山雾罩，净打机锋，应该是文化水平不低，就是我听不太懂。
　　我接过她手中的票子：“你看看这事儿。你帮了咱这么多回，得咋谢你啊？”
　　洛水初抿着嘴：“小五哥，那你也帮我个忙。”
　　我摩拳擦掌，拳头擂的胸口砰砰响：“没啥说的！你一句话，上刀山下油锅！要是眨一下眼睛，就让大鳎嘛鱼吃咯！”
　　“别说这么吓人呀！”洛水初埋怨了一句。
　　她拽着我袖子让我弯下腰，附在我耳边，声音忽然变得有些软绵绵的：“你以后能不能不让小七叫我外号了？”
　　“就这事儿？好说好说！”我咧嗤大嘴，满口应下。若是别的我还没有底儿，区区一个吕小七，我能让他造次？
　　听我应承下来，洛水初欢欢喜喜跟我招手道别，转身走了。
　　吕不叹望着她背影，支着嗓子：“落……”
　　还没等他开腔，我一把揪住脖领子给他凌空扥了起来。吕不叹惊的俩脚在空中直扒拉：“你你你你干啥啊！？”
　　“听好咯！现如今小姑娘对咱有恩！你切莫再拿那破名儿喊人家！以后再叫我听见，打碎你的屁股！”
　　吕不叹都气笑了：“你这熊脸翻得真快啊！一转眼的功夫就叛变了！”
　　“你就说答不答应吧！”
　　吕不叹哼唧半天：“行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以后不搭理她就是了。”
　　远远的，洛水初似是听见了我们的对话，回头瞥了吕不叹一眼，脸上的笑模样还挂着没落。我突然琢磨出了点儿什么味，忍不住嘿嘿乐起来，吕不叹在旁边儿看着我，都被我给笑毛了。
　　这第一天就把豆包都糟蹋的差不多了。回到家，我拾掇拾掇，能吃的还剩下十八九个，都让我仔仔细细排在桌子上，制定好了严格的餐饮计划。
　　经此一役，我也算是被上了一课——这豆包不仅不抗吃，还不抗摔，再往后可真得换换饮食策略。
　　于是我在回家之前，专门去云栖镇花三十两置办了一套装备。
　　赶上第二天就是我主修的丹药课。天刚一亮，我就乐滋滋的揣着自己的小炉子，跟着吕小七奔孟盈峰而去。
　　吕不叹的丹药已经修了不少课，而且这东西也不跟修剑一样能插班儿。我这肚子里半点底料都没有，实在没法跟吕小七一起修行，只得目送他往山上更高处去了。
　　他一走，我立刻撕下自己的老脸皮，从怀中掏出昨天买来的神物——一把药锄。
　　孟盈峰远没有赤望峰那么高，可人家连连绵绵好几个山头，甚是有些深邃。山上郁郁葱葱的，树林颇为茂盛，不少地方还被阵法特意保护起来，专门用来培育些稀有药物。
　　趁着离上课还有些时间，我扛着药锄就往野山上去了。高处不敢瞎去，就只在山麓间摸索起来。
　　不找不要紧，没走两步我心里就乐开了花。这孟盈峰环境保护工作做的忒好了，就那树根儿下头、石头缝里，随便一拨拉，就撅出了好些个甘薯芋头之类的吃食儿。
　　我撅着屁股，一路找一路刨，小半个时辰，衣襟子里就塞满了。
　　嘿，有了这门儿薅地撸树的手段，我总归是饿不死了。想到此处，只觉得前途一片光明。
　　眼见时间差不多，我三步并作两步拱上了山，怀里鼓鼓囊囊的等在课堂门口。
　　到了一看，我顿时有点懵。堂前二三十人，怎么就我一个男的！？只看见莺莺燕燕一片，白衣女弟子们时不时地往我这儿指指点点，又捂着嘴偷偷一阵哄笑，闹得人心里不住抓挠。
　　心里还在犯嘀咕，就看见负责丹药课的青衣教习来了。我连忙拦过去，跟人点头哈腰的。
　　“师兄师兄，我新来熊小五！教统司让我来这儿修课，我没走错地方吧？”
　　那青衣教习白白胖胖胖的，很是和蔼：“你是主修的话，就没错。”
　　“那怎么这儿都是些女孩呢？”
　　“哦，她们修的都是水相功法，控火的功夫不行，所以都要从基础慢慢修。”
　　那还有啥说的？我老老实实跟着这群叽叽喳喳的姑娘进了课堂，在最后头找了个位子坐了。
　　堂中倒是宽敞，一个一个小坐墩，前面摆着石头条案。座位间隔挺大，中间还摆放着水桶，估计是怕烧着了东西，拿来应急的。
　　教习自己往讲台上一坐：“今天我们修的是【炎骨丸】，诸位师弟师妹，请逐次上前取料。颠火草三棵，羊硝盐六枚。”
　　教习座位不远处有俩台子，上面堆着药料。姑娘们一个挨一个去了，我等在最后一个才过去。
　　我过去的时候，教习在台边等着呢。他看了看我：“你就这么空手取料？”
　　我一愣：“不然呢？”
　　他笑起来：“还真是新来的。你等着，莫要乱动。”
　　等了一小会儿，教习从后面拿了几样东西过来交在我手里：一只青篓、一只黑罄、一柄金捻，一杆药戥。
　　“炼药的材料，切不可徒手去取。一则可能伤手，二则可能污料。今后要以金捻取料，药戥称重，本草用青篓盛纳，金石以黑罄容之，你可记下了？”
　　我连连点头。教习师兄这般用心，可感动坏我了——当然主要还是因为几个物件没收我钱。
　　照着他说的，我把两种药石一一取好。看着我重新落座，教习师兄才在台上讲起课来。
　　这炼药法门其实比修剑难得多，好在这一回我是从最最初级的开始学起，总算是还能听懂个一二三四。
　　这【炎骨丸】的炼制一共就三步。前两步掌握好火候，把颠火草萃成粉末，再融掉羊硝盐，用罡气催着两物在炉内稳定旋转小半个时辰便能成丹。
　　讲解完后，教习师兄又再三叮嘱：“炼丹最重要的便是火候，萃取熔炼之时必须勤用目力、嗅觉和感知来把握温度，再用罡气调整火焰之烈度，仔细护住丹胚。【炎骨丸】两味材料都还算耐火，可以容错。但若是罡气用度差池大了，这一炉药仍然会付之一炬。好在这一回，丹药练坏练好都无妨，今日要害之处是练习罡气控火的拿捏，你们可明白了？”
　　一屋子姑娘清脆应声，我也跟着玩命晃脑袋。
　　堂中最靠前的十几个姑娘手掐法决一晃，炉内便腾起了火焰。
　　【明王决】前四层的大成之像，乃是真气凝聚、外放罡风、罡风成焰、焰生雷火。我现在正修着第三层，却是成不了焰，没法点起这丹炉的火，只能和其他弟子一样干巴巴的坐着，等教习一一来替我们开炉。
　　一会儿功夫，炉子点上了，我摩拳擦掌就开始炼这第一炉的丹。
　　小心翼翼把草放进去，仔细用罡气护住，须臾间就燃成了红晶晶的粉末，接着投入六颗盐粒，待融化之后就是旋转成丹了。
　　一步一步走下来，竟然出奇顺利。半盏茶功夫，一颗指肚大的丹丸已在炉内开始盘旋。我继续用罡气压住火候，不断催着它滴溜溜的转起来。
　　再看堂中其他弟子，那水平真是挺次的。一个个反复失败，苦着脸一趟一趟把烧焦的废料倒入旁边水桶之中。我这炎骨丸眼看都快练好了，她们还来来回回去取新料呢。
　　众弟子们连续试了几次，好不容易才走到旋丹这一步，堂中可算静了下来。
　　我呢？轻轻用罡气一推，一枚火红丹药从炉内跃出，被我接在黑罄之中。嘿，大功告成，和教习展示的样品丹药一模一样，连味道都不带丝毫差池。
　　堂上弟子都在那专心致志炼着，我这么大个头，站起来一路跑到前头去给教习交丹也有点不太好看，心说干脆等着下课的时候和大家一块儿得了。
　　不过干坐着也怪没劲的。我看着炉内翻腾的火焰，突然灵机一动。
　　我把手慢慢探入怀中，吸溜着口水，偷偷摸出了一个小地瓜。
　　一看台子上，嘿，家伙什儿可全乎着呢！我脸上不动声色，用取料的金捻把地瓜穿好，拨开炉子，慢慢伸了进去。
　　我知道这炉内火的厉害，凡物一触即焚，便仔仔细细用罡气把手中之物护住。左右试探两下，控好火头，我美滋滋的烤起了地瓜。
　　只见地瓜的表皮逐渐由红变褐，又慢慢开裂，不过片刻功夫，就看见了黄澄澄的瓜肉。透着裂开的缝，地瓜里的甜水悉数被烤将出来，抵着外皮结出一层香甜可口的焦黄色糖壳。
　　哈哈，吃烤地瓜吃的不就是这一味儿么，
　　我正烤的高兴，口水差点流桌子上，冷不丁一抬头，突然发现整个大堂的弟子都回头齐刷刷的看着我。
　　教习都站起来了，原本和和气气的一张脸气的发红：“熊小五！你在干什么！？”
　　我嗖的把烤地瓜藏进怀里，可没给烫个半死，还一脸没事儿人呢：“没、没干什么啊？”
　　“你鼻子不好使了！？”
　　我一闻，他妈的……满屋子都是烤地瓜味。离我最近的几个女弟子看着我，直咽口水呢，炉子里的料约摸着又废了。
　　教习一脸怒意，大步向我走过来。我捧着热乎乎的烤地瓜，不知所措的站起来，想死的心都有。
　　不聊教习没走两步，突然脸色一变，恭恭敬敬的朝我鞠了一躬：“老师！”
　　我心里嘀咕，怎么这就拜我为师了？赶忙伸手去扶他。谁曾想从旁边伸出一只手，把我烤地瓜给顺走了。
　　我这才发现，身边不知啥时候多了一个老头。
　　这老头穿一身黑衣，花里胡哨绣着不少图案。这九丘云岭，凝元期以下穿的都是统一服饰，能穿成这样，绝对不是一般人。他身材还算挺拔，但是有些干巴瘦，脸上也一副凶相。
　　这眼力介我还是有的，连忙堆着笑脸往后退了两步——刚才我还想搂他一拳把烤地瓜抢回来呢。
　　教习师兄紧走几步：“老师您怎么来了！？弟子看管不利，请您责罚。”
　　话说完，他又使劲扥了我一下，急的声儿都变了：“你说你是不是失心疯！？修课的时候烤什么地瓜！？”
　　“我……我这不是练完了没事儿干么……”
　　老头也不看我，也不理教习师兄，剥开地瓜就往嘴里送。
　　我心里抓挠，想喊他给我留一口，又不敢出声。
　　“袁定，这地瓜是他烤的？”老头一边嚼我的地瓜，一边问。
　　袁定师兄哭的心都有：“还能有谁。老师，他今天第一次来，人有些傻愣，您饶他这一回吧。”
　　老头一听这话，直皱眉头，把地瓜扔在袁定怀中。
　　“袁定，你尝口。”
　　袁定撕了一条吃了，一脸糊涂：“老师这是何意？”
　　老头又瞥了一眼我的丹炉：“火是你帮他点的？”
　　“是啊，他引气初期，还做不到罡气成焰。”
　　“你点的什么火？”
　　“就最简单的，三昧真火啊”
　　“你引气初期的时候，能做到么？”
　　“啊……”袁定当时就愣了。
　　老头扑打了一下手上的皮灰，声儿一下子拉高了：“别说引气初期了，就说你现在，敢用三昧真火烤凡物么！？”
　　袁定张着大嘴，不出声了。
　　老头目光转向我，招招手道：“你跟我来！”
　　我吓得不敢动：“我这儿还上课呢……”
　　袁定师兄气得捣了我一锤：“这是孟盈峰的从峰主，冷宽真人！我们混天剑门的炼药奇才！你得了这般机缘，还在这儿墨迹什么！？”
　　“哦、哦！”峰主、副峰主、从峰主，这老头竟然是孟盈峰第三把交椅。那简单了，谁官儿大听谁的呗。
　　我跟着老头走到堂外，只听见里面莺声燕语又是一阵笑闹，然后是袁定师兄的几句呵斥。
　　“小子，你是谁家的弟子？”老头一边走一边问。
　　“我弹云山的熊小五，师父是炎祖真人。”
　　“嘿，”老头哼笑着摇摇头，“你练的什么功，给我练来瞧瞧。”
　　人家老头都说话了，我能含糊么，赶紧运了一遍【明王决】。
　　我这头刚练完，没想到老头特别不淡定，柴手响雷一般“啪”的拍了一掌。
　　“好好好！炎祖师兄座下果然都不是等闲之辈！你回去跟你师父说，从今天起你就跟我了！”
　　“啊！？”我哪儿想得到有这么一出，“这不太好吧……”
　　老头儿此时已经完全没了先前的威严，抓着我胳膊不放：“很好很好，好的不能再好了！你不敢说，我就自己去求他，你一定得拜我为师。”
　　这老头一时之间有些疯疯癫癫赖赖呼呼，唬得我肝儿颤。真要是惹得他去了弹云山，四处一闹，师父仙逝的机密不就捅漏了么！
　　我急的抓耳挠腮，口不择言：“师父一把屎一把尿把我喂到这么大，我就是死也不能改换师门！”
　　话刚说完，我就忍不住抽了自己一个大嘴巴子，哪儿有自己损自己这么不留情面的。
　　老头一听，八成是觉得这弹云山口味挺重，半天没言语。
　　我和老头对了半天眼儿，还以为他要放弃了，没想到人家一张口又出惊人之语。
　　“不拜师也罢，那你认我当爹怎么样？”
　　我差点儿撅倒：“您这更过分了昂！”
　　“那就大爷吧！我这么大岁数，肯定比你爹老，总不算占便宜了吧？”
　　我一琢磨，在天荡山砍树那会，一直把老工头叫大爷呢，这可不好：“我都有一位了，要不您当二大爷？”
　　冷宽真人一听这话，可算逮着了，当即一拍大腿：“好！你可不许变了啊！”
　　我给他缠的够呛，索性也陪着他闹腾一把：“诶，二大爷！”


第二十九章 这蓝色的天空适合飞翔
　　我一个弹云山的优秀炼气士，好好在课堂学着炼丹法门，冷不丁从外头窜出来一个老头，拽着我非让我认他当二大爷不行。这事儿摊在谁头上不懵神儿？
　　我一声二大爷叫出声，老头当即拽着我后脖领子飞起来，往后山去了。
　　“二大爷，这不是巧了么这不是，第一天上课咱爷俩就撞见了，缘分呐！” 我一大个子让人挂在半空飞着，满嘴套近乎。
　　二大爷一脸老皮动都不带动的：“啥缘分不缘分。孟盈峰从山根根儿到峰顶，一山的药香。冷不丁飘出个烤地瓜味，我不得来看看！？”
　　我想了想，这套磁儿实在不是咱的长项，还是闭嘴的好。
　　两句话功夫，老头已压住风头落在孟盈峰周旁一座小峰上。山上各式各样的药圃排布分明，种着许多些奇花异草，依稀还能看见山腰上有那么三五弟子正在四下打理。
　　峰顶一座石宫，想必是老头儿居住之处。老头也没给我机会乱转，直接就给我揪到侧厢的丹房去了。这丹房分明暗两室，都宽敞的很，中间各有一座巨大丹炉。周边墙上的药架器皿一应俱全，摆列的井井有条。一看便知，老头绝对是这条道儿上顶杆冒泡的人尖儿。
　　我和这冷宽真人来回一共没说上几句话，可是老头办事儿雷厉风行，丝毫不带那些弯弯绕绕的，很对我脾气。他在教习师兄面前威望颇高，想来炼丹一途也是很有些手段。我本也是想好好学些本事，现如今既然都攀上亲戚了，那自然得用心听教。
　　入得丹房那间明室，老头手脚麻利，走过去将一扇扇窗户都严丝合缝的关好。我在旁边也不好意思闲着，凑过去帮他把门也关了。
　　老头忙活完，一间屋子陡然安静下来，仿佛变成了与世隔绝的小天地。他走到我面前，深吸一口气：“好了，把衣服脱了吧。”
　　“诶！”我连忙应声，伸手解袍带，突然又觉得不对劲，“啊？！”
　　“啊什么啊？麻利儿的，别耽误时间。”
　　我都傻了：“我这……我这怪不好意思的……”
　　老头性子也急，拽着我外袍就扥。
　　我：“哎哎！怎么还带亲自上手的！”
　　人家一个真人，少说也得是个金丹，我哪儿争竞得过他呀！三下五除二，就被老头把褂子扒光了。
　　还没等我缓过神儿，老头已经一道真气打入我体内。那道真气顺着奇经八脉来回窜悠，让人浑身犯痒痒。
　　“好哇，好！果真是天阳照火的一副好胚子！炎祖那家伙真是交了狗屎运，能寻摸你这么一个苗子。”
　　我实在也不想和别人提三哥的事儿，便不去解释。
　　“二大爷，这天阳照火是啥意思？”这词儿我之前听三哥说过两遍，也没深究其中含义。
　　老头捋着胡子，摇头晃脑：“火者，毁也。毁去杂质冗余，乃萃炼转化之根本。咱们丹药这一门，归根究底就是摆弄炎火的功夫。人人命中皆有所属，有人亲水溪，有人喜金戈，而你这天阳照火，说的即是阳中日火大盛。太阳金乌之火乃火中之火，所以你才会有这控火的天赋。”
　　老头文言词儿扯得有点儿多，我听的半明白半糊涂。
　　老头又道：“刚才和你一起在初阶丹课修习的女弟子们，练的水相功法，和烟火气颇为相悖，所以进展极慢。而你就不一样了，照火之人，说的就是与火相之位肝胆相照，亲如兄弟啊。”
　　原来照火说的是这个，我这才拖着长音儿“哦！”了一声。
　　我又问：“那天阳呢？”
　　“就是处男。”
　　我：“……”
　　老头也不管我尴不尴尬，还在那自顾自的说着：“也不知道你师父让你修的什么功法，这功法养住你一口精纯元气，以童男之身纯阳之体入道，使得这股先天之火旺上加旺！！哈哈哈哈好极好极！！”
　　老头说的高兴，忍不住开怀大笑，我却被“童男之身”四个字炸的脑仁儿疼。
　　我拽了拽老头袖子，小声问：“二大爷，那我以后还能娶媳妇儿么？”
　　老头皱起眉头：“你这娃儿，娶媳妇有什么好的，谈情说爱多耽误工夫！咱爷俩一起携手并肩，遨游丹海，探取丹道瑰果，岂不快哉！？”
　　“别别别！！我连小姑娘袖子都还没沾过呢，可不能交代在您手里！！”
　　二大爷白我一眼：“唉，俗！太俗！其实要说这娶媳妇儿，也不是不行，不过我建议你五十岁之后再行考虑。”
　　“为啥？哦！我明白了！五十岁以后道行稳固，火相就不会有损了？”
　　“不是，五十岁以后你就单身习惯了。二大爷我就这样。”
　　“您这老光棍就别一门心思祸害我了行不！？”
　　我俩来言去语逼逼嗤嗤这老半天，口都干了。老头屋里布的隔空取物的阵法，只见他抬手一撩，清泉茶叶、茶壶茶碗，一个个滋溜溜飞起来，吧嗒一个响指儿就腾起火头，眨巴眼儿的功夫茶就烧得了。
　　老头把我拨拉到蒲团上坐下，和我面对面喝着小茶：“言归正传，你现在丹术的纸面功夫学到哪儿了？”
　　我俩巴掌一拍，往外一摊，理直气壮：“啥都还没学呢。”
　　二大爷哼了一声：“这炎祖也是懈怠，怎地什么也不教呢……我问你，八卦方位分得清么？”
　　我脑袋摇成了拨浪鼓。
　　“八卦是哪八卦应该知道吧？”
　　我掰着指头，犹犹豫豫道：“我知道有个乾，有个坤……”
　　二大爷一张脸慢慢垮了：“五行！五行是哪五行总能说出来吧！？”
　　我长松一口气：“这能不知道吗！盐木水火土呗！”
　　老头一口水差点儿没呛死：“你怎么不说油盐酱醋茶呢！？”
　　我懵懵的点点头：“也行。”
　　堂堂冷宽真人金丹之身，给我一对一上小课，三句话就让我给搅和傻了，气得直咳嗽。
　　“我说熊小五，你啥都不知道，干嘛挑这么一门丹药主修哇！？你人高马大的，修个锻体不好么？”
　　我可委屈坏了：“我也不想啊，这不是教统司独断专行么。您要这么说，我干脆去换地儿得了。”
　　“不许走！”老头给我拽住了，“你且说说，教统司为啥给你写个炼丹？”
　　我一五一十给老头说了，还以为他得好一顿呼天抢地。却不料二大爷眉头微皱，似乎琢磨出了什么门道。
　　过了片刻，老头一本正经问我道：“你说你喜欢吃，是真心话？”
　　“那还能有假？！您看！”我咧着嘴，把旁边撂下的袍子拿起来一抖，里面塞得白薯芋头滚了一地。
　　老头看着这一地的圆鼓囵墩，竟然也没生气，而是连连点头，自言自语道：“有点儿意思。”
　　我一听，赶紧伸出两只脚，继续将地上的芋头拨得滚来滚去，讨好道：“我给您来点更有意思的，您看我这双龙戏珠……”
　　老头一巴掌扇在我头上：“我不是说这个有意思！”
　　我捂着头：“那您说啥？”
　　老头正色道：“小五，你既然喜欢吃，那我问你，你最爱吃什么？”
　　一说这个我可来劲了：“肉最好吃！菜也行！果子也不错！大窝头也香着呢！诶呀，我和你说……”
　　我这一张嘴，边说边流口水，嘟嘟嘟嘟差点儿就停不下来了。
　　老头赶紧给我打住：“这么多样数儿，你觉得最好吃的菜是啥？”
　　“这……”我可犯了难了。
　　“天天大鱼大肉，也有腻的时候；回回萝卜青菜，肚里总会寡淡。其实这世界上，当时最想吃的就是最好吃的。那一时节心里想吃啥了，就自己做啥，你说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我眼睛当时就亮了。二大爷说得对啊！
　　“这做菜啊，和炼丹一样。讲究火候，讲究君臣辅佐，讲究平衡搭配。这五行，就好比酸甜苦辣咸，这么说你能听懂不？”
　　“那太懂了！！”我坐在蒲团上，猛拍自己磕膝盖，“糖醋里脊，就是酸甜口的，就是搭配！”
　　老头见我双眼冒精光，牙关一咬，撸着袖子站起身来：“我算看明白了，你这娃儿还就得这么教！老子豁出去了！走，抱上你那地瓜土豆的，跟我学做菜去！”
　　他一句话出口可没把我乐出鼻子泡来。跟着老头三拐五拐来到后厨，老头往灶里一指，哗擦燃起一撮火焰。
　　“来，当着我的面儿，再给我烤个白薯看看。”
　　我高高应声，喜滋滋的蹲下来，找个筷子把白薯捅上。一边捅一边问：“对了，大爷，袁定师兄的三妹是谁？”
　　老头给我问的一愣：“什么三妹？”
　　我皱着眉头：“袁定师兄之前也是这样，手一指就能点火，还说是三妹真火。这三妹在山上很出名么？”
　　老头哈哈笑：“不是三妹，是日部偏旁的昧。三昧真火，指的是人上中下三昧真气之火。上昧君神心火，中昧臣精肾火；下昧丹田民火。这三火相交便是最典型的君臣辅佐之式，心火太旺，焚而易焦；肾火太旺……”
　　“这我知道！肾火太旺容易尿黄！”
　　“你再胡说八道我可大耳雷子抽你昂！”
　　二大爷专横跋扈，摁着我在孟盈峰连修了好几日。正好下边接连几天的课我都没选，好歹没落下什么课程。
　　这一天天的也没别的，学做了好些菜。老头真是教导有方，炼药那些个步骤，还真让他融会贯通到了厨艺上。
　　什么生药处理，什么药胚置办，什么丹炉筹备，老头也不给我扯大词儿，直接一把刀递上来，分别对应上萝卜切墩儿、醋腌黄瓜和宽油热锅。
　　他教的来劲，我学的上头，每天大清早一睁眼儿，我就直奔孟盈峰而去。
　　可今天我刚一进门，老头就瞪我：“你今天有别的课，来这儿干啥！”
　　我心里咯噔一下：“啥、啥课啊？”
　　“今天逐影掌门在神民峰公开讲法，所有选了天算的都要去，你不知道？”
　　他爷爷个鸡大腿！本来想着有老头罩我，说不定能正大光明翘个课呢，这一下子可真没辙了。
　　我吭哧吭哧溜下山，又往神民峰跑。原来觉得跑跑也没啥，今天还真感觉出来了，以后非得好好学学御风才行。人家一跺脚直接从天上就过去了，我这么来回跑，实在太费鞋了。
　　好不容易跑到神民峰正座大堂外面，正赶上弟子们往里头进，总算是没迟到。
　　我挤在人群中，就听后头有人叫我。回头，看见了吕不叹。
　　那小子从人堆儿那头往这边挤，有挡在前面不让路的就偷偷掐人家后腰，一路惊叫声中被他拧到了我跟前。
　　“我说，这几天你都干嘛去了，天天不朝面儿呢！”
　　这也难怪，这些日子我搁孟盈峰厨艺训练班一学就是一整天，快半夜了才回弹云山，这小子早睡了。
　　“我让孟盈峰的冷宽真人瞧上了，补补课！”
　　吕不叹也没往深了问，嘴里叽叽咕咕说些这两天别的课上鸡毛蒜皮的破事儿。我哪有心思听他说些这个，接下来这天算课已经吓得我双腿发软了。
　　这次来的少说也有三五百弟子，不光有白衣引气，还有不少是青衣凝元。真不愧是掌门，亲自出马竟然有这么大影响力。
　　堂中排排列列全是座位，吕小七拽着我，贼溜溜的冲着一个角落就去了。我开始也不知道他为啥看中这地方，等我俩并排坐下，才看见他正前面那位子坐着洛水初。
　　我立刻乐起来，竖起棒槌大的指头戳了她一下。
　　洛水初回头一看，喜道：“来啦？”
　　我探着身子小声问：“你是神民峰的真传吧？
　　“是的啊。”
　　“那这天算难不难啊？”
　　一说起老本行，洛水初很有些认真的样子：“天算啊，有简单处也有难处。不过今日正好是掌门讲法，应该都是些概述宏论，不会有什么难题的。”
　　一想也是，这么多人呢，他掌门再厉害也顾不过来。到时候我要是听不懂，趴着睡觉就是了。
　　很快，中央法坛上去了两名青衣弟子，燃上了一柱大香，接着就是逐影掌门转屏风入座。
　　我这人好动，屁股着在椅子上就跟有虫子咬似的。结果逐影真君一开口，却把我注意力给拿住了。
　　他眯缝着一双小眼，那些高深法门只字未提，仿佛聊闲话一般，三五句话便把天算一门的精要讲了个明白。
　　啥叫天算？我原来以为天算就是算术题呢。他这么一讲我才知道，其实压根不那么回事儿。算学的确是其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但却远远不止如此。
　　顺应天机，才能偷得洪宇之气运，这便是修炼法门所在。而想要顺应天机，那就非要看清天机不可。于是天算中应生出两派，一道为算学，一道为卦学。前者讲究将万物万事付诸于数理；后者追求以神法卜卦象占凶吉。两者之间相辅相成，便可感应天地而知命数。
　　讲到这儿我可就明白了，这神民峰的人不就是村里跳大神儿的么。
　　那洛水初将来就是算命的呗？
　　想到这儿我侧眼一瞥，正看到洛水初坐在椅子上一本正经，可整个人却咯噔咯噔，往上一跳一跳的。
　　这干嘛呢？
　　我抻头一看，原来是吕小七正伸脚踹人家椅子底儿。你说这孙子的脚得有多贱呐。
　　这也就是赶上人多，掌门讲的唾沫星子横飞顾不上我们这边儿。要是放在平时，我觉得洛水初能跳起来给他俩耳刮子。
　　“你脚能消停点儿不？”我瞪吕小七。
　　吕小七对我挤眉弄眼：“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一到，锱铢必较！”
　　“你别整这些莲花落子，跟山下要饭的似的。”
　　半个时辰，逐影掌门讲法结束，我也就听进去前半拉，后头光看洛水初在前面咯噔咯噔的了，注意力完全无法集中。
　　掌门起身刚走，吕小七立刻跳起来，野猴子一样窜出门逃命去了。
　　我原来寻思洛水初得追出去狠狠尅他一顿，没想到大家伙儿都站起身往外走，小姑娘却没动窝。
　　我本来也想走来着，一时好奇心起，多看了她一眼。
　　这一看不打紧，可把我吓一跳。洛水初红着眼睛，在那低着头悄没声的抹眼泪。
　　“哎呀，哎呀呀！这咋的了？”我连忙往她旁边一蹲，小声问。
　　洛水初半天不说话，泪珠儿那么大个儿，顺着手背吧嗒吧嗒往下掉。
　　我也没招，人家小姑娘前前后后帮我那么多回，我总不能甩手走了吧？想到此处我也干脆也不琢磨了，心说多陪她会儿就是了。
　　好半天功夫，洛水初才抽抽搭搭说了一句：“他太讨厌了！”
　　哎，说上话就好办了。我举起大拳头捏的嘎本儿响：“可不是么！回头咱去掐巴死他！”
　　洛水初摇摇头：“我可不想理他了。”
　　“别介呀！”我着急忙慌的，连连摆手，“他跟你捣乱，你就找机会给他使绊子哇！你早不是说过，人活着可不能让人白白欺负。”
　　“那我和他打来打去的，不是更结仇嘛。”小姑娘抿着嘴，说话怪丧气的。
　　“你俩的事儿，吕小七和我说来着。你说你也是，非踹他那一脚干啥。”
　　洛水初低头耷拉眉：“他那时候说话油腔滑调，听着就生气，才踢了他一脚，谁知道他没站稳就滚下去了。”
　　“他那小身子骨，为了你和人家打架，累的够呛。”
　　洛水初脸通红：“我后来也想明白了……有点不好意思来着……”
　　这俩人弄得我别别扭扭，抓心挠肝儿，你说有啥事儿不好敞开了说。这俩人就还非得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才行，能不让人着急么。
　　“我真不喜欢你们这弯弯绕绕的，又没有啥深仇大恨，你俩有一个能说句软话，都犯不着现在这样！”
　　“我可不说软话。”洛水初声音冷冷的，“女孩子本来就老被人低看一眼，要是再软绵绵的，就更让人看不起！”
　　这姑娘要强，我心里明镜儿一样，再往前几年她肯定没少吃苦。
　　我一拍桌子站起来：“不服软就不服软！软的不行来硬的！你就照狠了下手，把那小子整的服服帖帖，总有老实的一天！有我给你撑着，你别怕！”
　　听我这么一说，洛水初稍微高兴了些：“他不会记恨我吧？”
　　“要记恨也早记恨上了，索性给他来个放火烧荒，早晚有消停的时候！”
　　洛水初眉间有了豪气：“好！小五哥，我听你的！我这就去打死他！”
　　我呵呵乐着，看她英姿飒爽走出门去，心里突然一惊，赶紧往外追：“可别真打死了啊！”
　　远处天空，银铃般的笑声。


第三十章 欠钱的是大爷（二声）
　　傍晚，吕小七一瘸一拐回山的时候，我正拿着一套竹篱笆在屋子外头敲敲打打。
　　吕小七挪着屁股在门口台阶上一坐，哎呦呦吸了几口凉气儿。我回头瞥他一眼，没理他，手里活儿不停。
　　他揉着屁股，看着我在那忙活，忍不住问：“熊哥，你这干嘛呢？”
　　“你就瞧好儿吧，以后咱俩这肚子有着落了。”
　　这几天在孟盈峰修行厨艺，突然给我想开了窍。天天撅地瓜吃终归也不是个事儿，自己动手才能丰衣足食。于是我跑到云栖镇上，用攒的那点儿钱买了一大堆菜种瓜苗小鸡猪崽，把屋里屋外好生整治了一番。
　　屋前道路两旁的土坡子被我都垦开了，又扎上藤架子，种上各式各样的蔬菜瓜果。院里篱笆围出一个鸡窝，又给仨小猪仔在屋后搭起了圈。以后只要我循环往复，这吃饭的问题可就圆满解决了。
　　我心潮澎湃，忙的热火朝天，后头吕小七还在那哎呦哎呦的。
　　我被他烦的，忍不住回头：“你哼哼啥呢！我这仨小猪加起来都没你哼哼的响！”
　　吕小七被我一问，打开了话匣：“你可不知道，今天洛水初疯了！这丫头在天上寻了我好久，我实在躲不住了，刚一冒头，好家伙她一顿火花带闪电给我过个半死哇！我这裤子后腚都电糊了！”
　　洛水初也不过是刚接近引气中期的修为，放不出什么厉害的雷术。要是等她再厉害些，吕不叹可就有好看的。
　　“你就是活该！以后还犯贱不？”
　　“你看着吧，等我学了御风术能飞了，非得和她死磕不行！”
　　他这话正好说到了我心眼上：“哎？这御风术咋学啊？”
　　“黑白峰的咒法修行，考到第三级就会教遁术，御风术就是风遁一水儿的嘛。”
　　我一听这茬脑瓜子就嗡嗡响：“还得考级啊？”
　　“那是，哪一门都得一层层往上考，这是规矩。”
　　这下可要命了，就我这大白板子修行家，何年何月才能考到黑白峰三级啊……
　　“就没有别的法儿？”我抱着一丝希望，又问。
　　吕小七恨恨道：“一提这个我就来气！大多数弟子都是云栖镇到了年龄的孩子，算是外门的，外门弟子只有这一条修行门路。可咱们真传弟子那都是师父一个一个挑出来的。金丹往上才有资格收徒哇，教个飞遁之术还不简单！？也就咱家那老东西，天天闭关，也不理会咱。”
　　我嘴巴一动，差点把师父那事儿说漏嘴，连忙改口道：“师父不在也可以找师兄教啊，咱家那老几位不是咒法用的挺溜吗，还教不了个这个？”
　　“嘿！他们防我就跟防贼似的！尤其是阿凛，生怕我学会了遁术跑她岛子上去！”
　　“你飞不过去也可以游过去啊？”
　　“咱弹云山那池水可不是凡物，乃北方壬癸精气凝结，你是不知道有多寒呐，两口气儿的功夫就能把人冻成冰坨子！”
　　我眼球滴溜一转，大师兄不教他，是因为要防备这小子捣乱。我这品行端正一表人才的，就得两说了吧？况且，我不是还有个二大爷嘛！
　　二大爷毕竟德高望重，我干脆也就不去骚扰大师兄了，第二天就屁颠屁颠去缠着老头，非要学御风术不可。
　　二大爷瞅着我，直嘬牙花子：“你这咒法也没怎么学啊，从头教也挺麻烦的。别家弟子怎么不得有个三五年咒法基础，才好学这个。”
　　“人家一个个白衣飘飘，上天入地好不潇洒！您再看看我？净搁地上磨腿了！您行行好费点心，就教教我呗？”
　　老头一抖楼手：“也不是我不想教，你这教了也练不会哇。”
　　“凭啥？”
　　“所谓遁术，那得有化形之能，将肉身和神念化而为一，寄于载体之上，才能飞而遁之。五行遁还好说，所寄都是天地五行元气。御风可就难了，需得把身体淬炼至元灵通透不可。而那一遁千里的御剑飞行之术，要寄神念于实物，更是难上加难。”
　　“那就教我个五行遁嘛！”
　　“你天阳照火之身，现如今只能学个火遁。”
　　“那也行啊！”
　　“火遁火遁，有火才能遁。我琢磨了琢磨，好像除了逃离森林大火，真就派不上什么用场了。”
　　“他二大爷的！”
　　“哎哎哎！”老头声音上挑，拿手点指我，“有点大逆不道了昂！”
　　“我又不是说您！那……这五行遁也没啥用吗……”
　　“五行遁中，要么学土遁要么学水遁。你现如今啥也学不了，快死了这颗心吧。”
　　我蹲在那哼哼唧唧的老大不乐意，可也是实在没辙。
　　二大爷拿脚踹我屁股：“起来起来！有正事儿！”
　　“咋了？”
　　“你现在有些火候了，该去置办个大丹炉了。”
　　我脖子一梗：“您把我提溜起来，玩儿命甩，能甩出一枚铜钱儿我当场给您跪下磕响头。”
　　老头思忖片刻：“这丹炉嘛，我倒有些闲置的，拿给你用也未尝不可。不过你可得弄个芥子袋，不然没法装。”
　　“对哦！”要是能有个芥子袋，我装个吃食儿啥的可方便呢，“芥子袋多钱一个？”
　　“最小的那种，三尺见方也装不下丹炉。你要买就得买个两丈见方的，大概五万两吧。”
　　我只觉得内心一片淡然，十分镇定，脸上露出阳关灿烂的笑容：“二大爷，您看我买得起么？”
　　“你不会借一借嘛！”
　　我大巴掌差点没伸到老头鼻子眼儿里去：“来，您借我，我谢谢您了。”
　　“咱爷俩，其实说借也就借了。可我这闲钱现在都套在众仙盟劵市里了，实在没那么多现银。”
　　我一听还有点糊涂：“劵市是啥？”
　　“这你都不知道？”老头声音直拔高，“这可是小两百年前，你师父炎祖真人亲自开创的，得到了众仙盟一致支持。从众仙盟到俗间，凡是想发展行当的，都可以通过劵市募集银两，你师父取的名儿就叫‘上市’。这一招不光兴盛了整个中原门派的各项产业，还带动了小飞剑制造业、讯剑行、钱庄票号等一系列周边行当。现在各个门派的讯剑行里，都立着一个大盘子展示即时券价，不少人天天也不修行，光在讯剑行里盯着大盘不撒眼。”
　　老头咽了口唾沫，又道：“我前两年买的茅山赶尸行的券，结果今年他们山头闹粽子，券价暴跌，我手头几十万券一时间还真转不出手去。”
　　他说这些我实在听不懂：“您就说自个儿穷光蛋一个，没钱！不就结了呗？”
　　“老子有钱啊！他妈的！等老子解了套……诶？你们弹云山山主，那个、那个叫啥来着……”
　　“您说殷九凛？”
　　“对，就她！她可有钱，你找她借去！”
　　“我这还欠着人家三千多两呢……”我实在有点不好意思。
　　“都欠了三千两了，还差这五万两么？虱子多了不咬人。等你丹药这门练好了，给人练几颗好丹，那不就还上了么。”
　　“唉……说的简单。对了，为啥你们都知道她有钱啊？”
　　老头皱着眉头：“你到底是不是弹云山的弟子？”
　　“那还能有假？你不信你问问去哇！”
　　“那弹云山特产你都不知道么？”
　　这可把我问着了，我上山这才三五个月，山上那老几位平时也不爱聊闲天，我实在是没摸清他们的底细，只好央求二大爷：“您给我讲讲得了呗。”
　　“弹云山本就是一座死火山。上有天境池水，天下至寒之物；下有战炎火熔，地心所生精粹。这极阴极阳二物于弹云山山腹中汇合，淬出厚厚一层黑曜火岩。这黑曜火岩平时温润如玉，用大法力一激则可迸出真火熊熊。无论是炼器、炼丹还是其他几个法门，黑曜火岩都是不可多得的好材料。只是弹云山下的地火无穷，天境池水却极为有限，每年才不过凝结数十斗尔尔，故此出产的黑曜火岩也物以稀为贵。市面上拳头大一颗，便能卖到千两之巨。”
　　这东西我还真见过，上回去那个地宫，地上黑漆漆一片，可不就是这玩意儿么，没想到这么值钱！
　　“不仅如此，这黑曜火岩开采起来也极为困难。稍有不慎，被寒水冲进地火，须臾间便活生生被筑进那黑曜火岩之中。得亏你那弹云山主，竟能从地火中召来些奇怪的火焰灵怪，心甘情愿助她开采火岩。那精怪异常怕人，极为稀有，所以得一个诨名称作【怕精】，我们把弹云山中那些给山主做苦力的，称为苦力怕。”
　　原来弹云山中还有这些个秘密，听得我兴致勃勃。等回过神来才又想起，归根结底还是得去找阿凛借钱。
　　实在没办法，也只能这么着了。
　　这么空手去，有点不太地道。于是我费劲巴拉在孟盈峰墨迹了一天，亲手做了一份豆花，打算跟殷九凛讨个好。
　　豆花做得，拿瓦罐盛了封好装进食盒，我屁颠屁颠就回了山。一路走下弹云山的山口，我才发现中间那小岛我跳不过去。
　　本想去找大师兄把我带过去，又觉得找人借钱这事儿实在是太没脸了，不想让旁人知道。思前想后，索性把衣服褂子撂进食盒，准备游过去。
　　之前吕小七一口咬定说这水太寒，游不过去。可人也分人呐，他游不过去是他不给劲儿。上次来的时候，我亲手试过，凉是凉些，可绝对没他说那么邪乎。后来在孟盈峰跟着二大爷长了不少修行，便知道自己全然不惧寒水，其实是天阳照火的缘由。
　　我把食盒往脑袋上一顶，单手划水，一溜烟儿冲着小岛游去。游到一半的时候还真觉得有点儿刺骨，不过一咬牙也就忍过去了。
　　上了岸，在太阳底下晾了晾干，只觉得一身通透特别舒爽。不行，等着阿凛不注意我可得多来几趟。隔三差五上这儿洗个澡，岂不快哉。
　　等穿戴整齐，我拎着食盒就奔殷九凛的小屋去了。结果站在门外敲了半天，竟然没人开门。
　　我顺窗户往屋里伸了半天脑袋，里面悄无声息，不似有人的样子。
　　一琢磨，八成是在地宫里呢。也别墨迹了，人都来了，赶紧下去找她得了。
　　顺着楼梯一路往下转，倒是灯火通明，明显是底下有人。
　　我下到最底，一脚踩上那黑曜火岩的时候，忍不住暗搓搓的蹲在地上用手抠了两抠。结果呢，那火岩自然是纹丝儿不动，真是想瞎了心了。
　　我挨着个房间探头，轮到师父坐化那屋的时候，忍不住还进去拜了拜。可找了好些个屋子，都没见着想找的人。
　　一直走到最深处的一个屋子，才终于发现了目标。
　　这算是地宫里最小最偏的一个房间了，只见殷九凛卧在一张黑耀火岩铸成的床上，睡的正香。
　　我心里直纳闷，这黑耀火岩暖温温的，可能是有些舒服；但就这么躺着，也不觉得硌得慌？
　　我走上前，却看见殷九凛紧闭双目，一双眼睛在眼皮下微微颤动，呼吸也有些急促，许是做了什么噩梦。我伸手想推她一推，又想起之前被无名火烧了手，顿时有些打怵。
　　我这么聪明的人，脑筋一转便想出了办法。运足了明王决，我用罡气护住手臂，这才探出去扶住了她的肩膀。
　　没曾想脑海中轰隆一声巨响，铺天盖地的黑暗笼罩下来，如同一头巨鲸将我吞入腹中。
　　待那炸雷一般的巨响停歇，我哆哆嗦嗦的把脑袋从膝盖中间抬起来，陡然发现四周的景色全都变了。
　　大火，遮天蔽日的大火。
　　远处的天空烧的像红透的铁，百丈高的火舌在地平线上狂舞。
　　这是一座繁华的城市，密密麻麻的房屋堆砌在街道两边。只是这房屋的样式我从未见过，身边的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也穿着令人陌生的服饰。他们哭嚎着从我身边跑过，仿佛在逃命，又仿佛只是绝望的不知所措。
　　还没回过神，火浪就从天上扑了下来。周围的屋子噼里啪啦的烧着了，那些嚎叫的人也再也叫不出声音，他们的眼睛、喉咙、耳朵里全都窜出来火焰，然后跪倒在地，眨眼间就变成了一块漆黑的焦炭。
　　我张着嘴想叫，却完全发不出声音。很快就听不见惨叫声了，整个城市只剩下房屋被烧塌的轰鸣。熊熊的火焰将我包围，我却感觉不到任何凉热。
　　这火不知道烧了多久，像是一天一夜，又像是一瞬间。
　　什么都烧没了，这么大的城市，连渣子都没剩下，地面只留下一片干枯的黑色。
　　然后我听到了哭声，微弱的哭声。
　　我循着哭声拼命地跑，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前面的出现了一大堆焦黑的尸体。
　　那些尸体像是密密麻麻的黑蜂，慢慢簇拥向中间。而中间坐着一个女孩。
　　那女孩也穿着和之前的人们一样的陌生服装，头发也扎成没见过的样式。可是我一眼便看出，她就是殷九凛。
　　眉毛、鼻子、嘴巴，一模一样。但和弹云山的殷九凛不同，女孩的双眼闪动着无比绝望的光芒。我从没见过如此脆弱的阿凛，仿佛下一刻她就会跌成数不尽的碎片，吹散在风中。
　　远处，一个男孩向她走过来。
　　阿凛抽泣着，向他挪过去，颤抖着将手臂伸向那个男孩。
　　“XXX……救救我……”阿凛的喉中发出了细不可查的声音，如同看到了一丝希望。
　　我听到她叫了男孩的名字，可却无法分辨那个名字到底是什么。
　　那个男孩向她冲过来，阿凛踉踉跄跄的站起身，扑进他的怀中，解脱一般不住地抽泣着。
　　男孩紧紧地抱着她，然后举起了手中的刀。
　　他一刀插在她的背上，然后在她瞪大眼睛摔倒在地的时候，骑在她的身上，一边发出嘶哑的、疯狂的叫声，一边将刀一次又一次插进她的脖子、肚子和心脏。
　　喷溅的血液和眼泪一起洒在焦黑的土地上。
　　痛苦、绝望、愤怒、仇恨、不甘、死志。
　　阿凛的情感毫无屏障的冲进我身体，巨大的撕扯感几乎要把我的神智搅成碎片。我全身发抖，因为这汹涌的情绪勾起了我在西凉最后的记忆。
　　我再也忍不住，脑袋里一片混沌。我感觉到自己似乎在嚎啕大哭，但又好像哭的并不是我，而是她，我已经什么都分不清了。
　　那撕心裂肺的感觉随着时间一点一点淡漠下去，等我重新张开眼睛的时候，周围的景色又变了。
　　一望无际的水乡泽国。
　　参天的树木，在头顶编织出层层叠叠的浓绿。脚下是一片恶臭的泥泞，腐烂的枝叶、动物的尸体、还有黑色的脓水，将地面搅拌成深不见底的沼泽泥潭。
　　不远处，有一只光秃秃的小丘，阿凛就站在上面。
　　她的发髻衣着又变换成了另一种样式。在她的对面，还有一个高大英俊的男人。
　　“我怎么会骗你呢？我永远不会骗你……”我听到阿凛柔声说。
　　那个男人的面目变得越来越狰狞：“不！我不相信！我要长生！我一定可以长生！我不能就这么一点点老去，然后死去！”
　　“世间万物，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长生的。”阿凛抓着他的手臂，苦苦劝道，“不死，亦不是长生……”
　　“我有不世的功业！我有盖天的修行！我绝不能在这具腐朽之躯中苟延残喘！阿凛，你一定有办法！你莫要再骗我！”
　　阿凛的眸子里再次盈满了绝望，与火海中那是一模一样。不过这一次，还有化不尽的失望。
　　“对不起……”她这样说着，转过身，一步步的离男人远去了。
　　那个男人额头上青筋暴起，剧烈的喘息着，全身都在颤抖。
　　他看着她的背影离他远去，然后他咬牙切齿，拿起了背上的弓，和箭筒的箭。
　　我想要冲过去抓住那个男人的手，可是却怎么也动不了。
　　利箭穿透了阿凛的喉咙。
　　她咳着鲜血，跪倒在地，想要回头再看那个男人一眼。
　　另外三箭破空而来，凿穿了她的胸膛，将她钉在泥泞肮脏的地上，她没能做到。
　　我急得大吼大叫，想要跑过去。可我用上了全身的力气，才堪堪抬起了自己的手。
　　接着就是天崩地裂，我喉咙里的怒吼蓬勃而出，“哇”的一声摔倒在地。眼前的景象逐渐清晰，竟然又回到了弹云山地宫之中。
　　殷九凛在石床上坐起身。她的胸口剧烈起伏，微微的张着嘴，脸上满满的惊恐。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二人不知何时早已泪流满面。


第三十一章 知幻即离，不假方便;离幻即觉，亦无渐次
　　殷九凛坐于石床，我坐于地，互相对视了很久。房间里的时间微微凝固，我很久都没能动弹一下。
　　我分不清刚才所见是幻境还是真实，那蔓延的大火和沼泽的臭味仿佛仍然缠绕在身边。
　　殷九凛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她脸上的惊恐也逐渐消失。最后，她长长的呼出一口气，重新躺了下去，将手腕放在自己的额头上。
　　“你都看到了？”
　　又过了很久，房间里响起了她的声音。很柔软，很平静的声音。
　　我的身体微微松弛下来，三魂七魄也重新归了位。
　　“我看到的……都是些啥呀？”我忍不住问她。
　　“唉……”殷九凛仰望着天花板长叹一声，用轻巧的语气说：“做了个噩梦。”
　　看着她的样子，我觉得胸口有些不受控制的抽搐。
　　“那都是发生过的事情，对么？”
　　女孩将身子转向我。她枕着自己的胳膊，对我轻轻眨了眨眼睛，自嘲般的笑着：“有过回忆的人们，总会做这样的梦。妄想能够改变过去，妄想某些人又回到身边，妄想某些事能够以另一种方式发生……任何人都可以贪婪的在梦中寻找一丝满足和安宁。可是当梦醒来的时候，才发现那一切都是自作多情的想象。梦，有的时候非常残酷。”
　　她静静的说着，眼睛、神态和身体都透出着无比的疲惫。
　　而她说的事情，令我感到害怕，因为……
　　“在梦里，你死了。”我看着她的眼睛，生怕看到某些让我恐惧的情绪。
　　“如果我真的在那个时候死掉，也许是不错的结局。”她仍然很平静。就好像在那场梦中，那些熊熊燃烧的感情从来没有存在过。
　　我忍不住大叫道：“活着不好么？！”
　　殷九凛坐起来，双手撑着床沿。她看着我说道：“活着挺好的，只不过死去也不是那么坏。”
　　“哪有这种道理！？死了还咋吃好吃的！大家都在拼命活着！我在西凉沙漠时若是闭眼儿躺下，早叫沙丘给埋了，哪儿还会过上现在这般好的日子！？”
　　我口沫横飞，哔哩吧啦还说着呢，殷九凛影子一闪，抓着我衣服前襟儿，“嘭”的一声给我夯在墙上。她这劲儿可真够大的，差点没把我俩大肺给撞出来。
　　她眼中有火，牙关紧咬，缓缓吐出几个字来。
　　“你什么都不懂。”
　　我这大个子让她小细胳膊按在墙上直蹬哒腿儿，连声叫道：“喘不过气儿啦！”
　　殷九凛微微一愣，把手松了。我搁那咳嗽半天才缓过劲儿，她就一直站在旁边望着我。
　　“你生气啦？”我小声问。
　　殷九凛叹了口气，伸手摸摸我的脑袋：“唉，你才十四岁，不会明白的。”
　　眼睛里还在哗啦哗啦的流泪，我擦了半天也擦不净，满脸的狼狈。
　　我奇怪道：“我这是咋了？”
　　“谁让你擅用【明王决】刺探别人。”殷九凛翻出一方手巾，递在我手中，“心思澄澈，即是无有心防。你修为不够，所以才染了心毒。倘若那是我的真实心念，你怕是早已发狂而死了。”
　　在那梦中，我和她仿佛一体。她的情绪和我的情绪交织在一起，不分彼此。我何曾能想到她慵慵懒懒的一个人，梦中竟会有那样的痛苦。她在梦里唤着别人来救她，那般无助，让我想起大凉州没了爹娘的孩子。
　　“阿凛。”我试着叫她。
　　殷九凛喉咙一颤，轻轻“嗯？”了一声。
　　“你别想着死，好不好？”
　　殷九凛嘴角一翘：“所以我说，你什么都不懂。”
　　她坐回到石床上，看着自己的手掌，仿佛手中捧着什么东西。
　　“真实的世界于我，才是一场不断轮回的噩梦。我不惧怕死去，我惧怕的是噩梦一次次的在我身上发生，永无止境。”
　　“可是你在弹云山不是好好地么？这里也是噩梦么？”
　　“现在不是。直到未来的某一天，你们师兄弟全都死在我身边为止。无论站在什么地方，都可以遥遥望见同一个结果，这就是最可怕的噩梦。”
　　她说到此处，捏紧了拳头，抬起了头，似乎是不想自己落下泪来。
　　我看着她，只觉得心揪的厉害：“就没有办法么？”
　　“或许有吧。”殷九凛对我疲惫的笑笑，“离群索居的我，被你师父诓骗到这里来，还不是因为他做下了许诺。他用毕生心血撰写两部功法，便是为了我。”
　　“哪两部？”话问出口时，我已约莫有了答案。
　　殷九凛看着我，振起精神，朗声道：“以【天无剑谱】杀我，或以【明王决】医我。”
　　心脏嗵嗵直跳，我连忙问：“我行吗？”
　　殷九凛摇摇头，“你修为太低啦。况且就算修到化神，你也未必能把【明王决】练全。”
　　看着她剔透双目，我本想说些豪言壮语，却又强行吞下肚去。
　　梦中一触，我与她仿若通了心脏肺腑，懂了她许许多多的心念。那些豪言壮语、慷慨激昂的应允许诺，她已经听过无数次。而那些对她如是说过的家伙们，无一人兑现。
　　殷九凛看着我的模样，又露出慵懒的微笑：“我知你有心，不必多说。你师父给我留下些许希望，已让我好过很多。”
　　此时我只想哄她开心些，从旁边食盒翻出那罐豆花，往她怀里塞：“你吃这个，我做的。”
　　殷九凛眉毛一挑，高兴道：“你还会做这个啊？比起云栖镇上的如何？”
　　我道：“你尝。若是比镇上的好，你就借我些钱！”
　　女孩噗嗤笑出声来：“唉，真是天下没有白吃的豆花……借多少？”
　　“十万。”我闷声说。
　　殷九凛眼睛瞪圆了：“真敢张嘴啊你！”
　　“你就说借不借吧。”
　　姑娘盯着我看了半天，从腰间芥子袋掏出一只食指长的讯剑。她口中默念几句，指尖一抹，讯剑闪过精光，隐隐能看见“十万”的数额。
　　“接着。”她将讯剑抛过来，“去云栖镇钱庄，交了此剑便可支取你那十万两。”
　　“嗯。”
　　如她所讲，我修行如此之低，自然是屁用也顶不上。但天生我这一条好身板，还怕攀不上去么？日后我勤修苦练，非得把师父这一套【明王决】全都大成不可，好叫阿凛不再做那阴晦噩梦。
　　我也看明白了，这修炼可少不得花钱。既然开口要借，也别一趟一趟来来回回了，索性借个大的。来日带我功成，还她便是。
　　想到此处，我也不想再解释，又看她几眼，扭头便走了。
　　我转身刚刚出门，听见殷九凛又了说一句。
　　“可惜吕不平不在了。若是他修成金丹，或许我也能放肆的活一次啦。”
　　她的语气听起来，像一个正在抱怨坏天气的小姑娘。
　　我快步离去，再也等不得片刻。
　　去云栖镇办妥了账目，买好芥子袋，我一路奔上孟盈峰去寻冷宽真人。
　　跑到丹房，老头正坐在书桌前演算丹方。他一抬头看见我，直皱眉头：“瞧你跑这一头汗，要么回头我还是想办法教教你土遁吧。”
　　我凑到他书桌跟前，拖个圆凳坐下：“我问您个事儿，修到化神得多长时间哇？”
　　“咋的！？”老头对我怒目而视，“瞧不起我这个金丹是不！？我可告诉你，别看我修为低些，就算是孟盈峰峰主来了，这炼药一门儿也……”
　　我连忙跳过去用手给老头顺背：“您瞧您说哪儿去了，我这不是自己个急着往上修炼吗。”
　　老头嘴一撇：“太阳打北边儿出来了？你不是见天儿就知道混吃等死么？要不是拿捏住了你这贪吃的跟脚，这炼丹都没法教你。怎的，买了个芥子袋就发愤图强了？”
　　我没心思和老头扯淡：“原来我那不是不懂事儿么，现在浪子回头啦！”
　　“你浪子回头？回头拿只烤鹌鹑一晃，你立马就能继续浪去。”
　　“您就别和我逗闷子了行不？我这心里火烧火燎的，着急呢！”
　　老头看我挺上脸，便不再和我打趣：“你刚才问啥？”
　　“我就想知道，多长时间能修到化神。”
　　“真传弟子的平均速度，十年引气入凝元。放在平常外门弟子身上，二十年也有得。然后便是五十年筑金丹。如若外门弟子五十年内金丹不得，通常就不再推荐他们修行了。在云栖镇置办一份产业，生儿育女，快快乐乐享一份一百三五十年的寿辰，是大多数人的归宿。”
　　“若要一心成就化神，还是得看机缘造化了。你师父炎祖真人，凝元期入派，前后不过五年成就金丹，又过十二载进阶化神，乃是中原修行界公认的天下奇才。咱们混天剑门的逐影掌门，二十岁凝元，五十岁金丹，八十岁化丹成神，算是修行界佼佼之人。”
　　我掰着指头一算，使劲儿把师父他老人家往年轻算，也得是四十岁的时候才迈上化神境界。如今我学了师父精心撰写的功法，不知道若是真和自己较上劲，能不能比他更快些。
　　这怎的也要花费二十年往上的功夫，只是不知道阿凛等不等的起。
　　管他这些许多呢！我一跺脚，当务之急还是得先踏踏实实把修行盘上去。
　　“二大爷，有没有什么尽快增加修为的办法？”
　　“那可多了。”老头鼻子一哼，“就说咱丹药一门儿，冲虚破境丸、天地无极散、至尊八宝丹，这些神丹要是能炼出来，保管你功力大增。”
　　“呵、呵呵，还至尊八宝丹呢，我也就做个至尊八宝饭。”那玩意儿我可在老头的丹书里见过，主料八种，辅料三十多种，哪一味都是有价无市。
　　“嫌费钱呐？那就以剑入道，出生入死，斩上千八百个道行高深的小圣，也就差不多了。要么就天算，算清天地命数，感悟天机，运气好的一眨眼儿就能翻上化神。咱逐影掌门，才做了七百多套高级算学训练题库，闭关三日，咵嚓就上去了。”
　　“有没有适合我的？吃苦我不怕，但是我也得有那天赋哇。”
　　“我倒是有不少师兄弟，专门去黑白峰约好咒法高超的同门，根据自己的功法命格造一个修行法阵，便能将修行速度提升数倍。但问题是太费钱了，走这一路的修士，往往都是为了晋升化神，所请的自然也都是金丹化身。订制法阵是一笔花费，收拢制阵材料是一笔花费，到最后请人画阵护法又是一笔花费，加起来近百万两。不过你现在引气期修为，兴许能少花点……”
　　我手头现在倒是有阿凛的五万两，但要是就这么在引气期花了，以后可咋办呢？
　　“这也不太行啊，二大爷，还有别的门路么？”
　　二大爷冷笑起来：“你是想要一个又快，又便宜，又简单，又轻松的办法，对么？”
　　我跳起来使劲儿拍着巴掌：“对呀！”
　　“那你唯一的选择就是这辈子一心一意尊老爱幼、爱护花草，积好德等下辈子。”
　　老头兴致勃勃的阴损我呢，突然话音一顿，似乎想起了什么事儿。
　　“我说熊小五，我这里倒是有个法子能满足前三条，只是特别辛苦。你意下如何？”
　　我看他说的郑重，不似说谎，连忙拍着胸脯打保证：“我也没别的长处，只是吃苦吃得！”
　　“好！那你随我来。”
　　老头撂下手里的东西，抓着我走出丹房，御风而起。二大爷带着我在空中好一顿飞，最后来到了混天剑门主峰赤望。
　　上一次因为峰上的禁制，还是大师兄带着我一路走上来的。老头作为从峰主，这回可让我体会了一下啥叫威风。他飞至护峰大阵之前，手一挥便开了一道口子，轻描淡写的落在剑阁之前。
　　剑阁前的广场有八名青衣作为主峰护卫。他们见到冷宽真人从天而降，都抱拳行礼，一副恭敬模样。
　　我狐假虎威在后头跟着受了人家一礼，心里还怪得意的。抬头一看，八层剑阁威仪赫赫的建在被劈开两道山壁之间，那叫一个气势磅礴。
　　“二大爷，咱这是要去剑阁参观参观嘛？”我兴奋的直搓手。
　　“不用。”冷宽真人大咧咧的把手一摆。
　　我有些纳闷了：“那您把我揪这儿来干嘛？”
　　老头凑到我跟前，用手指点了点自己左脸蛋儿：“来，往这儿来一拳。”
　　“啊？！”我连连摇头，“我这么一大小伙子，当街打老头儿，多缺德哇！”
　　“让你打你就打，我一个金丹能让你打坏了？哪儿这么多废话。”
　　二大爷这么一个痴心炼丹之人，但凡有点儿功夫都一心一意投在炉子上，总不会浪费这么多时间跟我耍笑。我一琢磨，也别跟这儿磨蹭了，抬起拳头搂头盖顶就打了过去。
　　“嘭”的一声，我这五根手指就跟着上了金刚钻儿似的，疼的我，险些嗷嗷叫出声来。再看人家老头，笑嘻嘻的朝我眨眨眼儿，往后凌空一跳，摔在地上。
　　不远处守剑阁那几位青衣都傻了，连忙奔过来扶他。
　　我还没回过神，就看见二大爷拿手往我鼻头一指，对众护卫大声叫道：“你等都是见证！这小子竟敢打我，实乃大逆不道，欺师灭祖！给我抓起来！押到黑白峰天牢太极眼中听候发落！！”
　　“我草！”
　　我脏话还没落地儿呢，俩青衣就扑将上来，给我一把薅住反剪双手，摁在地上。
　　“二大爷！！二大爷！！”我一边挣扎一边叫唤，可俩凝元期武士我这也挣不动哇。
　　此时，老头的传音悠悠飘过来：“那天牢的太极阴阳阵，白眼恰好是极佳的纯阳阵法。别人受不住那阳气，你却是天阳照火，真真是给你量身打造，可便宜你了。去蹲些日子罢，好好练功。”
　　“您早说啊！”我哭笑不得，让人押走了。
　　俩青衣护卫三下五除二给我捉到黑白峰，撂在白眼之中。接着又有掌刑长老过来，一边狠狠的瞪着我，一边比划个法咒，用透明大琉璃罩给我扣在了里面。
　　想当初吕小七就给关在这，白天可给烤的够呛，我是历历在目，心中着实打怵。
　　果不其然，大太阳往天上一挂，这罩子里温度飙升，简直就跟个大丹炉一般。不过片刻功夫，我已经是汗如雨下，把衣服一件一件扔在地上。
　　那股焦热活生生的给我蒙住口鼻，喘都喘不过起来。身上的须发汗毛跟点着了一般，发出微微的糊味。
　　我给烤的实在受不了，忍不住破口大骂，也不知哪个损玩意儿布下这么一个缺德大阵。
　　骂了两句，我突然回过神儿来，人家二大爷演那么一出碰瓷把我送进来，是干啥来的啊！
　　我连忙就地坐好，将明王决运使起来。这一运功不要紧，心中立时通透起来。
　　太极阴阳阵汇了天地间的阴阳二气，又借着鱼眼的琉璃罩集中在此处。我这纯阳功法走在脉中，如同被打了鞭子的牲马一般，不知快了几倍。天阳之火往经脉中刚一融汇，立时便有新的阳火补上，生生不息。
　　浑身的筋肉给烤的酸胀难耐，但心中一股兴奋已将那些苦处尽数压了下去。
　　一个白天如此过去，夜中我就躺在地上酣酣大睡。一反一复，一复一反，借着黑白峰这一等一的聚阳大阵，我足足在里面修了七七四十九天。
　　人若是有了目标，有了盼头，做起事儿就是来劲。从这以后我以勤补拙，发扬蹈厉，一门心思扑在了修行之上。六门功课门门不拉，虽有快慢之分，但都在向上攀爬。
　　春夏秋冬白驹过隙，待到我迈上引气后期修为，已是四年之后。


第三十二章 春眠不觉晓，狗熊掰苞米
　　黑白峰，太极阴阳阵天牢。
　　掌刑长老走到白眼琉璃罩前，身后跟着俩青衣弟子。那俩青衣一人一边，拖着一个犯戒的弟子。
　　长老剑指一划，将琉璃罩打开，探头进来。
　　“熊小五，出去出去！”
　　我双臂一振，运功收势，慢慢呼出一口浊气，然后才睁开半只眼睛：“长老，我这刑期还有小半天儿呢。”
　　“我法外开恩，给你提前释放了！”掌刑长老厉声道。
　　我盘腿坐着，全然没有动窝的意思：“那不行！我大逆不道，我欺师灭祖，数罪并罚，按照律法理当加刑！”
　　掌刑长老直跺脚：“你和冷宽那老东西隔三差五就上赤望峰碰瓷，当大家伙儿不知道你俩演双簧呢！你就当行行好，我这儿还有仨犯戒的排着队呢！你可别给我当钉子户！”
　　我不情不愿的站起来：“我之前也排了好久队！”
　　那犯戒弟子跪在地上叫唤：“他乐意着呢！让他替我蹲！”
　　我眼睛一亮，跑过去握住他的手：“这位兄弟言之有理！”
　　掌刑长老趁着这机会，一脚踹在我屁股上，给我踢的一个趔趄。他动作飞快，将犯戒弟子狠狠扔进白眼，嗖嗖两手法印扣住罩子，这才松了口气。
　　我不情不愿的白了他们一眼，走到阵外掐个法决，摇摇晃晃御风而起。
　　为了练这御风术可累坏我了，费老鼻子劲总算是能上得天去。但这个速度实在是不太够看的，要不是省去了上下山的功夫，和我撒丫子跑也差不了许多。
　　我这么一大个头能飞上天去也算着实不易，忽忽悠悠踩高跷似的往武夫峰去了。
　　之前打老头的时候，我已经仔仔细细掐好了日子。今天正是锻体修行的三级大考，引气后期的弟子都可以参加。一旦考过，这一门就算是修完了，凝元期之前便不须再来峰上修行。
　　接下来还有其他几门的考校，是骡子是马都得拉出来溜溜。
　　飘到武夫峰上，只见引气后期的弟子们早在考校场边扎了堆儿，一共两三百人。我按落身形，三两步跑到教习那里，把自己的签儿点了。
　　看着自己的名签放入签筒，我放下心来，凑到考校场边看起了热闹。
　　我刚往场边一走，周围师兄弟们都回头看我，一时间叽叽喳喳吵闹起来。
　　“草！熊五来了！”
　　“妈的！他不是关到下午么！？”
　　“是啊，我这特地上午来点签儿呢！这不害人嘛！”
　　有七八个弟子已经往点签的教习那跑去：“教习师兄！我闹肚子！您把签给我撤了吧，我下午再来！”
　　教习师兄呵呵笑：“都入了筒了，哪里还挑拣的出来，忍忍！”
　　靠我最近的俩哥们冲着我眉开眼笑：“待会儿要是碰见了，您让咱两手行不？”
　　我咧嗤大嘴：“有啥好处？”
　　“我请您吃顿……”
　　他饭字儿还没出口，旁边那位狠狠拽他一下：“你疯啦！”吓得他一把捂住嘴，小心翼翼的、颤颤巍巍的抬眼瞧我。
　　我拿大眼珠子瞪他们：“至于么！”
　　“不敢不敢！”俩人连连摆手，灰溜溜走了。
　　这几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我现如今已比原先高出一头，站在人群外围也丝毫也不耽误我观看台上的两人相斗。我刚看了没一会儿，就听见洛水初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小五哥回来啦？”
　　我扭头一看：“怎么又上树了！”
　　洛水初笑盈盈从树上跳下来：“人太多，我看不见里边了。”
　　小姑娘如今已经年方二八，整个人都长开了，眉毛是眉毛鼻子是鼻子的，一对儿大眼睛水灵灵，小下巴颏透着那么嫩生，正是年少好时候。
　　她这细长条儿身量已是不矮了，但前头人堆儿里全是大小伙子，挡的严严实实。她倒也不委屈自己，往树梢上一站倒也看得清楚。
　　“你考完啦？”我问。
　　“嗯！我来的最早，抽到第二轮。拿了甲等。”
　　我乐呵呵的摸摸她脑袋：“嗯嗯，正常发挥。”
　　“小五哥你举我下，我想看。”洛水初指着内场，跳了两跳。
　　我不带含糊的，抬手把她抗在肩膀上坐好，俩人一起观瞧众弟子的考试。
　　这锻体的考试简单非常，俩人抽好签上台对打就是。峰上五名教习师兄一旁观瞧，根据双方表现判定合格与否。合格标准和输赢也没啥关系，单看这体内真气运行是否顺畅。如果火候不到，哪怕上去一拳将对手打下台来也作不得数。
　　也真是挺巧，刚过了三对儿，台上教习就抽到了我的签。
　　“弹云山熊小五，对昆吾峰赵升！”
　　洛水初连忙从我肩膀上跳下来，捏着拳头给我打气：“加油哇！”
　　“瞧好吧。”
　　我双腿运劲儿，“嗵”一声跳上台子，震的台子直晃。斜对面，低头耷拉胛走上来另外一位。
　　师父他老人家就是厉害，这门【明王决】功法的底子实在太高，数年间练就我这一身筋骨横练，真气异常饱满。我修的最少的就要数武夫峰的锻体课，所以师兄弟们着实认得不全。
　　但面前这人那我可太熟了！想当年我在朔方城意图打劫钱庄票号，被两名兼职护堂的弟子抓上山来，其中一个就是赵升。
　　那时候确实是我自己犯混，被人闷棍给撂翻是罪有应得。可他赵升当年千不该万不该，把阿凛给我买的豆花给吃了！这事儿我可惦记了好长时间，每每想起来都捶胸顿足。
　　我看着赵升垂头丧气的蹭到台子中央，忍不住狞笑三声，俩拳头嘎本儿嘎本儿捏的山响。
　　“熊哥，您先等会儿，我跟您打个商量……”赵升那脸煞白煞白，还跟我挤眉弄眼了。
　　“有啥好商量的，咱俩光明正大来一场，把本事使出来就完了呗！”
　　我一边说着，一边把褂子脱了，往旁边一扔。
　　在黑白峰阳极阵眼里修了那么长时间，我浑身多出的些许横肉早已炼化的无影无踪，如今看着手长脚长，似是比以前瘦的多了。可衣服一脱，全身上下上一绺绺筋肉紧绷绷如铁打铜敲，阳光一照那是胳膊四棱子起金线。
　　赵升和旁人相比已算是身材高挑，可往我面前一站就和小鸡仔没啥两样，但凡把他圈胳膊弯儿里一使劲，当时就能撅折了。
　　旁边教习一声令下，赵升哭丧着脸摆出个比斗的架势，围着我兜转起来，却迟迟不敢上前。
　　我一扬脑袋：“你等我先上呢？”
　　赵升一咬牙一跺脚，低身朝我冲来。我不躲不闪，用胳膊护住头脸，任凭他噼噼啪啪一顿拳脚相加。
　　都是引气后期的弟子，真气强度谁真比谁弱哇。而这锻体比试又不许外放罡气，全凭肉身硬撼。我这么站着让他三拳两脚打了几轮，还真有点皮疼。
　　感觉给他发挥的也差不多了，我大手一拨，撩开他递来的拳头，猛地抓住了他的衣服前襟儿。
　　赵升开始的时候心里发怵，上来打了一阵也找到了状态。他套路练的精熟，我这边刚一伸手，他立刻就一把将我的胳膊箍住，拧身一别，大吼一声就要来个过肩摔。
　　吼是吼完了，我在那儿纹丝儿没动。
　　这身高差的有点大，他弯腰拎背撅了半天屁股，哪里撅的动我。
　　我趁着这机会，手往下面一探，想去抓他脚脖子。赵升也是机敏，侧身翻出丈外，出了一脑门的冷汗。
　　也别墨迹了，我抬起拳头朝他扑过去，浑圆的大胳膊什儿在空中轮的嗡嗡风响。把赵升给吓的，只有往后蹿躲的份儿。
　　三五拳下来，给他赶到了台边儿。赵升眼见再也没有躲闪之处，一头就往我胯下钻来，想捡个漏。
　　头年间，我这亏不知道吃过多少回了，此番哪还会再被他野狗钻裆。俩手往下一擒，抓着他后脖领子加裤腰带，一把举在空中。
　　“熊哥放我一条生路哇！”赵升仰在空中俩腿儿直蹬，口中连声讨饶。
　　我哈哈大笑：“我要你小命何用？去你的吧！”
　　运足了真气，我使出吃奶的劲儿，原地团转两圈，猛地将他扔了出去。赵升跟长了翅膀似的，“嗷”的一声就上了天。
　　那评比的教习和周围一众弟子哄堂大笑，瞅着赵升半天功夫才驾着风落下来。他脸色通红，不知道是气得还是吓得，慢腾腾重新站到我身边来。
　　教习交头接耳商议了两句，就听中间那位朗声道：“弹云山熊小五，甲等上位；昆吾峰赵升，乙等中位。”
　　赵升听完一愣，猛地抬起头：“啥！？我合格了？”
　　那教习笑道：“你能在熊小五手下过上这许多招，实属不易了。”
　　赵升乐的一蹦老高，拉着我的胳膊高兴的都没人样了：“熊哥仗义啊！”
　　他心里还能不知道么，我要是上来就给他一顿电炮飞脚，哪还有他亮相的份儿。现在这小子一琢磨，可不得对我千恩万谢么。
　　“行了行了，”我抬手给他拨拉到旁边，“你当年吃我一碗豆花，我可记着呢！”
　　赵升连忙道：“赶明儿我赔你几碗就是了。”
　　“边儿去。”我没好气，“你买的有啥好吃的。”
　　跳下台子，洛水初立刻凑上前夸道：“小五哥好威风呀。”
　　“你别给我灌迷魂汤！大后天就是天算考试，这两天你得给我好好补补课哇。”我搓着手，忐忑不安道。
　　“那你要给我蒸小梅子糕吃！”
　　“成啊。”
　　吕不叹那小子比我们俩进度慢，考的是锻体二级。我俩在下头二级校场转了一圈，愣没看见他人，想是已经考完回山了。
　　我和洛水初御风而起，她拿根绳往我腰上拴住，跟拉大车一样拽着我飞，倒是比我自己飘飘悠悠的快的多了。
　　吕小七臭毛病贼多，非说我晚上打呼噜吵得他睡不着觉，老早就自己一人搬到不远处小竹楼住去了。现如今我自个一个独占这么一栋大屋，别提多自在了。
　　我这一回在黑白峰一趟关了小五十天，一回家就赶紧往侧厢房跑去。侧厢房让我从头到脚掀了个底儿朝天，精心置办了一间丹房。三只巨型红金丹炉搁在丹房里，热腾腾文养着三整炉的丹药。
　　跟着冷宽真人四年下来，我这炼丹的手艺突飞猛进，再加上老头人厚道，对我那是倾囊相授。别说引气期，混天剑门金丹以下，怕是也没有比我炼的好的。
　　这三炉丹药自我入阵禁闭之前就已经制备上了，再有两日就可出货。到时候拿去云栖镇一卖，赚上个三万两问题不大。
　　洛水初这头刚把我放下，自己就跑到吕小七那竹楼旁边探头探脑了半天。许是吕小七不在，又兴致索然的逛了回来。
　　“他人上哪啦……”洛水初往厅中软榻一歪，嘴里嘟嘟囔囔的。
　　“整个弹云山数他这头一号的神出鬼没，我哪儿知道。你发个讯剑问问。”
　　“我才不。小五哥你快做东西给我吃。”
　　洛水初平时在人前儿一本正经，也就和我呆一块的时候没啥心防，能像个小姑娘似的撒个娇。我就喜欢人家跟我敞敞亮亮的，这才叫交朋友不是。
　　“好嘞，你等着。”我换了身衣服，穿过后厨就往食窖去了。
　　我这还琢磨用料了，一推食窖的门，就看见鬼鬼祟祟的六姑娘。她偌大个头杵在里面，给我下一个激灵。
　　“你干嘛呢！？”
　　柳夜辉手里提着一长条的五花熏肉，是我挂在棚上的。她一脸通红，怪不好意思的。
　　“你怎么这么快回来了……我、我借你条肉吃。”
　　我拧眉瞪眼：“你听听你这说的啥话！忒不像自家人了！来来，给我，给你炖个笋菇熏肉。”
　　刚上山那阵净蹭六姑娘饭吃，咱这还不得涌泉相报？地窖里摘了两丛嫩嫩的白玉菇，又去竹林里撅了两根笋，撸起袖子就是一顿忙活。
　　那边厢，小酸梅子切成丁，打进面胚里上了蒸笼，没一会儿功夫便是满堂清香。
　　干活的人总觉得时间快，那等饭的两位口水都咽了七八十回。等我一人一碗一碟盛好汤羹糕点，俩人筷子都快戳到我脸上了。
　　我拿起碗来嘬了口汤，嘿，菌菇配笋，一股子鲜味透着鼻子直贯脑仁儿，浑身上下都舒坦了。熏肉被鲜味解了腻，咬上一口尽是浓浓肉香。
　　六姑娘伸着大长胳膊，几筷子肉片夹带笋尖入口，连声赞叹：“哎呦，也就是你做的，我都忍不住吃上素了。”
　　洛水初捻着一块小梅子糕放进嘴里，眼睛眯成了缝：“怎么能做的这么软呢！好厉害！”
　　“独家秘方，不可外传！”
　　我费劲巴拉的，和面都用上罡气了，细碎的面胚再给我运功一发，能不软么。
　　伺候完两位姑娘，柳夜辉打着饱嗝走了，洛水初正襟危坐：“小五哥，来做几道算学题吧，我好给你讲。”
　　我咬牙跺脚，在她跟前坐下，埋头用上功来。
　　别的法门我多多少少都有些建树，唯独这天算，四年下来我是一级都没考过，到现在还混在几个十岁出头的孩子堆儿里上课，能不着急么。
　　一个下午过去，我学的脑浆子冒泡，想死的心都有。不过人家女孩子还真是挺有耐心烦儿的，一遍不懂就给我讲两遍，两遍不会三遍，三遍不会四遍……这要换了我，早抬大脚丫子把条案踹飞了。
　　忽然，外头扑啦啦御风声响，吕不叹歪歪扭扭落到我院中，毛手毛脚的窜进来。他一眼瞅见中桌上搁的汤水点心，不管不顾就跳了过去。
　　“哎呦，真是困了天上掉枕头！熊哥你是不知道，我这可一天没吃东西了！”
　　他端起那盘子梅子糕，还没来得及往嘴里送，突然发现我前头还坐着一个洛水初。
　　洛水初盯着他手里那盘点心，小脸冷冰冰的。
　　吕不叹脖子一缩，放下手里的点心：“你……你的？”
　　洛水初不说话，就这么看他。这小子当时就怂了，把梅子糕的碟子小心翼翼放回桌上，又端起一碗笋菇熏肉。
　　结果洛水初还死盯着他。吕小七咽了口唾沫：“这也是你的？”
　　没回音儿，他只得又放下了，一时间抓耳挠腮。
　　洛水初站起来，伸展了一下胳膊，冷不丁问：“你上哪儿了？”
　　“没、没上哪儿啊。”
　　这一张嘴可就露了怯了。小姑娘白他一眼，对我说：“小五哥，我回山啦。”
　　我站起来：“梅子糕还剩半拉了，给你打包带走？”
　　洛水初噗嗤乐了一下，她躲在我身形里不让吕小七看见，隔着我偷偷朝他指指，然后甩着手走了。
　　她人一走，吕小七可算松了口气儿，一只手抓着我袖子，另一只手捻着梅子糕往嘴里送。
　　“熊哥，这回你可得谢谢我。小初问我都没松口，够仗义吧？”
　　我硬是没听懂他搁那说些什么：“你到底跑哪儿去了？这里头怎么还有我的事儿呢？”
　　只见他贼兮兮的掏出一柄讯剑交到我手中：“我上哪儿了你也别问。这是姑娘给你的。”
　　我问言一愣：“啥姑娘？”
　　他一大碗鲜汤灌下肚，抹抹嘴：“你自己看呗！”
　　指肚大的小剑，还带着作密函用的剑鞘。我捻着那讯剑剑柄往外轻轻一拔，剑身上一行小字流光闪现。
　　“三日午时，云栖镇东，青松亭下，盼君相会。”
　　吕小七踱出门去，远远听见他坏笑：“你可别忘了赴约哇。”
　　我“噌”的一声把讯剑插回剑鞘，冷哼一声。
　　“男子汉大丈夫，有人邀约决斗，岂有避战之理！？”


第三十三章 大家都该考试了吧
　　吕不叹这些日子个头也窜起来了。有的时候我看着他，觉得他和三哥长得越来越像，也越来越不像。
　　我刚见着三哥那会儿，他比现在的吕不叹大不过两三岁。两个人身量相近，五官形似，都是一副白净面皮，端的好相貌，特别招姑娘们喜欢。
　　可若是往人前一站，再走上两步，两个人就大大的不一样了。
　　三哥英雄豪气，又惯于马上颠簸，因此腰板挺拔。而吕小七呢，走起路来两只手迎风甩搭，散着肩膀，看着总有那么一点吊儿郎当的劲儿。
　　你还别说，就有姑娘喜欢他这样的。加上这小子稍微一下功夫，那剑用的确实不赖，去年就已经考下了赤望三级，于是乎身边就总围着好些个女弟子跟他谈笑风生。
　　可我也没想到，倒是有姑娘能借他的手给我下战书。
　　接下来的三日我尽是考试，修剑二级、丹药三级、天算一级。只要考过，那这引气期的课就算是修得了大满贯。那下战书的家伙想得到也周全，想必已经把我的老底都给摸透了。
　　我这顶天立地的老爷们，能怕这个？对面儿这叫不见棺材不落泪，不撞南墙不回头，不到黄河不死心，不蒸排骨不开饭，我得给让那孙子知道知道疼！
　　次日修剑考试，不过将将二级而已，我完全就没当回事儿，时辰一到就奔赤望峰去了。
　　赤望峰弟子人人手中三尺青锋，我可不一样。二大爷专门找上昆吾峰炼器的同门，以白星铁为料，给我打造了一把三指宽小臂长的柳叶方刀。我拿它切菜切肉切墩儿切了好几年，这刀使的炉火纯青滚瓜烂熟倒背如流流连忘返返璞归真真叫一个厉害！
　　开始的时候，二大爷让我弃剑练刀，我还特别不乐意。心说人家将来都御剑飞行，仙气十足风流倜傥。我呢？御菜刀飞行？
　　可后来这柳叶方刀用的精熟，再让撂下我可舍不得了，干脆破罐子破摔，一路钻研刀法，倒也自得其乐没耽误什么修行。
　　其实赤望峰也没规定非得拿剑不行，这修剑修的也并不是剑，而是攻伐守自的一份神念。可大家用剑，不是图着一个帅字儿嘛。化神真君若是以剑入道，世间都得尊称一声剑仙。你要是拿一狼牙棒，人家尊称你一声棒仙，你也得好意思应声啊。
　　我反正脸皮厚，也没指望当什么剑修，上了考校场抡刀就砍，把其他拿剑的弟子砍的哭爹叫娘，轻轻松松过了二级。
　　第二天接着就是丹药考试，咱老本行。
　　头两级丹药考试还算简单，都是标准的丹方，考校弟子的配药、控火和出丹成色便罢。可这第三级可就不太一样了，非得是验配一个自己的方子不可。功效太低还不行，得引气后期弟子派的上用场才可以过关。
　　其实吧，山上一代一代这么多弟子，哪儿有那么多种丹方让我们自己验配。几千年的修行先辈们把那些好使好用的低等丹药早就研究了个透透的，那些能被引气期弟子自己验配出的丹药，有一个算一个都是烂方子，要么费料，要么费事，要么有副作用。
　　对于教习考官来说，这都不算啥。他们看的是弟子对药物之间五行八卦君臣辅佐的平衡能力。但凡能靠自己验配成丹的，那就是本事学到家了。
　　和锻体修剑相比，三级丹药考试的弟子很是不多，一共不到五十个。就这点儿人，上场的时候还挺严，芥子袋都不让带，丹炉也是孟盈峰单独配的。教习挨个座位典验完了弟子自带的药品，一声令下考试开始。
　　一共考俩时辰，我叮咣五四把生药配料置办好，下炉一炼，熟的就跟脱鞋上炕一样，顺顺当当完成任务。
　　时间一到，三个教习一起上阵，一个位子一个位子的评验，考试弟子就将自己的丹药上交。
　　“禀教习师兄，大红荫伞丸，辅助入定。”
　　“禀教习师兄，荣木丹，平衡五行。”
　　“禀教习师兄，虎鹤丸，增强体质。”
　　“禀教习师兄，鱼香肉丝丹，补气又好吃。”
　　三个教习瞪着我，半天没动窝。
　　领头的教习看我一本正经，实在憋不住了：“熊小五，你不是来开玩笑的吧？你要是成心捣乱，我可得上报从峰主给你好看。”
　　我俩手一摊：“我能拿考试开玩笑么！”
　　前面几个弟子的丹药，教习们用鼻子一闻就验了个通透。我这个可不成，非得亲自入口才行。所以我一炉炼了三枚，就是给他们吃的。
　　其实我这也没啥创新的，无非就是把最周正的气合丹加了点儿料。引气弟子平时修炼之时需要运功不辍，真气消耗巨大，就得靠气合丹补充，因此也是引气期消耗量最大、最常见的一种丹药。
　　我这不是琢磨着，光服丹也怪没意思的，于是就从各种材料中提炼出种种味觉精华，加在气合丹中。大家吃着有滋有味，不也是个享受嘛。
　　三个教习服了丹去，咂么咂么嘴，眉头直挑。
　　教习乙直皱眉头：“这就是气合丹加了点儿佐料啊，能算合格么？”
　　教习甲：“你没尝出来么？他这不光是味道，药物作用直达心念，模拟了鱼香肉丝的口感，这可属实不易。我给他合格。”
　　教习乙略一思忖：“是了。不仅如此，在此药效之下，还没有影响气合丹本身的作用，平衡感极佳，我也给他合格。”
　　我刚想得意，殊不料最后一位教习摇摇头：“不合格！”
　　我立刻跳脚：“为啥！？”
　　他一脸淡定：“我不爱吃鱼香肉丝。”
　　我连忙跑去门口储物柜把自己芥子袋取来，一瓶瓶丹药往外倒：“红烧牛肉！蘑菇炖鸡！老坛酸菜！葱烧排骨！鲜虾鱼板！您就说您爱吃啥吧！”
　　教习们和周围一众围观弟子咂舌：“你这口味还挺齐……”
　　其实人家也就是和我开个玩笑，都二比一表完态了，哪儿能真不给我过。
　　前面几场考试都是小场面，就是这最后一门天算可把我愁坏了。
　　听了吕小七的劝，我第一年就硬着头皮开始考，连考了四年还是白板儿一个。
　　其实天算考试的时候只有一道题，教习拿出一套麻将，给每人抽一张。我们要做的就是算出自己是哪一张牌。麻将一共一百四十四张，按照吕小七的说法，我只要连考一百四十四年，大概率也就过了。
　　可我哪儿能这么糊弄事儿。好在洛水初是神民峰真传，给我连拉带拽，好歹入了些门道。龟甲铜钱、蓍草算筹，经我一顿操作，好歹把蒙的概率提升到了百分之三十。
　　考试那天，我沐浴更衣，早晨吃了六根油条，头发系以红绳，胸口挂上兔子脚，兜里塞着幸运铜钱，腰间别上几年间寻来的几十片儿四叶草，分别给佛祖、玉皇大帝、元始天尊和太上老君磕了三个响头，这才上了考场。
　　三个时辰之后，我连蹦带跳从考场中奔出，嘴里嗷嗷大叫。
　　“我中了我中了！”
　　吕小七考了二级，洛水初拿下三级，俩人在外头等我好些时候了，此时看我兴高采烈的在那蹦高，连忙迎过来。
　　“恭喜小五哥！”洛水初对我甜甜一笑。
　　吕不叹翻着眼皮：“我说熊哥，你先把怀里这送子观音像放下行不？人家也不管这事儿啊。”
　　“你懂个屁！”我喷了他一脸唾沫星子，“这不就考过了么！”
　　吕不叹：“你考了四回，百分之三十概率，怎么着也该蒙对了！”
　　我把送子观音像撂在他手里：“你给我扛回家，等凝元期考试的时候我还得用！”
　　吕不叹不情不愿的把大泥巴疙瘩接过来：“你干嘛去？”
　　我袖子一撸，豪气万丈：“午时已到，赴约去也！”
　　洛水初戳了吕不叹一指头，偷偷问：“赴什么约？”
　　吕不叹跟她挤眉弄眼，一脸促狭：“一会儿说。”
　　我扔下他俩，驾上风一路下到云栖镇。镇上的路我已经熟的不能再熟了，但是东边那什么青松亭我还真没怎么去过。跟镇上相熟的几位店家问了两句，这才找到了其所在之处。
　　云栖镇本也落在九丘偏东，因而地势平整。走上没多远，很快就能看见郁郁葱葱的树林。穿过林子便是一片活水湖，三两道回廊绕着中央的青松亭台建在湖边，景致倒是不错。
　　这湖比弹云山口的天境池要大的多，我也不知叫啥名儿。顺着湖往里一看，鱼倒是不少，我琢磨着等决斗完，不如抓两条回去吃吃。
　　远远往那边一望，亭子里已经坐上人了。运使目力仔细观瞧，我一眼立马认出了那人的身份。
　　六条大白尾巴，还能是谁？倪巧巧呗。
　　这丫头片子，说点儿啥好。
　　当初我一剑把她尾巴毛削秃了，她足足一年多都没舍得把尾巴化出来。其实我第二回见面的时候，给她诚心诚意的好好道了歉，结果这家伙火气还真不小，伙同五六个小跟班见天儿给我捣乱。
　　炼丹课上，炉子让她偷偷下料炸了两回，脸都给我炸黑了；咒法课上，运使聚水术滋我一裤裆，闹得我臊眉耷眼。
　　可能我要是反抗两下，她还有点儿兴致。可我这不是先对不起人家在先么，赶上自己心也宽，对她一直就没下过好脸儿。她闹腾了小半年，最后还是消停了。
　　后来上课的级别不一样，见面的次数也越来越少。最后一年，也就修剑的时候在课上打过几个照面。那时候她还隔三差五找我过来说上几句话，我还以为以前的仇儿都已经揭过了呢。
　　也罢也罢，此番决斗之后，也算是了结一桩恩怨。
　　我大步流星就过去了，倪巧巧听见响动，也连忙站起身来。
　　她青丘国来的，许是挺有钱，此时也没穿引气弟子的白色布衣，而是换了身粉嘟嘟的薄纱外襦，下边儿裾裙着地，裙边扎的一绺一绺的小纱。
　　我一看她这打扮儿，当时就乐了。就这长衣大摆的还决斗呢，我使两个绊子当时就能给她撂地上。
　　“师兄你来啦。”倪巧巧低眉瞧我一眼，脸颊飞红，想必是战意盎然。
　　“有礼了！”我高声应着，抱拳拱手，然后四下一扫，“怎么选了这么个地方？”
　　倪巧巧小声道：“这里不好嘛？”
　　我眉头微皱，思想片刻，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倪巧巧轻轻一笑，百媚丛生：“你才明白过来呀，是我讯剑写的不清楚吗？”
　　她这一身打扮，怎么也不像是要和我寻常打斗。再加上这入湖长亭空间狭小，打起来自然施展不开。可四下湖面广阔，又不会损伤树木。前后一联系，我可不就明白了么，她这是要和我水战！
　　“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咱们抓紧时间！”
　　“嗯……”
　　倪巧巧抿着嘴唇，上前一步刚想和我说话，就看见我三下五除二把身上的衣服褂子全都扒了，脱的那叫一个干净，赤条条的站在跟前。
　　她一声尖叫：“你干什么哇！？”
　　我奇怪道：“你怎么不脱啊？咱俩下水比划比划呀！”
　　倪巧巧震的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我原本听说中原人颇为保守矜持，你这也太开放了吧！！”
　　我一个箭步窜入水中，冲着她连连招手：“赶紧着吧！婆婆妈妈的！”
　　倪巧巧犹豫小一刻钟，脸都憋紫了：“不行不行，我接受不了，这进展也太快了！”
　　我当时就不乐意了：“嘿！明明是你把我叫过来的，此时怎的又在这儿拖泥带水！你若是心生胆怯，不如就地认输吧。”
　　倪巧巧：“认什么输？”
　　“决斗啊！”
　　听到这话，倪巧巧先是一愣，随即气得直跺脚。她手指一掐法决，从亭边荡起一条水箭朝我呲来。
　　这第一招既来，我也不能含糊。心下早有准备，两掌运足真气用力一挥，湖水顿时大浪高起，那叫一个排山倒海。
　　倪巧巧在惊叫声中被巨浪吞没。
　　我站在湖中，掐着腰哈哈大笑：“此番可是我赢了？”
　　定睛一看，姑娘坐在地上，头上还挂着水草，全身湿了个透，六条尾巴毛全都蔫儿了。
　　本还想多得意一会儿，却发现她双肩微颤，竟是哭了起来。这娘儿们，咋的还输不起了呢？
　　我犹犹豫豫的凑过去，好生安慰道：“胜败乃兵家常事，何必做这小女儿姿态。”
　　倪巧巧拧过身去，浑不看我，全身哆哆嗦嗦起来。
　　一琢磨，也别把人家冻坏了。赶上我火旺，张开双臂在她身周虚虚的半圈着，运使罡气成焰，给她烤着身上的水。
　　暖暖这么一烘，倪巧巧许是舒服了些。她回头瞥我一眼，抽搭着鼻子，身子一歪，肩头靠在了我胸口处。
　　我跟过电一样，张着双手也不敢动：“别别！男女授受不亲！”
　　听见我说话都带上了颤音儿，倪巧巧破涕为笑，长叹一声。
　　“唉，明明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我非是不信邪，也算自作自受。可是有些话不说，心里终究是不痛快。”
　　“你、你先起来。”小姑娘身上香喷喷的，给我臊的老脸通红，说话都打卷儿。
　　“就不！”倪巧巧斜着眼睛看我，笑眯眯的，说不出的万种风情，“除非你应我一件事。”
　　“好说好说，啥事儿啊？”
　　“今天的事情你不许和别人说，吕小七也不行。”
　　“我应了！如果说漏一句，天打五雷轰！”
　　倪巧巧这才支起身子，还顺手偷偷在我胸前捏了一把，嘟囔道：“真硬哇。”
　　我半句话不敢多说，生怕她凑上来。只好运足火力，花了半盏茶功夫，专心将她连头发带尾巴都烘干了。
　　倪巧巧整整衣服，又整整头发，神态好容易安闲下来。她在亭中坐下，开口道：“师兄，其实我今天来只有几句话想和你说。”
　　她眼睛往身边儿瞟，示意我也坐过去。看她那意思，今天我要是再闹什么幺蛾子，恐怕得吃不了兜着走，于是只好乖乖照做。
　　“你说呗，我听着呢。”
　　倪巧巧身后的大尾巴呼噜噜荡过来，在我背上若有若无的蹭着，闹得我心里发痒。
　　“初时你我有些过节，都是我性子跋扈，给你惹了很多麻烦。可你宽宏大量，从不像其他人那般斤斤计较，让我渐生佩服。后来又见你待人处事心胸宽广，从来都只念别人的好处，太阳一般暖人，不由得心生亲近。可逾到往后，只是靠你近些，我便心绪不宁，总是想着能和你多多相处些时间。”
　　听她一席话，我缓过一口气：“好哇，朋友多还不好吗！那有空你多来弹云山，我给你做点心吃。不是我吹，咱这一手烹调手艺，吃过的没有不竖大拇哥的。”
　　倪巧巧咯咯一笑：“我不是想和你做朋友。我喜欢你。不是寻常的喜欢，是女孩子对男孩子的喜欢。你听懂了吗？”
　　我张着大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师兄你心思纯正，不这样说来，我怕你终也不会明白。你莫要怪我说话这般径直不懂风情。”
　　我摆摆手，舌头都大了，不知如何应她。
　　倪巧巧站起身，遥望湖面：“你邀我去弹云山玩，我心中很是欢喜。只是如今我已将山上的课修完，怕是很快就要回青丘国去了。可走之前，我无论如何都想把心意告得你知晓。我曾想着，只要今日你留一句话，我一定去族中央求，再在剑门修炼几年不可。”
　　说到此处，她回过头来，目光微微黯淡：“可今日一见我已是明白，你我之间并无缘分。”
　　我心中不自觉的松了口气，可嘴上却依旧问：“为啥呢？”
　　倪巧巧噘起小嘴：“你完全就没把我当女孩子看嘛，我怎么抛媚眼都不好使。想来，就算我使上浑身解数，恐怕也惑你不住。”
　　“哈、哈哈，话可不是这么说的，要不你再试试。”我咧嗤大嘴，口不择言的安慰道。
　　“你瞧瞧你，总说这种憨话，早晚会误了女孩子的心。”
　　我直挠头：“那我以后努力学学。”
　　“别学啦，你就这样最好。”倪巧巧对我笑着，“师兄日后如有机会去青丘国，记得来找我玩。我出身青丘天狐世族，与青丘王室上有亲，你若去了一问便知。”
　　那青丘国域外之境，恐怕好吃的东西不少哇，我连忙道：“一言为定！不过我要是去了，不会被小圣们吃了吧？”
　　倪巧巧笑着摇头：“世人都道妖族人族心中有阂，必不可深交。然而在混天剑门这几年，我却交上了好些朋友，足见这俗话也有偏颇之处。只可惜我终究还是没能知道，妖和人，真的能相互喜欢么？”
　　我皱着眉头：“要说咱俩，那是差着点儿。可是往大了说，又为啥不能呢？”
　　“因为我们妖族寿数更长。你们人族为求长生修行，必是清心寡欲；可若是尽情欢爱，又只有区区百余年可活，空留我们这边一人神伤。这彼此差异，有如天堑。”
　　听到此处，我已觉得胸口有些闷，只是闭口不语。
　　倪巧巧看着我的模样，眼睛一眨，似乎想到了什么：“师兄其实心里有人，而且那人便是妖身，对么？”
　　我抬头看着她，认真的点了点头。
　　女孩长舒一口气：“那我就再无牵挂，可以死心回家咯。可师兄……算啦，我也不再劝你。只是你要记得，不是每个人都是好人。你宅心仁厚，要提防别人戕害才好。话已至此，我便走啦。”
　　倪巧巧向我挥挥手飘然而去。我坐在亭中，心中塞上了一块石头。


第三十四章 对酒当歌，乐乐呵呵
　　男男女女那档子事儿，我也不是没读过小说话本。故事里盖世英雄咵嚓一个亮相，翻江倒海叱咤风云，紧跟着大姑娘小媳妇就乌泱泱凑上来，大英雄最后的结局必然是功成名就之余抱得美人归，再生上一大堆孩子。
　　书里讲的简单明了，可我感觉吧，现实中这大英雄压根就不把女的当回事儿。大英雄喜欢什么？保家卫国、建功立业、富埒陶白、名震天下。再往好了说，可能就是救民于水火什么的。至于家里的媳妇？稀罕两天之后，在他们眼里就跟下蛋的老母鸡一样了。
　　还有那“更有气概”的，为了跟大王表忠心，能亲手把自个儿老婆给杀了，那可真叫一个“男子汉”。女人对他们来说，与一把宝刀、一匹良马，没有太大分别，这种大英雄真挺不是玩意儿的。
　　大英雄不会真喜欢别人，大英雄就喜欢他自己。
　　所以，到底啥叫喜欢，我说不清楚，只觉得远远没有书中那么简单。
　　倪巧巧说喜欢我，可我和她几年间一共没说过几句话，她是啥样的人，我是啥样的人，两边厢都不老清楚的。连朋友都还不算呢，又喜欢个什么劲儿？就因为我对她挺好？我想不太通。
　　就拿对我好的那些姑娘来说吧，六姑娘、洛水初、还有西凉时的清姐，要换做是男的，我也一样喜欢，但那和倪巧巧说的喜欢并不是一回事儿。
　　只是有的人就不一样了。
　　我想，那俩字儿可不是那么容易说的。
　　又何况，你喜欢人家，人家也未必喜欢你。你看倪巧巧似是走的潇洒，可她心里难不难过，只有她自己清楚。
　　我的事儿自然也只有我自己清楚。
　　倪巧巧有句话说的倒也不错，妖族人族，彼此差异有如天堑。这话往我心里去了，我心里很是不舒服。
　　坐在青松亭上，我望着湖水发了好半天的愣。正在心神不宁之时，一支讯剑突然“嗖”的一声从空中划过，径直落在我的面前。
　　捡起来一看，却是大师兄的剑。上面浮现八个大字：掌门已至，速速回山。
　　掌门为何来弹云山，我约莫知道个大概，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我二话不说，法决一掐，御风而起。
　　弹云山，池炎亭。
　　逐影掌门端坐上座，右边大师兄沈楼，左边洛水初和吕不叹并排跽坐，看样子只等我一个人了。
　　“参见掌门师伯。”
　　我进门深施一礼，逐影真君笑着对我点头还礼。他那小眯眯眼儿，就算不笑也平添几分热情。
　　掌门的风格对门中弟子影响颇大，混天剑门上下一团和气，有六成是他的功劳。大伙儿不怕他，却足有十二分敬他。
　　洛水初把吕小七往外挤去，给我让开位子，我大模大样坐了，谁让我是师兄呢。那吕小七平时跟我赖赖呼呼，现如今中间隔着洛水初，半句话不敢多说。
　　逐影真君喝了两口茶，清清嗓子，我们仨小的连忙坐直，等着掌门示训。
　　“我查验了九峰的考核，你们三人现如今都已合格。那下一步该做些什么，心中有数么？”
　　洛水初和吕不叹都将目光放在我身上，我自是要有个大哥模样：“禀掌门，我混天剑门弟子，主修三级、辅修二级，选修一级之后，谓引气期大成，该一心晋升凝元。”
　　“你可知凝元期如何晋之？”
　　“混天剑门门规，弟子引气期大成之时，便是下山【饮尘酒】之日。”
　　逐影掌门微微点头：“不错，看来沈楼都与你们讲过。引气弟子在九峰修行到大成阶段，法力丰沛真气充盈，只欠一份天地命数的感悟。中原各门各派的修行弟子大多年少时上山，不经世事，所以才有这【饮尘酒】一关。”
　　“这些倒是都知道，可不知这【饮尘酒】该怎么个饮法儿。”
　　“中原八绝，每门每派都有自己一套【饮尘酒】的传统，其中种种祖制规矩繁不胜繁。唯独我们混天剑门不同，鼓励弟子下山之后纵情驰骋、从心所欲。”
　　“那怎的算是个头儿呢？万一花花世界迷人眼，乐的拔不动腿儿了咋办？”
　　逐影掌门意味深长的一笑：“那又有什么不好。若觉得世间繁华、心中喜乐，那便留在俗间做个富庶公子，享上小一百年的清福。开拓家业，子孙满堂，不也算是好好活了一场吗？”
　　我哑口无言，想反驳又无从说起。
　　“所以修行这件事，非得是自己愿意才行啊……”逐影掌门叹道，“一辈子在山中餐风饮露，锻体炼气，未必是每个人想要的。因此创派先师们都秉承一个理念，无论弟子天资如何，这决定终究还是要自己来做，若是今后后悔也怨不得别人。”
　　“自己愿意那就没啥好说的了。只是，如果我下山转悠半天，一直摸不到凝元的门槛，这可如何是好哇？”
　　“吾派虽讲究从心所欲，但也给一心向道的弟子们指了一条阳关大道。我们混天剑门所饮，乃【四命尘酒】。”
　　逐影掌门的声音逐渐变得响亮刚正，我们便知道，正事儿来了。
　　“所谓【四命尘酒】，便是要尔等在俗间救一命、夺一命、饶一命、认一命。此【四命尘酒】饮罢，必得凝元正果！”
　　我们静静的听着，颇觉掌门这话中有些深奥。
　　那吕不叹在旁边小声嘀咕：“说的挺玄乎，忙活完了没凝元咋办？”
　　他动静再小也瞒不过堂堂掌门去。不过逐影真君倒是完全不以为忤：“这【四命尘酒】是吾派诸位先贤所定，千年以来还未有例外，你们倒是可以放心。”
　　吕不叹露出贼兮兮的表情：“那我这就下山，救个落水孩童；再找个两小妖，第一个杀了，第二个饶了；最后去找一个窈窕淑女，来一出君子好逑，让人家拒绝之后自行认命，岂不是十天半个月的功夫就凝元啦！”
　　大师兄忍不住了：“小七你正经点儿……”
　　反而是逐影真君拍着巴掌大笑：“哈哈哈哈！也就是你们弹云山的人能有这奇思妙想，可惜并不能如你所愿。这四道机缘，乃是助你窥视人情、感悟天心。【四命尘酒】是该你自己饮下，却不是饮给别人看的。你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你自己。”
　　吕不叹“唔”了一声，咂咂嘴不说话了。
　　洛水初虽然面无表情，但却压着肩膀，借着我的遮挡偷偷戳了一下吕不叹的后腰，心里八成在偷笑。
　　逐影真君收回笑容，郑重其事道：“小初乃我座下第十七真传弟子，这些年来我观你们感情融洽、意气相投，又彼此扶持着一同考过了引气大成，想必是早已邀约一同下山。弹云山炎祖真人闭关修行，那就由我暂代，将【饮尘酒】相关事宜一同在此告于汝等知晓。”
　　“其一，下山之前，由教统司制管，封你们丹田气海至引气初期，若非回山复命，禁制无法可解。”
　　“其二，一应法宝除贴身兵器之外，皆须留在山中，不可携带。随身银钱不可超逾一百两。”
　　“其三，入世之后，便算作与混天剑门断绝关系。行侠仗义也好，为非作歹也罢，一应后果自行承担，生死勿论。”
　　“其四，入得俗世，不可泄露修行者身份。”
　　“其五，【饮尘酒】有三不杀。道统修行者不杀，皇亲国戚者不杀，受禄朝廷者不杀。”
　　“此四、五条法例，如若有悖，中原各派皆可按律处置，你三人可听清楚了？”
　　我们三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中隐隐恻动，但还是一同道：“清楚了！”
　　当天晚上，弹云山热闹非凡。
　　我这屋子最大最舒坦，大家伙儿都聚在此处，给我们三个送行。
　　我二话没说，先宰了口猪，细细的烤了，又精心置办了一桌什锦小菜，供大家下酒。
　　这边菜刚端上桌，那头四师兄已抬来了十几坛自酿的琼浆，整整齐齐摆在墙根下。
　　吕不叹一看这架势：“老四，你挺能喝啊！你这要是喝醉了，第二天还怎么打鸣儿？”
　　四师兄哈哈至乐：“小七莫要耍笑我。”
　　洛水初小声骂他：“没大没小。”
　　还没等吕不叹辩解，泰乐便朝她连连摆手：“开个玩笑，不碍的不碍的。”
　　洛水初和我们这其他师兄弟也没有太熟，看泰乐一副老好人模样，还有点儿懵。
　　我把刚切好的卤猪耳朵摆在桌上，顺口对她道：“都习惯了，你甭管那孙子。”
　　司徒昶、柳夜辉跟着大师兄一同前来，大家伙儿围坐在桌边，纷纷倒满了酒碗。
　　大师兄站起身：“今日是小熊和不叹的大日子，愿你二人下山历练有惊无险，顺利修得境界圆满。下山之后记得要好生照看洛姑娘，这可是逐影师伯特地嘱咐过的，不可有误。”
　　我站起来一拍胸脯：“大师兄放心，都不用提掌门师伯，单凭咱这师兄妹的情分，要是让小初少了一根头发，我就……”
　　大家举着酒碗，看着我话说到一半，都奇怪的看着我。
　　我沉默了片刻，用商量的语气对洛水初说：“一根头发可能有点儿勉强，要不十根？不不，要么一百根？”
　　洛水初哭笑不得：“我哪有那么能掉头发！”
　　她说着也举起碗来，一本正经的敬向大师兄：“谢谢沈楼师兄上心，这本就是我自己的修行，只靠别人相护如何能成？小五哥，你也别想那些许多啦，不如咱们约好，下山之后一定同甘共苦，安危与共，你可能答应？”
　　“好！”这姑娘，干脆利落深得我心，俩碗一碰，咕咚咚干下肚去。
　　吕不叹翘着二郎腿，坐在旁边小声嘟囔：“还有我呢……”
　　洛水初故意和他隔着我坐，此时听见他说话，便笑道：“你可靠不住。”
　　吕不叹一拍桌子站起来，洛水初挑衅般的看着他，他却阿巴阿巴半天没说出话，最后还是冲我一抬碗：“熊哥喝酒！”
　　“咋都朝我下货？”我举起碗来，“还是咱俩先敬诸位师兄妹吧，一觉得快要下山了，还挺舍不得的。”
　　泰乐眼泪汪汪的：“小熊，好人呐！我也舍不得你呀！”
　　柳夜辉早一口把酒干了，朝他直翻白眼。
　　二师兄司徒昶放下酒碗，一脸严肃：“老五，此番下山，凡事都要斟酌分寸。你在山下时日长，有处世经验，这两个小的都得依仗你，切不可凭着一身本事好勇斗狠。”
　　我连忙道：“谨记二师兄教诲。”
　　司徒昶从腰间掏出一个贴身鹿皮囊：“拿上。里面有朔方城方圆千里路舆图，以及附近数城的行关路引，都是我当年用过的。”
　　二师兄平时不苟言笑，关键时候这心思真是没的说。我小心接过，往里瞅了两眼，回身跑进卧室仔细收好。
　　等我跑回来，就看见柳夜辉胳膊挎着司徒昶脖子，揪着他肩头衣服，来回摇晃他：“你还暗搓搓的给他们送礼！我和泰乐啥都没准备，这不显得我们不仗义么！”
　　六姑娘胳膊长，司徒昶哪里撕巴的过她，酒都洒身上了，还强行摆出一脸正色：“这怎么能叫送礼呢！都是他们用的着的！”
　　洛水初笑盈盈的看着众人笑闹，不知不觉手里的酒都喝了三碗了。到第四碗的时候，大师兄抬手给她压下，和声说：“莫要再喝啦。”
　　柳夜辉又扑过来，一把打掉大师兄的手，搂住洛水初：“怕什么！又不是什么神酿仙酒，都引气后期了，真气一蒸就能解酒，还怕喝醉了不成？”
　　她又贴着洛水初耳朵道：“喝醉了也不要紧，有我呐，不怕！”
　　洛水初被她热气烘的咯咯直笑。
　　三巡之后，酒酣耳热。吕不叹蹲在大师兄跟前，口沫横飞讲着些他听过的凡间轶事，大师兄呵呵笑着听他说话；柳夜辉拽着老二老四和小初划拳，许是泰乐天算最差，灌得他脖子都直了。
　　我抱着一个大酒坛子，坐在大师兄旁边，呆呆的望着门外黑漆漆一片，默不作声。
　　大师兄冷不丁看见我这模样，便问：“小五可是有心事？”
　　我一愣：“没啥事儿啊。对了，大师兄，殷九凛怎的不来呢？”
　　大师兄俩手一摊：“我倒是给她发了讯剑，她来不来我说了可就不算了。你寻她有事？”
　　我沉吟片刻，从芥子袋拿出刚刚从云栖镇支取的三万两银票：“大师兄，我早些年借过殷九凛不少钱，你替我将这些还上，我俩的债就清了。”
　　大师兄犹犹豫豫的接过来：“为什么不自己去还她？”
　　我挠挠头：“嗨，人家到现在也不来，许是不想掺和离散送别这一套，我就不去叨扰了。”
　　大师兄默默把银票塞进怀里，倒上酒，刚想拉吕小七与我一起喝一个，抬头却看见那小子蹦洛水初身边去了。
　　大师兄看着他撅着屁股凑在洛水初身边的背影，感叹道：“小七也长大了。”
　　我忍不住问：“我看师兄至今也没有个伴侣，是没有瞧得上眼的么？”
　　沈楼眉毛一挑，笑道：“小熊怎也变得如此嚼舌？”
　　我看他笑中有异，便抓着他袖子耍起无赖：“你若不说我今日可不放手了！”
　　沈楼却似是没想隐瞒：“我从前有过一位伴侣，不过已在几十年前亡故了。”
　　我一怔：“我怎的从没听大伙儿说过？”
　　虽是讲些心伤之事，但沈楼并未有一丝忧郁：“那都是众人上山之前的事了，他们自然不知，我也未曾提过。人若不问，我也没来由说这些。”
　　“她是何等样人？”
　　“她天资聪颖，早我数十年修成金丹，以九十岁寿终。”
　　“金丹至少也得有一百七八十年的寿数，怎会去的如此之快啊？”我大惑不解。
　　沈楼摇摇头：“你已在山上多年，可曾见过哪怕一名鹤发老妪？”
　　他这么一说，我立马就意识到其所言不虚。修行高深的女修着实不少，但却真真儿没有一个面露老相的，都是二十多岁风华样貌。
　　“女修们不似大多男子那般对命数苟且偷贪，而喜欢把真元用于守容驻颜。她们以几十年寿命换取一辈子青春少年之姿，却也逍遥快活。那一个个白发老头子，活的虽长，到最后哪一个不是老态龙钟？我那爱侣，随我一生快乐，去时也只觉心满意足，没有枯活一生。”
　　沈楼凝视窗外黑夜，说到此处已是双目盈散，嘴角却微微带笑。
　　大师兄一百六十岁修行，可如今看来不过二十五六的相貌，妖修在此处却是比人多有所长。
　　“她心满意足，那师兄你呢？你直到现在也未有续弦，可是因为心有所守？”
　　“哪里会这般迂腐。”沈楼笑着摇头，“若是有缘，还能遇到一个情投意合之人，我倒也不介意与之相伴。只是心中惫懒，一心窝在弹云山修行，便是断了与外世的机缘。爱过一人，并非要占据她一辈子，又或是被她占据一辈子。那一瞬的心动盟定和奋不顾身，才是真正无价。你与她之间的甘美酸涩，某一刻蓦然想起，种种滋味涌上心头，才会明白对方早已成为了你的一部分，你与她从未分离。”
　　我听着大师兄的话，似是听懂了些许，又有许多没有明白。
　　醉意上涌，搅的心中燥乱。可不知为何，我脑袋往大师兄膝上一靠，似是有什么法力，这一晚竟安安稳稳的睡了过去。


第三十五章 头上的黄色感叹号
　　一大清早，咣咣有人砸门。
　　我睁眼儿一瞅，窗外晨雾还没散，刚蒙蒙亮呢。
　　昨天晚上屋里的一片狼藉不知道叫谁收拾的干干净净，就跟没喝过酒一样。我这当主人的也挺不合格，还让客人拾掇屋子。
　　开门一瞧，六姑娘眼神涣散脸色发青，扶着门框站在那。
　　“呦，咋了这是？”我赶忙问。
　　六姑娘摆摆手，脸拧成一团：“别提了，昨天喝多了，头疼。”
　　我一脸感动：“头疼多睡会儿呗。昨晚都聚过了，何必再多来一趟送我嘛。”
　　“我不是来送你的！这不是昨天有正事儿忘说了吗，一觉醒来赶紧过来，怕你跑了！”
　　我扶着柳夜辉进屋，她捂着脑袋哎哎哟哟的：“这死泰乐弄得什么酒，喝的时候挺柔，一时大意没有运功解酒。结果睡完一觉头都快裂了。”
　　我给她冲了个热乎乎的糖水，柳夜辉捧着杯子，也不顾烫，罡气护住舌头咕噜咕噜一顿喝。
　　“你说你，能喝成这样，还堂堂白眼青狼呢。”
　　柳夜辉气得，撩着自己蓬蓬松松的头发就往我眼前递：“你才白眼狼！是青眼！青眼白狼！你看这头发颜色！”
　　“差不多差不多。”我一脸尴尬，打着哈哈混过去，“有什么正事？”
　　柳夜辉带着七分激动三分忐忑，抓着我袖子：“你这次下山，可要帮我个忙。”
　　“行啊。回来的时候给你带几头烤羊？”
　　“你当我跟你一样一天到晚净想着吃呢！我想让你替我去找一个人。”
　　看着六姑娘一脸认真，我也不跟她整些虚头巴脑的了：“找什么人？”
　　“雨重先生，他居于燕州冀城，你去了得四下打听打听，可能不是特别好找。”
　　“没问题，我尽力就是。他姓雨？”
　　柳夜辉没好气：“雨重先生是自号。真名我也不知道，其实连是男是女我也不清楚。”
　　这我就糊涂了：“这人干嘛的？为啥要找他？”
　　“雨重先生可是现世文豪，大名鼎鼎！写了一本奇书《素尺无缘》，迄今已写了三部，被我置于枕边爱不释手。第四部按期早该出了，可如今已经过了大半年，我天天往云栖镇书局跑，端的是没有丝毫消息。第三部最后，正是那李青铁与赵小杰在野外疗罢伤势，肩并肩和衣而卧，干柴烈火之处故事就断了！可急死我了！”
　　六姑娘好一顿滔滔不绝，说的眉飞色舞。
　　我拿手连连虚按：“行了行了，听懂了。”
　　六姑娘扥着我衣服袖子使劲儿摇晃：“你找到雨重先生之后，替我好好催他一催！顺便再问问后面一共还有几部。若是能讨来一册签名手本，那就更好了！”
　　我也没推辞，直接就应了，但还是忍不住问她：“你咋的不自己去呢？”
　　柳夜辉涨红了脸：“我今年下山次数太多，教统司不给我批了。”
　　引气期弟子除非公干兼职，否则基本是不准下山的。而凝元期修士每年足足有十次下山的机会，这才刚过五月，这家伙竟然就把额度都给用光了……
　　“你都干啥去了！”
　　“我、我去催别的作者来着。”
　　“你哪儿来那么多连载追啊！看来这雨重先生在你心中排名也不高哇。”
　　柳夜辉立刻严肃起来：“雨重先生和旁人可不同！文笔细腻温暖，讲故事娓娓道来，其文字间又悲天悯人虚怀若谷，别的作家难以与之比肩，我十分敬他。也正因如此，我初时还想着多等他些时日，让他安心创作。可事到如今，我怕雨重先生万一是心生懈怠，投笔隐遁了，那我可哭都没地儿哭去。”
　　我看六姑娘话语间真情流露，便大声道：“得令！坚决完成任务！”
　　柳夜辉感动的，使劲儿拍我肩膀：“好兄弟！讲义气！你若给我办成这事儿，从那往后我就叫你师兄！”
　　“别介别介，我真不图这个。你以后少偷我两条腊肉就行。”
　　“小气样儿。”她骂我一句，然后我俩忍不住一起哈哈大笑。
　　给六姑娘送走，我也开始着手倒腾自己行装。弹云山的引气白衣也不好再穿，我换上早早备好的粗布短衫，拿腕鞲皮縢扎好袖口绑腿，双脚蹬上一双上好鹿皮靴。
　　将几套换洗衣物打进背囊，又搁上两双布鞋，往身上一系，轻轻快快。我把芥子袋往柜子里装好，单把二大爷给我那把柳叶星铁刀取出，小皮套挂在腰上，一切准备得当。
　　收拾完东西，肚中有些饥饿。跑进后厨一瞧，昨晚那群家伙吃的还真叫一个干净，啥都没留下，就剩了一条大白萝卜。
　　有也比没有好，我一边啃着萝卜，一边乐乐呵呵的跑到吕不叹那屋，踹了半天门，这孙子才睡眼惺忪的爬起来。
　　“都快到点儿了，咋还睡呢！收拾东西了么？”看他这模样，我着急道。今日教统司统一送今年引气大成弟子去朔方城，动身之前还有几位教统师父的一应点视，晚了可就麻烦了。
　　吕不叹咧着嘴直打哈欠，“不是有一百两银子吗，下山缺什么买什么呗。那银子还得教统司统一发，有啥好收拾的？”
　　他这三脚踢不出一个屁的德性，我这么多年了还能跟他来脾气么？
　　“我飞的慢，我先走了。”撂下一句话，我赶紧就往赤望峰去了。
　　我第一个到的，赤望峰山脚下小广场已经站上了三位金丹真人，都是教统司有头有脸的人物。我赶紧过去给人家行礼，几位真人捋着胡子，笑呵呵的跟我勉励了几句。
　　话说的好听，点视这一关可不含糊，一位仔仔细细翻了我随身背囊，一位从头到脚给我用真气探了一遍。我反正也没偷奸耍滑，由着他们检查就是。
　　最后一位真人走上前来，手中凝固一抹真火，二指在我小腹猛地一戳，全身上下只觉得冰冷刺骨。片刻之后寒意散去，真气运转便已减弱大半，甚至还不如我刚上山那阵儿。
　　也没啥好说的，我老老实实背上行囊等在旁边，只等其他人到齐。
　　先后又来了四位他峰弟子。不过这几位岁数都在二十五岁往上，最老相的一个少说也有三十好几了，我都不太认得。估计他们是一直卡着哪一门的修行呢，不太去别的峰上课。
　　他们先后过了点视，都在我旁边站了。其中一位一看就是参卫峰修行驭兽之术的，身边还带了一条大狼狗。
　　日头高升，眼瞅着都快到点儿了，吕不叹和洛水初才风风火火的赶到。
　　我一看他俩那打扮，立马想死的心都有。
　　这俩孩子穿的那叫一个光鲜亮丽。吕不叹不知道花多少银子，特意置办了一身墨蓝色的翩翩长衫，一朵朵暗金大花儿从脖领子一直绣到袍脚，中间扎着一条皂色袍带，镶着恁大一枚玉珠。腰上那长剑一挂，分明就是哪个剑庄出来的阔少爷。
　　洛水初更要命。小姑娘爱漂亮，平时在山上修炼也没啥穿戴的机会，这回可算逮着机会了。鹅黄色烟纱罗裙及地，亮金白披帛上襦裹身，一对儿广袖迎风招扬，手腕子上佩青镯，脖颈子上戴翠环，发髻上还插着一枚红宝玉簪。
　　几位真人笑呵呵的给他俩点视完，便带着我们往云栖镇去。他俩凑到我身边和我并肩而行，洛水初还悄咪咪不动声色的朝我舞她那袖子，估摸着想让我夸她两句。
　　我鼻子都气歪了：“你俩是去历练的还是去春游的！？”
　　吕不叹不以为意：“好不容易出去趟，不得高高兴兴漂漂亮亮的，对吧小初！”
　　洛水初此时也连连点头，难得和他统一战线：“是啊，难道要穿的脏兮兮破烂烂的才行么？”
　　我嘴笨，说不过他们，只能使劲儿跺脚。
　　云栖镇此时也渐渐繁忙起来，几位师父去钱庄给我们取了外间世界用的普通银票，一人一张一百两揣在怀里，又带我们去往镇外。
　　要么说金丹真人这法力就是不一样，带着我们这么多人呢，呼啦抄一作法，我们只觉得乾坤颠倒天地覆转，睁眼看时已经身在一个大院儿之中。
　　“从那边的侧门出去便是朔方城了。尔等可得好好品一品这尘世滋味，都能寻得个安身立命的归宿。”几位真人言罢，化作三道精光飞走了。
　　我们几个面面相觑，心中慢慢兴奋起来。高墙之外，叫卖之声络绎不绝，柴火味、马粪味、尘土味隐隐飘过，此时此刻我们已到了俗间世界。
　　小心翼翼打开院子侧门，从一条小胡同中拐上大道，只看见此间车水马龙，熙熙攘攘一番热闹景象。
　　那几个年龄大的弟子似是早有主意，和我们依次道别之后，分头走了，只留下我们仨人站在街头。
　　我回头再一看，好家伙，这不就是当年我打谱抢劫的那座钱庄么，想不到还真是混天剑门在朔方城的联通所在。
　　“走，先去把银票兑了。”我也没想别的，抬脚就往钱庄里走。俗间可不比云栖镇，你拿着一百两银票出去买东西，人家保不齐都找不出钱来。
　　吕不叹和洛水初下意识的就跟着我走，一边走一边对街上各式各样的摊贩指指点点，别提有多兴奋了。
　　我去柜台那儿，把一整张票子全兑了，换了一锭五十两，四锭十两，还有一些散碎银子，顺带要了人家一个钱袋。
　　可轮到后头两位的时候，这两个家伙又犯病了。
　　吕不叹：“哎呀，换什么换，大银子拿着多沉啊，我就揣这张银票行了。”
　　“那你咋花？”
　　“先花你的呗。”
　　见过脸皮厚的没见过脸皮这么厚的：“你也真好意思哇！”
　　“哎呀，又不是不还你。咱记账还不行嘛。小初天算出身，脑子好使，保管把账记得清清楚楚。”
　　我扭头望着洛水初，姑娘有些不好意思的点点头，又小声说：“小五哥，我也先在你这儿记账好不好？”
　　敢情这俩人浑身上下除了一把剑，愣是什么也不想带，只图当那甩手掌柜一身轻。
　　可人家姑娘都说话了，我还能驳人家面子不成。再说了，姓吕的说话没谱，回头赖账我可真没辙，但洛水初说一不二，有她一起担待，吕不叹就不敢耍赖了。
　　“那行吧。”我哼道。
　　“来来，先给一两。”吕不叹贼眉鼠眼的先把巴掌伸过来，“那边儿我看有个好玩的。”
　　事到如今，我也不是那小气人，给他俩一人抓了一两放在手里。
　　洛水初收了银子，抬头对吕不叹说：“虽然说俗世物价低贱，但咱们下山历练，也要仔细花费精打细算，以图长久。”
　　我连连点头，冲吕不叹道：“瞧瞧人家小姑娘这觉悟，学着点。”
　　吕不叹花人家钱自然手短，嬉皮笑脸：“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话说完，俩人兴高采烈的跑出门去，冲着斜对面一个南果子铺就去了。
　　我拢着钱袋塞进怀里，慢腾腾走出钱庄，还没走两步，就被一个人迎面拦住了去路。
　　抬头一看，我那大心脏嗵嗵嗵猛跳一个点儿。
　　“你咋在这儿呢！？”
　　殷九凛抄着手，似笑非笑的看着我：“给你送点儿东西。”
　　“啥好东西啊？你昨天晚上怎么不来，今天倒跑来堵我们啦？诶，你不是想和我们一块儿吧？那可太好了！”
　　“有日子没和你聊天，你怎么变得话这么多。”
　　我好久没见她，一时有点激动，连忙支支吾吾的转移话题：“大师兄把钱还你了没？”
　　“给我了。”
　　“那咱们的账就算两清了，以后要是……”
　　殷九凛打断我：“谁说两清了？本钱清了还有利息呢。我白借你的？”
　　我大嘴张了半天：“也对……利息咋算的？”
　　“本金十万，月利五分，一年利息六万。四年下来，你还欠我二十四万两。”
　　我瞠目结舌：“你这也太黑啦！！”
　　“我还没算你利滚利呢。”
　　“你要利滚利，不如直接把我连骨头带肉卖去抵债得了。”
　　殷九凛笑道：“二十四万两，你可别赖账。”
　　“怎的泰乐和六姑娘找你借钱你不要利息呢！？”
　　“他们是好人，你不是。”
　　她这话一出口我立马炸毛了：“你今天可得把话说清楚咯！不然我可跟你来个鱼死网破！我哪儿就不是好人了！？”
　　“好人有在别人睡觉的时候偷偷摸人家的么？”
　　姥姥个姥天爷，四年前的事儿她还记得真真儿的呢！
　　我气的想骂街：“你话可别说那么难听！摸这个字儿能这么乱用么？我哪儿就摸了，我摸哪儿了！？”
　　旁边路过俩买菜的大娘，拿眼睛横我：“臭不要脸。”
　　殷九凛捂着嘴笑了半天：“唉，你啊，真不经逗。来，拿好了。孟盈峰冷宽真人让我帮忙稍给你，路上以备不时。”
　　她手一晃，已从芥子袋中拿出两个小瓶放在我手中。她抬头看着我，轻轻捏了捏我的掌心。
　　我这气儿还没消呢，结果让她这一个小动作，直接给我弄的心神不宁，顿时没了脾气。
　　打开俩小瓶，上鼻子一闻，呦呵，一瓶无极正火丹，一瓶贺雪丹。前者能给阳脉功法激发真气，后者能化血生肌医治重伤，都是一等一的好丹。可是……
　　“诶？历练的规矩不是说，不让带这些东西么？”
　　“是不让你带，可没说不让我带，你就说是你捡的。”
　　“你们这走后门走的还挺熟练……”
　　我刚把药瓶收紧背囊，殷九凛冷不丁出手，噼啪两下打在我胸口，差点儿没给我打呛了肺，害我咳嗽半天。
　　“你这一出又一出的干啥呢！？”
　　殷九凛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不远处铺子里的吕不叹：“你二人此番一去，说不准会有什么险象。《天无剑谱》和《明王决》都着落在你们身上，我实在不能袖手旁观。我已在你身上打好印记，真若遇上性命之忧，激发法印便可唤我来援。”
　　我心中百味陈杂。她对我这般好，我心中自然欢喜，但归根结底却也是为了我身上的功法。唯独让我欣慰些的，她未曾虚与委蛇，拿些虚情假意哄骗于我，什么都是有话直说，令我略感心宽。
　　我定了定神，又问：“这法印如何激发呐？”
　　“我且与你商定一个非常姿态，你在三掐指内做此状貌，便可激发此印。”
　　“咋就算是非常姿态了？”
　　“你想个平日里不常做的动作，以免误触法印。且能在危机之时不惹人怀疑最好。”
　　我想了半天，把两手伸直，手掌向外，然后令双掌掌心相对将十指扣住，胳膊往里一弯将双手举在面前，左胳膊肘跨过右胳膊肘，最后将头套进小臂中间的圆圈儿里：“你看这样可行？”
　　殷九凛崩溃道：“你那么大脑袋这是怎么套进去的啊！？你不怕人家把你当成疯病抓起来？”
　　“那你给我想一个！”
　　殷九凛把我脑袋从胳膊弯儿里推出去，把胳膊给我约莫着摆正：“就这样吧。我要完成法印最后一步，你好好保持三掐指的时间。”
　　我点点头，让她拿手继续在我心口上画印。
　　可就在这时候，早晨吃的那一条大萝卜好死不死在肚中闹腾起来。
　　“别动了昂。”
　　殷九凛刚把话说完，我这头却再也忍不住了。
　　“嗝————————————”


第三十六章 齁死卖盐的，淹死会水的
　　殷九凛被我震的连退三步，哭笑不得：“你这吃的什么啊？”
　　我臊的想把脑袋塞裤子里，支支吾吾：“昨晚剩了根萝卜……”
　　她无奈的摇摇头：“那你在身边常备萝卜吧，有危险了提前啃上一根。”
　　我强作镇定，假装没事儿人一样，认真跟她说：“要不然你跟我们一块儿下山转转吧，我听大师兄说你，也好些年没动窝了。”
　　殷九凛点点头：“这回的确是要下山一趟，有两件事情要办。”
　　我好奇心大起：“啥事儿啊，跟咱说说呗。”
　　“一来要去还个人情。青丘国有前来修行的弟子，业已大成，我要帮忙送她回青丘。”
　　“倪巧巧啊？”
　　“是啊。你很熟？”
　　一听这话，我连忙把头摇成拨浪鼓一般：“不熟不熟！几年下来一共没说过十几句话！而且也从来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
　　“你激动个什么劲儿啊？”殷九凛挑着眉毛看我。
　　“我激动？我哪儿激动了？你别血口喷人呐！”
　　“不激动你那俩胳膊来回摇晃什么？”
　　“我、我跳个舞祝你一路平安！”
　　殷九凛意味深长的看着我一笑，也不多问。我心说这下可完了，她铁定得去问倪巧巧去。那狐狸鬼主意也不少，可千万别跟她胡说八道……
　　“那第二件事儿呢？”我赶忙打岔，把事情揭过。
　　说到此处，只见殷九凛脸上的笑模样没了。她伸手从领子里掏出一枚挂件，在我面前随手晃了一晃。
　　我初一看，觉得有些眼熟。片刻之后，如遭雷击。
　　那是一枚小小的黑色玉牌。
　　“什么意思？”我忍不住上前一步，下意识就想要抢过来看看。可殷九凛伸手就搭住了我的腕子，饶是我臂粗膀圆，却再也动不了分毫。
　　“这牌子……是我给吕不平的。”殷九凛看着手中的黑玉牌，声音轻缓，“我们二人曾在此物上寄于一丝神念。他戴在身上，我若出事便可通过此物唤他回山。”
　　“你为何要提此事？”我急切道。
　　殷九凛抬头直视我的双眼，表情微凝：“前几日，此牌突然悸动，似是有人在给我传讯。”
　　“你的意思是三哥未死！？”
　　“他死没死，不都是你一张嘴告诉我们的么？”
　　这等大事我岂能胡说。那时节我背着三哥在戈壁跋涉，他的体温逐渐流逝，把我心头希望一丝一丝抽离殆尽，直至冰冷僵硬。那感觉现在还黏在我的背上，久久无法散去。
　　“三哥是死了，可这牌子又是怎么回事？”
　　“这就是第二件事了。我去过青丘后，便要去查一查。据你所知，吕不平曾经把这牌子给过什么人没有？”
　　“三哥临终前我才第一次见着这东西。”
　　“我想，兴许和吕不平没有关系，而是他曾经将这牌子给什么不该看的人看过，有人觊觎我在这牌子上的神念。”
　　“那我跟你一起去查！！”
　　“这不是你现在该操心的事情，好好饮你的尘酒吧。上了凝元期之后，还指望你来替我医治呢。”
　　阿凛似乎很清楚我的所思所想，不过两句话而已，便把我心头踟蹰打消的一干二净。
　　她也没有与吕小七和洛水初打招呼，转身拐去胡同深处，一道青光人就不见了。
　　在她去之前，我很想学着别人那样说几句暖心话，好让她多加小心，可直到她走没了影，我也没能说出半句话。
　　填了一肚子心事，我恨不得一跺脚就跳上金丹。四层【明王决】已是练就圆满，就只等着凝元期境界突破了。可这哪里是急的了的。
　　殷九凛的所立所望之处，竟然还是那般遥远。
　　我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呆立了些许时间，在大脸蛋子上拍了两掌，令自己重新振作精神。这才刚出门呢，丧气个什么劲儿！
　　往小七那边走过去，只见这俩人怀里抱着不下七八个纸包，什么豌豆黄、桂花糖、青瓜凉糕、山药皮酥，两只手拎的满满当当，还不闲着，往嘴里直送东西呢。
　　“你们……”我刚想骂两句，却看他们吃的香甜，顿时满口生津，半句话没说完哈喇子已经流出来了。
　　我吸溜着嘴，掏出俩个从钱庄买的钱袋：“来来，找回来的铜钱也别丢了，装好了。”
　　吕不叹哈哈笑：“装什么？都花完了啊。”
　　我一口气憋在胸口没上来，又看了洛水初一眼。姑娘斜着眼不敢看我：“我也花完了……”
　　“刚才那精打细算、以图长久是谁说的！？”
　　这俩祖宗也忒能花了！那可是一两银子啊，搁在西凉，能顶一个老兵小半年军饷！
　　想到此节我又觉得不对：“你俩买这些东西，也没有一两啊！让人骗了！？”
　　“没有，加上刚才吃的，正好一两。”吕不叹一脸正气。
　　放在以前，胡吃海喝分明是属于我的特长，好家伙这两位一下山可真算撒了欢儿了。修行之人平时多是少食或不食，但真正吃起来，那饭量的确也不是凡人能比的。
　　他俩饱了口福，扔我一个人在这掰着手指头抠抠搜搜，也挺没劲。我叹口气，掏出一枚碎银子，也去南果铺买了一包糖栗子解馋。
　　上好的糖砂，熏得栗子壳油光锃亮，一股焦香混着甜味，着实好闻。我把纸包捂在手中，运着真气一抖，把壳尽数震碎，捻起金黄黄的栗子肉往嘴里一扔，心情顿时好了大半。
　　关内物事着实比西凉贵不少，吕不叹和洛水初刚下山，有点收不住也难怪。我也不嘟囔他们了，省的招他们烦。
　　“熊哥，你有背囊，你帮我装着行不？”吕小七提着一大串点心制包在我眼前晃。
　　这也不是什么沉东西，我没说二话，把他俩手里的东西都系后面包上了。结果开了这么一个头，他们买起东西更收不住了。
　　要了一两又一两，看什么新鲜买什么，这一上午还没出城门，五两银子已经干出去了。
　　再看我身上，挂的大包小包，花花绿绿什么玩意儿都有。胭脂水粉、瓷碗摆件，连斗蛐蛐的盒都买了俩。
　　眼瞅着洛水初要往一家铺子里走，我当场就给她跪下了：“姑奶奶！可不能再买了！！”
　　洛水初一惊，回过头上下一打量我这倒霉模样，才堪堪回过神儿来，尴尬道：“不买了不买了。”
　　吕不叹一上午新鲜劲儿也过了大半，这时候想起一辙：“熊哥，这东南西北咱还没说去哪儿呢，你有主意么？”
　　我把六姑娘交代的事儿一说，他俩立刻应了，我们仨人这才从东门出了城，往燕州冀城而去。
　　晚春时节，艳阳高照，我们按二师兄给的路舆图一路北行，翻小丘过小溪，一直走到午后。开始，吕小七和洛水初还走的器宇轩昂，可这路上风尘仆仆，太阳一照四脖子汗流，他们在山上御风而行都习惯了，哪里吃得了这种苦，两张俊俏小脸都塌喇了。
　　你要说累，这都是山上锻体修出来的一把好手。尤其洛水初，小考大考次次冒尖。可架不住这走起来也看不见个目标，缺了盼头，人就容易乏。
　　“小五哥，这要走多久啊……”
　　“坚持坚持，傍晚的时候应该能到汧河。到时候一上船，省两天脚力呢。”
　　吕小七也直哎呦：“再走我脚都起泡了。”
　　我往前一扬头：“瞅见前头驿站没？旁边指定有歇脚的地儿。咱过去多坐会。”
　　我安慰他们，谁安慰我啊。我这全身丁零当啷让他们还挂这么多零件儿呢。
　　咬紧牙关，仨人挨到驿站旁边一家茶水摊儿，总算能喘口气儿的。这摊还不小呢，来往客商搁这儿扎堆，大车马队在旁边停了一长溜。
　　在棚搭子底下偷了最舒坦的一片荫凉，一大碗凉茶下肚，大家都重新有了些笑模样。
　　打一坐下，周围人就都看过来了。都是行脚的，前脚尖磕后脚跟，汗珠子地上摔八瓣儿，哪有穿这么鲜亮出来赶路的。
　　吕小七把剑搁在桌子上，乍着膀子正襟而坐，配这一身行头，还真有点江湖豪客的意思。洛水初更是了，一柄细剑在手，衣裳整的飘飘忽忽，捧着茶碗小口轻啜面目不斜视，真要说是一位少年女侠，旁人没有不信的。
　　眼瞅着这俩人大侠做派学的有模有样，我大包小包也没地方搁，回头再让旁人当成这两位的家丁，给我呼来唤去，干脆坐去了旁边那桌。
　　茶铺人来人往，有的扔了两大枚在桌上，灌饱三碗起身便走；有的面前摆着几碟花生蚕豆，要了酒壶，自斟自酌似在等人。这行脚的客商们形形色色，身上大多也都揣着家伙。
　　有去的就有来的。我们刚坐没一会儿，就看见大道上远远来了一大帮人。十几辆两驾的大车，八只蹄子拽着都使足了劲，可见这货着实不轻。三五十名褐衣的汉子，挎着腰刀的、扛着朴刀的，护在车队两旁，行止颇为整齐。
　　这一看就是走镖的。镖师们把马车安顿妥当，留一半人手守着，另一半说说笑笑，向凉茶铺子走过来。
　　吕小七哪见过这些江湖人士，又心生好奇想看，又死命绷着自己那股劲儿，脖子都抽抽了。洛水初正好相反，一大帮汉子迎着大太阳走了半日，人没过来汗臭味就已经到了，熏得小姑娘皱起眉头。
　　这帮人往茶水摊一挤，顿时就没地方了。店里小二赔着笑脸，哄着早先那几位客人拼成一桌。有几位不乐意的，让几个大汉哼喝几句，也都乖乖和别人拼桌子去了。
　　我们这头，有几个四五十的，站在我跟前点头哈腰：“这位爷，我们搁你这儿坐会。”
　　一看我点头了，这几位才留着半拉屁股坐下。
　　还有几个带兵刃的短打扮，换座位换的那叫一个利索。都不用人家说话，直接就凑到了洛水初旁边那俩条凳上，想必是偷偷瞧了她好久。
　　最先凑去的是个山羊胡子，腰里拴着金丝大环刀，腕子束着镶铁皮的袖鞲，衣着虽不起眼，可眉宇之间倒是有股子老道，明显是这片地面儿有点头脸的人物。
　　他把大刀往桌上一放，单脚踩着凳子，抱拳道：“这位小姐，有礼了。敢问这是从何处来，往何处去啊？”
　　洛水初面无表情，可我怎么却从她眼招子里看出那么欢呼雀跃呢。
　　“从来处来，往去处去。”
　　她淡淡一句话，瞧不带瞧一眼，那戏做的真足。
　　“在下前风岭陆德亮，若是小姐在地方上有什么使唤之处，给咱一句话，咱必然是尽心尽力。”山羊胡巴巴一顿白活，字正腔圆，可脸上却带着一抹油滑坏笑。
　　洛水初没说话呢，吕不叹坐不住了。
　　“滚远点！”
　　陆德亮身边呼啦站起来五个帮手，虎视眈眈：“这小子，好没规矩！”
　　“瞧你们贼眉鼠眼，一个个长得跟狗头蛤蟆似的，少在小爷我身边聒噪。识相点的快滚，走慢一步，把你们一肚子黄儿打出来！”
　　混天剑门论嘴炮功夫，吕不叹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这一帮大老爷们让他骂的七窍生烟，噌楞楞刀全都出了鞘。
　　周围有几个老实的，连忙闪出了棚子。剩下那些走镖的，离着两张桌子，嘻嘻哈哈看着热闹。
　　我身边那三位也跑了，剩了盘花椒水腌毛豆没来得及吃，给我高兴的一顿猛磕。
　　吕小七说的粗俗，洛水初白了他一眼。可他本来就是想逞能挑事儿，这节骨眼上两个人都是跃跃欲试，想好好露一手。
　　“出来说话！”离吕不叹最近的那人，左手倒提着刀把，右手大巴掌薅住吕不叹衣服肩膀，想把他揪出茶摊。
　　吕不叹屁股不动，抬掌就打，影子一闪正劈在那人胸口。他运着真气呢，一掌把那一百七八十斤的汉子打飞出去一丈开外。
　　那陆德亮也急了，在也顾不上别的，伸手去抓自己搁在桌上的大环刀。
　　洛水初手中剑光划过，众人回过神来的时候，她那三尺细剑已经把大刀凿个对穿，硬生生钉在桌面上。
　　“他姑姥姥的！先天剑气！”
　　不知是哪个叫了一声，刚才张牙舞爪的几位乌泱泱全都跑了，就剩陆德亮一个，手放在刀把子上抽也抽不动，走也舍不得走。
　　他弯着腰跟两个人连连拱手：“两位大侠，手下留情！咱不过是在这地面儿上刨个食儿吃，何必真刀真枪。留个面子，日后也好相见。”
　　“想的美，见什么见！还不快滚！”吕不叹差点没啐到人家脸上。
　　“好好，这就滚这就滚！”陆德亮连连作揖，又冲着洛水初，“女侠高抬贵手高抬贵手。”
　　他央给了半天，洛水初这才把剑从桌面拔起来。陆德亮心疼的摸着他那刀，哭丧着脸快步走了。
　　洛水初把面前的茶一饮而尽，站起身来：“小五哥，我们走。”
　　我一边应着一边又抓了把毛豆，三个人重新上路。
　　远远的把茶摊撂在身后，这两个人左瞧瞧又看看，周围没什么人，一起大笑起来。
　　我往嘴里挤了颗豆子：“你俩玩的挺开心啊。”
　　洛水初兴高采烈：“这就是江湖嘛？和书里写的一样呀！太有意思了！”
　　吕不叹笑的跳脚：“那几个孙子吓得，啊哈哈哈！！”
　　我哼道：“嗯，你当主角的时候有意思。但把你搁别人的江湖里，别人挺闹心的。你知道那陆德亮的刀值多少钱么？你说给人戳坏就戳坏了。”
　　“哎呀，没什么大不了的。也算是给他个教训，以后他就不敢骚扰别的姑娘了。”洛水初完全就没把我的话往心里去。
　　我小时候在军队里，和江湖这档子人接触的不多。但是我也知道，这些人讨个生活不容易，在地面上混的讲究一个脸面。但凡要是个寻常小姐公子哥来这么一出，那地头蛇早晚要找机会往回找补，结这个仇实在没必要。
　　日头最毒的时候已经过了，我们走的轻快起来，日头还没西沉，我们就已经到了汧河河边的码头。
　　我怕这俩祖宗再生什么事端，自告奋勇跑到码头上跟人交涉，五钱银子包了两丈长一只连舱小船。
　　洛水初连蹦带跳上去了：“我还没坐过船呢！”
　　“沿河观景，诗情画意，快哉快哉。”吕不叹也在那吊腔。
　　我心说，那得看你俩坐船吐不吐。
　　船上一共俩船工，梢头一点就离了码头。沿河顺流而下，小风一刮把藏着的那点儿燥热全都去了，倒也快活。
　　洛水初问我要了之前买的点心，坐在船头一边吃一边赏景，吕不叹蹲人家旁边，朝两岸指指点点，跟个哈巴狗一样。
　　我窝在舱边儿的船帮上，直敲脑门。他们两个这才第一天，已经这么不让人省心了，以后可怎么得了哇。
　　那艄公风吹日晒，面相老，也说不清岁数，兴许四五十吧。他靠在另一边，跟我打趣：“你家小姐和公子真是有一副好身段啊。”
　　得，又把我当使唤下人了。我懒得解释，只应道：“嗨，娇生惯养。”
　　“我走船也多了去了，没见过你们这样的。你家老爷就让他俩穿成这样出来，也不怕招人眼目？”
　　我俩手一抖：“管不了哇！”
　　“看样子家中也是富庶，怎的就带你一个随护？你武功高？”
　　“他俩兴许比我还厉害。”我随口道。
　　“那身上带了不少钱吧？”
　　“嗯？”
　　刚才就听着他话说的有点儿邪性，一直没当回事儿。问到这句，我可就琢磨过味儿来了。
　　我丹田气海被封，但【明王决】还多少管点使。只是他俩实在太花枝招展了，引得人人侧目。现在这人吧，多少都有点仇富心理，所以这一路上就没有几个能对我们心存善念的。
　　我原以为这艄公也是一样，可如今却感觉到有点不一样了。
　　“怎的？想给我们黑一刀？”
　　另一个船把式此时也过来了，蹲在舱棚顶上。
　　艄公脸上笑出一朵烂花：“要不咱两边都省点事儿？不多要，给我们十两就成。”
　　洛水初和吕不叹身为修士，那也是耳聪目明，隔着也不远，还能听不见这个？立刻站起身来，回头昂视二人。
　　“原来是条匪船。小初，你看看，咱这真是该轮上的故事一个也没落下。”
　　洛水初看着艄公，冷笑一声，也不发话。
　　我站起身：“唉，俗话说得好，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
　　吕不叹朗声道：“你俩今日碰上我们，也算是着了大道。我且饶你们一命，老老实实走完一程，以后莫要再行歹事，否则定将你二人斩于剑下。”
　　他想的倒是挺好，直接就凑着那“饶一命”去了。
　　艄公一看这架势，掏刀子的手也从怀里拿了出来：“罢了罢了，我的儿，动手吧。”
　　吕不叹：“嘿？还占嘴上便宜？”
　　殊不知他唤的是那年轻的船把式，这可真是老鼠的儿子会打洞。那船把式一跺脚，和艄公一起翻入水中。
　　噗通一个大水花，溅的我们满头满脸。还没等回过神，就看见舱底咕嘟咕嘟，水进来了！
　　饶是那两位有天大的本事，此时也是面如土灰。
　　“熊哥我不会游泳！！”
　　“我也不会！！”
　　眨眼功夫，水没船舷，已然是站立不稳。船身忽嗵一下侧翻过来，我们仨人一头闷进了河里。
　　临落水之前我实在受不了，一声干嚎。
　　“今天真倒了血霉了！！”


第三十七章 强蛇不压地头龙
　　我跟大石头一样扑进河里，赶上那船翻过来，恰到好处正盖在头顶。我手脚并用，玩命往水面上刨，却被船帮狠狠地磕了脑袋。
　　这磕一下不要紧，嘴巴一张顿时灌进几口河水。我努着眼睛，在水里只看见一片气泡，哪里寻得着方向。扑腾半天，总算用手摸着船帮，往外使劲蹬腿。
　　这个时候腿上一沉，一股大力拽着我又淹进水中。还没等反应过来，一把凉飕飕的刀子就扎在我后腰上。
　　那船把式抱着我的腿，手里刀子刷刷就往身上招呼。可这水底下本来就不好使劲，我这又是一身的钢筋铁骨，他狠命戳了几刀，也就刺破两三处油皮。
　　他觉出来手感有些不对，也没看见有血，便泥鳅一样往上钻，抓住后背包裹，踩着肩膀想把我踹下水底。我能让他造次？一时间起了些凶性，双手擒住他大腿一使劲儿，咔嚓一声，活生生给他撅折了。
　　剧痛之下他本想惨叫，立时就呛住了水。我把他往下薅，瞅准了一脚蹬在他胸口。这劲儿多大啊，当时就给他胸腔子踹瘪了。一撒手，死尸沉入河底。
　　我连划带踩浮上水面，好不容易才吸上一口气。若是再晚些，这一条小命可能真得交代在这儿。
　　这河水略微有些急急，我这半吊子水性支应的十分勉强。一边划水一边四下抻头看，发现另外两只旱鸭子已经被冲出八丈远，就剩下小手伸在水面上扒拉。
　　俩大活人就这么给淹死在这儿，那我可没脸回山了。一时间哪敢怠慢，在水里好一顿刨，游到他们身边，一手一个勒着脖子提溜起来。
　　这不会水的人呐，要是被水一没头顶，那可是止不住的惊恐，手脚乱扑乱踩不听使唤，顷刻间全身上下那点力气就得倒光在水里。这劲儿一旦用尽，那就只有沉底的份了。
　　也算是运气不错，等我过去的时候小七小初眼看已经没力气了，这才老老实实让我箍在臂膀之中。要是让他俩拽住了一顿撕巴，三个人都得喂鱼去。
　　我这水性，也就是在西凉的时候下河捉虾摸鱼练出来的，着实不怎么地。现如今身上挂了两个人，一对儿臂膀比划不开，全靠俩腿瞪水，没一会儿功夫就喘不上气儿了。剩下的那个艄公要是在这个时候从水下扥一把，那真得要命。
　　我们仨人被河水冲的直往下游漂去，我往岸边试着游了几次，可这河弯弯七转八转的又给人往回带，把我累得够呛。足足漂了半炷香功夫，河水浅了一些，我看着前头水底下露出一块大石头，连忙又蹬巴几下，奔那石头去了。
　　脚踩上实着地方，这一身的真气好歹算是用上了。我忍着腰酸腿软，狠命一蹬，跃向岸边石滩。
　　多少还是差点儿意思，三个人一同跌在浅滩上，一身的泥。我踉踉跄跄又爬起身，拽着两人的衣服后领子，给他们一下一下拖到岸上。
　　他两个人跪趴在地，呕出一肚子水来。我四仰八叉往地上一躺，可累成王八蛋了。
　　歇了好一会儿，腿肚子还搁那抽筋儿，只能坐起来嘶着凉气给自己揉腿。吕不叹呛的厉害，在旁边不住咳嗽；洛水初呆愣愣的望着河面，头发梢往下滴滴答答淌水。
　　“都没事儿吧？”我也灌了好几口，此时嗓子有些哑。
　　他俩似是被吓了一跳，一脸惶恐，拿大眼珠子看我连连点头。
　　“赶紧走，那艄公头还在着呢。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再带人来寻摸我们就麻烦了。”
　　一听这话，他俩赶忙爬起来，跟着我往树林子里去了。
　　也不知道水给我们冲到哪儿了，这一片荒郊野岭，远远近近半点儿人烟没有。我们披荆斩棘，扎进树林猛走了几里地。眼瞅着天已经开始擦黑，这才找了个稍微宽敞点儿的地方停下脚步。
　　让他俩去拾柴禾，我找石头垒出个火坑。现在气海被封别的法术也放不出来，掐法决也就能唤出点火星星。不过这就够了，折腾了一会儿功夫，一簇熊熊篝火总算是腾了起来。
　　洛水初捡的些干柴木枝还不错，吕不叹竟然自己撅了几棵活枝子扛回来，让我抬手给他扔了。
　　吕不叹当时就不高兴了：“你干啥啊？我好不容易弄回来的！”
　　“烟大。你当是个木头就能点火？”我眼都不抬，“人小姑娘家比你捡的强多了。”
　　我一拿洛水初说事儿，这小子就不言语了。他气哼哼的蹲在旁边，拿干柴胡乱拨拉着火堆。
　　我转头看洛水初：“你挺会捡啊，以前干过？”
　　女孩“唔”了一声，又道：“我六岁的时候被师父带上山，小时候帮家里拾过柴禾的。”
　　“家里人呢？”
　　“死了呀。”
　　我看洛水初不似很悲伤的样子，便又问：“怎么死的？”
　　“可能是病死的吧，也可能是饿的。我那时候太小了，分不太清楚。师父从来也没告诉我，我也没有问过。”
　　从小被云游的师父选中带上山去的孩子，大多都是没了双亲的苦娃娃。就说我们仨吧，均是没爹没娘，谁比谁惨呐，反而也就无所谓了。
　　火苗子越烧越旺，借着这个热乎劲，我赶忙把背囊里的换洗衣服展开晾着。吕不叹脱光了膀子，把潮乎乎的褂子放在火上撩，毛手毛脚差点没把衣服点着了。洛水初那一身好衣裳经水一泡，缩的皱巴巴的，加上又在野林子里走了好半天，叫灌木丛树杈子喇破了好多地方，看上去破破烂烂都没人模样了。
　　她一个姑娘家家的，跟前蹲俩大老爷们，怎么好意思整衣服。好在气海虽然被封，仅存的真气倒还能抵御些许寒暑，倒也不怕她着凉。无非就是穿身上特别不舒服。
　　我哄她：“一会儿等我换洗衣服烤干了，你先穿我的。”
　　“哦……”
　　吕不叹从怀里摸出他那银票，早就泡成了一滩纸糊。他一把扔在地上，咬牙切齿。
　　“这山下坏人真多！早知道我先一剑结果了那俩孙子！”
　　洛水初也把自己那张纸糊糊掏出来捏在手里，半天没舍得扔。
　　吕不叹伸手一把给她抢过来丢开：“不要了不要了！”
　　洛水初本想说两句什么，嘴巴动了动，最后还是算了。
　　“熊哥，你说咱也真够寸的！码头上那么多家，非就是咱赶上了一条贼船，这老天爷是不是眼瞎了？”
　　吕不叹之前叫水泡的晕头转向，低头耷拉胛，一路上都安静得很。现在一看，这是缓过劲儿来了。
　　我脱下靴子，伸出大脚丫贴近火堆烤着，别提有多舒服了：“这跟老天爷可一点关系没有。要我说，那一码头的船家，就没有一个是老实本分的。咱三个生面孔，船划到一半掏刀子挨个捅死，全身细软摸个干净，再往河里一扔，人不知鬼不觉，哪会有人追究。无非就是看咱们有武功，这才拿机关放水淹船，准备在水里跟咱们拼水性呢。”
　　吕不叹叫道：“这满满一码头的河匪，官府怎的就不管么！？”
　　“这些人平时大都做的是正常营生，可不就看你俩锦衣华服的，身上铁定有大把大把的银子。做上一票，指不定能吃好几年，不起歹心那可就怪了。”
　　“瞧你说的，他们杀人越货，倒成了我俩的错了！？怎么的，衣服穿好看点，这世上就没有活路可走啦！？”
　　洛水初怼他：“有理不在声高，你嚷什么呀。”
　　她说完之后，又扭头来看我，看意思还是站在吕不叹那边的，这是等着听我回话呢。
　　“先前茶铺那什么陆德亮，过来跟你们套近乎，你当是一门心思贪图美色呐？他们无非看你们面生，又招人眼目，想提前在你们这讨点好处，替你们提前盘盘道。都是地头蛇呢，什么车匪路霸都得给他们三分薄面，兴许在他那多花一两银子，这一路都能帮你打典的顺顺当当。有那黑店，趁你晚上睡熟了，一刀过来，掳去财务，你哪儿说理去。”
　　吕不叹皱着鼻子：“他敢！小爷我一把剑剁了他。”
　　“过了黑店还有黑车，过了黑车还有黑船。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你剁吧，这不就给自己剁水里头去了么。”我呵呵冷笑。
　　吕不叹不说话了，倒是洛水初往我这挪了挪。
　　“小五哥，你早知道这些，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们呢？”
　　我叹口气：“这江湖上的路数其实我也不熟，这闹出事儿来，才把当年听过的种种是非从头到尾串在一起。现在再回头一想，为啥临出门的时候就看不上你俩这扮相呢？其实心里早就有数，只是我脑子不好使，一时半会也没拢清楚，糊糊涂涂就带你们上路了。这世上的事儿就是这样，你若细想，一桩桩一件件看似普通，底下都藏着道理呢。”
　　我叽里咕噜唠叨了一大套，自己都觉得有点儿烦人。倒是看他们两个沉默不语的样子，许是听进去了一些。
　　洛水初想了半天，抬起头道：“小五哥，你说的有理。可吕不叹说了一点，我们一没行凶作恶，二没伤天害理。那是我们错了么？还是这世道错了？”
　　我摆摆手：“我这脑子可弄不清这个。你回头要是琢磨明白了，也和我说说。我只知道一点，论对错之前得先好好活着，人都死了还论啥是非对错啊。”
　　洛水初点点头，不再说话。
　　吕不叹蹲了半天，憋出一句话：“照你这么说，那陆德亮还是好心人嘞？原本想帮我们一手，让我们打跑了？”
　　我摇摇头：“这谁说的准。说不定搭上几句话，立马发现咱三个冤大头，引着我们走到哪处，借着吃饭的功夫酒里下上蒙汗药，抢先动手把咱劫了。”
　　吕不叹皱着眉头：“妈呀，这道道儿也太多了。到底咋能分辨谁是好人谁是坏人啊……”
　　“这世界可不就这样么，你当还在山上呢？人心悬反覆，谁又敢说自己识人百无一失？”
　　别说他们了，哪怕我【明王决】在身，也只能偶感对方一时的好恶。这一个人的是非善恶，又怎是一句话、一件事能够说清的。
　　我这一句又换来他俩半天的沉默。
　　冷不丁，洛水初突然站起来，对着黑漆漆的天空大笑了几声。
　　吕不叹给她吓了一跳：“你干啥一惊一乍的，再把狼招来！”
　　洛水初之前灰头土脸，身上衣服也破烂烂脏兮兮的，可此时她眼中火光跳跃，竟有十二分动人。
　　“此番我才发觉，天地是如此之广，自己又这般渺小。可这不是很有意思嘛！一想到可以在此世间尽情遨游，就觉得十分开心。”
　　洛水初以小小身躯发此豪言壮语，我忍不住想给她竖个大拇哥。
　　吕不叹坐在她对面，隔着一丛烈火，痴痴的看着洛水初，一时间心中仿佛也有所触动。
　　又或者是让小姑娘给迷住了？我冷笑一声，这小子再过一会怕是要流哈喇子。
　　我们之前慌不择路，扎进树林进了山。等睡了一夜醒过来，才发现早已失去方向。
　　漫漫的大山，虽说地势起伏不高，但这蚊虫鼠蚁却着实恼人。凭你一身的能耐，睡在野地上也难免被咬个鼻青脸肿。
　　吕不叹和洛水初换了我那两身衣服，跟套了个大布袋似的，系了又系扎了又扎，可算是勉强能传，就是浑身上下一层层布料嘟噜着，尽让草石枝丫撕来刮去。走了大半天，两身好衣服也给戳了个漏洞百出。
　　人一倒霉，叹口气儿都能吃个苍蝇。头顶的天空好死不死结出一层乌云，眼瞅着再过些时日就得下雨。我们急急忙忙寻摸了一个树冠茂盛的地方，又找来一些大叶子胡乱在头顶搭起个破棚子。
　　蹲在棚子里，那叫一个折磨。天气闷湿，乌泱泱的飞虫都往我们这棚子里躲。吕不叹连连扑打，可那耳朵上已经被叮出了一对儿大包，痒的他抓耳挠腮。
　　洛水初聪明点，我那衣服也大，她从头到脚给自己包了个严实，就留一只小鼻子在外面——没过一会儿，她那小鼻头也给叮肿了。
　　我热的难受，把袖子撸到肩上，露着一双臂膀，拿蒲扇大的手掌扇风。
　　洛水初从衣服里发出闷闷的声音：“小五哥，蚊子落你胳膊上了！”
　　她伸手想打，让我抬手拦住：“给你看个好玩的！”
　　那蚊子三探两探，一嘴扎进皮中，刚准备吸血。我运足力气，猛地绷住肌肉，直接把它嘴上大针给夹住了，那蚊子嗡嗡想跑，哪里还跑得了？
　　我得意地哈哈大笑。
　　洛水初哭笑不得：“小五哥，你这么大人和蚊子较这个劲，何必呢。”
　　吕不叹横鼻子竖眼：“真够没心没肺的。”
　　我们这正在斗嘴，不远处林中却冷不丁闪出一个身影。
　　“你们打哪儿来的？荒山野岭的，怎么蹲在这儿呢？”


第三十八章 你就琢磨吧，有你的好
　　我们齐齐望去，一个老婆婆正站在树丛处，身后背着柴火捆，摞了足足一人多高。
　　那老婆婆脸上皱纹堆累，一头苍苍白发梳的整齐，土布衣服打着补丁，脚蹬草鞋，一副寻常山民模样。她骨瘦如柴，怎么都得有八十多了，看着却是精神矍铄，背着这么一大捆柴火竟也不喘大气。
　　吕不叹偷偷捅我一指头：“这不会是个小圣吧？”
　　“哪有小圣自己背柴火的？”我一边说一边钻出棚子，“大娘，我们是路过的，搁山上迷了路了。”
　　“你们这些娃儿，没轻没重！”老婆婆张口就骂，“马上就落雨咯，淋的湿透，再打摆子病在山里！赶快起来，跟我家去！”
　　“好好好！”我连忙比划着，让吕不叹洛水初起身。
　　洛水初小声犹豫：“她不会是坏人吧？看着凶巴巴的。”
　　“她个老太太能坏到哪儿去？”我一探就知道，这老婆婆完全是好心。
　　“难说……”
　　小姑娘叫人坑了一次，瞅谁都像坏人。唉，这世道，真是荼毒青少年心态。
　　不过一想到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歇脚，这诱惑力对洛水初来说着实不小。她心里虽然打鼓，但还是跟着我追那老婆婆去了。
　　我跑到老婆婆身边，伸手去抓她背后那柴火捆：“大娘，我来我来。”
　　这头还客气着呢，那头老太太“啪”一巴掌打在我手背上：“别乱动，给我弄散了！”
　　我这好心算是喂了驴，只得老老实实跟在老婆婆身后，一路往山高处去了。
　　你别说，这老太婆在林子中许是住的挺久，所选过路之处均是十分好走。要不然她背这么一大堆柴火，在这茂林之中行走且得累个够呛。
　　头顶上乌云密布，天色黑漆漆的暗下来。我们刚从树林间瞅见三间茅屋的时候，就听见一声霹雳，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的落下来。
　　老婆婆健步如飞，带着我们一路小跑。她临到门口，解下背上柴火塞到我怀里：“去，给我塞柴房里去。记着找那不漏雨的地儿。”
　　我二话没说，扛着柴就去了屋后。等我收拾好进得屋去，老婆婆已经点上了一灶炉火。
　　吕不叹和洛水初一人搬了一个小板凳，挤在灶台旁边，眼巴巴的看着老婆婆在那忙活什么。
　　我凑过去：“大娘，谢谢您嘞。要不是您，今儿我们可就变落汤鸡了。”
　　老婆婆在锅里做着开水，抬脚给我也拨拉过来一只小马扎。虽然我这屁股蛋有点盛不下，但好歹也是个坐的地方。
　　这茅草屋也没点灯，就灶台里一点火能带出点光亮来。紧里头搭着一张炕，除此之外墙根下堆着些瓶瓶罐罐，就再也没有别的东西了。外头暴雨倾盆，屋里小雨滴答。
　　吕不叹脑门顶上正好有点淅淅沥沥的，滑在他脖子里头。他连忙搬着小板凳往边儿上靠，差点把洛水初挤倒。
　　“你慢点。”洛水初埋怨了一句。
　　这时候老婆婆回过头来：“怎么还有个女娃儿？”
　　洛水初之前蓬头垢面头发散乱，又胡乱穿着我那身破衣服，也难怪人家看不出来。此时也藏不住了，便小声说：“婆婆好。”
　　那老婆婆一把抄起旁边的烧火棍来：“你两个坏小子是不是拐跑了人家家这女娃儿！？”
　　我和吕不叹面面相觑，都愣了。
　　洛水初赶紧过去搀着她胳膊：“没有没有，我们是一家的兄妹。”
　　老婆婆将信将疑：“真的？女娃儿别害怕，他们要是欺负你了，我拿棍子打他们。”
　　我心说您打的过么。
　　吕不叹不服道：“您可别冤枉人呐，你瞧不见我们这一身正气。”
　　我低声下气凑过去拿双手接她手里的烧火棍，“您看您说的，我们这是路上遭了水贼了，跳河里捡了条命，又钻进树林逃命，结果就在山里绕糊涂了。”
　　老婆婆看了看笑眯眯的洛水初，觉的我们不似说假话，这才把烧火棍撂下。
　　“你看你们当的这叫什么兄弟，把自个妹子弄得满脸灰袪袪的。”
　　她随口训我们两句，抓了块布巾兑点热水，给洛水初抹脸。
　　洛水初还挺不好意思的，可老婆婆抓着她腕子，她也不敢使劲挣，只好由着人施为。
　　这一天一夜睡在荒郊野地，我和吕不叹身上也滚的泥乎乎的，此时也便灵机一动。
　　“婆婆，您帮她洗洗。我俩出去冲个清凉的。”
　　话说完，我就拉着吕不叹开门出去了。外面雨瓢泼而落，正好洗着方便。我俩脱个精光，浑身就剩一大裤衩，身上真气运走两圈也不嫌冷，就着这场大雨活络络走了一个痛快澡，顺带还把衣服洗了一通。看着那衣服上的泥浆子被水冲的干干净净，还真有点儿舒爽。
　　过了一刻，老婆婆开门出来，看见我们俩光腚猴子，在那张着俩胳膊呼啦水儿，忍不住嘴角撇着带上点儿笑意。
　　“你给人女娃儿穿的什么破衣服，来，一道洗了！”
　　她把之前洛水初裹得那衣服扔出来，我嘿嘿笑着在雨中抖开，和吕不叹一人抓一头，好一顿搓洗。
　　老婆婆把我俩叫进屋的时候，那几条褂子已经都在灶边晾了起来。她不知道从哪儿找出来两身旧衣服，留给我俩穿。
　　吕不叹还行，我哪儿穿的上，跟老婆婆赔笑：“我等我那衣服晾好再说。”
　　这衣服旧是旧了些，可透着一股干爽。吕不叹往身上一穿，浑身上下洗得干干净净，舒服的他直哼哼：“婆婆，您那儿来的这衣服。”
　　“家里男人死了留下的。嫌么？嫌了别穿。”
　　“不嫌不嫌。”
　　洛水初也让老婆婆从头到脚打理的清清亮亮的，身上换了件灰扑扑的女样小衫，又恢复了原来的可爱小模样。
　　我们三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得暖洋洋的，忍不住咯咯笑起来。
　　老婆婆盘腿坐在炕上，脸上的厉色也没了大半：“那边还有两间空屋，时间长了有点透风，好歹能住。你们仨今天留下，明天雨停了再走。”
　　我们连连应声，挤在她身前炕下。洛水初还挺会来事儿，藏在身后给老婆婆捏起了肩膀。
　　“你们娃儿这是往哪儿去？怎的还带着兵器？”
　　“我们往冀城去，不知道咋走哇？”我问。
　　老婆婆点点头：“雨停了我领你们下山，到了山下那村，道就好找了。”
　　吕不叹仰头着头，一脸好奇地问：“您怎么一个人住这山里头哇？”
　　老婆婆欲言又止，似是有什么隐情。
　　“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不说了。”
　　洛水初看老婆婆面露悲意，心中微微触动，轻轻拉着她手道：“婆婆跟我们说说吧。”
　　老婆婆叹口气：“咱家原来是下头村中的佃户，老头没的早了，我独自养大一个儿子。当初趁着年景好，还取了一房身强体壮的儿媳妇，生得一个孙女儿。前些年，儿媳妇在田里锄地，不知哪里来了一匹快马，踩着了田里庄稼。我那儿媳妇连忙去挡，被那骑马的撞死了。”
　　“啊？！”吕不叹叫出声来。
　　我们也没想到，这轻描淡写几句话，就一条人命没了。
　　“我那亲儿，气火攻心病了大半年，治病把家里牛卖了。再待得他能爬起来时，便耕不动地了。上头逼着交佃粮，我们哪里交的上，心一横，就抱着孙女儿跑到这山里躲住下来。”
　　洛水初问：“那儿子和孙女呢？”
　　老婆婆脸上木木然：“老天爷琢磨不透。我这一把老骨头好好地，我儿却得热病死了。我那孙女儿，去溪边打水，也叫虎豹叼走。我一路哭着寻去，只找到半截沾血的褂子。”
　　她转头看着洛水初：“你这穿的便是她的衣裳。她没的时候，也和你差不多般大。”
　　我和吕不叹均是默默无语，洛水初听到此处已是往下落泪。
　　“那您一个人还住在山里，那不怕猛兽再来么？”
　　“来就来罢，也把我叼去。活了这么大岁数，也没什么活劲儿了。”
　　洛水初抱着婆婆的肩膀，声儿都变了：“婆婆你莫要这般想。”
　　老婆婆摸摸她头发，细声安慰：“不想了，早就不想了。今日撞上你们这些好娃儿，才多说两句。”
　　她起身给我们熬了一锅红薯糊糊，大家分着吃了些。洛水初和老婆婆挤在一起，我和吕不叹默默的去旁边那茅屋中躺下。
　　这屋子顶脚早破了，地上浇的一片潮泥。我们俩挤在炕角，将将过了一夜。
　　天不大亮，雨声停歇。我睁开眼，看见旁边吕不叹似是早已醒了。
　　吕不叹枕着胳膊，凝望着屋顶：“熊哥，你说咱给婆婆留几两银子可好？”
　　我翻身起来：“留！今日咱也不走了，我去把她那房子修修补补，你看外面那篱笆破的。”
　　吕不叹也坐起身：“好。那我干点儿啥？”
　　“你去林子里打几只野物，好叫她能吃用一段时间。”
　　吕不叹蹦起来：“我拉小初一起去！”
　　说干就干。老婆婆还板着脸赶我们下山，我们哪里理会，七吃咔嚓在她这小地方一顿忙活。当年在吕凉军，三哥曾经也带着我们给乡亲修过屋补过房，我看多了自然也会些。
　　一把星铁刀灌注真气，砍两棵树跟玩儿一样。我又拿出切墩儿的手艺，三下五除二就置办出一大堆上好木料。圈着房子打上桩，围出一圈木墙，也算能防备些林中野兽。
　　刚过午头，我这还没干完呢，那边厢吕不叹已经拖着一口野猪兴高采烈的回来了。
　　我又把柴火一顿劈，吕不叹给屋里打上两缸水。剥皮分肉，都拿烟火熏上，老太太胃口也不大，这一头猪人足够吃上大半年。
　　忙活了一整天，我们仨人都感觉特别来劲。进屋一看，老婆婆给我们把衣服也缝补好了。
　　打点行装，临下山之前，我摸出十两银子。又怕她换钱的时候露白，索性手上使劲都给她掰成了碎银子。趁她不在，都藏在炕席下面。
　　傍晚时分，老婆婆带着我们走出了山。
　　“喏，看见了吧？”老婆婆抬手往山下一指，远远的已经看见了村舍的条条炊烟，“顺这条小道下去就行。”
　　洛水初抓着她的胳膊：“婆婆，你一定要长命百岁，好好的活着。”
　　老婆婆眼露柔光，摸摸她脑袋：“你们这些娃儿着实心善，像我那孙女儿。去吧，路上小心。”
　　我和吕不叹也对她行了一礼，转身向山下走去。
　　走出几十步，就听婆婆在身后唤道：“娃儿，回来时若是得空路过，记得来看婆婆。”
　　我们听得她呼喊声中隐隐含泪，连忙高举臂膀向她摇晃，只是都不忍心再回头去瞧。
　　山下村中有那简陋的行脚客店，趁着天黑灯迷，我闷声闷气跟店头付钱住下。小七小初在后头遮头掩面，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这荒村野店，也没有什么锦被软褥，不过一条竹席通铺，下面垫着两层鸡毛软草。我们在铺上和衣而卧，却是谁也睡不踏实。
　　半梦半醒熬过半夜，最里头的吕不叹忽的一声长叹，把我和洛水初都唤精神了。
　　吕不叹听我们呼吸声有变，也知道我们都醒了，便开口道：“熊哥，我似是琢磨过些味道了。”
　　“你琢磨什么呢？”我轻声问。
　　“这【四命尘酒】啊，我想来想去，好像想出些门道。”
　　我弯着胳膊，支起脑袋：“说来听听。”
　　“你之前在河里，救了我们，又杀了那个船把式，算不算是过了头两关呢？”
　　“可能算，也可能不算。我没啥感觉。”
　　“我觉得，许是不算的。”
　　身后的洛水初突然小小的“哦”了一声，她好像倒是被吕小七点通了什么。
　　我坐起来：“你俩这一唱一和的干啥呢？就我一个人跟大头蒜似的，赶紧给我说清楚了。”
　　吕不叹也一副不想睡了的样子：“我和你说，这两日的经历，真是比我在山上一年动的心思都多。我觉得，这四命之中，一定得是有隐含深意。就拿救人来说吧，没有你，我俩铁定得溺死。可如果我掉的是弹云山那天镜湖，你把我捞上来，难道就不一样了么？为啥非得下山？你救了我们，对你的修行感悟又有什么益处？明显就没有哇。”
　　“嘿……”我嘬着牙花子，“有那么点儿意思昂，你继续说。”
　　“今日在老婆婆那里，我们三个堂堂修行炼气之人，闹的跟助老扶贫的大善人一样，忙前忙后，图的又是什么好？可忙活完了，心里就是敞亮，就是高兴，你说这又是为啥？”
　　他问得好，我却是答不上来。
　　“因为那是我们的选择。”洛水初的声音幽幽的传过来。
　　吕不叹一拍巴掌：“对喽！”
　　“对什么对？”我还是没听懂。
　　“所谓的【救一命】，不是说你举手投足护上一条人命就行，而是非得认真酌选不可。你救我们，那是看着我们兄弟情分，不救不行；你若是碰上有那杀人越货的，斩恶锄奸也不过举手之劳。这救下的人命，自然对咱们的修行感悟没有丝毫用处。”
　　我仿佛有点明白了：“那咋的才算呢？”
　　“小初刚刚说的，我们要选择。救一命，就得真正明白这一条人命的金贵。什么代价都没有，又怎能掂出这人命中的分量？山野中的一个孤寡婆婆，这样一条性命放在尘世中，又有几分几两？可我们帮了她，能让她好好多活些时日，竟能这般快乐，不就是因为我们有所感悟了么？”
　　我沉吟片刻，道声有理。
　　“因此，那就得是于危机之中，连自己性命都朝夕不保之时，依旧能咬定牙关，去救得一人，这才好过得第一关。此真正发心之举，才是我混天剑门的历练所在。”
　　我深以为然，连连点头：“由此说来，后面三关，又当如何？”
　　“夺一命，应是选定那该杀之人，面前千般险阻也要将其毙命。饶一命，则是心中恨意正浓，忍不住立时就要痛下杀手，却能逼自己网开一面，恕其偷生。这其中，尽是从心所选。”
　　“说的好，那最后一关呢？”
　　“认一命，或是要我等在这尘世中心生执念，荡起逆命的豪情，屡败屡战，一直顶在那命数中的青天一线为止。可是，若我非要逆天而行，哪又会当如何呢？”
　　吕不叹双目在黑暗中盈盈有光，那一时间的恍惚，让我误以为自己面前坐着三哥。
　　洛水初趴在我肩膀上，默默地看着他，我微微试到她一颗心砰砰在跳。


第三十九章 纯爷们爱易经
　　我真是不太理解这小姑娘家家的心思。
　　搁山上那会儿，俩人还总隔着一层来着。小时候吕不叹找洛水初的茬儿，给她前前后后教训十好几回，总算老实了。不光老实了，他打那开始就缠上了人家小姑娘，前前后后是要风给风要雨给雨。可人家洛水初，冷鼻子冷眼，压根不当回事儿。
　　人家越这样，他越上杆子，你说这小子是不是贱骨头。
　　这次下山，头两天洛水初和吕不叹搅合的还挺近乎，有说有笑热腾腾的。本来寻思着，他们俩也是这么多年打打闹闹下来的，在山底下同甘共苦了一回，怎么着不得来个大升温？
　　昨晚儿半夜，我是觉得洛水初还真有点动那意思了。可从今天早上开始，一直走到大中午头，小姑娘愣是没跟吕不叹主动说过话。
　　吕不叹也不知道她这是为啥，一时间抓耳挠腮，翻着跟头找着由头给洛水初大献殷勤。洛水初不冷不热，吕不叹和她搭话，她一张嘴就剩下嗯、啊、是、不、哎、嗨、哟、嗬这几个字儿往外崩。
　　吕不叹给她崩的一脑门都是汗，走道儿走到后半截都不敢言语了，察言观色透着一个小心。
　　路过一小河堤，洛水初拿着水袋一仰脖，刚发现没水了，那头吕不叹立刻凑上前：“来来，给我，我打水去。”
　　他接过水袋转身刚迈步，我一把拽住了他脖领子。他走的急，我这一扥差点没把他舌头勒出来。
　　“你手怎么这么欠呢！”
　　“你给我也打上点啊。”我把水袋塞他怀里。
　　吕不叹原本还想跟我叫板，想了想也打不过我，唉声叹气地呲溜河堤底下去了。
　　他走了，我正好逮着机会研究研究这易经中的八卦一节。
　　“哎哎，”我压低声音，戳了洛水初两指头，“你这一上午摆什么脸子呢？”
　　“我哪儿摆脸子了？”洛水初昂着脖子说。
　　我一看，呦呵，还给我来这套。
　　“你要这样儿，行！那我也摆脸子，大家伙儿谁都别言语！”
　　我平时嘿嘿哈哈的，特别不爱生气，现在一耷拉腮帮子，小姑娘就着劲儿了。
　　“你别呀。”
　　我朝吕不叹那边扬了扬下巴颏：“那你和我说说，干嘛跟他爱答不理的？”
　　“我平时也不爱搭理他。”洛水初噘嘴。
　　“这是两码事儿。你和五哥说，是不是昨天晚上琢磨啥了？”
　　洛水初那脸腾就红了：“我没有！”
　　我“嘿”了一声，又道：“你不说我也知道，你看上那小子了。”
　　我话还没说囫囵，洛水初急的翘起脚来，一把捂住我嘴：“你再乱说我不高兴了！”
　　“喜欢就喜欢呗，你给他摆脸子又有啥用？”我把她手挪开，蹲在她跟前细声细气儿的说。
　　洛水初贴在我旁边小声道：“谁喜欢他了！只不过是昨天晚上他有了些上进的样子，我就不那么讨厌他了。”
　　“行行，你说啥是啥。可你这不讨厌比讨厌还扎人，是不是有点儿不地道？他一个大小伙子，给你整的神神叨叨，那就有的好了？”
　　洛水初着急道：“我又不是存心的！我就是不想让他老来贴我。他在山上的时候，好些个姐姐妹妹的净围着他绕，想起来就心烦。让他离我远远的，我心里才舒服些。”
　　得，说到这些个弯弯绕绕，我可插不上话。
　　看着吕不叹蹲在河边咕嘟嘟灌水，心中不禁感慨。这小子可是真的喜欢小初，打我见到他第一面，他可叫一个狗揽八泡屎，是便宜就占，哪儿有伺候别人的时候。
　　可光撅着屁股干活不行啊，还是得揣摩姑娘心思。我和吕小七说到这茬，都有够傻二三愣的。也就放这事儿上，我现在一个揣手闲人，多少才能琢磨过点儿味道。吕小七在洛水初面前干脆就是稀里糊涂，棒槌一样。
　　这两位那档子事儿，我还是放手别掺和了。
　　行路至一个小城，我们挑了一处典装精致的客栈落脚，准备好好歇上一歇。
　　现在仨人一共剩下不到九十两银子，一人分了三十两装好以备不时。其实别说三十两，就算是再打个对折，这一路支用也有的富裕。可出门这三五天前后落差太大，两个小的闲着没事儿就拿手偷偷去捂藏在胸口的钱袋，这都活生生吓出心病了。
　　现如今我们打扮的风尘仆仆，除了我这大个头，已经没了任何招人眼目的地方。他们俩人宝剑都不是凡物，剑鞘打的极为精巧，也都拿灰色布巾裹了个严实，塞在新置办的背囊里。
　　都是炼气门派精心挑选的真传弟子，脑子能不好使么。他俩吃了一个大亏，倒是对这江湖事宜举一反三，眼睛里时时都透着一股子机警，背上还有精心遮掩过的凶器，那些寻常的江湖人士哪儿还敢主动招惹。
　　好几天没吃过正经东西，我可忍不了了，刚搁下包裹，就连忙叫小二张罗酒菜去了。这店也倒是不欺客，就着二楼雅座给我们大鱼大肉摆了一桌。
　　楼上都是给店里住客准备的，一道凭栏下面就能看见大堂。我撕开半只鸡，放手里就啃，一边啃一边往楼下看去。
　　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这大堂里带兵器的着实不少。我趁这功夫仔细看了看，竟然十有六七身上都带着伤。
　　小二给我们上菜的时候，让我一把薅住了。
　　“爷，您有事儿？”小二看我这身量，心里自然打怵，话都说的不太溜嗖。
　　“你莫怕。我且问你，你们这附近地面可太平？”
　　小二天天人前人后的，多机灵啊，立时就明白了我的意思：“您是看下头有不少缠胳膊裹白布是吧？那不是我们这片儿的，都是打燕州来的。”
　　我听得此言，皱起眉头：“燕州有事？”
　　“您还不知道呐？”小二一看我说话和气，也不害怕了，口沫横飞的说起来，“燕北大疫，闹了匪患。松漠的奚人也不老实，虎视眈眈，当今圣上已经派兵囤范阳，指不定啥时候就得干上一仗。”
　　他看我沉默不语，又殷勤道：“几位大爷可是要往东去？路上可得小心呐，这时疫不饶人，真病在路上可就坏了，再遇到那造反的匪号，小命难保啊。”
　　“与你没得关系，你若走了胡乱搬弄口舌，我揪了你的脑袋。”
　　我闷声闷气的说着，抓了一把十来个铜钱，胡乱给他扔在地上，那小二眉眼开花，尽数拾在手里，连道不敢。
　　刚才说话的时候，吕不叹也听得仔细：“熊哥，咱怎么说？”
　　时疫在凡间虽然肆虐无情，但对我们这等苦修锻体炼气的修士却全然无碍。别说区区疫病，若是练到凝元期，那更是凡俗间水火不侵、百毒不惧。
　　可盗匪奚人之患就真得小心些了。我们这等身手在江湖上可以横着走，但若是百来人围上来，强弓硬弩一顿招呼，哪怕是我这一身儿硬功夫也难免得丢下一条性命。
　　所以，面对吕小七的问话，我的指示是：“先把饭吃咯！”
　　也顾不上细细品味了，风卷残云一顿干，我们丢下杯盘回到屋中，铺开二师兄的路舆图仔细查看起来。这舆图不知是什么皮做的，虽然被水泡过，倒也不皱不涨，燕州地面的一应情况看的清清楚楚。
　　冀城离着范阳很是有一段路途，更别提松漠府那边了，想来奚人祸患怎么也波及不到这边，只是疫病悍匪难免会频繁侵扰。六姑娘嘱咐我叫我寻的那雨重先生，久久不曾出书，若真是死于疫病匪军，那我们可就真没办法了。
　　我现在别的不担心，就担心带着这俩小的去了，真要是身陷险境出了什么事儿，可怎么回山交代呢。
　　洛水初心细如发，我还没说一句话，她已经看穿了我的心思：“小五哥，吕不叹不是说了嘛，若不逼自己一把，又怎么能修得大道呢？我们去了之后小心行事，倒是不需害怕。”
　　吕不叹连忙接道：“就是就是，我们这一身的本事，不见识见识大场面，怎么在世间行走？你可别真把自己当成我们俩的保镖了，老让你护着怎么能成？”
　　我点点头：“那今日我们且好好睡下，明日早些上路。”
　　二人点头称是。
　　看着这俩小的越来越有人模样，我心中宽慰，倒是踏踏实实睡了个好觉。
　　我们向着冀城连行数日，这一路上的光景变得愈发愁云惨淡。
　　大路上，三五成群的流民拖家带口，赶着牛车推着独轮，都在往西边走。偶尔看见有在路边咳血的，人们都吓得纷纷避让，生怕沾染上什么脏东西。
　　越往东，流民就越多。偶然遇到些依仗身强体壮，瞅准路上形单影只的动手抢劫，都被我们出手打了个脸青腿瘸，再想干坏事儿可得养好些时日不可。
　　两三回下来，吕不叹暗暗地有些意气风发，洛水初却乐不起来。小姑娘心软，也比吕不叹懂事儿早，这许多流民一个个背井离乡，脸上风霜雨露，她看着十分不落忍。
　　洛水初瞧见路边有那饿的走不动道的，就拿我们随身的干粮去分。小半天功夫，我们身上的就都分完了。后来她还想给钱，让我摁住了。
　　倒不是因为抠门，而是我知道，干粮拿到手就可以啃了，可钱落到手里，不仅一时半会儿帮不上忙，说不定还要招来杀身之祸。
　　我轻声解释几句，洛水初便立刻明白了，没有让恻隐之心撺掇着继续做傻事。可此时节我却忍不住想起，三哥在天荡山西域的叶支城中，往复无数次，想帮着填饱饥民的肚子的情形。三哥最终还是撒了手，可这能怨他么？若有谁说三哥是假仁假义，我第一个掐巴死他。
　　眼前这光景就有那么点意思。我们能做的，也着实不多。
　　好在燕州地面的情形还不似那般严重，这些流民们大都揣着些随身的干粮，再不济钻进山丘野地，怎么也能找些野果甘薯果腹。与我们而言，这至少加快了些许脚步。
　　当我们走到冀城城根的时候，可傻眼了。
　　万没想到，背井离乡的流民只是九牛一毛，附近十里八村造了难的，大多都涌到了冀城来。冀城此时守备森严，四向城门只开了一座南门，沿着两边墙根黑压压的坐的全是人。
　　南门口，百多名兵丁披甲执枪，将城门层层护住。城外大道上，大批车马挤得密不透风，都是想逃进城去的。只是这区区一座城门，兵士们查车又查的极严，哪里行走得动。
　　我们站住了还没看一会儿，前头就起了乱子。有跟兵士使钱的、有通城里势的，都被兵丁们放进门去，原本就挤在城根的流民可不就急了。一时间叫骂声、叱喝声彼此起伏，眼瞅着流民马上就要趁乱将兵士冲散，几声惨叫响起，流民一眨眼功夫都散了。
　　我运使目力瞧得真切，三五名兵士的枪尖已是带血，想必是拿枪撅倒了几个冲的最往前的。一片哗乱中，兵士们拿枪逼住阵脚，都撤进城去，咣当一声，闭了城门，只留下这满满当当一路的牛马车辆和此起彼伏的怒骂声。
　　这倒是拦不住我们。
　　我们三人远远绕着城墙走了半天，找了个无人的地方，待得天暗守卫换班之时，踩着墙砖蹬上两步，轻轻松松跃进城去。
　　城外乱的一锅粥似的，城里倒是一片祥和。贩夫走卒、店铺坊肆，放眼望去都如同往常一般，只不过街上行人眉宇间多了些焦躁。
　　我们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于是先行寻得客栈住下一晚。不料当晚就有兵丁查夜，把一整个客栈的客人全都揪在大厅，依次查验身份。我怕惹出什么是非，给那百户塞了一两银子，这才安生下来。
　　第二天，洛水初给了个主意，先去了几家书店，问清了冀城最大的雕版铺子所在。你别说，她这办法还挺好。我们去雕版铺子找了掌柜，打点了些银钱，又说了不少好话。那掌柜看洛水初水灵可爱，不似歹人，手里又拿上了我们的银子，便阴晦着交代了雨重先生的所在。
　　穿街过巷，问了几次路，我们竟然就这么顺顺当当来到了雨重先生家门口。
　　流水的四方大街，面朝东南最好的一个铺面，上悬一块牌匾：仁守堂。
　　想不到这雨重先生还是个卖药的。
　　这仁守堂想来是口碑不错，门口熙熙攘攘挤了好些个看病抓药的。抻头一看，堂间两个郎中问诊，另一头的药台后面好几个伙计拿着戥子，忙得脚不点地。
　　看那两个郎中，一个银白胡须老长，另一个年近四十岁。我一琢磨，冲着第二个就去了。旁边有排队的百姓横眉竖目的瞪我，还以为我是插队的。
　　前头那个正好刚走，我凑到跟前深施一礼：“见过大夫！”
　　那男人瘦削白净，看着着实好风度，他上下将我一打量：“你气血充沛不似有病，可是家中病人犯了急症？”
　　我连忙摆手：“没有没有。”
　　男子眉头一拧：“那便去后面排队，若是胡乱搅扰，休怪我不给你看病。”
　　想不到这大夫着实有些清高，不过我本来也不是看病来的。
　　“在下此番并非瞧病，而是找人。敢问您可是雨重先生？”
　　不料想，这男子眼中尽是迷茫：“什么雨重先生，我任守堂中可没有此人。”
　　“诶？这可怪了！那龙池坊卞家雕版铺子明明说，雨重先生便在此处哇。”
　　男子摇摇头，客气道：“壮士想必是听错了，我这一间药堂，哪来的什么先生。我这还有不少病人，您请自便吧。”
　　我挠着头皮走出药堂，跟等在外面的两人一说，大家都有点懵。
　　“要不再回去问问？”吕不叹说。
　　“明明听的真切，是仁守堂啊。”洛水初道，“难不成冀城的仁守堂不止一家？”
　　我想的分明：“不会。一路问的清楚，都叫我们往这儿来呢。”
　　“那这可怪了！”
　　正在我们发愁的时候，旁边冷不丁钻出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厮。
　　“我听您刚才说要找雨重先生？”
　　我鼻子一抽，这小厮一身的药味，无疑是仁守堂的学徒。
　　“是啊是啊，”吕不叹嘴快，伸手抓他肩膀，“小孩你知道？”
　　那小厮怯生生的往后一缩，又跟我们点点头：“你们找先生做什么？”
　　“我们……”
　　我刚开口，就让吕不叹拽了一把。他那脑子极快，一瞅这小厮有些警惕，嘴上立刻变了道道：“我们是他书友，小半个月前雨重先生约我们来冀城相会呢。”
　　“我怎么不曾听他说过？你们知道雨重先生真名么？”
　　我们哪儿知道这个，吕不叹连忙找借口道：“我们书友之间一向只谈些文字激扬，从不互报真名。”
　　这番话说的小厮将信将疑，洛水初趁机掏出一小枚碎银子，捧着他的手塞进去：“我们都大老远来了，小兄弟帮帮我们吧。来，拿着去买糖酥吃。”
　　这姑娘，使钱这一手倒是学的挺快。
　　有钱能使鬼推磨，这十二三岁的孩子哪儿禁得住这个。他咽了一口唾沫，死死捏着拳头里的碎银子，很快投了降。
　　“雨重先生现在应该在天昭寺，你们出城往西南去，得走上小一百里路。”
　　甭问，这明显是医馆的人在寺里给和尚看病呢。只是……
　　“怎的这医馆的人都不知道雨重先生呢？他真名叫啥？”
　　那小厮压低声音：“你去天昭寺，找雁小霜便是。她是师父女儿，怕她爹知道写书的事情，一直都不敢说呢。”


第四十章 你说我怎么就吃不下饭了呢
　　仔细一想这霜字儿，可不就雨重么。我们满嘴先生先生叫了半天，倒头来竟是个女先生。
　　问清楚了就赶紧走吧，再不走又一天磨蹭过去了。
　　四下一打听，这天昭寺说是相距百里，其实归根结底是因为路太绕了。打冀城出去，不到三十里有座黄风冈，冈子上怪石嶙峋着实难走，寻常人要去天昭寺，得前前后后绕上一个大圈才行。
　　我们可不怕，虽说没学过什么凡俗武学，但凭着一身真气随意腾挪起来，并不比练家子们上墙溜缝的轻功差。
　　洛水初心真够细的，临走之前还特意提出要带点见面礼。我一琢磨，可不是么，本来就是求人办事，抖搂两只手过去，这面子上也不好看。可带什么去呢？
　　“她不是给人看病嘛？带点什么绷布药材，都用得着，她指定高兴。”洛水初又出了一个好点子。
　　城里的药材价格涨得有些厉害，但对我们来说也不是事儿。花了五两出去，塞满了三只大布口袋，让我们一人一个扛在背上，向着黄风冈去了。
　　上得冈子，发现这路确实不是人走的。灰白的大块岩石起起伏伏，彼此之间沟壑断壁，要是走滑一脚跌下去，八成摔个半死。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晚上来两只野兽，小命就没了。
　　但对我们来说，这石头冈子可比别的山走的舒服些。少了那些撕扯衣服的灌木枝丫，行路的速度着实不慢。我和吕不叹爬山的时候倒也是踩空了两次，手把住了石头缝稍微一使劲就上来了，哪怕真跌下去也不过破层皮。
　　在黄风冈上上下下了大半天，一路行到下午，远远瞅见一片树林。算算路程，入夜之前怎么也到了，我们便找个树荫歇下来喝口水。
　　吕不叹坐在一块青石上翘着二郎腿：“熊哥，你去找那雁小霜，不过是要问几句话，对吧？”
　　“对啊，六姑娘交代的么。”
　　“问完话，咱们往哪儿去？”
　　这我倒是没想过，一时之间还真没了主意。
　　洛水初坐在树杈上，两只脚晃呀晃的：“要不然，我们往东走吧？”
　　“为啥？”
　　“东边有大海啊，我还没见过大海。”
　　我一听这话，立刻拍着巴掌：“对！去大海！大海里好多好吃的，我都还没吃过呢！”
　　吕不叹憋着笑，对洛水初点指两下：“行，算是让你给他挠到痒痒地方了。”
　　“哟？贤弟，这里怎么还坐着三位客人呐？”
　　我们这边正聊着，林子那头冷不丁传出声响，慢悠悠走出俩人。
　　荒山野岭，又轻佻着声音，八成不是什么好人。我和吕不叹站起身，洛水初立在树山，手按在剑上。
　　仔细一看，领头说话的那个，羽扇纶巾，一副风流书生模样。后面跟着的一位，络腮胡子，铜铃眼睛，膀大腰圆。
　　我抱拳道：“我等打此地路过，多有叨扰了，这便行去。”
　　“哪里哪里，”书生连连拱手，“我们已有许多时日没见过外人过路了，着实有些寂寞。烦请几位往我们舍下一聚如何？”
　　“不敢。好意心领了。”
　　想来，这应该是打劫过路的强人，言语之间透着一股子歪风。无需明王决我也能感觉出，这俩人意头着实不善。要是他二人就此作罢，我倒也不想与他们生事。寻常匪类一看我这身量，真想来硬的，怎么还不得掂量掂量。
　　结果这两位倒好，也不藏着掖着，直接就翻了脸子。
　　“好言相请，却恁的不识礼数！贤弟，你代为兄教训教训他们！”
　　吕不叹听了直乐：“你是不有个外号，叫总有理？”
　　人家派出一个大铁陀，我当仁不让就迎了上去。对面的大汉面沉似水，也不言语。我俩一步一步走到跟前，他竟然和我差不多般高。
　　“嚯，”我指着他，回头跟吕不叹感慨道，“好大的个头儿哇，还没见过长这么高的呢。”
　　吕不叹：“你上湖里照照自己再说这话。”
　　我话音未落，大汉伸手就搭在我腕子上，把我往地上去掀。我架着胳膊肘，纹丝没动。
　　那大汉眼中精光一闪，心知自己碰上了硬茬。我笑着刚想跟他叫板两句，殊不料那抓着我胳膊的手突然传来一股巨力，只见这厮身上罡气乍起，把我整个人提到半空，狠狠地往地上一掼。
　　嘭的一声闷响，尘土飞扬。我晕头转向，还没回过神，对面那大拳头裹着罡气就砸在了我的脸上。
　　脑门子嗡嗡乱响，鼻子都酸了。我捂着脸，在地上一边滚一边嚎。
　　吕不叹和洛水初都愣了。
　　那大汉拽住了我衣服，给我拖回来，骑在身上，左右开弓，对着我脑袋乱拳就打。
　　危急存亡关头，刹那间把我带回了身在西凉战场的时日。我呵出一口鼻血噗在他脸上，抬手掐住他脖子，怼着肝儿嗵嗵两拳，给他打的连连后退，半跪在地。
　　“熊哥，没事儿吧！？”吕不叹声儿里有点着急。
　　我爬起来，头也不回，对他摆摆手，另一只手擦擦鼻血，在脸上摸了个大花脸。
　　那书生眉头紧锁，也感觉出来我们不是什么善茬，朗声问：“诸位是哪条道上的，报个名号！”
　　吕不叹在后头喊：“此乃你大舅舅他爹的小女儿的姑爷！”
　　书生都给他说愣了，旁边大汉站直身子：“说的是你爹。”
　　书生扭过头：“你关系弄得挺熟啊？”
　　大汉不说话。
　　书生又瞧向我们，口中叹道：“唉，如今山下疫病横行，想吃个新鲜的就这么难么？”
　　还没待我们品出这话中的滋味，就看他两掌一拍，数道阴风拔地而起。远远的林子中，传来阵阵虎啸狼嚎。
　　再看面前两位，脸都变了！
　　那书生面露狰狞，唇边尖牙利齿，头发褪成一束火红；大汉遍体生毛，下巴颏突出那么老长，浑身黑漆漆一片。
　　周围草丛中窸窸窣窣，钻出十几头豺狼虎豹，它们半伏在地，腰腹绷紧，似是立时就会扑将上来。
　　我和小七小初对视一眼。谁都想不到，竟在这里遇到两个小圣。
　　吕不叹把三哥留他的锈剑从腰间拔出，我看到他的手在瑟瑟发抖。
　　“咋的？害怕了？”我问他。
　　吕不叹对我微微一笑，却不答话。我知道，他不害怕，他这是第一次真正和人动手，有些激动。
　　我刚要朝那黑毛大汉迈步，却被洛水初伸手拦住：“小五哥，我来对付他吧，你把周围猛兽收拾了。”
　　我原以为小姑娘是想逞能，却看到她表情略微有些复杂，似是带有一些悲天悯人的意思，这倒让人看不明白了。
　　对面书生一看我们的架势，也不复刚才的游刃有余：“诸位看着颇有些修为，若是……”
　　“逼逼赖赖的算什么小圣。”吕不叹一声叱喝，挥剑就攻。
　　那豺狼虎豹也得了令，疯了一般扑过来。我脚下用劲，盯住最前面一头猛虎窜过去，一拳砸在顶门，脑浆迸裂。
　　这些山野禽兽哪里是我的对手，我全心替那两人看住后背，一对铁臂膀抡的它们骨断筋折。一只豹子瞅准机会攀上我后背，又抓又撕，却只扯破了些衣服，被我抬手揪住皮毛，狠狠摔在地上，一脚把五脏六腑给它踢个稀巴烂。
　　这岗子上一共也没有几头猛兽，被法术驱使着，一时间悍不畏死。可被我一顿乱打，不消一刻就死伤大半，很快都失了凶性，悉数逃走了。
　　再回头看相斗的四人，已是飞沙走石。
　　洛水初身形灵动，绕着黑大汉树叶一般飘舞。那大汉愣是抓她不着，一拳击出，却让洛水初在身上连点三剑。不过洛水初善用术法却不喜欢用剑，只留下几道浅浅剑伤，动不到筋骨。
　　另一边的吕不叹站在原处，一味格挡着书生手中折扇，看上去颇为狼狈。
　　心说这再打下去这小子怕是要被人占便宜，我琢磨着是不是要过去帮一把。就在这时，那书生手中已经掐起法决，手心中亮起一道绿光。
　　那小圣看见我驱退虎豹，一时心焦，竟使出一股大法力来，打算迅速结果吕不叹性命。吕不叹原本就左右支绌，这还不让他给伤了？
　　我哇呀一声就往那边跳去，倒是忘了一茬。吕不叹修的可是三哥的《天无剑谱》。
　　那绿光利箭般冲着吕不叹面门射过去。两个人隔得多近呐，我眼睛都看不清，那光飞到一半，啪的爆成一蓬绿花，紧接着凌空三道激风，将书生头胸腹剖出一道血口。
　　那书生身体往地上一倒，什么脑浆子肚仁儿噗嚓溅了一地。
　　吕不叹往后踉跄了一步，胳膊跟雷劈一样抖的厉害。在他面前，书生曾经站过的地方，空气嗡嗡鸣响，悬着三道剑痕，仿佛整个空间给他划上了几道口子。
　　我目瞪口呆的站住。三哥当年斩杀化神金丹的时候，百丈之内都是这番模样。我依稀记得那犹如实质的空气，以及剑痕所残留的振动嘶鸣。
　　旁边那大汉见此情景，哪还敢恋战，拼着在身上留了几道伤口，土遁而去。
　　化灵飞遁，这本是修行者最脆弱的时候，但凡随便使些御灵法术，就能给予重创。可我们如今气海被封，洛水初也没有什么咒法好使，只得放他去了。
　　吕不叹原来还勉强支撑，看最后一个敌人也走了，便一屁股坐倒在地上。
　　我连忙赶过去：“还行吗？”
　　他摆摆手：“不叫事儿。”
　　洛水初瞟了一眼那满地血肉，一脸的难受：“你下手好狠啊。”
　　那书生的残骸此时法力消散，现了原形，一只红毛猿猴。
　　吕不叹还在那喘呢：“我要不动手，小命都没了！那书生厉害的紧，怕不是得有凝元期！”
　　洛水初哼道：“你就吹牛吧。”
　　也不能说吕不叹是吹牛，那大汉随随便便就能破我的钢筋铁骨，至少也得是引气后期。那书生举手投足能凝聚那般法力，只会比大汉更强。洛水初不知道《天无剑谱》的厉害，自然不信。
　　可这也没耽误她的小心思。姑娘蹲下身，拽了拽他衣服：“哪儿伤着了么？”
　　吕不叹有点受宠若惊：“没、没啊。”
　　“那你快起来吧，此地不宜久留。”
　　吕不叹苦笑：“我这存的些真气用的一滴不剩，站都站不起来了。”
　　洛水初话说的没错，这里能有俩妖怪，就能有第三个。万一真来个硬茬儿，可不好对付了。我二话没说，把他扛起来就上路了。
　　一边走，我一边问洛水初：“你干嘛非要抢着和那大汉打？你路数和他又不对付，要是换我上，他可能就跑不了了。”
　　洛水初带着一点可怜的目光看着我：“你没看出来那大汉是什么变得么？”
　　“一看就知道，大黑熊啊。”
　　洛水初拍了拍我胳膊：“就是啊，让你们两个同类相残，多不好。”
　　“我……你这小姑娘家家的嘴怎么那么损呢？”
　　洛水初一脸无辜：“啊？我怎么了？”
　　“不是，合着你一直以为我是狗熊变得！？”
　　洛水初瞪大眼睛，指了指我背上的吕不叹：“他和我说的呀。”
　　我扭过头，横眉怒视吕小七，这孙子假装昏迷，死也不睁眼。
　　洛水初恍然大悟，忍不住笑道：“这么多年，我一直都以为你是小圣呢！谁让你生的这么大，还取这么一个姓。”
　　行，倒头来还变成我的不是了。
　　背着一个人对我来说实在没什么大不了的，翻过黄风冈，远远就能看见前面山头上的天昭寺了。
　　刚才杀那小圣，当时觉得不算什么，现在想起来倒是很有点不是滋味。这俩人在这黄风冈上不知道藏身了多久，又吃了多少人，直到今天被我们路过撞见，这才除了一害。山下这许许多多村落，说不定有那途经此处便没了下落的，留下一家人盼也盼不回来，想想也是令人揪心。
　　混天剑门呆的时间久了，总是把小圣看做大师兄、四师兄和六姑娘那般好相处。可在山下这没有山门看顾的地界，一个小圣为祸，那便是几十年间千百条寻常百姓的性命。
　　在妖族眼中，人类或许和鸡鸭猪牛没有什么太大区别。我今日才算是明白，为何中原其他门派都对小圣护法多有忌惮。只是这好多年的好恶积累下来，我一直把小圣看成和自己无有二般。
　　小圣有待我好的，有想杀我的；人也有待我好的、想杀我的。这个名号对我来说，实在是不太重要。
　　那天昭寺建的倒是不错，偌大一片建筑匍匐在山腰上，能隐约看见中央的宝殿。不过它所在山峰却很是不高，一路上去不过百来级台阶。
　　到山脚下的时候，人烟逐渐多起来，隔三差五就能看见有流民往山上去。只是他们面容憔悴，皮肤发青，咳血的症状也颇为严重，应该都是些病人。
　　走到寺前，才看到这围墙屋宇多有破败，连门口的两尊金刚都退了颜色、缺了帽缨。看来这地方的僧人也只是曾经辉煌过，现在业已成了穷和尚。
　　我恶声恶气问身后吕不叹：“睡好了没！可到地方了！”
　　吕不叹嘿嘿嘿的从我背上跳下来。
　　寺门口五六个灰衣和尚，口鼻都缠着布巾，看到我们上来，均是口念佛号，对我们施礼。
　　我也不懂这和尚们的规矩，合着俩巴掌跟他们拜了拜算作还礼。
　　“阿弥陀佛，敢问施主前来何故？若是想要借宿，还请下山去吧。寺中多有染疫的乡民，恐误了施主的性命。”
　　领头秃子挺会说话，看来这和尚庙还真是做善事的。
　　“大和尚师父，我们是来找人的。”
　　“施主所寻何人？”
　　“那冀城雁小霜可在大师父这里？我们是她友人。”
　　那和尚眼光闪动，打量我们三个半天。也许是瞅见洛水初是个女孩，又长得良善，便放下心来，道：“在的在的，施主且随我来。”
　　穿过庭院，这和尚低声向其他僧人问了几句，带着我们往东侧的塔林方向而去。
　　“本来寺里的规矩，女眷是不许入寺的。现如今救命如救火，也顾不得这许多了。小霜姑娘来我处之后，真的是救了不少人命，在世的女菩萨也。”
　　他说着话，在塔林附近停下，向不远处一指。
　　“就在那处啦。小霜姑娘这一天下来，刚刚才有时间吃一口饭，唉。”
　　我连连告谢，带着两人就过去了。那僧人没走，还在我们背后观瞧，估计是怕我们行出什么歹事，以防万一。
　　一簇石栏围着一棵云松，生在台阶旁边。台阶上坐着一个姑娘，不到二十岁，正斜靠着石栏睡着。她手拿一块糕饼，软软的耷在衣裙上。那糕饼上两个小小牙印，也没吃几口。
　　“你去吧，我俩等你。”吕不叹推了我一把，和洛水初等在一旁。
　　我闷哼了一声，抬脚绕到她正面，这才看清楚她的模样。
　　淡眉黑发，长长的睫毛，嘴角还沾着一点点饼渣。一条白布巾圈在脖子上，脸颊还些许留着勒痕，一看为了吃饭才取下的。
　　这姑娘柔柔弱弱，仿佛伸手一碰，就会把她看着她像琉璃一样弄碎了。看着她熟睡的样子，我突然觉得呼吸有些乱，不忍叫她醒来。
　　在她跟前蹲了半天，那头儿俩人都等急了。吕不叹连连蹦跳，对我呲牙裂嘴。
　　我也是实在没辙，总不能等她一觉睡醒，谁知道她得睡到什么时候。又不好意思拿手碰人家，只好在旁边捡了根树枝子，隔了好几尺远，点了点姑娘的脚踝。
　　刚一碰，雁小霜浑身猛然一颤，张开双眼坐直身体，像是受了什么惊吓。我连忙把那树枝子扔出八丈远去。
　　“什么时辰了？”她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的问。
　　“啊！那个……那个，快傍晚了。”
　　雁小霜呼了一口气，抬眼看见我：“咦？你是谁？”
　　“我……我……我是特来寻雨重先生的。”
　　听见这个名字，雁小霜突的站起身，有些惊慌的四下看了看。吕不叹露出一抹假笑，洛水初倒是温柔的对她点了点头。
　　“你找我做什么？”雁小霜冷冰冰的问。
　　“我、我是您大作的拥趸啊。”我胡说道，“已经这么长时间没看见您《素尺无缘》的第四部了，心里焦急，就前来寻你，想问问啥时候能成书。”
　　雁小霜似是有些惊讶：“你真的喜欢看我的书？”
　　“那是！”我强作自信。
　　“那你和我说，我书里人物姓谁名啥？”她一副不信的模样。
　　她要问别的，那我可真掉沟里了。可六姑娘来之前说的话，我是字字句句未曾忘记。
　　一拍胸脯：“李青铁！赵小杰！”
　　雁小霜呆了片刻，只得点了点头：“倒是不错。”
　　“那您看……”我赔着笑脸。
　　“书么？可能写不了了。”雁小霜淡淡应道。
　　“啊？！为什么！？”要是我不问清楚缘由，直接把这消息传回山，六姑娘那不得当场发飙。
　　可这句话一问出口，雁小霜眉宇间顿时升起一团戾气。
　　“为什么？你还问为什么？”她抬手往寺中一指，“你知道这里面躺着多少病人么？你知道他们能活下来几个么？”
　　“看你们的精气神，又会读书识字，想必都是是富家子弟吧？你们有这功夫，跋山涉水不远千里跑到这里，就为了问我一句小说话本的事情，却怎的看不见这燕州的一片哀鸿遍野！？你们肚子里还有人心么？！”
　　我哪反应的过来，张着大嘴顿时不会说话了。
　　“滚！！滚的越远越好！！”
　　雁小霜把手中只吃了一口的糕饼扔在我身上，扎起脸上白巾，转身向庙里去了。
　　我接住那枚糕饼，握在手心，闻着那股粮食的甜香。可这是第一次，我没了吃东西的胃口。


第四十一章 白日何炎炎
　　吕不叹和洛水初这般修为，耳聪目明，虽然离得不近但也将我们之间的对话听了个清楚。眼见雁小霜跑了，他俩便凑上前来。
　　“脾气挺大呀。”吕不叹瞥着她的背影，嘟囔着。
　　之前那接引我们的僧人也走到我面前来，我知道这寺里的人对她带着一份爱护，连忙对和尚说：“不是我故意招惹她发火的！”
　　灰衣僧人没有跟我变颜变色，只是微微叹气：“唉，小霜姑娘今日心中受创，难免焦躁。施主不要在意。”
　　我听闻此言，问道：“出了什么事？”
　　僧人面色沉静，言语中却深有悲切：“本寺住持宝成禅师，与小霜姑娘有忘年之交。前些日子被寺里的流民传上疫病，小霜姑娘尽心服侍好些时日，终归还是圆寂了。”
　　我点点头，沉默不语。
　　吕不叹问：“怎么不见你们寺里布丧？”
　　僧人摇摇头：“敝寺上下原本百多十名僧众。此疫病一起，已经走了大半，如今只剩下四十多人。来寺里的流民少说也有千人，来了便死，死了又来，日日夜夜，一条条病去的尸首都搬在寺后谷场上，尽数烧去。死的人多了，便再也无什么兹事体大。”
　　我招呼他俩解下包袱，将带来的药材都腾出来，交到僧人手上：“大师父，这是我们特意带来的，请您拿去施用。”
　　僧人目光炯炯，对我们深施一礼：“阿弥陀佛，这世界若是人人心中善菩萨心肠，吾等便皆在极乐世界。生有何惧，死有和哀。善哉。”
　　“敢问大师父怎么称呼？”
　　“小僧法号明秀，是宝成禅师坐下大弟子。天色不早，若施主不惧寺中病患，便请在寺中歇息一晚。”
　　我们连声称是，跟着明秀师父去了一间偏屋。
　　路上，我忍不住问：“大师父，这寺里都是病人，怎么还有这么多人敢往山上投来呢？”
　　明秀叹道：“施主想必是远道而来，有所不知。如今燕州四下祸乱，响马强人四起，尽行那烧杀掳掠之事，甚至还有传闻说那山中有妖怪出没，掳人去食。我这寺中收治生病百姓，反倒唬得那些流寇不敢上山，得是了一片清净。甚至更有那没有生病的人家，为了避祸，宁可冒着得病的风险，也要躲在我们寺里。”
　　“不知这燕州闹的是什么病？竟这般厉害……”
　　“有那村子整个死绝，却留下死人堆中爬出来的古稀老人，竟然未受其害；反倒是身体刚健之人，未曾触碰病人秽物，却暴死在屋中。这病似是无根而生，随风来去，极为古怪，便被乡众称作风疫。小霜姑娘出身在冀城行医世家，从小随雁先生行医布药，可就连他们也无法辨明这病的由来。她收拢着二十几个使女小厮，前来医治这燕北的百姓，实是功德无量。然只恐凭她一人，回天无力。”
　　明秀师父嗓音平和，我却也听出一丝视死如归。想来他心中佛性所在，已把生死看的淡了。
　　这夜，三人在偏房卧下，我翻来覆去睡不着，黑灯瞎火之中，干脆钻出屋去，在寺中瞎转。
　　我这一身的本事，也不是拿来治病救人的，最多干点儿体力活，杯水车薪。可就这么走了，心里又着实不落忍。我实在没想通透，现在这事倒底该做点什么。
　　就在这时候，一阵低语从某处传过来。我竖起耳朵仔细一听，好像有人言语之中提到了雁小霜的名字。我心念一动，便向声音来处走去。
　　别看我身量大，气提的可比常人足份儿，落脚悄无声息，来到一处厢房。
　　屋子不大，可窗户纸上映着人影幢幢，这深更半夜也不知道开的什么会。
　　就听见里面有人道：“监寺，您可要速速定夺！再这么耗下去，我们这一寺的人可就死绝了！”
　　另一个声音响起：“住持他一时迷了心窍，大开寺门收留病人，现在闹的自己一条命都搭了进去，难道监寺您也要步住持的后尘吗？”
　　“你怎么说话呢！”
　　“我这说的都是肺腑之言呐！两个多月了，前后有千把人来此，救活的才不过一两百个。这么多流民到此，空耗我们寺中许多的粮米，最后还不是要一命归西。可不能再收人啦！”
　　那监寺终于开口，声音沉闷：“你们所言有理。若是我们都没了，那还能有谁为佛祖普度众生。终究还是先要留得青山在。”
　　另外几个和尚连声称是，都道监寺说的有理。
　　“那现在寺里已经收了的，该当如何是好？”
　　监寺又道：“明日起来，我们便把住寺门，不可再开。大殿中那些病患，留待咽下一口气，再行处置吧。”
　　“可要是封山门，明秀大师兄定会阻拦生事，这可如何是好？”
　　“他又不是监寺！”
　　“可少说也有十几人听他的话，我们一味用强，怕只会闹僵起来。况且还有那冀城雁小霜。”
　　“就是那女子！平白蛊惑了住持，才闹的咱们寺里鸡犬不宁！咱们先得赶她出去！”
　　“她那一队，足足二十几人，又多是她亲手救过来，留在此处和她一同救灾的，忠心得很，怎能动得了她。”
　　监寺声音道：“你等莫要再说了，待我今夜略作考量，都散了吧。青谈、青慧、青智留一下。”
　　我躲在屋外暗处，看得十几名僧人从屋里鱼贯而出。片刻之后，夜中静下，屋中才又响起细细谈话声音。
　　只听监寺低声说：“这雁小霜不识抬举，妄自给寺里带来偌大的麻烦，害了寺中这许多条人命，死有余辜。你三人今夜便去给她结果了，明日混作不知，编些妖风肆虐的传言，遮拦过去，后面的事情由我出面，即可借着慌恐赶人下山。那时便不怕明秀一帮人再固执己见。”
　　我听得真切，当时就想跳进屋中，给他们挨个拧死。可又想到，若是无凭无据杀伤这些人命，回头也实在是不好收拾，还需等到他们逞凶之时，抓个现行才是。于是我按耐心中躁动，待他们出门时，悄悄跟在了三人后面。
　　头两人身宽体壮，后面一位略显矮瘦，三个和尚想必是监寺心腹，才会被托付这等险事。只是不禁令人感叹，出家人碰到这生死间决断，有的可以舍生忘死，有的却一样能生出这般恶毒策机，真是世间万般人心。
　　行到一半，却听见后面那人道：“二位师兄，我腹中翻腾难忍，且等我片刻。”
　　另二人声音中带着厌恶：“速去速回！”
　　我连忙窝住踪迹，看那个子瘦矮的僧人拔腿向一处奔去。可这一等就是小半个时辰，愣是不见他再行回还。另外两人等得急了，跺脚道：“这畜生！定是临阵腿软，藏逃起来了！”
　　“不妨事，一个小娘儿，我们师兄弟两人足矣。”
　　二人此去杀人，可说话间却带上了些许嘻笑。听闻此言，我心中便知他们已在恶道里堕成了禽兽，此番下手我再没了丝毫顾忌。
　　雁小霜一个女孩子，住处自然远离僧众，着实有些偏僻。这两个僧人来到她门前，凑在门上听了一会儿，小心翼翼的推门进去了。
　　茫茫的黑夜里，突然响起一声哑哑嘶鸣，立时就被按死在口中。
　　我从黑暗中出来，大步流星冲到屋前，一脚踹开房门。
　　屋中没有点灯，黑漆漆一片，只有窗台半缕月光。可我目光如炬，屋内情形看的一清二楚。
　　两个大和尚，一个拽脚撕衣，一个捂嘴按手，将雁小霜压在床上。雁小霜奋力挣动，口中呜呜作响，哪里动弹得了。
　　那二人被身后声响惊动，刚一回头，我按住两人后脑勺，磕核桃一般砰的给他俩撞在一起。肉体凡胎，如何经得住我这力气，天灵盖都给撞酥下去，软绵绵滑在地上。
　　雁小霜还要呼救，也被我轻轻擒住，捂住嘴巴。
　　“我并非歹人，这二人图谋不轨，我跟他们多时了。我这就松手，你莫要乱叫。若是惊醒寺里人，看到你屋中两具死尸，你我都不好交代。”
　　听了我一席话，雁小霜眼中的惊慌迅速褪去，对我点点头。
　　我倒也没想到这姑娘会如此冷静。想必是这段时间中见惯生死，早已没了世家小女儿的情态。
　　松开手，雁小霜连忙往床里躲了两躲，拿被单裹住身体。我这才意识到，她那衣襟刚才已经被歹人撕破，肩头双臂一抹白玉般雪色从我眼前闪过。我连忙回过头去，一手拽上一只脚，拖着二僧尸首躲出门去。
　　两具尸首往屋子后面随手一扔，我运轻功三五步又跃去那监寺的屋中，听得他刚问出一句“做好了么？”，就伸手嘎巴一声折了他脖颈。
　　待我把三具尸首都摞在屋后的时候，雁小霜已然稳定精神，裹上外衣走了出来。
　　皎洁的月光照在她面颊上，清冷冷的。
　　我感觉到她站在我背后观瞧，便开口解释了两句，拿三两句说了监寺那边的事情。
　　“你打算怎么弄？”她问。
　　“扔到山里去喂狼。明日若有人问起来，你就编个瞎话，说听见屋外有妖风怪叫。我附和两句，就当是妖怪把他们掳走吃了。”
　　我闷声交代两句，丢下雁小霜在夜里站着，扛起尸体便走了。
　　寺院后山，随便找一个山涧将尸体丢下。等我打么打么手掌，重新回屋躺下的时候，一肚子戾气终于宣泄了大半，酣酣睡得了一个好觉。
　　另外俩人比我起得早，吕不叹出去打水去了，洛水初一个劲儿推我。
　　“小五哥，醒醒。”
　　我翻了翻眼皮，脑子慢慢清醒过来，一轱辘爬起身：“大清早叫唤啥呀？”
　　洛水初面有不郁：“唉，昨天晚上一直想事儿，都没睡着觉。”
　　“快拉倒吧！”我偷摸出去拧人家脖子的时候，你们跟那呼噜打的四脚朝天，还“没睡着觉”呢。
　　“哎呀你别打岔啊。你说，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留下，帮衬帮衬。”我丝毫没有犹豫，“我们下山之际，燕州大乱，这或许便是我们的机缘所在。”
　　洛水初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那你一晚上琢磨啥呢？”
　　“我这不是看你被人骂了，怕你不乐意留下来帮忙。”
　　“我有那么小肚鸡肠吗！”
　　吕不叹扛着水桶回来，大家伙洗了把脸，我又把做完的事情交代了一遍。吕不叹这小子机敏，万一我嘴笨有个什么疏漏，他还能找补两句。
　　收拾的差不多了，我们出门去寻明秀师父，打算问问他能帮忙干点什么。还没到地方，就看见寺里僧人有些乱糟糟的。不用想，监寺人没了，能不乱么。
　　找到明秀师父，那身边已经围了一大堆僧人，七嘴八舌地。不过他倒是一脸淡定，浑不在意的样子。
　　“咋的了大师父？听说监寺不见了？”我凑过去假模假式的问。
　　“许是害怕，下山逃了，阿弥陀佛。”明秀摇摇头，有些无奈。
　　斜眼看见旁边一个瘦矮僧人，竟是昨晚行凶之前屎遁的那厮。他面色土黄，抖如筛糠，在旁边躲着。
　　顺着我目光，明秀师父也看见那僧人，奇怪道：“青慧？为何这般模样？你与监寺走得近，可是知道些什么？”
　　那青慧连连摆手：“不知不知，昨晚我闹肚子，什么都不知道。”
　　寺中杂务繁多，监寺又没了，一应事务都要他这禅师的大弟子操持。因此虽然觉得有些古怪，明秀也未作计较。
　　能揭过去最好。我趁这个机会表明来意，明秀口念佛号，赞许了两句，便许了我们在寺中随意活动，捡些能做的做做。
　　如今寺里能做的事情也无非是日常这许多人口的伙食饭菜，再就是照顾病患。洛水初书读的多，识得些药材，自告奋勇去山上采药。吕不叹扛着剑，去山上砍树做柴，而我则去中间的大殿探了一头。
　　天昭寺雄伟，正中央大雄宝殿更是建的雕梁画栋。可如今推门迈进去，却只能看见满满一地的血污秽物。浓浓的恶臭扑面而来，好好一间庄严大殿已是与腥臭的屠场无异。
　　地上铺的一团一团的稻草，患病的百姓一个挨一个并排的躺在上面，呻吟声此起彼伏。一眼望去，这大殿里躺了起码两百多人。
　　得病的人不住咳嗽，咳着咳着就带出一胸襟的血来。旁边有帮忙看顾的僧人听见，也只是回头看上两眼，奈何不得。
　　这一屋子里，有那么十几个面缠白布的人还站着。想来应该就是明秀师父所说，雁小霜聚拢的队伍。他们提着粥桶，一个一个伺候病人喂下，又依次清扫着病人身边的污秽，叫人能在折磨中多少躺的舒服些。
　　我远远看见雁小霜在给人喂药，刚想过去，就让面前一个壮硕的妇人拦住了。
　　“你莫进来！脸上也没个遮拦，传上这病怎么办？”
　　我赶忙道：“我想来帮帮忙。”
　　“你这粗脚大手，哪儿会照顾病人。不是有一膀子力气么？去柴房劈柴去！熬药炖粥都得烧火呢！”
　　我应下话来，便往柴房去了。柴房本有两个少年僧人，看着有些瘦弱，许是寺里吃食不足又体力活干的多，饿的够呛。
　　我一来，这两个可算是能歇口气。我拿着斧头，砍瓜切菜一样，把柴房采留的木料都劈了。快到晌午的时候，吕不叹又抗着一棵一棵小树运回来。他放下东西就往山上去了，我又是一顿忙活。
　　两个小僧只负责搬运，自然轻松许多。他俩从伙房回来的时候还给我带了一碗挂着青菜豆腐的大米饭，让我两口扒拉进了嘴里，吃的也有些香甜。
　　忙到下午，实在是没啥可劈的了，我坐在木墩子上，拄着斧头刚歇一口气，就看见雁小霜的身影从大殿方向一闪，朝着我走过来。
　　雁小霜在我眼前三尺处站定，瞧着我半天也不说话。我坐在那，和她一般高，朝她咧嘴笑了笑。
　　“你吃饭了么？”她问。
　　我指了指旁边放着的空碗：“寺里自然不会缺了我这口饭。”
　　雁小霜点点头：“明秀师父和我说了，你们来的时候带了不少资材药物。刚见面的时候，我有些睡懵了，出言不逊，是我的不是，壮士莫要见怪。”
　　“住持禅师那日圆寂，诸事繁乱，怨不得你。”我连忙宽慰。
　　雁小霜点点头，在我旁边坐下。她身上套着一层隔布，上面还沾着病人的血渍。
　　“你到底是什么人？昨晚看你的行事，出手狠辣，却不像是富家子弟。”说到此处，她有连忙补上一句，“我并不是说你不好。”
　　这炼气门派的事情可不能乱说，我只能挠挠头：“算是个半个习武之人吧。”
　　雁小霜奇道：“怎得还能算半个，另半个呢？”
　　我灵机一动：“另半个是烧菜的！”
　　雁小霜笑道：“那就是哪个江湖门派里的厨师咯？”
　　我听的直嘬牙花子，实在找不出什么话来反驳。
　　“你说老实话，你真的看我写的书吗？”
　　人家做在你跟前认认真真问话，我总不能再胡扯八扯了，只好一五一十道：“是我一个同门叫我来的，她顶喜欢看你的书。”
　　“原来如此。”雁小霜似乎松了一口气。
　　她犹豫了片刻，似乎咬定了什么决心，抬头望向我：“敢问壮士名讳？”
　　“叫我熊小五就成。”
　　“熊壮士……”
　　“别别，怎么听着那么别扭。有事儿直接说。”
　　雁小霜眨眨眼：“我想去一个地方，需得有会武的人保护才行，不知道你能不能在路上护着我。”
　　还没等我说话，她又道：“此去路上多有凶险，你可不要逞强应下。”
　　“你要去哪？”
　　“我这段时间从四处病人那里多方打听，大概算出了这疫病的源头所在方向。经我治了这么多人，活下来的没有几个……我再在这里给他们熬些清肺止咳的汤药，也不过是自己骗自己。曾经读过一本医经里讲，毒伏三里必有解药，我想去那处找找看，是不是有什么能破除毒疫的办法。”
　　我看着她的眼睛：“何时上路？”
　　“越早越好。”
　　我一拍膝盖站起身来：“稍作准备，明日启程。”


第四十二章 全坏在这驴身上了
　　雁小霜自始至终没有对我说过一个谢字。这很有意思。
　　倒不是说我就非得让人家感激涕零三跪十八拜才算完，我又不图这一出戏。可若是寻常人遇到昨夜那等事情，怎么也得说两句客气话吧。
　　人雁小霜就不说，这反倒让我对她多了些好奇。
　　回去跟俩小的一说，吕不叹高兴坏了。他在山上砍了一天树，无聊的想吐，早就不想在寺里呆了。
　　洛水初应是应下了，但看样子还有些别的想法。
　　临睡觉的时候，她掏出随身携带的算筹龟甲，使出天算之术卜了一卦。
　　她可是三级天算，手段高明，我只有在旁边蹲着看的份儿。等她忙活完，我连忙问：“卦象如何？是凶是吉？”
　　洛水初神情凝重：“这卦好生古怪。见者不透，得失有意；混沌不清，天命有逆……”
　　“说人话行不？”
　　“就是说我也看不懂哇……该顺应天理的事情，反倒是逆而上行。我还从来没听说过这种卦象呢。”
　　我翻白眼：“得，算了白算。”
　　“也不能说白算。这卦象我既然解不透，说明此番出行怕是会有我们力所不及之处，只是不知是凶险还是奇遇。”
　　吕不叹翻个身，一嘴的不耐烦：“放心！有小爷我一柄剑，神仙老子都得缩着脑壳。”
　　洛水初蹬了他屁股一脚，侧身朝另一边睡下了。
　　第二天起了个大早，来到寺门口，雁小霜和明秀师父都已经在了。明秀师父从寺里带出三头驴，上面驮着好些个包裹物资。同行还有四个十四五的小厮，都是之前在寺里帮雁小霜照看病人的。
　　我一看这阵势，就感觉有点不太合适。
　　“人是不是有点太多了？”我问雁小霜道。
　　雁小霜正拿绳子把驴背上的东西捆牢。她也没回头，随口道：“他们都是识药的，真找到了地方，人多也好办事。”
　　“我只怕路上出了什么岔子。我保得了你，可能就保不了他们。”
　　雁小霜听闻此言，看向那四个少年：“听到没有？现在改主意还来得及。”
　　那四人打了几个哈哈，却是不为所动。雁小霜又瞥我一眼，那意思不言自明。
　　吕不叹在旁边掐腰：“不怕，小爷定然保你们周全。”
　　周围人都嗤笑起来，洛水初臊的脸蛋通红，假装不认识他。
　　我望向明秀：“大师父也去吗？”
　　明秀合十道：“阿弥陀佛，此一路上多有匪类，看在我出家人的薄面上，兴许能多说上几句话求个平安，也是好的。”
　　人家都这么说了，我也不好再劝，大家收拾整齐一起上了路。
　　来时翻的冈子，下山之后走的则是大路。我们牵着驴一路前行，向着东北方向而去。
　　这一回可不比我们三人同行。连带雁小霜在内，旁的足有六人，虽然一个个看着也算是身强体健，但终归是寻常人，行路的速度足足比以前慢上七分。那三头驴就更不用说了，半道偶尔犯倔，非得吃些水草才使唤的动，前前后后合计起来，又浪费小半天儿功夫。
　　我就琢磨，等要有机会，非得找俩火烧给这驴夹上吃咯。
　　愣没想到的是，吕不叹和洛水初看着驴还挺新鲜。细一想可不是，山上那会儿哪有这玩意。一路上他俩也没干别的，我和雁小霜走在前头，就听见后边那驴被他俩摸得直叫唤。
　　雁小霜也好奇，三番五次回头去看她俩。洛水初被她看的有些不好意思，也不敢再大张旗鼓了，就走着走着偷偷摸一把那小驴毛茸茸的屁股。
　　“你这两位师兄妹，还挺有意思。”雁小霜跟我搭话。
　　“可不是么，一路上可给我操碎了心。”说到这个我可来劲儿了，唾沫横飞给她一顿白活，把从朔方城到掉河里那事儿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也挺难得，雁小霜被我说的咯咯直笑，眉间浓浓的愁云总算是散开了些。
　　看她心情不错，我忍不住倒出心中疑问。
　　“我听明秀大师父说，这病根本就没得治，服药休养也不过是能缓减些许痛苦。偶尔治好的几个，也是没有规律可循，全凭自己的运气。既然没法医治，你又为何一定要留在寺里？燕州乱成这样，你一个女孩，且不说染疫的风险，光是这处处的兵荒马乱、兽心人面，也不是你承担的起的。留在冀城，一样可以救人。”
　　雁小霜被我问的一愣，她很久之后才开口说话。
　　“其实我心中清楚，那痊愈的几人，也全然不是我们的功劳。原来我也不清楚自己为何要留下来，只是这一个多月，我眼见经手的病人一个一个死去，却发现这死与死之间竟有着天壤之别。有我们在，那些病了的人就总怀着些希望。哪怕是骗骗自己也好，能让他们抱着一线希望闭上眼睛，一觉睡过去，那也是好的。明秀大师父对我说，心苦便是世间苦，心安便是世间安，渡人救人亦如是。我觉得他说的有理。而这，也是只有我能做的事情。”
　　前面我都听得懂，可是……
　　“为什么只有你能做？”
　　“因为我既是大夫，也是和尚。”雁小霜用戏谑的语气说道。
　　我闻言一惊，偷摸着伸手，轻轻拽了一下她的辫子。
　　雁小霜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我紧张道：“……我看看你这是不是戴了个假头套。”
　　雁小霜苦笑不得：“我又不是说真的和尚！”
　　我悻悻道：“我脑子笨，你别给我打机锋。”
　　雁小霜似有深意的看了我一眼：“你可不笨。否则也不会眼看着那两个贼人进我屋来，放他们对我动手动脚，然后才出来行侠仗义。”
　　我一挺这话顿时结巴了：“我、我也没想那么多……就是想着应该让你亲眼得见才行，也好有个旁的人证。”
　　雁小霜吊起嗓门，揶揄我：“哦？我还以为你是想表演一出英雄救美，好哄的我以身相许呢。”
　　我臊的老脸通红：“你、你一个女孩家家的，咋胡说这话！”
　　雁小霜笑弯了腰，半天才缓过劲来：“哎呀，你这么的大个子，怎么还害羞呀！”
　　这一刻，她再也不是在那污秽宝殿中，满身慈悲愁苦的救难之人，而是单纯可爱、清清爽爽的一个女孩子。她咯咯笑着，煞是好听，让人心中软绵绵、暖融融的。
　　“好啦好啦，笑两声意思意思行了。”我粗声粗气的说，“你刚才为啥说自己是和尚？”
　　雁小霜呼了口气，看向我：“和尚，不是渡人的嘛？我在殿中照应着那些病人，令他们能带着一份安宁睡去，和大师父们也没得两样。可大师父们只会念经，不会治病，非得是我这个会把脉熬药的，才能让那些可怜人依我信我，临走之前哄下他们一程。”
　　说道此处，雁小霜伸手去拭眼角，声音也哽咽起来：“只是，他们所托信之人，终归也救不了他们。这负人所信的滋味，可不好受……”
　　我心中微微发紧，只能宽慰道：“此行一去，或许便能寻到驱病之法了。那时候你就是济世救人的大功臣了！”
　　“我不想当什么大功臣。只盼能天下承平，我便可以安安心心回家中写书了。”雁小霜叹气道。
　　“六姑娘爱你那书爱的不行，想必是写的不错。”我笑道。
　　“她都怎么夸的？快说来我听听。”雁小霜眼中放光。
　　我将那日柳夜辉在屋中眉飞色舞讲的那些话添油加醋，给雁小霜一顿吹，将她哄得开心起来，兴致勃勃的将她心中那些故事与我说了半天。
　　都是好故事。我自小就爱听故事。
　　六姑娘吩咐的事情，到现在我也算是圆满完成。可事到如今，我却怎么也不可能丢下雁小霜走了。
　　我正琢磨着，却听雁小霜冷不丁对我道：“我觉得你们身上颇有古怪。”
　　我低头拽着衣服襟子来回看了半天：“没有啊。”
　　雁小霜似是习惯了我这呆头呆脑的模样，也不接我的茬，继续说：“你们不怕。”
　　我突然意识到她到底在说什么。
　　“这疫病，得了之后几乎与死无异。可你们还是在寺内留了下来。我原以为是你们不知其厉害，又或者是之前被我言语抢白，想要证明些什么。现在看来，都不是。”
　　我不知道该如何遮掩，于是便反问她：“那你说是什么？”
　　“敢面对这等生死，非得有大觉悟不可。我在留下与逃走之间足足挣扎了半月有余，才安下心来在寺里呆住。寺中有不少僧人道行不浅，也一样会逃下山去。而我看得出来，你们身上还未生出这种信念。所以答案只有一个，你们就是不怕，你们知道自己不会得病，对么？”
　　她说的我哑口无言。雁小霜看着我的表情，知道我默认了。
　　我感觉很有些惭愧。之前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其实压根就和勇气无关。说到底，或许我们也只是几个有恃无恐而人前逞能的家伙而已。和雁小霜比，和明秀师父比，哪怕和后面的四个少年比，我们都自叹不如。
　　殊不料，雁小霜并没有露出厌恶的样子，反而双目盈盈有光。
　　“你们为何不会得病？”
　　“我们从小练的独门内功，故此病邪不侵。”这一回也不算是说谎话。
　　“有这般功夫在身，处处高人一等，哪有几个能放得下身段，与百姓感同身受的。你们留在寺中，只因你们心中有一份悲悯与责任。你们都是很好很好的人……”
　　她不仅没有看不起我，反而还好言相赞。我听在耳中，别提有多高兴了。
　　雁小霜又问：“你们的功夫，能传别人吗？”
　　我摇摇头：“那不是常人能练的。”
　　雁小霜长叹一口气：“唉，若是人人都能练，这世间的疾苦定能少了大半。”
　　面对她的感叹，我终也是无法回应。
　　晚上扎营造饭的时候，吕不叹鬼鬼祟祟挪我身旁，一脸的促狭。
　　“熊哥，桃花开啦？”
　　我瞅着他怪声怪调的就有点不顺眼，回头往树林四周扫视一圈，嘴上没好气儿：“都往六月去了，哪儿有桃花？”
　　吕不叹笑着往另一边火堆的雁小霜比划：“那不是桃花开？”
　　“开什么开？我一拳打你个满脸桃花开。”
　　洛水初坐在我右手边，拿着根木棍拨拉火堆，眼睛也不看我，一脸的似笑非笑：“小五哥脸都红了。”
　　我着急上火，抬手指着洛水初鼻子尖，准备给她也来个抖底儿。洛水初赶忙使劲儿把嘴紧紧闭上，双手合十连连求饶。
　　算了，不跟她一般见识。
　　吕不叹还在旁边吱歪：“我说熊哥，你们这也挺般配啊，一只熊一只雁，一个大一个小，多好！”
　　我抓着一只烤饼，捏着他下巴颏给他塞嘴里，烫的他哇哇乱叫。
　　第二日启程，出了山区，前面一马平川。
　　我也不知道是怎的，就爱往雁小霜身边凑，非勾的她给我讲些故事不可。雁小霜也不推辞，娓娓道来，听得我是津津有味，这一天的路走起来也不觉得累了。
　　“你的故事说的真好哇！嘿，我原来还瞧不上六姑娘那些书呢。这次若是回去了，我非得借来好好看看不可！”
　　雁小霜闻言大惊失色，连连摆手：“不可不可！”
　　“为啥！？”
　　“那不是写给你这样的看的！”
　　我一听这话就生气：“怎的恁看不起人！嫌我没文化！？”
　　雁小霜看着我的眼睛，细声软语：“以后若是太平了，我重新写一本，就写此地之事。那时再给你看，好吗？”
　　瞅着她这一副面颊似李眉眼如挂雨的可爱模样，我哪儿还能再说半个不字？
　　就在此时，我余光看到，几百丈外，远远的一座小丘上，似是闪过一条黑影。
　　“熊哥，那儿有匹马。”吕不叹的声音响在后面。
　　我心中警讯大作，厉声道：“谁也不许看！脚下莫停！”
　　大家伙被我吼的一愣，都不敢造次，乖乖的把目光定在脚下的路上。
　　我斜着眼向那边瞥着，只见一名骑手快马加鞭，顺着小丘梁子一路向西而去。
　　待那骑手身影消失，我连忙跑到后面问明秀：“大师父，附近可有村镇！？”
　　“北走七八里路，有一个薛家村。”
　　“快！快走！就去那处！！”我拽着驴就要下大路。
　　众人被我唬得十分惊慌。吕不叹追着我问：“熊哥，为何这般紧张？”
　　我沉声道：“那骑手应是斥候。他定会调集人手来围我们！”
　　吕不叹一脸不解：“那说不定就是个过路的。”
　　“如今燕州这种情形，单人单骑，马上带枪，不得不防。”
　　洛水初也问：“就算是斥候兵，可他连停都没停，应该我们没什么关系的吧？”
　　我在西凉摸爬滚打这许多年，马上步下这点事儿，搁在心里不跟明镜一样。
　　“但凡斥候，见到我们这一队人，怎么都得居高临下细细观瞧一阵才对。他一路马不停蹄，正是怕我们心生警兆胡乱逃窜，后面便不好截杀。所以，只要没停，就一定是冲着我们来的。”
　　若是只有我们三人，倒是不怕。可是刀剑无眼，对方倘若人来的多了，雁小霜他们是万难护的周全。
　　众人听的大惊失色，连忙扯着驴缰绳，连拍带打，风也是的往那薛家村逃去。
　　走到半路，又有一头驴犯了倔脾气，叫我一声怒吼，活生生举在肩膀上，扛着就走。旁人见到此景，皆是目瞪口呆，连明秀师父都惊的把阿弥陀佛四个字陀了半天。
　　另外俩驴许也是被我吓着了，一路上再也没停，两刻钟的时间，我们便来到了那薛家村。
　　这村儿，几乎已经没人了，死一般寂静。
　　不知是匪徒肆虐还是有兵丁劫掠，百来户的人家，竟听不见丝毫鸡犬之声。我们从村口进入，连绵十几栋屋子都被烧成了一地漆黑焦炭。穿屋过巷，地上胡乱撒着些破罐碎瓦，都是村民逃难的时候留下的狼藉。
　　“这地方好！”吕不叹点头，“咱们藏深一点，他们找不过来的。”
　　我从地上抓起一只烂扫帚，递在吕不叹手中，又指了一个不远处还算完整的的房舍：“你们往那处去，把驴蹄印扫干净！”
　　若是些胡乱起事的农匪还则罢了，真要遇到那有经验的流寇乱兵，一定能顺着驴蹄印追到这边来。看着那骑手的架势，八成是后者。
　　我从三头驴中牵过一头，带着它往另一边的村外走去。管他能不能骗到，还是得试上一试。
　　一路行到村外，让驴踩上草地，我这才把它扛起来，提气飞跃，和大家重新会合在一处。
　　雁小霜找了几块黑布，把驴眼都蒙了，防着它们乱叫。其他人都找到墙根处的什么水缸笸箩，藏住身形。
　　刚刚遮掩妥当，就听见村外马嘶人叫，他们来了。


第四十三章 你让我跟你走我就得跟你走？
　　远远的马蹄声响，我仔细听来，足足有十几骑。
　　中原马匹稀贵不比西凉，能凑出这么多坐骑的流寇，恐怕不是什么易于之辈。
　　我和雁小霜窝在炕边，她衣裙扫在我胳膊上，令我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这姑娘手无缚鸡之力，看模样倒是临危不乱。
　　听着纷纷乱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雁小霜本能的往后一缩，扯到了炕上垂下的草席。万没料到，我们藏的有些急，竟没注意这炕上的席子下面竟然盖了一个死人。
　　黑青的胳膊猛地滑出来，正打在雁小霜的头发上。
　　别说是她了，连我都吓得一个哆嗦。还好我眼明手快，在她惊叫之前一把堵住了她嘴。
　　房间里躲着的其他人脸也白了，大气不敢喘。只有吕不叹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好像巴不得出去和人家杀上一仗。
　　这小子从小圣那里赢了一回，现在有点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总想逞能。我狠狠瞪着他，他撇撇嘴，总算是没有做出什么混蛋行为。
　　那队人马越走越远，听着他们行进的方向，应该是被我留的驴蹄印引走了。
　　雁小霜打打我的手，示意我松开。她又拽了拽我衣服，在我耳朵边小声说：“你怎么老喜欢捂我嘴。”
　　看她那样子，也不似是真的兴师问罪，我辩解道：“怕你叫啊！”
　　“见过那么多死人，哪会这么胆小。我看你就是手脚不老实，找的借口……”
　　“我……”
　　这世上还有天理么！？
　　“嘿嘿嘿，开玩笑的。你怎么这么不吃逗，太好玩了。”雁小霜捂着嘴，双肩不住的抖来抖去，乐的跟什么似的。我就纳闷了，这女的怎地这么喜欢耍弄人呢？
　　又过了一会儿，我偷偷摸出屋去，抓着墙头小心探出脑袋，四下看了看，倒是没有什么异样。
　　刚打算招呼大伙儿放轻松些，一道诡异的真气突然间就贴着地面卷了过来。
　　吕不叹和洛水初都是一惊，而其他人则没有半点反应。正在我们惊疑之时，院子后面草棚中拴着的三头驴竟然齐声嚎叫起来。
　　电光石火之间，我猛然想起，这道真气我曾经见识过。当初在西凉桐山，三哥施展了一个小法术，唤来许多鸟兽作为警戒，和此时一般。
　　我猛冲过去，啪啪啪三掌将三头眼睛通红的驴子拍倒在地，又拿肩膀一头撞碎后墙，叫声：“快走！”
　　有小厮还想去取驴上的包裹，让我拎着脖子扔出院子。
　　身后远远传来响动，我推了吕不叹一把：“护得众人周全！我去将他们引开！往北有树林，我们在那处汇合！”
　　“我来吧！”吕不叹握着腰间剑柄，有股子冲动。
　　我摇摇头，跃上房顶，掏起几片碎瓦藏在怀中，向着那队人马所在奔去。只盼刚才那两声驴叫还未让敌人辨清我们所在方位。
　　咱们这体型可不是盖的，在房顶之间跳了两下，立刻被对方看见。
　　他们队伍散在村中各处，最近的一个离我不过十几丈远。只听他口中高叫，纵马向我追冲来。
　　村道狭窄，马匹冲将起来就万难转向。我瞅准了他的位置，运足力气将几块碎瓦猛射过去，正打在他马匹前胸。那马惨嘶一声，蹄子一软向前翻倒。
　　不料那骑士竟然提着枪从马上高高跃起，往向我心口就刺。
　　倘若不是我运气太差撞上了这队伍的头目，那这对人马的身手必然不凡。我再也不敢托大，腰间的柳叶星铁刀翻入掌心，扑入那骑士怀中。
　　我这五大三粗的模样，任谁猜都会觉得要走那大开大合的路子，他怎能料到我竟会反过来跟他贴身短打。
　　那长枪第一刺被我打腋窝闪过，往下一夹，挥刀就给他断了枪杆。还没等他拔剑，手中刀叶已探过去削去他三根手指。
　　那骑士竟忍得住断指之痛，另一只手甩下枪去，揪住我衣服肩膀，张口就来咬我的脖颈。
　　说时迟那时快，还未等他贴近，左手往上一个勾拳，给他打落了一地牙齿。趁着立足不稳，我使出那切骨剔肉的本事，刷刷几刀斩在他脖子上。
　　血如泉涌，骑士跌下房去，狠狠摔在地上，蹬了几下腿便不再动弹。
　　定睛一看，那尸身化形成好大一只灰鼠。
　　我心道不好。难不成这竟是整整一队妖兵不成？
　　放在以往，能化形成人而又不留破绽，不是百多年修行的老妖，就得是被人讨封点化过才行。可若是如此，凭我区区引气初期的修行，怎能这么快结果他？这其中必有蹊跷。
　　打斗的这些许功夫，剩下的十余骑已经兜马将我拦住。我若是突围，他们上来一个将我缠上片刻，其他几个就能袭我后方。此时我只能静观其变，寻找他们的破绽。
　　这些骑兵未着甲胄，只有一杆枪一柄剑随身，怎么看都不太正常。
　　为首的一个兜马向前，拿枪指着我：“你是何人？本事不小哇。”
　　他这边正说着，我却看见有另外三人跳下马来，把我刚刚杀的那巨鼠三两下撕开，竟当着面生嚼起来。淋淋漓漓的浆血顺着他们下巴往下滴，只看见满嘴的利齿鲜红。
　　好家伙，都是些吃肉不吐骨头的妖怪，连自己的同伴都不放过。
　　难不成这一村儿的人都被它们给吃了？
　　我强压着怒意，向那为首的拱手：“路过小圣贵宝地，借条活路走走。你不犯我，我自不犯你。”
　　“若是往常也好说。可如今被你识破了真身，便不能放你走了。”
　　我哈哈大笑，四顾道：“来来来！那便来留我！先上的先挨刀，再叫你们同伙当肉塞塞牙缝！”
　　此言一出，妖兵们一个个面面相觑，倒是很有些踟蹰。
　　首领略一思忖：“倒也不必非要拼个你死我活。你且报上名号！”
　　我眼珠一转，心生一计：“你可知黄风冈是谁的地界？”
　　我能叫破他们小圣身份，定然不是寻常武人。可若是报了炼气士的名号，怕他们死活都要杀我灭口才行。那黄风冈上一只猿猴一只黑熊，我这般身形，如果能哄的他们信了，不失为一条好路。
　　果不其然，那领头的给我唬住，不停上下打量起来。旁边另外一骑凑上前：“左将军，我虽未亲眼见过，但黄风冈二仙确实有一个是他这副模样。”
　　那左将军点头称是，又朗声道：“原来是自家兄弟。你可曾听闻太冲山幻戾仙王？”
　　我这过路的菩萨哪儿听过这大仙的名号，可嘴上却不敢含糊：“那自然是久闻大名！”
　　“吾等均是仙王麾下神兵。若不嫌弃，兄弟不如归于我仙王座下，趁着这天赋良机，众兄弟同心协力，在燕州辟出一片天下，岂不比你们在黄风冈攫取些过路人痛快。”
　　我张着大嘴啊了两声，作那思忖模样，然后道：“我得与我那大哥商量一二，才好做定夺。”
　　左将军呲牙笑了两笑：“如此甚好。需得跟你家大哥说，我们仙王如今得了上古遗宝，已是功力大增，燕州地面早晚都是我们的。若是归顺的晚了，怕是平丢了恁大的好处。”
　　我堆笑道：“将军所言极是。”
　　“罢了！”左将军伸手抢来那灰鼠的遗骸，抬手扔来，“你且带走，与你大哥当个见面礼！”
　　这腥臊恶臭的尸骸，噗嗤摔在我身前，溅了我一裤子血。我跟他笑了笑，不敢露出半点嫌弃，将那半只大老鼠拢在臂弯里，还得做出一副垂涎欲滴的模样。
　　左将军叱喝一声，带人马奔去。我站在房顶，遥遥看着他们没了身影，这才调转方向，从死驴身上扒下一干辎重，往那约好的林子中去了。
　　吕不叹还算机灵，在北边林子的几棵大树上刻了些我们混天剑门的徽记，我在林子中找了不到一刻，就寻到了他们藏身之处。
　　雁小霜看我身上有血，连忙巴紧着问道：“哪里伤了？哪里伤了？”
　　姑娘一脸关心，我特别受用。结果吕不叹在旁边：“咱熊哥那是什么身手，哪有这般娇贵！你看他，龙行虎步……”
　　“你能不能闭嘴！”
　　我任由雁小霜给我查验，还真叫她找到胳膊上三两处划伤。趁着她给我包扎的功夫，我赶紧把大家伙拢在一起，交代道：“这伙强人中，有那会使些邪法的妖道。再往北走，恐怕太过凶险，你们得好好合计一下。”
　　洛水初听出我话中有话，示意我和吕不叹走远些。我留下雁小霜和其他人在原地商议，跟着她走出几丈远去。
　　“小五哥，这已经不是什么妖道邪法了吧？刚才那法咒，绝不是俗间人用的出来的。”
　　我点头，将刚才所闻所见一一说来给他们听了。
　　说完这些，我又倒出心中疑惑：“这妖修肆虐，还说要打下一片天下，我们这炼气的门派竟放任不管的么？好生奇怪！”
　　洛水初所修天算涉猎书籍众多，心中有数：“他们若是聚拢大量妖兵想攻城掠地，那自然会引动天地命数。门派中专门负责天算的修士可不是摆设，轻而易举就能算出他们所图，还未等他们兴风作浪就会被出手剿灭。”
　　“可这伙妖兵修行极差，看样子都不过是堪堪化形，兽性未泯，连我这引气初期的修为都打不过。这里面定有隐情。”
　　洛水初道：“也正是因为他们修行极浅，不足以引动天机，所以才能肆虐这么久。而且这些小圣口中所称的辟一片天下，可不是在凡间分疆裂土……”
　　吕不叹说：“难道还想自立门派？这怕不是吃饱了撑的。”
　　“自立门派倒也未必，可是以此处某地为根基，倒是能开辟一片域外之境供他们生息。小圣们若不能入门派做得客卿护法，就只有这一条路可走。域外之境与世隔绝，只要不来俗间侵扰，中原门派也不会为难他们。可是，这域外之境哪里是那么好开辟的，至少也得有化神修为。此地的小圣哪怕有一个金丹，也早就被杀灭了。”
　　我点点头：“那便是了！他们还道那什么仙王手中得了上古遗宝，估计那宝贝能给他们些许助力。”
　　吕不叹此时皱起眉头：“哎？那什么宝贝莫不会是与燕州风疫有关？那些小圣练的自然多是邪功，说不定这根本就不是什么瘟疫，而是叫那宝贝吸了精血气？”
　　我和洛水初对视一眼，都觉得并非没有可能。我转身回去，拉着雁小霜过来。
　　“怎么了？”
　　洛水初道：“小霜姐姐，你见得病人多，所以才来问你。你觉得有没有可能，这燕州肆虐的根本就不是什么疫病，而是妖人在用邪功害人？”
　　雁小霜本来有些愁眉不展，听到洛水初这话倒是笑了笑。
　　“这是从哪里看来的话本小说情节呀。我们这些看护病患的人，从头到脚小心防护周全便不易染病。而那少数康复的患者也无一人复发，加上我仔细研究过的病灶发展，此中没有一项不符合时疫病理。你们想多了，这就是实打实的疫疾。”
　　听到这里，洛水初像是被说服了。她趴在我耳边说：“小霜姐姐说的许是不错。若真是有这等厉害的遗宝，不会不惊动门内之人。”
　　我微微松了一口气。若是那宝贝干的好事，此番去寻什么解药必然会与那幻戾仙王死磕。它但凡是个凝元期，我们都不好收拾。
　　“我且多问一句，我们此行的目的地，可是太冲山？”我又问雁小霜。
　　雁小霜点点头：“咦？你怎的知晓？”
　　“怕什么来什么……那帮坏人的老巢便在那处。”我叹气道。
　　“啊，那更不能让大师父他们涉险了。”雁小霜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快步走向远处众人，也不再好言相劝，严声勒令他们回寺。
　　我走上前，对雁小霜道：“你不用劝他们，你也回去。我们自会去太冲山替你寻找线索。”
　　雁小霜皱起眉头：“你懂看病？还是懂药理？”
　　我一愣。你要说炼丹我还成，这俗间的配药，我却是一窍不通。
　　“你什么都不懂，去了又有什么用？”
　　洛水初凑过来：“我懂一些。”
　　雁小霜摇头：“你初来乍到，对此病所知甚少。这连绵群山，想寻那对症解药如大海捞针，非我不可。”
　　洛水初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看我。
　　我们三个人护她一个，虽然不能说是万无一失，但也至少可行。
　　“如此，那我便护送大师父他们回寺。小七，你俩和小霜姑娘缓步慢行，去太冲山脚下等我。”
　　吕不叹一摆手：“哎，哪劳熊哥大驾跑腿儿！我俩护送，你俩先走。”
　　他一边说一边跟我挤眉弄眼，大马猴上供桌一样。
　　我刚想骂他两句，就试到有人在后面偷偷拽了拽我的衣服。
　　回头一看，雁小霜藏在我身后，眼睛望着别处，耳朵有些发红。
　　心间有股小火苗呜呼一荡，神使鬼差的，我对吕不叹点了点头。


第四十四章 冰镇梅汤腊八蒜，糖醋里脊松鼠鱼
　　太冲山距此还有半日路程。为了不让那些骑马的妖兵瞧见，我和雁小霜只得挑些偏僻难行的小路来走，着实耗费了我们不少时间。
　　和妙龄少女单独相处这么长时间，打我从娘胎落生就没有过的事儿。当然，洛水初那是自家妹子，另当别论。这一路上，我对雁小霜是捧着怕摔了含着怕化了，自己都觉得自己磨磨唧唧娘娘们们跟个大老婶儿似的。
　　哎嘿，人家小雁儿还就吃这套。跋山涉水翻山越岭那叫一个辛苦，姑娘愣是没叫喊过一声累，跟我有说有笑，多年的老朋友一般。知道的我们是来寻药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俩逛花园呢。
　　再大的馒头也有吃完的时候，再远的路也有到的一天。自打进了太冲山地界，雁小霜就露出了一副认真模样，一步一步拿小脚丫在那量山呢，
　　她不肯放过一草一木，我也不能闲着。药我不认识，那野菜疙瘩可太熟了。一整天搂草打兔子，晚上找背静地方堆起个暗火小灶，也不怕叫人发现，结结实实弄了一顿好吃的。
　　靠着溪水边儿上，冲干净一个平整石板，放火堆上烤个滚烫。另一头，甩刀子把兔子腿剔了骨头片成小块儿，连带着采好的芫荽芹叶白薯块一起放在石板上烤起来。那兔腿肉滋溜冒油儿，拿木签子扎上烤好的菜蔬一起放进嘴里，脆爽香浓。
　　雁小霜晌午只就着凉水啃了两口干饼，这回一见着我的手艺，好一顿狼吞虎咽，差点儿没唱起歌儿来。
　　吃了半天，她才突然想起来，有点不好意思的问我：“是不是都让我吃啦？”
　　我这炼气的底子，两三天不吃饭也不碍事，平时不过是嘴馋罢了。现在看着她吃的开心，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你多吃点儿，长劲儿，明天还得多走路呢。”
　　雁小霜也不客气，挑着肉继续往嘴里送。她一边吃一边抬眼问我：“你还真是个厨子呀？可是我看你连行军打仗的事儿都知道，这可不像是寻常武林门派出身。”
　　“我十二岁时，在西凉打过两年仗。”
　　“原来你是关外的……怪不得和中原人不太一样。”
　　我有点紧张：“咋不一样了？”
　　“嗯……”雁小霜手指在唇尖轻点两下，“你性子清爽，不似旁人有好多心思。”
　　我歪鼻子斜眼：“你就说我笨就完了呗！”
　　雁小霜哈哈笑过，又问：“那后来呢？”
　　夜幕下沉，我与她相依而坐，只觉得好像黑色中只有彼此二人，心中再难有什么防备。一时间心念逸动，就想把那万般往事都讲给她听。
　　可这终归不行。
　　“后来的事情便不可说了，我也舍不得拿些谎话来哄你。”
　　雁小霜听闻此言，微微一愣，倒也没有强追根底。
　　“那，你为何要来这边，能说么？”她问完之后，又补了一句，“你绝然不单是为了问我那书的。你看似行止随意，我却瞧得出，你藏着一个大心思。”
　　我点点头：“是了。我所行种种之事，都只为一个目的。”
　　“是什么？”
　　“救人。”
　　哪怕是亲如吕不叹洛水初，我都从未提过。可此时此刻，我却觉得能说与她听。
　　“救什么人？我能帮忙吗？”雁小霜问。
　　“有那么一人，经了无数苦难，唯一能施救的便是我。我十四岁知晓此事，只觉得这辈子似是有了一个目标。我想，如果只能是我，那我对她就有着一份替代不了的责任。我若是偷闲惫懒，就觉得很是对她不起。唉，我嘴笨，说不清楚，也不知你能不能明白。”
　　雁小霜点点头：“虽然有些地方听着有些玄虚，可我是明白的。你想，我为何冒险来这山中？此时节人人自危，又有哪个会医的敢来此处消解这场疫病？这机会只在我一人手中。所以我要来，不惜一切也要来。你和我，不是一样的吗？”
　　我虚张着嘴巴，若有所悟。
　　“可是我觉得，你那想法不好。”她又说。
　　“为何？”
　　“你毕竟是为了别人呐。她若不领情呢？又或者你倒头来也没能做到呢？难道这一辈子就白活了？你不能把盼头架在旁的人身上。”
　　“可你不也是为了救别人吗？”
　　“我眼中千千万万的人受苦，我愿意去向他们伸一只手。有的能拉上来，有的却不能，还有的甚至想把你拉下去。天昭寺里，我已经看的分明。天有命，人力有所不及。结果实在是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伸了手，没有退却。”
　　雁小霜一席话，说得我哑口无言。有好些事情，我的确是没想清楚。
　　“哎，”雁小霜用胳膊捅了捅我，神神秘秘的样子，“你说的那人，是不是你青梅竹马的姑娘？”
　　“不、不是。”我连连摇头。
　　“那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我嘴抿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她是我债主。”
　　雁小霜被我逗得直笑，她又问我：“你喜欢她吗？”
　　这事儿自打六尾天狐倪巧巧跟我吱歪过一回，我还真就琢磨了好长时间。可直到现在，有一个问题在我这儿都糊里糊涂的。
　　“你是写书的，你跟我说说，啥叫喜欢？”
　　雁小霜微笑着说：“喜欢，就是两个人单独呆在一起的时候，不想旁人；就是无论谈说些什么，都愿意听进心里；就是听到对方说喜欢别人的时候，心里酸的像是点了醋。”
　　“嘿，你可真懂！”我深感佩服，连连对她竖大拇指。
　　雁小霜抓着我袖子靠过来，小声问：“那你现在在想旁人吗？我说的话，愿意听进心里吗？”
　　我给她这么一问，脑袋瓜子顿时成了浆糊，结结巴巴道：“我、我不知道。”
　　雁小霜嗤笑一声：“唉，真是个大傻蛋。”
　　火渐渐灭了。她倚在我胳膊上，眼皮打架，很快便沉沉睡去。
　　这一夜过的，真想骂两句娘。
　　雁小霜心真够大的，往我身上一枕，睡的那叫一个踏实。我呢？
　　让这么一个水灵灵的姑娘贴着靠着，我是动都不敢动，生怕挪一下给她碰醒了。我这一晚上心猿意马，心脏老牛一样咕咚咕咚猛跳了半宿，实在折腾的人睡不着觉，直到天快亮才好容易眯了一会儿。
　　你说我血气方刚的大小伙子，她一个姑娘家家，荒郊野外也不怕我耍流氓？
　　早晨起来人家还不太乐意呢，撅着个小嘴。我招谁惹谁了？
　　她在前面低头寻药，我忍不住问：“你咋不高兴了？”
　　雁小霜也不看我，一门心思往草丛中探瞧，淡淡的说：“我为什么要不高兴？”
　　我：“……”
　　这话堵得我浑身难受，可也愣是拿她一点办法没有。
　　看着我找急忙慌上蹿下跳了一晌午，雁小霜可算松了口：“五哥，我们歇一会儿吧。”
　　我琢磨了这半天，已经把事情缘由想的差不多了，便过去关心道：“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雁小霜盯了我半天，最后泄气道：“对。昨天晚上冻着了。”
　　我一拍大腿：“你看我说什么来着！你早跟哥说啊！我给你把我这衣服披上不完事儿了！犯不着赌气嘛。”
　　雁小霜哭笑不得，拔了根儿草叶子，趁我不注意来挠我耳朵眼，戳的我脖梗一个激灵。
　　这时候，前面突然窸窸窣窣一阵脚步声响。我一跃而起，拔出腰间柳叶长刀，摆起架势。
　　这单蹦儿的声响，断然不会是大队妖兵，听声音八成是什么狐鼠豺狼。
　　不料，草丛中竟然走出一个人来。
　　那人二十多岁模样，剑眉星目，衣装华贵。这野草丛生的山间，这人的身上竟然不沾片叶，再看他腰间悬着的那柄宝剑，隐隐还刻着些符箓咒纹。
　　还没等我发话，就听那男人先开口道：“你们是哪里来的？此地有妖魔邪祟，凶险异常，你们速速离去，不可在山上久留。”
　　我没有答话，只盯着他剑鞘看。那咒纹模样，我似是在那里见过。
　　不消说，这定是哪一派的修士啊。
　　想到此处，我背着雁小霜，将手藏在胸口比出剑指，对那男子做了个礼。
　　那男的“咦”了一声。他原本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嘴巴也不动，却有传音过来：“敢问是哪一派的师兄？”
　　我这大个子没别的好处，净占些辈分儿便宜了。
　　人家发话，我却没那传音的本事，只好尴尬的往前走几步，小声说：“可不敢让您称师兄。九丘云岭混天剑门，熊小五。”
　　对面连忙还礼：“京兆殿，南宫铭。”
　　你看看人家这京兆殿，八绝稳居前三，哪用报这么多路数。我们这混天剑门就欠点儿，不说全了还怕人家不认识。
　　南宫铭又低声问我：“熊师弟，你为何带着一个凡人在此处盘桓？”
　　“燕州闹出这么大的瘟疫，我护着大夫来找药的。”
　　“你怎该管这凡俗的事宜？这不合规矩的……哦！你莫不是下山【饮尘酒】的弟子？”
　　“正是！”
　　南宫铭正色道：“你既然【饮尘酒】，怕是只有引气修为吧？这太冲山已经聚了三百妖兵，不是你能应付得了的！小心为妙。”
　　“我也没指望斩妖除魔，只是想寻一寻这对症的灵药。”我解释道。
　　南宫点点头：“是了，【饮尘酒】嘛。此乃你的历练之机，我不该多言，冒犯了。”
　　“师兄太客气了。您来这儿干嘛的？也是为了此疫病？”
　　“那倒不是。这山中妖兵有一首领，号幻戾仙王，我是为除他而来。”
　　这两天自打进了太冲山，我和雁小霜如履薄冰，从白天到晚上就跟耗子一样，带着一万个小心。南宫师兄要是能把这些小圣都除了，我们找起药来不知道能快多少。
　　“那敢情好！” 我怕着巴掌跳起来，“敢问师兄什么修为。”
　　“我初入金丹。”
　　我一听都傻了：“啊！？失礼失礼，那是不是得称您南宫真人？”
　　南宫铭连连摆手：“不必不必，还没考过职称。”
　　你看看我这师兄叫的，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好在南宫铭看着风度翩翩，倒是极好相与，不会挑我的理儿。
　　我激动道：“师兄既然金丹修为，那拔出剑来扫平了这太冲山便是！”
　　洛水初之前说过，天地有命机，如果那幻戾仙王有金丹修为，早就将修士引来了。
　　可南宫铭却摇头道：“若是可以，我早好几日便出手了。可我从他妖兵口中探知，这幻戾仙王手中有一只奇宝。如果不摸清底细，被人打一个措手不及，那三百妖兵再一拥而上，怕是非要落险不可。”
　　“那幻戾仙王不过凝元期，竟让人这般忌惮吗？”
　　南宫铭笑笑，眼中露出看小孩子一样的神情：“师弟修为尚浅，有所不知。这小圣的修为深浅，可不能和我等一样测算。它们吸天地灵气锻筋造骨，有那天生法身强悍的小圣，看着不过凝元期的真气厚度，搏杀一两个金丹修士却不在话下。”
　　我吓了一跳：“那咱们还不快跑？”
　　“这太冲山的妖兵我已查探了十之七八，都是些五通而已。最强的左右将军，也不过一只山魈一只灵獾。那幻戾仙王再厉害，也强不过我去。只是谨慎起见，还需细细谋划，寻得时机，才好出手抢夺。”
　　“嗯？抢夺什么？”我歪着头问。
　　那南宫铭一愣，叹口气：“罢了，竟说漏了嘴。不过与你说了也无妨，我在太冲山停留，便是要取幻戾仙王手中的奇宝。”
　　哦……怪不得他不回门内召集师兄弟来剿灭妖兵呢，原来还藏着这么一个抢宝的心思。不过要是换了我有这修为，八成也不舍得这宝贝。
　　“哎呦，幸亏我修为低。不然怕不是会被师兄给灭了口。”我打趣道。
　　南宫铭忍俊不禁：“咱们中原门派同气连枝，真要都盯上了那宝贝，大不了切磋一下分个胜负。怎会动那种杀机。你若是金丹便会知晓，各门中都有定奉的命牌。真要有金丹殒没在外，门派里是一定会查个清楚的。”
　　我又道：“师兄可知，这燕州风疫如何可解？我们寻药寻了两天了。”
　　南宫铭摇头：“这凡俗药理我可是一窍不通。再说，就算我懂，你不是还要自己历练的么？”
　　“师兄说的是。”
　　“不过我正好要在太冲山探查地形，慢慢削减它妖兵的数量，倒是可以和你们同行。多少也能保一保你们的安危。”
　　“那可太好了！”
　　我们在这边嘀嘀咕咕这么半天，雁小霜早等的僵了。我将南宫铭引来和她相见，道是别的门派的师兄便罢。只是那南宫铭丝毫没有把雁小霜放在眼中，只是笑过一下，就再没说话。
　　也得亏南宫铭在，有那一队七八个妖兵远远路过，还没等我与雁小霜藏身，他便出手应战。林子里乒乓几声，就被他收拾了个干净。
　　雁小霜偷偷说：“你这师兄好生厉害！”
　　“他年龄比我大，练的时间长着呢。”我瘪着嘴说。
　　“他剑练的好，怎么还有这般书卷气，想必是书也读的不少吧？”雁小霜望着南宫铭身段赞叹道。
　　金丹嘛，各门修行至少也都得是三级往上，包括天算。可我怎么听着这话就那么不舒服呢？
　　“啥叫书卷气啊？长得瘦就有书卷气？”我嘴上不服。
　　“嗯……”雁小霜又点点头，似是没听见我说话一般，“你看他那身衣服，搭配的也极有品位，许是高门大户的公子出身。”
　　我实在憋不出话来应她，索性往地上一坐：“不走了！歇会儿！”
　　雁小霜两只手搭在我一双肩膀上，站在我身后笑得不行。我本来一肚子气，听着她笑得这般动听，勉勉强强消去一些。
　　“有啥好笑的！”
　　雁小霜唇角微翘，凑在我耳边柔声问：“心里点了醋没有？”


第四十五章 谁知黠虏启贪心
　　女孩一句话吹的我酥麻了半个身子，连滚带爬从地上爬起来：“我不爱吃酸的！”
　　雁小霜在我后背上捶了一拳，气馁道：“不和你说了！快走快走！”
　　你说我能连她一丝一毫的意思都领会不到吗？我要傻到这程度，干脆把脑子舀了做个辣烤脑花得了。
　　只是现在这当间儿，实在由不得我三心二意。雁小霜毕竟只是一个大夫，饶是已经见多生死，却仍没体会过那命悬一线的滋味。我喜欢看她在自己身边笑逐颜开，那更要专心护得她周全才是。
　　半天以来南宫铭都远远吊在我们前面开路，偶尔有那林间稀疏岔道，他才会等我们片刻。偶尔同行的那会儿工夫，他不住的看我，仿佛压着什么话想说。
　　我原想找个机会问问，后来一琢磨，嗨，人家这都有传音的本事呢，真要有啥要说的早就说了，我还是甭操那心的好。
　　倒是雁小霜，三两步走近了，跟那南宫铭东拉西扯。
　　结果这南宫铭对雁小霜不假颜色，拉着一张硬邦邦的石头脸，嘴里最多还一个“嗯”字儿。雁小霜实在没辙，偷偷瞅了我一眼，看我在那冲她瞎乐，朝我翻着白眼低头专心寻药去了。
　　南宫铭走到我身边，跟我送了一个笑脸。
　　“师弟，听说你们混天剑门养了不少小圣，不知道是真是假？”
　　我点头：“是啊。我那一脉七人，有三个是小圣。”
　　南宫铭面色微变：“那也忒多了些吧？”
　　“别的山头儿倒不至于……我那师父兴许是有点儿怪癖。”
　　南宫铭大笑：“熊师弟真是有趣，怎么还‘山头山头’，说的跟土匪一样。”
　　“诶嘿嘿，叫惯了。”
　　南宫铭收敛笑容：“熊师弟，你在山上或许没有听闻，可中原现在已经盛传，说你们混天剑门已经快变成小圣的天下了。”
　　我一愣：“这从何说起？我们九峰峰主长老一干人等都是人修，护法客卿也不过两三百个而已。”
　　“两三百个！？”南宫铭惊讶道，“熊师弟，你可知我京兆殿只有客卿护法三十？而这已经是除了你们混天剑门之外，八绝之中最多的一个了！”
　　“哦……我们那边许是靠近西域，小圣多些吧。而且我们那些护法客卿兴许也是没有你们的厉害，所以才多招揽了几个。”
　　南宫铭摇摇头：“若真是开了门户，我们不会比你们少多少。可这不是我们不想招，实是不能招。”
　　我心知其他门派对小圣多有忌惮，可这也并非反常。这山野中自持修行的小圣，若是自猛兽化形，啖食人肉便如同家常便饭一般，中原修士怎能容得。
　　“师兄所言我也懂得，不过我们门下小圣都是良善之辈。”
　　南宫铭点点头：“你们混天剑门也是名门大派，自然不会收拢那些恶贯满盈的妖修。你们门下的小圣，与你而言是一个个真实可触的同门师兄弟，与我们而言只是一个词汇。你与他们同食同寝，说出的话自是比旁人一昧的偏见可靠，我信你。可是这小圣之事，并非你所想那般简单。”
　　“您仔细说道说道。”
　　“人妖殊途，这不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好坏能说的明白的。这世间本就没有清清楚楚的善恶。于你称善的，于我便可称恶。小圣的身份便犹如旌旗，倘若有大股的妖修兴风作浪，你又怎能保证门下小圣站在你们一边呢？”
　　“我们师出同门，自然不会刀剑相向。”我对于南宫铭的说辞丝毫不以为意。我万难想象，大师兄、泰乐、六姑娘反过来对付我们的景象。
　　“有的的确不会，但有的却会。你混天剑门门下小圣众多，难免被人分化利用，你敢说就一定没有引风吹火之辈？这火熊熊一烧，往往便身不由己了。所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那有心之人，挑着一个妖族的名头，无事也会生出万般事端。那时候，只怕你混天剑门朝不保夕。”
　　南宫铭叽叽歪歪说这许多，我很是听不进去。在弹云山这些年，妖修人修之事在我心中早已稳固，可不是外人几句闲言碎语能更改的了的。好在他说了这么多话，总归是出于善意，并非挑拨离间，我不与他计较便是。
　　“南宫师兄，那我问你，这害人的人多，还是害人的妖多呢？”
　　还未等得南宫铭回应，走在前面的雁小霜突然一僵，侧身往树后就躲。
　　我连忙跑过去，顺着她打手势的方向一看，前面十几丈处坡下，从灌木中露出一条踩出来的简陋山道。一队人马正在道上行走，中间竟还驱着十几个山民。
　　雁小霜指着那十几个骑手远去的背影，着急道：“他们这是要把人抓到哪里去？南宫公子，你快出手把他们救下来吧！”
　　南宫铭却慢悠悠的摆手道：“不需惊慌。我寻了好些日子，却绕不见他们究竟驻扎在哪里。此番正好跟去，探一探他们的老巢。”
　　“我们也去！”雁小霜拉着我说，“或许深处会有线索。”
　　往里深去自然是多有危险。可雁小霜着意寻药，我肯定拦不住她。趁现在南宫铭在此，也算天上掉下一个照应，此时不跟去，后面也难有这种机会了。
　　南宫铭看我对雁小霜点头，眉头一皱，传音过来：“师弟，我若单是保你，绰绰有余。可若是这凡人女子落险，可莫要怪我置身事外。”
　　南宫铭这京兆殿的金丹，想来规矩守得死，我当然不好强求，便对他点了点头。
　　那些妖兵在路上走马行迹分明，又带着一群普通人，走也走不快。我们远远隐在林中居高临下，跟着倒还算轻松。
　　山中七绕八绕，足足行到日头下沉。我们眼睁睁看着那队人行入一个山口，还未待跟去，就被南宫铭拦住了。
　　“山口狭窄，不好隐藏身形。我们往山上走。”
　　山势陡峭，却难不住我们。我把雁小霜往胳膊弯里一抱，抓着山壁就往上攀登起来。姑娘开始的时候还脸颊飞红，刚没喜滋滋的过上一会儿呢，这小雁儿往后头一瞧，竟已升起百丈之高。吓得她紧闭双眼，死死抓着我脖子不撒手。
　　要是摔一下我倒还好说，就是怕失足跌坏了她，故此我生了十二万分的小心。等攀至山顶的时候，南宫铭已经等了许久。
　　可是他并没有着急催我，而是呆呆的看着面前的景象。
　　我抬头往那远处一望，也立时愣在了原处。
　　这太冲山群岭之中，竟然凭空陷出一大片广阔盆地，遥遥远眺竟只能隐隐看到一抹边际。这盆地似是从天而降什么东西硬砸出来的一般，爆裂状的沟壑齐齐向外散射。
　　盆地中草木枯死，亦无鸟兽，只在那妖兵前进的方向上躺着一座小村。那村子所在之处并非盆地范围，想来原本就是依山而建的，只是此刻已经变成了巨盆边儿上的一粒芝麻。
　　“这……这是怎的一回事？”我问南宫铭。
　　南宫铭依然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呆呆的举起手臂，指向盆地中的某个地方。
　　我之前就瞧见，那里似是躺了一块黑色的卧石。那卧石近百丈长，几十丈高，好像还生着一些杂草。可现在我再仔仔细细地看去，发现那竟是一头巨牛！
　　那巨牛遍体黑色，唯独一颗硕大头颅如白玉一般，中间只长了一只眼睛。它两只犄角仿佛尖刀利刃，在日暮下泛着红光。
　　只不过，这头巨牛看样子已然死去多时。
　　“妈呀！那是啥玩意！？”我惊道。
　　只听南宫铭口中喃喃道：“千年前有古书曰，太冲山有兽，其状如牛而白首，一目而蛇尾，其名曰蜚。行水则竭，行草则死，见则天下大疫……谁能料想得到，竟然真在此地！可是蜚乃上古元兽，怎么会死在这里！？”
　　“老死了？”我瞥着南宫铭的样子，小心翼翼的提醒道。
　　南宫铭用力摇头：“这绝无可能。上古元兽皆乃天地元精所生，哪会有寻常的生老病死。它们藏身于自己织构的域外之境，就算要死，也只会是一身的天地元气慢慢泄净而逐渐枯萎。蜚生于疫疾，法身的元气泄出来，才引得这燕州大疫……你看这盆地，怕是它原本的域外之境张裂开来所致……”
　　我恍然大悟：“这定是那幻戾仙王所为！估计是它用什么异法杀了老牛，又抢了老牛的宝贝，好在这里造它自己的域外境。”
　　南宫铭看向我：“熊师弟心思也算机敏，所言倒是不错。”
　　“可若是它有这般本事，师兄可能对付的了它？”
　　南宫铭眼中泛着精光：“我已算过，它再厉害也断然不能强过金丹。它手中的奇宝若是上古元兽内丹，那更是要试上一试！只是要精心计划才好……”
　　我们两个一时惊讶，竟当着雁小霜的面说了这许多不该说的东西。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发现她比我们更惊。
　　“你们竟然识得那怪物？什么内丹金丹，我怎么听不懂？”
　　南宫铭眉头一皱，传音过来：“你且仔细与她遮掩，我去那边山村一探。”
　　他说完，沿着山梁往山口方向去了，留下我一个人看着雁小霜直打鼓。
　　我这扯谎的本事实在是不太行啊……
　　雁小霜看着我的模样，叹气：“又不能说么？”
　　也许我后脑海里终归还是埋着些反骨逆性，脑子一热，再顾不得掌门讲下的那条不许泄露身份的规矩。他爷爷的，只要小雁儿嘴巴紧点，谁又知道我跟她说了呢？
　　我握住她细细的腕子，把她拉到身前，一脸认真道：“我这便与你说。只是你若泄露半句出去，我可就万劫不复啦。”
　　雁小霜听闻此言，连忙伸手捂我嘴巴：“那你不要说了，且等此间事结……等此间事结……你若还愿意陪我些时间，我再听。”
　　她心中护我忧我，让人好生感动。我心中暖热，对她点点头，拉着小雁儿的手往那山村方向去了。
　　雁小霜由着我牵着她，一个劲儿冲着我笑。她手多小啊，却用力捏着我掌心，满满的都是力气。
　　山梁陡峭，我提着她的手助她翻爬，倒也轻松。只是走了一时，竟握了一手的汗。
　　“你是不是热？”我回头看她。
　　不看还好，一看却吓了一跳。雁小霜衣服都被汗透了，脸色苍白，喘的十分厉害。
　　“咋的了这是！？”
　　雁小霜摆摆手：“不妨事，叫山上风一吹，有些冷。”
　　我赶紧摸摸她的额头，这哪里是冷，触手间热呼呼的，似是个小蒸包。
　　“坏了！你怕不是着了凉。”
　　雁小霜看我着急，有些害羞：“你别担心。我自己就是大夫，自己有没有事难道还不知道吗。”
　　我挠挠头：“这倒也是。”
　　雁小霜在我胳膊上拍了一把，口里“走”字还没出来，突然猛咳起来，一抹鲜红尽喷在我手背上。
　　我“啊呀”一声，吓得僵在原处。
　　雁小霜抹抹嘴，又用手敲敲自己胸口，颤声道：“不应该，不应该的。我这么久没接触病人，怎会染这风疫？”
　　我豁然将目光投在那蜚牛尸身之上。莫非那元兽身上的疫气竟能播的如此之远？
　　“这可怎办！”我手无足措道。
　　雁小霜呼了两口气，镇定下来：“咳血之后，至少还有七到十天。我们快些找到那解病之法，我自然没事了。”
　　我二话不说，忙张手让她伏在我背上，背着她大步向那山村跃去。
　　雁小霜下巴搁在我肩头，轻声道：“你不惧风疫，果然不是和我们一样的凡人啊……你不会是那山上的仙人吧？”
　　这话说的虽有些夸张，但却并未全错。她既然猜到此处，我也只能在两可之间向她闷哼一声。
　　我试到后背那具小小身躯渐渐滚烫，冷汗沾湿了我的脖颈。回头再看，她却已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我心中似有刀扎。
　　几息之后，我们扑到距离山村最近的那条山梁上。那山村远看不过百来户人家，等靠得近了，却发现屋里道上坐的尽是人，少说也有数千之多。
　　村两头山道上布着十多名妖兵，把住村道外围，竟是把村中人们隐隐圈在其中。
　　南宫铭倚着不远处一棵树，也在向下观瞧。
　　我快步跑去：“师兄！”
　　南宫铭看我背上背着雁小霜，却仿佛早已料到，淡淡道：“她们这等凡夫俗子，自然经不住如此精纯疫气。”
　　我气得跺脚：“你怎的不早说！我将她留在山下便是了！”
　　“凡人如蜉蝣，朝生暮死。你终会明白。”
　　“我他妈才不明白！也不想明白！你就说有没有法儿救她！”我急了，面目都狰狞起来。
　　南宫铭叹口气：“你看这村中，聚得数千人，你道是为何？”
　　我哪有心思想这些，只是瞪着眼睛看他。
　　“那幻戾仙王所谋远大，想是要在自己域外境中安养生息，细细发展。这里的人，将来都会被他带去域外境，或作劳力，或作口粮。”
　　“你说些这个做啥！”
　　“他们聚在此处，却未生风疫，你还想不到缘由么？幻戾仙王定然是驱动蜚牛内丹，压下了这村中的疫气。否则离蜚牛尸身这么近的地方，疫气浓重，村中凡人怕不是几个时辰之内就要尽数暴死。那蜚牛的内丹能散疫，便同样能驱疫。”
　　我喜道：“那这燕州大疫岂不是有救了！”
　　南宫铭眼中流过厉色：“熊师弟，你却忘了。我们修行中人，可不能干涉这凡俗间的灾福。”
　　“眼睁睁要死这么多人也不管么！？”
　　南宫铭斩钉截铁：“不管。”
　　我气得胸口差点儿炸裂：“哪有这种道理！？”
　　“你管一次，管不管第二次？人间的兴亡，你次次都管么？”
　　“就管了，那又如何！？”
　　南宫铭摇摇头：“若是别人，我才懒得费这般口舌。只是看你憨厚傻愣，才和你多说几句。你以为中原这许多修行门派，为何要定此规矩？”
　　我自然答不出来，只能默默听他讲。
　　“若没有这个出世的规矩，到最后就是各个门派在俗世间画起了地盘。能分地盘，便能抢地盘。待得诸门派全都弃了修行，你征我伐才好么？修士们真要斗将起来，呼雷唤雨，又要死多少黎民百姓？我们修士先贤，定下出世规矩，实是天大的智慧，你竟理会不得。”
　　“可救几个人又能怎样？救几个人便能引得大战征伐？开得这种玩笑！”我甚是不服。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今日或许真心救人，你敢说明日也是么？你敢说人人都是么？这救人二字最后也不过会变成为了其他目的而存在的千般借口。所以才需要有这铁线一般的规矩，有此规矩，便不怕有人诛心，才会有如今修行界的安定平和。”
　　“这一样也是袖手旁观的借口！修士占了好处，自安自逸，却好意思说这等话！”
　　“你此言或许不错，可不要忘了，你也一样是修士。你若求这修行的好处，便要守这修行的规矩。你若不守，便弃了你这一身功法，做凡人去吧！”
　　南宫铭这一句话，堵得我是哑口无言。
　　看着我的样子，南宫铭也不忍心再说。他摇摇脑袋，转换话头道：“我现在要下去杀那些个妖兵，你也下去。只要进村，她身上疫气八成就可驱走。”
　　南宫铭说完，像鹞鹰一样从山梁跃下，直扑村口的妖兵。
　　我也不敢怠慢，背好小雁儿，顺着山坡往下滑去。他刚才所言，仍然死死的缠在我胸口，闷得人喘不动气。


第四十六章 逢凶化吉，逢吉化胸
　　南宫铭金丹修为，打几个强行化形的妖兵比煎鸡蛋饼还容易，压根不用我操心。
　　而且还真叫他给说对了，我出溜到山根上，撒腿往村子里跑，还差十几丈呢，背后的雁小霜哼哼唧唧的竟然醒了。
　　“你咋样？”我脚下不敢停，呱唧呱唧继续猛跑。
　　雁小霜在我背上试着干咳了两下：“诶？胸口不疼，喘气也匀顺多了。这是怎么回事？”
　　我哭的心都有：“哎呦妈呀，刚才可把我吓坏了。这村中有压着疫气的宝贝，把你身上的病也给祛啦。”
　　雁小霜高兴道：“那可太好了！书上说的果然没错，这里果真有治病的东西！我们快去找来吧！”
　　我支支吾吾半天，却不知该怎么跟她讲。那南宫铭铁了心要独占蜚牛内丹，又死守着规矩，真不知如何是好。
　　等我们踏上村边小路的时候，雁小霜已经跟没事儿人一样了。我剩下的半颗心也咽下肚子，把她从背上放下来，拉着她走进村去。
　　从山上看，村子里黑压压的都是人，等走到跟前，更是比想象中还多。男女老少，形形色色，要么坐在屋顶，要么倚在墙根，看到我们两个大模大样走进来，都吓得让开一条路。他们交头接耳，不住往我们身上瞅着
　　“哪儿来的？”
　　“不知道。”
　　“外面有动静，许是还有别人来了？”
　　雁小霜往一个面相憨厚的中年妇女跟前凑过去：“大婶儿，你们都是被抓过来的？”
　　大婶看看她，又看看站在她身后的我，壮着胆儿开口：“可不是么。那些个仙兵仙将说是跟他们进山就不会得病。有些不愿意来的，都让他们拿枪攮死了。”
　　“呸！什么仙兵仙将！”旁边一个半大小子吐了口唾沫，“都是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妖怪！”
　　一个老头连忙用拐棍点他腿：“你这娃儿莫要瞎胡说！惹恼了仙将，先把你正法了！”
　　“它们就是吃人！”
　　“你亲眼看见了？”
　　“我……我们村给吃了好些个了！”
　　“那你也没亲眼看见！”
　　眼瞅着一老一少这就要撕巴起来，我赶紧过去给他们拦了：“那些兵确实不是好人，往后是要拿你们当牛马使唤的！等有了机会，便跟我们逃出山去！”
　　老头用拐棍又捅了我一下：“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外面风疫闹得紧，我们在这儿一个得病的都没有，这都是仙王的功劳！”
　　我张口想骂他，却被雁小霜拽住。姑娘柔声问：“大爷，那仙王如今在何处？”
　　老头往盆地里面比划了一下：“就在那牛头山下的洞府里。”
　　“咱们过去！”雁小霜跟我说。
　　我摇摇头：“那可不成。你出了这村子又要染病，这事你得听我的。你就待在此处，万万不可乱动。我来想个办法。”
　　雁小霜踟蹰了半天，最后也不得不个好字。想来那咳血的滋味可不好受。
　　南宫铭杀完了村前的妖兵，又杀往通往盆地的村后。我找了个背静地方把雁小霜安顿好，便跑去找他。
　　“师兄，我打听过了，那幻戾仙王就藏在蜚牛的牛头附近。内丹这么重要的东西，它定然要捏的死死的。”
　　南宫铭“嗯”了一声：“等那些妖兵在派人来此，我就多杀几次。等灭的他们差不多了，便可以……”
　　他话音未落，就看见远处尘土飞扬，竟有大队人马往我们这边来了。
　　我仔细一看，这下可好。什么三百妖兵，南宫铭张嘴也够没谱的，光这一趟来的就足足有五百之众。
　　为首一将我还认识，可不就是那左将军么！
　　“不好！”南宫铭见此情景，手中法决一掐，御风而起，唰一下就没了踪影。留下我一个人站在村口，当时就傻了。
　　他一个金丹都跑了，我管什么好使的！？
　　唏哩呼噜这好几百号人在村口排开，那左将军早看见我了，他拍马上前，一脸不郁。
　　“好你个黄风冈二仙！我好言相劝，你却前来袭击我们仙王的部属。我看你是胆大包天！”
　　我急的直抖搂手，这也不是我干的呀！
　　“都给我上！碾平了这厮！”左将军一挥手，乌泱泱的骑兵眼看就要朝我冲将过来。
　　只听得一生厉喝：“我看谁人敢动！？”
　　一扭头，正看见吕不叹和洛水初从旁边山梁上飘飘而下，举手投足带着那么股子仙气儿。
　　转眼的功夫，两人已落到了我的身边。吕不叹冲我得意一笑：“怎么样熊哥，来的是时候吧？”
　　我差点儿给吕不叹跪了：“我以后叫你哥！你咋这么会掐点儿呢！”
　　吕不叹还想给我扯犊子，被洛水初点破：“我们早就来了，只是看你这边有个生人，不知什么来头，我们也不好提前现身。”
　　“来了就行来了就行！”我从怀里掏出当初下山时二大爷给我的无极正火丹，给他们手中各塞了一粒，“赶紧吃！一会儿打起来也能多些真气！”
　　吕不叹把丹往嘴里一扔，啊呣一口咽了：“熊哥，我看你平时人五人六的，竟然还偷偷作弊呢！”
　　“你少废话！”我也服下一枚丹药，只觉得气海丹田呼啦啦一下烧了起来。全身上下的真气蹭蹭就涨，竟然一直破到引起后期。
　　二大爷这药，竟然能在短时间内破掉体内禁制。为了能让引气期的我服用，这药炼起来可着实不易，这一回老头可是下足了本儿，真会心疼人，等咱回去了非得给他磕俩响头。
　　洛水初吃了效果差点，但吕不叹似乎也功力涨了不少。只见他仰天长笑，那声音回荡于盆地之中山峦之间，煞是威风，唬得那众妖兵半天不敢近前。
　　我给他震的耳朵痒痒，戳他一下：“你笑啥呢！”
　　吕不叹跟没听见一样，一口气足足笑了半天才算完。他又深呼一口气匀在肺里，这才开口道：“拖延拖延时间。”
　　“这他妈有屁用！”
　　吕不叹故作深沉状：“那自然是要用我的《天下无敌剑谱》咯。”
　　他话音刚落，就猛地向前窜了一步，噌楞楞拔剑在手，在空中衣袖招展一个回旋，对准众妖兵所在方向唰的虚划一剑。
　　他手中锈剑在空中“嗡”的一响，最前面一排的妖兵连带胯下坐骑顿时乱成一团，马嘶人叫，慌了半天才压住阵脚。
　　我眨巴眨巴眼，问吕不叹：“然后呢？”
　　吕不叹对我微微一笑：“后面靠你了。”
　　一句话说完，他咕咚仰到在地。
　　洛水初连忙把他往村里拖去，我嚎都来不及嚎，那左将军被耍弄半天，已是气急，当时就一声令下，大队人马呼哨着压上前来。
　　我拔刀在手：“你带他先跑！！我……”
　　刚开口要叫，就看见眼前噗擦擦一条条血箭就往天上喷去。
　　先前吕不叹舞剑那处，仿佛有一条看不见的刀刃，冲过那线的骑兵全都给活生生割成了两半。那一个个硕大的马头带着骑手半个身子满地乱滚，血腥味刺拉拉就往鼻子里钻。
　　洛水初眼明手快，一声叱喝，趁乱已经杀了过去。我也不敢怠慢，要不趁着这工夫多杀几个妖兵，后面就更没有机会了。
　　我和洛水初躲在吕不叹那道虚剑之后，把三两个从侧面攻上来的骑兵一一斩杀于马下。后面的骑兵眼前已是蒙蒙一片血雾，完全看不清前面虚实。有那拼了命还往前冲的，一样着了道。剩下的那些望着眼前血流漂橹的场面，都以为我们身负大法力，很快就没了战意，再也不敢攻来。
　　刚才那几只马蹄踩在地上，溅了不少的血在脸上。我伸手抹了一把，感叹道：“吕不叹这小子还真是有点儿歪脑子。”
　　“就看能不能唬得过他们了。”洛水初沉声说。
　　那左将军眼见折损了这三五十骑兵，哪还敢乱动，呼号着就要带人回撤。
　　然而我们还没松一口气，就看见远远的从空中飞来一人。
　　那人身材矮小形似侏儒，他身着红衣，头发根根竖立如同猬刺，看着凶煞可怖。
　　众妖兵连同那左将军看见，纷纷扑下马来，口中连呼仙王。
　　要知道这御风一门可是讲究，你若是就着风往快了行进反倒简单，可要是修为不深，动作一慢就得在天上晃悠。我一看可坏了，这家伙御起风来如凭空漫步，这妥妥的凝元期修为。
　　幻戾仙王浮在我们面前四五丈外，眼冒精光，口一开，声音刺耳。
　　“你们倒是使得好手段，竟能折我这许多人马。”
　　我拧着眉毛，拿手比在耳朵上：“你说啥？我听不清！你下来，你下来说！”
　　幻戾仙王在空中哈哈大笑，往吕不叹施剑处一指：“你莫要给我来这心机算计，你当我看不出此间有诈？”
　　我臊眉耷眼的撤了架势。洛水初在旁边小声说：“小五哥，你撒谎的本事实在不太行。”
　　把洛水初的话当了耳旁风，我叉腰挺胸，指着那侏儒：“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老东西，你敢不敢摒退你这人马，和咱单独放对儿么？”
　　幻戾仙王眉头一挑：“用不着这么费劲。”
　　他往怀中一掏，我还没看清他拿了什么东西，就闻到一阵恶臭。一时间天旋地转头昏脑涨，还没等我再放两句狠话，整个人已经迷糊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悠悠转醒，有什么人正拴着我的脚在地上拖行。我眯着眼睛一瞧，只能看见一只马屁股。想是那妖兵将我拴在马后，正要拖我去那仙王的洞府。
　　手脚捆的那叫一个结实，我随手挣了挣，全身都使不上力气。刚才那味儿太大了，熏得我现在都觉得辣眼。
　　偏头一看，吕不叹也跟我一同在这被拖着呢。他应该是离得远没被熏着，此时正拿脚丫子偷摸的朝我腿上踹。
　　周围的妖兵似乎都没注意到我俩的状态，我便小小的唔了一声。
　　只听吕不叹在我耳边道：“快把你那药给我！等一会儿被人搜走，可没有机会使拖刀计了！”
　　现在被人跟老狗一样拴在马腚后面，还拖刀计呢，拖熊计还差不多。我心里没好气儿，但还是使劲儿抻着胳膊，从腰带缝里掏出药瓶塞在他手里。
　　马队走了一会儿，天已经黑了。我在夜中难以视物，这些五通妖兵倒是什么都看得清。躺在地上，衣服都快给拖烂了，突然间眼前一晃，竟入了另一个洞天。
　　我晃着脑袋四下里看去，一个宽敞石洞，墙上尽是火把，照的洞内灯火通明。这可怪了，那蜚牛周边被碾的一片平坦，哪里出来这样一个洞府？
　　转念一想，或许那幻戾仙王已经在此构出了一个小小的域外境，那便不奇怪了。
　　在外面的时候，盆地中沙土都被掀了一遍，地上颇为松软；可现如今一进洞，身下皆是硬邦邦的石头地。我和吕不叹怕颠的脑袋疼，使劲儿仰着脑袋，脖子都酸了。
　　这洞府里一条条的歪歪道七横八竖，蚂蚁窝一样，我和吕不叹对视一眼，都觉得有些糟糕。真若是找个机会能往外逃，在这里头也得迷了路。
　　妖兵把马都聚在一处，把我们拎起来，推搡着往里走去。我脑袋还晕乎着，吕不叹更是真气空虚脚下拌蒜。那些妖兵连打带骂，我俩连个屁都不敢放。两位大英雄要是让一个老鼠兵给失手打死在这地洞里，传出去不让人笑掉大牙。
　　我找机会小声问吕不叹：“洛水初呢？”
　　“她机灵，没等幻戾仙王的法宝照过来，抢先跑了。”
　　“那就好，指不定咱俩还有救。”
　　走到一座洞厅之前，后面妖兵一声叱喝，我俩双双被按趴在地上。守在洞厅门口的两个尖嘴猴腮的家伙扛着大刀凑过来，毛手毛脚在我们身上摸索着。
　　我的柳叶长刀和吕不叹的锈剑早被卸了，此时我身上也没旁的东西，倒是两瓶药都交代在吕不叹那里，让人揪心。
　　我斜着眼盯着吕不叹那边，心噔噔跳。结果那妖兵从头到脚摸了个遍，愣是什么也没搜出来。
　　搜完身，妖兵又推着我们往厅里走。我心下大奇，抿着嘴小声问：“你把药藏哪儿了？”
　　吕不叹腮帮子直抽抽，瘪着嗓子：“不告诉你。”
　　他爷爷的，跟我还来这套，莫不是怕我反水？连我都信不过，这孙子真不是东西。
　　进得厅去，也不过是一座灰凄凄潮乎乎的石洞。当中间石座上，那红衣侏儒翘着二郎腿，面前石案上摆着一盘什么东西，正嘎嘣嘎嘣往嘴里送着吃。
　　我运使目力一看，好家伙，一整碟的手指头！恶心我够呛。
　　“你们两个，好生交代。”幻戾仙王发话了，“我有手下人已经说了，你两个绝非黄风冈二仙。是什么来头，一五一十说了，免得受苦。”
　　吕不叹一脸腻乎乎的讨好表情：“大王息怒，这盆地有些荒芜，我们两个是官府派来搞植树造林工作的。”
　　“来人，切了他指头给我下酒！”
　　“别别别！大王饶命！！”
　　一个臂粗膀圆的妖兵跨步上前，噼啪打了吕不叹十多个大耳雷子。吕不叹没有真气护体，被打的嗷嗷直叫，腮帮子肿的跟大蛤蟆一样。
　　我着了急：“你这妖怪，莫要猖狂！我们乃是京兆殿炼气弟子！你若把我们杀了，定会有护法长老前来把你剁成肉馅！”
　　幻戾仙王眼中精光闪过，从座位上走下来，绕着我们身周细细打量起来。
　　“你们若真是为了除魔卫道，早就没了我的容身之处。可是你们两个不过引气期修为，却在这里盘桓不定，恐怕别有所图吧？我麾下部属近日来多有死伤，可不是你们两个能做到的。说，是不是还有一个金丹在外面！？”
　　我跟他呲着牙：“诶嘿！对喽！等我那金丹师兄杀进来，有你的好！”
　　幻戾仙王大笑：“小子不知天高地厚。这域外之境犹如独立的小世界一般，游浮于天地虚空之间。若不曾进来留下过念识，你道是谁都能找到的？”
　　妈的，没唬住。
　　“你俩就在这里好生住下吧，你那金丹师兄早晚要为你们铤而走险，我便在此设计将他擒下。等服食炼化了他那金丹之后，你们京兆殿来多少人我也是不怕。”
　　我强自嘴硬：“呸！你是什么东西！敢说这等大话！你以为能打得过我那师兄？”
　　幻戾仙王手掌翻过，一枚散发着铜黄色光芒的宝珠被他捻在掌中：“我有此宝，化神都不惧得。来人，把他们两个关入牢中，切下胳膊腿，今天给弟兄们加个菜！”
　　这要再不干点儿什么，怕是变成人肉大葫芦了。我大喝一声，扑到吕不叹身后，牙齿咬住他手中绳子狠命一撕。
　　待我抬头的时候，只见吕不叹已经不知从哪里抓出了药瓶。他也顾不得许多别的，胡乱倒出了十多枚丹药，跟嚼糖豆一般，唏哩呼噜一把全磕进了肚去。
　　“啊哈哈！我已经天下无敌啦！”


第四十七章 朔方烽火照甘泉
　　吕不叹指尖溢出罡气，轻而易举扫断了我身上的绳子。他手中无剑，只并起两根剑指，横起臂膀肩头，昂然指向幻戾仙王。
　　周围妖兵有见识过他那阵前剑气的，都哆哆嗦嗦往后缩去。
　　我活动着早已僵硬的手腕从地上爬将起来，站在吕不叹身后，狗仗人势的骂道：“张大你的老鼠眼睛看着！不然等会儿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话还没说完呢，吕不叹扭头：“呕——————”
　　好家伙，吐我一鞋！
　　他一口气服了十多枚丹药，哪儿扛得住，一口呕出将近一半。剩下那一半在他肚子里生了药效，一层一层的真气顶着经络好一阵翻江倒海。他那脸是红了黄黄了绿，绿了又紫紫了又蓝，那逢年过节放的大烟花都没他脸上的颜色多。
　　给我急得：“你能不能有一回不跌份的！”
　　吕不叹横眉竖眼：“我这可厉害着呢！你跟我身后躲好了！”
　　幻戾仙王一手攥住蜚牛内丹，一手唤出他之前干倒我那法宝。这一回我可看清楚了，一个铜络的手炉，滋啦啦往外冒着黄烟。
　　我冷哼一声，囔着鼻子叫起来：“你当我们傻？还能上你第二回当？老子会用嘴喘气儿！”
　　幻戾仙王呲牙笑道：“此乃本王本命法宝。上一次可还没真正施展法力呢，刚一掏出来，你们不就跪地伏诛了？”
　　眼睛微微熏的作痛起来，我咬牙切齿：“你这里头烤屎呢！？”
　　幻戾仙王也不和我多费口舌：“少废话！这就要你们的小命！”
　　只见他那手炉往空中一扔，浓烟滚滚，劈头盖脸的罩下来。
　　先前就闻了那么一小下，当时就把我弄昏过去，这一回要是真吸进去，怕不是得直接死在当场。
　　吕不叹总算动了。他并指成剑，大开大合猛舞数下，在虚空中凝出一道锋锐，竟将那滚滚浓烟披散开来。
　　还不等幻戾仙王再做反应，吕不叹一声叱喝，罡气从全身爆开，化作千万条无形剑刃，直取幻戾仙王所站之处。
　　这家伙本就站在洞深处，这铺天盖地的刀刃搅动着空间，实在没有地方可躲。幻戾仙王没探清虚实，心中难免忌惮，立时把那蜚牛内丹也祭了出来。
　　这蜚牛内丹非同小可，元兽千年精华都在其中，由幻戾仙王法力一驱，顿时光华大放。
　　吕不叹的剑刃被那光华罩住，顿时一滞。幻戾仙王嘴角一翘，刚要说些什么，却突然发现那最近的剑刃依旧向前滑出几尺，轻轻蹭在那蜚牛内丹之上。
　　这洞里又是烟又是光，还有那虚空剑刃的嗡嗡声响。不过所有人都听见了，那内丹上传来一声“嘎啦”。
　　与此同时，吕不叹先前爆出的其他剑刃已经狠狠地扫在了四面八方的洞壁之上。眼前的景象振动起来，整个空间就如同化掉的冰块，突然就垮塌下去。
　　暴风一样的巨大力量将我从地上卷起来，无数碎石砸在身上。我再也看不清东西，仿佛风中的大蚂蚁，头下脚上胡乱挣扎着，口中叫那风冲的也叫不出声音。这股暴风把我扔出老远，后背狠狠撞在一个软踏踏的东西上面。
　　还没等我喘口气儿，吕不叹也咚的撞在我身上。这一前一后的，差点儿没给我把肺泡子撞爆了。
　　我和他齐齐摔在地上，疼的直哎呦，还好没有什么大碍。
　　睁眼一瞧，那幻戾仙王的洞府早就没了，头顶上星空一片，已经回到了外世。再一回头，原来刚才我俩正撞在那蜚牛的尸身之上。
　　不远处，几百名妖兵也从域外境中掉落出来，摔得晕头转向。吕不叹这一招可厉害，把幻戾仙王的老窝来了个一锅端，别说什么刀枪剑戟妖兵坐骑了，连锅碗瓢盆都给人掀了一地。
　　我依稀能看见幻戾仙王的“烤屎手炉”在前头隐隐放光，赶紧拽着吕不叹往蜚牛身后跑去。我们逃得及时，趁着他们乱成一团，总算跑到蜚牛尾巴后面藏了起来。
　　远远的听着他们呼号叫骂，我和吕不叹绕着蜚牛转了一个圈，借着蜚牛的遮挡，赶忙往那山村处跑去。
　　然而吕不叹没跑两步就跌倒在地，哼哼唧唧直叫唤。我停下来触手一摸，他身上衣服已是叫冷汗透了。
　　“我看你这剑练的也不咋地。磕了药放绝招，放完绝招就歇菜，这都两回了。” 我把他架在肩膀上，颠儿颠儿的继续往前跑。
　　吕不叹苦笑：“唉，小时候好高骛远，光挑着那厉害的练了。现在真想抽自己大嘴巴子！”
　　“你这《无敌剑谱》到底是怎么个剑谱？我都好奇好多年了。”
　　“剑谱一共四篇。入门的【镜篇】，我胡乱练了些时日就放了，一心练的那往上一层的【宇篇】。宇篇一共三式，凝宇剑、断宇剑、破宇剑。在黄风冈和猴子打的时候，用的是断宇剑，此剑可断天地空间，任你天大的本事也抵挡不住；先前在村口我使的是一招凝宇剑，剑痕所过之处如若无物，一旦我掐准时机以法力激发，便有断宇剑之效。刚才我身上真气肆虐，实在控制不住，胡乱放了些断宇剑，想不到把他那域外境的洞府都破了，哈哈哈哈！”
　　“那破宇剑岂不是更加厉害？”
　　“没练成呢。”吕不叹摇摇头，“看来还是得多下点功夫，这最后一式可不能再胡练了。先把【镜篇】练好再说。”
　　我笑道：“浪子回头，为时不晚。”
　　吕不叹啐了我一口：“呸！我浪？那你这两天跟那雁小霜调风弄月，简直是钱塘江大潮，浪里套着浪！”
　　“放你爷爷的屁！我俩是纯洁的男女关系！”
　　山村方向多少有些灯火，我和吕不叹一瘸一拐奔到村口，却发现这满村静的吓人。
　　村外还稍微黑些，我刚走两步，差点被地上的人绊上一跤。
　　借着火把的光照下来一看，顿时惊在原地。
　　躺了一地的人！
　　原本好端端的村民，都带着满口的鲜血，胸口呼哧呼哧的喘着，咳都咳不动的样子。他们一个个皮肤青黑，已然病入膏肓的样子。
　　“这、这原来不还好端端的么？”吕不叹惊讶道。
　　我一拳锤在旁边土墙上：“坏了！！你先前是不是把那蜚牛的内丹给斩裂了！？”
　　“好、好像是……”
　　“那内丹一碎，再压不住这蜚牛的疫气！！把人全毒倒了！！”我说到此处，又啊呀一声，连滚带爬往村中摸去，连连唤着雁小霜的名字。
　　害怕把幻戾仙王引来，我也不敢把嗓子放开大吼，只能一间一间屋子一边唤一边找。
　　吕不叹也笨手笨脚的跟上，把那病重躺倒的村民一一仔细辨认过去。
　　一夜就这么过去了，我和吕不叹把村子翻了个底儿朝天，愣是没找到雁小霜的踪迹。
　　我满头的躁汗，全身蚁噬一般，牙都快咬碎了。
　　“小五哥！”
　　一声清唤传来，我连忙回头一看，在村外半截山梁处看见了洛水初。姑娘三五步从上面跃下来，一脸的焦急。
　　“我还担心该怎么救你俩出来呢！没事就好，快跟我走吧！”
　　“你可知雁小霜在何处！？”我连忙问。
　　“她病着了！咳的厉害！我都不知该怎么办了，只能把她先带远些！”洛水初急的差点流出泪来。
　　我稍微放心了些：“妹子！做得好做得好！若是一直留在这村里，怕是再救不得了！”
　　我和吕不叹一夜下来多少恢复了些真气，跟着洛水初奔到山口之外，三拐五拐来到一处石崖下面。
　　洛水初心细，雁小霜躺在地上，身下让她胡乱铺了些软草。我奔过去，将雁小霜扶在怀里，摇晃着唤她名字。
　　“别叫了，已昏了半日了。”
　　旁边冷不丁传来一个声音，我扭头一看，南宫铭正坐在不远处一块青石上。
　　我看见他就没好气。明明有金丹的本事，看见些虾兵蟹将却跑得比谁都快。可谁叫人家和咱也没啥交情呢？总不能怪人家不仗义吧？
　　吕不叹可没我这么憨，他一看南宫铭，嘴立刻闲不住了。
　　“熊哥，修行界有没有什么逃命比赛？咱这可有一位冠军苗子呢！”
　　南宫铭听得此言也不恼：“昨天看你们被掳去，我还特地往京兆殿发了讯剑，去请我三位师兄弟。想不到你们自己逃出来了。唉，可惜请他们来了，那蜚牛内丹还要多分出三份好处才行。”
　　我没心思和他们逗舌头，闷声回道：“还要多谢师兄了。只是那蜚牛内丹，怕是已经被毁去了。”
　　“什么！？”南宫铭猛地站起身，一脸的不敢置信。
　　他呆立半天，又兀自道：“怪不得疫气突然变重，毒下了一村的人。可你们如何得知内丹被毁的？”
　　吕不叹看他那心焦的模样，更忍不住拿言语激他：“那可是小爷我亲手斩裂的！”
　　南宫铭双目冒火，气得剑眉倒竖，抬起手就想给吕不叹一掌。可手拿起来，却挥不下来，那可毕竟不是他自家门内的弟子。只听他口中“嘿”的一声，一掌劈断旁边两抱粗的一棵大松树。
　　那松树噼啪往下就倒，压断了另外两棵小树，树冠歪歪扭扭的砸在我们附近，我连忙抬手将雁小霜护在怀中，这才没让树杈子把她戳坏了。
　　我心下发沉，拨开那些枝条走到南宫铭面前：“师兄且息怒。我只望一问，现如今内丹没了，这风疫可还有救。”
　　南宫铭再也没了那翩翩风度，不耐烦道：“没救。本也就该死的。”
　　雁小霜病成这样，我已是六神无主。可他这上天入地的金丹修士，竟是对凡人一丝怜悯之心都不曾有，实在让人腹内火起。
　　南宫铭似是听到了什么旁的声音，他不再理会我们，腾的御风而起，向着那盆地飞过去。
　　金丹修士五官自然比我们敏锐，不消一刻，乱糟糟的呼喝声在林中响起，一点一点向我们逼过来。
　　吕不叹皱眉：“妈的，那南宫铭定是知道幻戾仙王找了过来，趁机又往蜚牛那里寻宝了！”
　　我低头看看怀中雁小霜，一时间心神一颤，竟拔不动腿去。
　　洛水初使劲摇晃我：“小五哥，再不走就被包围了！”
　　我心下已经有了主意：“不走了！”
　　“那可怎么办啊！？”
　　我放下雁小霜，盘腿坐于地面，封住鼻腔，用力将气吞入口中。
　　幻戾仙王带着左右二将军和一干妖兵从树林中一一钻出，尽数围了上来。
　　他看见我们，脸上狰狞恐怖，差点显了原型：“好你们这些不怕死的东西，还敢在此处盘桓。今日正好剐杀了你们，祭我的法宝！”
　　我静静的看着他，吞入最后一口气，腹中运劲，大口一张，狠狠地打了个响嗝。
　　这嗝打的可长。足足三个掐指。
　　幻戾仙王此时已经迈步上前，凝聚出两尺长的爪子，冲着我脑门就抓了下来。
　　我胸口一热，仿佛心肝脾肺一股脑的全都喷出来一般，滔天的剧痛。低头一看，胸口的衣服都烧出了一个大洞。
　　再一抬头，面前空间摇曳，已经多出了一个人。
　　惨叫声响，说时迟那时快，殷九凛一脚正踢在幻戾仙王脸上，鼻子都给他踹进去了。
　　幻戾仙王痛的连连后退，口中叫骂不止。殷九凛全然不作理会，只是回头看着我，揶揄道：“熊小五，惹了不少祸啊。”
　　我抱着雁小霜，看着她唇角有血直淌在我手臂之上。我又抬头看看殷九凛，眉毛拧成一个疙瘩。
　　殷九凛见我这幅模样，上挑的嘴角慢慢垂下，不再说笑。她对我道：“既然已经唤我来此，我便做一回刀。”
　　话音未落，四周火焰已经冲天而起。数百妖兵瞬时间被烈焰吞没，还没叫出半点声音，口里眼里已经窜出了火苗。左将军右将军身上铠甲如冰块一般悉数融化，连同烧焦的血肉，在地上堆成了一个铁团子。
　　幻戾仙王大惊失色，跃在空中，往他那法宝中狂输真气，将一道道黄烟与罡气卷成一团，如倾盆暴雨般往我们这里射来。
　　殷九凛抬起手，丛丛火焰从她掌中溢出，翻滚着向上迎去。那火焰升的缓慢，却带着无法阻挡的势头。一簇一簇的黄烟投在其中，尽被火舌吞没，仿佛根本不存在。
　　幻戾仙王还想后退，身后已是熊熊火海。他手忙脚乱，狼狈不堪，在小小一个圈子里四下乱窜，想找一条生路。
　　殷九凛回头看向我：“熊小五，我是刀，你才是持刀之人。杀还是不杀？”
　　我看着幻戾仙王在火中已开始连声惨叫，心下忽生一丝不忍。可转念一瞬，眼前又出现那他食人饮血、圈养山民的暴虐模样……
　　我再不动摇，抬头对殷九凛道：“杀。”
　　“好。杀一人。”
　　火潮像是被殷九凛放开了缰绳，再也无有一丝克制，猛地将幻戾仙王卷在其中。
　　幻戾仙王口中已经没了人的声音，它放声嘶叫，法身已现，变成一只遍体尖刺的火红怪兽。胡乱挣扎之中，全身的真气外溢，想要摒开身周火焰。
　　火潮势大，它不过堪堪撑了两息的功夫，便没了生机。大火将它裹住，皮焦肉烂，最终变成一抹飞灰。
　　殷九凛手一挥，漫山的大火滋啦啦的伏熄下来。她来到我跟前，脸上带着一股嘲弄。
　　“那戾兽是你杀的，你现在可满意？”
　　我呆呆的看着它消失的地方，突然感到十分难受。那是原本就在心中的恨意。此时恨意渐消，却落出一处空虚。它对我们威逼恐杀，又以人而食，我杀他之时只感觉自己十分果决，可为什么如今却有些不安？
　　“熊小五。生杀予夺，生杀予夺……不可再逆。”
　　殷九凛反复对我轻声念着这个词，然后站起身来，不再说话。
　　或许是看见了这林中的大火，南宫铭竟然又飞了回来。他看大火熄灭，便从天上降下，然后一眼看到了殷九凛。
　　“刚才大法力杀灭妖兵，可是姑娘所为？在下京兆殿南宫铭。不知姑娘是哪门哪派？”南宫铭殷勤道。
　　殷九凛瞥他一眼，最终还是给足了礼数：“混天剑门弹云山山主，殷九凛。”
　　南宫铭还待说话，我却不想再给他机会。
　　“阿凛，我这里有人病了，你可有什么办法医治？”我抱着雁小霜，急声问。
　　殷九凛上下打量了一下我怀中的女孩：“这是什么人？”
　　“是冀城的一个小大夫。此地播了蜚牛的疫疾，她为了寻解药救燕州的黎民，才来了太冲山。我护了她一路，却防不住这风疫。”
　　殷九凛眉头紧皱：“蜚牛是不是已死？”
　　“是了，就在那处。”我向盆地方向指了指。
　　“带我去看。”
　　我们绕过山口，进到村中，殷九凛跃上屋檐眺望起来，下来时面色已是很不好看。
　　“能救么？”她似乎在想什么别的事情，可我顾不得那许多，着急问道。
　　殷九凛仿佛被我惊醒。她扭头看看我怀中雁小霜，又低下身子，仔细查验了一圈这地上躺着不住咳嗽的山民。
　　她很快回还，淡淡道：“自然能救。这疫疾是金木之属，强金气入喉，利损肺脉。不是给了你一瓶无极正火丹么？那丹药补气海真气，又以火克金，服了就可医治。”
　　我大喜过望。兔子寻了半天的草，竟都长在自己窝边儿上。我连忙抓着吕不叹：“药呢！药呢！？”
　　吕不叹一愣：“哦哦哦！”
　　我生怕他之前全都吃完了，拿小瓶在手，胆战心惊的微微一晃，哗啦作响，一颗悬着的心可算放了下来。
　　把瓶内所剩无极正火丹尽数倒在掌心，只余下区区七枚。雁小霜一个羸弱女子，一枚足矣。
　　我正要把药往她口中去塞，却被一只手抓住了腕子。
　　“不可！”
　　抬头一看，正是南宫铭。
　　他三番五次来些这个那个，我心中知晓他定是要跟我讲些规矩，早已烦的他透顶：“你管得着么！？”
　　“我的确管不着。但你若是一意孤行，拿山上的丹药来给那凡人治病，我却定要报知山门，不能帮你瞒下。”
　　殷九凛听到这句，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我急火攻心，使劲想从他手中挣脱。可他一个金丹，我哪里挣得动。
　　“我去你大爷的！你他妈松手！！”
　　“熊师弟！我也是为了你好！”南宫铭竟然也急了，“你一个引气弟子，此事一发，轻则废除功力开革出山，重则打下牢狱不得超生，你可要思忖清楚！！”
　　逐影掌门临走之时交代的清楚，说是逾矩之人各门各派都可处置。数年前銮龙真人闹上门来之时，逐影掌门百般转圜，字字句句都卡在规矩上，才给弹云山讨得安宁，我岂能不知这规矩的厉害？可这是雁小霜啊，我怎能放手不管呢？
　　“你他妈就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此乃修行界先贤所定之规，万万不可变！！”
　　“吕不叹！！”我双眼通红，“他再说些屁话，就给我砍了他！”
　　吕不叹没有说话，伸手就从洛水初那里夺过剑来。
　　殷九凛此时凑上前来：“熊小五，你真的一定要救她不可？”
　　“我一定要救！她、她……”我看着怀中小雁儿，急的说不出话。
　　殷九凛隐隐叹了口气，转向南宫铭：“南宫先生还请放手，这是我混天剑门之事。”
　　南宫铭摇摇头，向后撤了一步：“我已劝过，师弟莫要怪我。此番回去京兆殿，我便会将实情一一述来。此乃修行正道，不可破。”
　　我根本听不进他口中聒噪，待他一撒手，我立刻把丹药塞到了雁小霜口中，向她喉中吹了口气，揉着她胸口将药送将下去。
　　不过片刻功夫，雁小霜的呼吸便平顺下来，身上的青黑也在迅速消去。
　　我还没松下一口气来，殷九凛突然凑到了我的耳边。
　　“那南宫铭，我可以出手将他除去。”
　　我一愣，顿时心潮涌动起来。这事情如果捅出去，要命或许也不至于，但这修行的缘机怕是就要到头了。这里荒无人烟，真若是把他杀了灭口……
　　想到此处，我突然感到一阵恶心。
　　南宫铭虽然令人厌恶，但终究不是什么坏人，路上又多少帮了我们一些。他所做所言，虽不合我心意，但终究也是为了我好。我如果为了藏匿罪过而将他打杀在这里，良心如何自安？
　　于是我对殷九凛摇了摇头：“就这样吧。该我担的，我自然要担。”
　　殷九凛脸上微微露出一抹笑容：“好啊，熊小五。我倒是没有看错你。”
　　我心中正微微为未来而沮丧，听到她这样一说，竟好受了许多。
　　阿凛将手放在我手臂上，轻声道：“你心中澄净，我很是高兴。但你饶他一命，以后定要受罚。可我还盼今后你能为我所用，却不能就这样任你伏罪。”
　　还未等我反应过来，殷九凛便如利箭一般窜向南宫铭。
　　南宫铭站在两丈之外，丝毫没有防备，等他回过神来，殷九凛一只手已插在他胸口之中。


第四十八章 山有木兮木有枝
　　南宫铭口喷鲜血，双目圆睁，再想凝气防御已是来不及了。他一只手提起剑来，还想去砍殷九凛，浑身却软绵绵的站不住了。
　　殷九凛将南宫铭往后一推，顺势把手从他胸口拔出。一团捏的稀烂的血肉被她丢在地上，正是南宫铭心脏。
　　看到这一幕，我惊得脑门充血：“你、你怎么下手这么狠！？他又无什么罪过，何必取他性命！”
　　殷九凛手上燃起火焰，转眼将一手血浆烧净。空气中弥散着浓浓的锈味，刺人口鼻。
　　“他想废你修行，便是我之死敌。”
　　“你这是滥杀无辜！！”
　　我话一出口，微微觉得自己有些言重。可事实不正是如此么？殷九凛她……
　　“我不在乎他的死活，我只在乎你的。”
　　我无言以对，只能愣愣的看着南宫铭眸子里那一双瞳孔渐渐扩散，身下血红浸染遍地。
　　吕不叹靠过来，急声道：“覆水难收，杀了也便杀了。可他之前说早已向门派发过讯剑，只怕即刻间就会有人前来，我们还是快逃吧！”
　　殷九凛摇头道：“金丹殒命，藏是藏不住的。待人来之时，我自会有一番说辞，只是需得你们顺着我一起才好。”
　　说到此处，她又看向我：“还是说，你打定主意要承担下一应责任，把大好前途毁在那牢狱之内？”
　　我虽心神动摇，却读出了她话中之音：“你许么？”
　　殷九凛冷冷一笑：“我自是不许。来多少，我就杀多少，这一应人命，都要算在你头上。你若不是一意孤行为了救她性命，南宫铭或许此时还活着。”
　　“强词夺理……”我心已凉了半截，只觉得面前的殷九凛变得陌生起来，甚至有些面目可憎。
　　看着我一脸的愤恨，殷九凛扭过头去，喉咙微微颤动着。她有很多话想说，但最终却只扔出一句。
　　“等你上得凝元期，自会明白。此时若想恨我，那便恨吧。”
　　言罢，她独自走开，坐到了不远处的一截断墙之上。
　　我看着殷九凛的身影，忍不住想道，四年前我在她梦中所见少女，和她究竟是同一人么？为什么她能视人命如蝼蚁一般。
　　可我终究恨她不起来。她虽然口口声声说是为了留我为她所用，可我身上【明王诀】却隐隐瞥见了一丝言不由衷。
　　怀里的雁小霜呜咽一声，将我从呆滞中唤醒。我连忙揉揉她的脸颊，低声轻唤了两声。
　　姑娘双眼微睁，看到我一张大脸：“我不是发病了么？”
　　“好了，已经治好了。”我宽慰道，“这病从今以后都不会缠上你了。”
　　雁小霜又歇了一会，精神恢复的极快。她从我怀中站起，为自己叩诊几下，惊喜道：“果然好了！你们可是找到了解药！？”
　　我嘴巴微张，却踟蹰起来，不知道该如何讲来。
　　殷九凛远远道：“你若不说实话，等京兆殿来这边寻查真相，只需得三两问，就能从她口中问出马脚。”
　　我仔细一想，的确如此，便将她拉到身边，认真解释起来。
　　“你之前猜想的不错，我们的确是山上修行的炼气士。弄清病理之后，我们发现随身携带的一瓶丹药可以医治风疫。刚才喂你吃了，果然不错。只是修行界定有死规，绝然不可将丹药赐予凡人救命。所以刚才争执起来，不慎将南宫铭杀了……”
　　“没有什么不慎。我本也是为了杀他灭口。”殷九凛又说。
　　她自己都说了，我也只能点点头，继续对雁小霜说道：“此事关系重大。等那京兆殿来人问起，你切记不要说漏这丹药之事，只装作从来没有病过就好。”
　　雁小霜愣好半天才把我所说之事梳理明白。她初时看见南宫铭死在地上，脸上还有些许悲意，等我说完之后，竟然狠狠地向他尸身呸一口。
　　“见死不救！！什么规矩，比救人活命还大！死有余辜！”
　　还未等我回过神来，雁小霜一把抓住我的袖子：“五哥，你那药还有多少！？这一村好多人的性命，你快些拿药来救他们！”
　　我呆呆应了一声，将剩下六枚无极正火丹倒在掌心：“只剩这几颗……”
　　雁小霜刚要伸手来拿，殷九凛又高声道：“熊小五！你给了药，不过多活六人。但这六人转醒之后，可无论如何也瞒不过京兆殿了。”
　　殷九凛之意不言自明，我要是给了药，她恐怕又要动手。念到此处，我下意识的合住掌心，没让雁小霜摸到药丸。
　　雁小霜抓了一个空，顿时急了，扭头冲殷九凛道：“你……六个人的命就不是命了么！？明明能救，为什么要袖手旁观！？”
　　殷九凛完全没有回答雁小霜问题的意思，雁小霜只能央求我道：“五哥，你心慈仁厚，绝不是那自私自利的之人。你快把药给了他们吧，再不给可就来不及了！”
　　我四下看去，倒在地上的百姓已有大半没了声息。在与蜚牛咫尺之间的这座山村，只堪堪熬过一夜而已。
　　心中乱成一锅粥。给药、不给药，无论选哪一个，后果都让人难以承受。两个念头在脑海中不住撕扯，搅得我胃下不住痉挛。
　　突然，殷九凛站起身：“来不及了。京兆殿人到。”
　　我抬头一看，一柄细小讯剑正在上空盘旋。那是京兆殿的人在向南宫铭传讯，然而他现在已经身死，讯剑失了他的位置，久久不能归还。
　　雁小霜身子发抖，眼中闪过一抹孤注一掷：“你们不给病人施药，难道不怕我把自己吃了丹药的事情说与那京兆殿的人听么？”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殷九凛已闪在了雁小霜身旁，轻轻一掌击在她的脖子上。女孩顿时身子一软，我赶忙将她捞在臂膀之中。
　　“将她藏去那里，不可让京兆殿的人看见。”
　　殷九凛指着一处矮墙，神情冷冽。我早已没了主意，只能照她说的做了。
　　刚刚回转过来，天上就已飘来三道金光。
　　两名男修一名女修扫到我们所在，从空中落下，一眼就看到了南宫铭的尸首。
　　那女修惊叫一声，扑过去将南宫铭抱在怀中，撕心裂肺的嚎哭起来。另外两人凑过去查看了半晌，站起来时也已眼角含泪。
　　其中一人向我们这边走来：“敢问几位可是混天剑门修士？可有一人叫熊小五？”
　　想必是南宫铭发讯剑之时，早已将我们身份道于同门知晓。殷九凛怕是早已料到这一情形，刚才若是真的跑了，人家非得打上门去不可。
　　我向前一步：“是我。”
　　两位男修都靠过来，向我们行礼。
　　“京兆殿，刑湘真人。”
　　“京兆殿，圭乙子。”
　　刑湘真人不等我们回礼，又急问：“你们可知，我这南宫师弟是怎么死的？”
　　未等我答话，殷九凛已开口道：“是我杀的。”
　　此言一出，京兆殿两位金丹全都愣了。他们向后撤了几步，慢慢将剑拔在手中。
　　后面的女修一跃而起，向殷九凛冲来，口中怒吼：“我要你抵命！！”
　　圭乙子挡在前面，死命将她擒住：“师妹不可冲动！！”
　　刑湘真人将剑横在身前，死死盯着殷九凛：“阁下是哪一位？”
　　“混天剑门，弹云山山主，殷九凛。”
　　“你且说来，为何要害我京兆殿弟子？”
　　殷九凛面不改色：“此地有一妖王，据了那蜚牛内丹。南宫铭意图从中抢夺，不料被我混天剑门弟子先动了手，将那内丹击碎。他怒火攻心，要下杀手，被我当场诛杀。”
　　听得这一番话，刑湘真人和圭乙子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可那女修却怒骂不止：“信口雌黄！我南宫师兄岂是那种见利忘义之辈！！定是你们垂涎宝物，害了师兄！”
　　吕不叹在一旁开口：“宝贝都被我砍碎了，就在蜚牛尸身旁边，不信去看。宝物都没了，我们又能图谋什么。”
　　他从小花言巧语伶牙俐齿，扯了一番谎话竟没有丝毫破绽。刑湘真人与圭乙子听罢默不作声，只剩下那女修还在呜呜啼哭。
　　刑湘真人回身又走到南宫铭尸体之前，仔仔细细查看了伤口。待他回还之时，神情阴晴不定，似是从伤口看出了什么破绽。
　　“殷山主，你道是南宫师弟先行发难，可为何这四下却没有打斗痕迹？南宫师弟虽未冠以真人称号，可论起法斗剑战，却在我京兆殿金丹中数一数二。他心思大胆招式细腻，如无完全把握便不会出手。你一招取他心肺，他绝不可能毫无反抗之力。”
　　殷九凛面无表情：“你是说我趁他不背，施以偷袭？”
　　“正是！”
　　“我若不认呢？”
　　“那便只能纠齐八绝执法长老，给你混天剑门与我京兆殿断个案！”
　　殷九凛冷笑一声：“我看就不必了吧。此地有我混天剑门四人见证，你们却无凭无据，拿什么叫八绝长老断案？不如我们下个【死约】，你觉得如何？”
　　连带那女修，京兆殿三人均是一惊：“你好大的口气！”
　　吕不叹在一旁小声问：“小初，你读书多，这【死约】是什么玩意儿？”
　　洛水初抿着嘴唇：“两门派间若有冲突争执，无法协调之时，八绝便各出一名执法长老公开断案。但除此之外，当事者如能同意，便由另一派挑选一名善战护法，双方约定来一番死斗。胜者对败者无论是废除修行还是刑罚杀剐，各派都不得再有异议。”
　　我知殷九凛手段高强，稍稍放下半颗心来。只是看她昂然伫立，越是自信满满，我越是感觉似有不详。
　　京兆殿三人聚在一起，轻声商议起来。半柱香之后，他们重新走到殷九凛面前。
　　刑湘真人摸出一面玉牌：“殷山主，留下法信，待我们回去与掌门、长老、殿主一同决断之后，便会发讯剑给你，你可莫要藏匿踪迹。”
　　说到此处，他又看了我一眼：“你能藏的起来，你这混天剑门的弟子可藏不起来。若寻你不到，他们也都逃不脱干戏。”
　　殷九凛挥手将法信留在牌上：“我等你们讯剑。”
　　那三人又看了我们一会儿，化作三道金光御剑而去。
　　看着他们身影消失，我赶忙跑去把雁小霜抱起来。等我再去看那村中山民的时候，却发现已经再也没有活人了。
　　我和吕不叹复返蜚牛尸身之下，在荒地中寻到了丢失的锈剑与柳叶长刀。在我们寻探之时，却看见殷九凛站在蜚牛那硕大无朋的牛头之前，轻轻摸着牛角，唇角微动，似乎说了几句话。
　　说完之后，她便将我们驱开，指尖烈焰，把这小山一般的尸身熊熊点燃。不到一刻，便将它化作了星星点点无数灰烬。
　　行罢，殷九凛拽着我们御风而起，向着天昭寺飞去。
　　我抱着雁小霜，看她在我怀中沉沉睡着，安详宁静。只是不知道等她醒了，我又该如何跟她交代。
　　与那幻戾仙王斗了许久，待回到天昭寺时，大家都是疲惫不堪。吕不叹强行吸纳药力运使剑谱，经脉损伤，被洛水初扶去修养。雁小霜大病初愈，被我安顿在屋中之后竟一睡不起。我守了她几个时辰，看她呼吸匀称身体松弛，便知道她没有大碍，安心放她在此间酣睡着。
　　开门出来，正看到殷九凛站在屋外，遥遥望着寺中大殿。我还是第一次见她解了自己的马尾长辫，将头发散开。山间凉风吹过，她一丛黑红长发柔柔轻拂，如同风中柳叶。
　　我靠过去，走到离她两丈远的一条石头栏杆，跳坐上去，默默看着她。
　　殷九凛侧过脸看我一眼，抿了抿嘴，也没说话。
　　许久，我脑中闪过一个念头，这才开口问她道：“我之前看到你对那蜚牛说话，你可是与那蜚牛小圣有旧？”
　　殷九凛轻轻呼了一口气出来，缓声道：“六百年前，杯酒之缘。”
　　“你将它尸身焚化，这燕州风疫是不是会好些？”
　　殷九凛摇摇头：“他身死之时，本命元气外泄，那法身也不过是一个空壳而已。此地的疫气，还需两个月才会散去，却也播不出太远。只要离了燕州，便都可活命。”
　　“可还是要死许多人。”
　　“是的。”
　　平平淡淡和她对了几句话，我心中却实在憋不住，终于还是把真正想问的问题扔在了她面前。
　　“阿凛，我知道你不是那不惜人命的妖怪。我在你梦里看见了，你……”
　　殷九凛直视着我的眼睛：“看见了，也未必明白。”
　　“你说给我听，我想听。”
　　殷九凛发出一声哼笑，带着些无奈，也带着些酸涩：“你也只不过是一厢情愿的想要相信我是好人而已。”
　　“不。”说到这里，我心中已经明了清澈，先前对她的愤懑全尽消散，“你对我而言就是好人。”
　　“那是因为你身负奇功，我要靠你医治。”
　　“弹云山沈楼、司徒昶、泰乐、柳夜辉，没有一人身负奇功。你却待他们如同一家。于我而言，也是一样。先前你说那些相互利用之言，只是为了将我心中一干负罪自责转移在你自己身上。”
　　说到这里，我看到阿凛的手臂轻轻一颤。
　　我继续道：“我们弹云山兄弟姐妹何必如此。杀南宫铭之事，有你一份，也有我一份，谁都不该独自承担。你动手之时刚毅果决，其中缘由我很想知道。”
　　殷九凛呼吸微微有些急促，她将目光挪向别处：“我说过，等你晋上凝元期，便可知晓。”
　　我叹口气：“自你请我吃那碗豆花，我便把你看做一位好朋友。朋友之间，来言去语，心神交汇，当然是心甘情愿才好。”
　　殷九凛双肩本来紧绷绷的，此时终于慢慢松弛下来。她走到我身边，也靠在石栏边上。
　　“我自生降，体内便有滔天邪力，稍有不慎就会控制不住。大邪力破体而出之时，定会毁伤不少性命。所以我离群索居，栖于枯火黑山之中。你在我梦里，可曾见那漫天大火？”
　　“见了。”
　　“那时我尚在年幼，遇到一位异人少年。他以奇术助我控制心神，我这才能融入人群，体味那种种世间欢爱。只是不曾想，他那奇术行得一刻，却终有失效之时。那一日，我积攒的大邪力倾泄而出，焚方圆十八郡。”
　　“那少年绝望自责之际，选择动手杀我。可我此身难以杀灭，又从坟冢里爬出。之后百多年间，我苦寻解法，却又多次失控。死在我手下的黎民百姓和无辜之人，推起塔来，怕是能直达天际。”
　　“熊小五，你却不知我有多喜欢这繁华世界，还有这万众生灵。可我已经杀了太多人，如果你不能医我，我还会继续杀下去……南宫铭要夺你修行，那便是要夺千千万万人的性命，我万不能容。你懂了么？”
　　我望着阿凛双眼，久久不能平静。
　　“我懂了。”
　　然而我并不是在回答阿凛的问题。
　　燕州一役，机缘交错，开了我不少眼界，也狠狠动摇了我观瞧这世间的目光。欲念与恶毒冲刷过去，给我心中撬开无数感念。可最终我还是平静下来，因为我看懂了一件事情。


第四十九章 抽刀断水，水漫金山
　　我自诩着师兄身份，带着吕不叹和洛水初闯入江湖，被那船夫算计，让大伙身处险境。
　　见那山中老婆婆可怜，便给她修缮房屋、留下银钱。
　　遇到燕州大疫，我们把身上的一应钱物，都分给了流民和寺里的和尚。
　　雁小霜一求我，我就陪着她入了太冲山。
　　我这一趟下山，别的没干，尽是做那老好人去了。
　　吕不叹和洛水初在山下耍小孩子脾气，我不过发几句牢骚，由着顺着他们。路上看谁人遭遇不幸，就扮着好人模样，四处援手。
　　归根结底，我还是太在乎别人。或者说，我自以为在乎别人。
　　当雁小霜向我讨药救治太冲山病重山民的时候，如果不是阿凛出言相逼，恐怕我说给也就给了。那时候面对京兆殿三名金丹，杀南宫铭之事肯定遮瞒不下。阿凛再将他们杀了，那可就不是一个【死约】能够平息的了。
　　的确，助人救命，是我心中存善，自然要尽力施为。可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阿凛今日所言，好歹给我心中划出了一道线。
　　行善，可以。但不要赔上自己。
　　想明白此处，总算平息了胸口纠结的一团乱麻。可是，这并不意味着我就这么接受了一切。那条规矩压在我的头顶，仿佛在西凉时，头上曾经悬过的金印。
　　吕凉军覆没，不正是因为这条规矩么？
　　现如今我也亲身站在了它的面前，不得不仔细抉择。
　　“阿凛，南宫铭曾经对我说，修行界不许干涉俗间事务，是为了避免各门派割地据势，彼此攻伐，真的是这样么？”
　　殷九凛点头：“他所言不错。但这只是其一。不涉凡俗，说的十分好听。可你不也看见了么，俗间的钱庄票号，哪一个后面没有坐着修行门派？你在云栖镇上，可曾见过有人纺布种田？修士们一应吃穿用度，都是向凡世采买而来。哪怕下面有无数人食不果腹衣不裹身，修士们一掷千金，还不是要什么有什么，总短不了他们。若是修行界真的降下身段，和凡俗融在一起，就没了这般好处。不在彼此间建起一座城墙，他们怎能如此安稳的高高在上？”
　　她说到这里，脸上滑过些许怅然：“除此之外，还有最后一条。你大师兄应该与你讲过，炼气士最终求的是长生二字。倘若你一心去救那凡俗黎民之苦，就少了修行长生的时间。这念头，会让人越来越自私。”
　　“就没有办法变一变么？助一助风调雨顺，驱一驱病祸灾邪，人们总能过得好些。”
　　阿凛微微一笑：“如何变？恰恰最有趣的是，能在修行界说了算的，总是修行最深的；而修行最深的，也是最求长生的。”
　　我明白阿凛那一抹情绪是从何而来，我见过她第二个梦。
　　“阿凛，你是长生不死之人，对么？”
　　殷九凛摇摇头：“我只是活得久些，难以杀灭而已。”
　　“这也不错。至少那京兆殿【死约】一应，你也不怕有性命之忧。”
　　女孩低垂双目，声音带了些恼意：“熊小五呀熊小五，他们杀不死我，可我也是会疼的啊。曾经有大修行者将我重创，穿挂于刀山封镇百年，日日夜夜剧痛透于骨髓，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吗？”
　　我最听不得这种事情，心尖儿都抽抽了两下。她为我以身犯险，我只当她仗着不死身有恃无恐，没想到后面还有这样一层。
　　这一下子就紧张起来，我连忙问：“那你能赢么？不行，我断不能眼见你受京兆殿折磨！你收了【死约】可好？就放京兆殿的人去查罢，咱们死咬着不松口就是了。你不也说了么，他们没什么证据。”
　　“傻子。”殷九凛骂我一句，“先前那不过是强作自信，演给他们看的京兆殿要是真的派人前来燕州，天昭寺一问，就能探清你们行踪。针对几个关要之处，将你们三个引气弟子分开审问，总会有千般破绽。那些执法长老善于断案，推测出前因后果并不是什么难事。我以【死约】相邀，才能断绝他们调查取证的念头。”
　　我知道她说的有理，可是这就更让人担心了。
　　“他们要是派来化神级别的护法，你也能赢么？”
　　殷九凛哼了一声：“天下之大，能人辈出，谁敢说一定能赢？但若是京兆殿的那些护法，我倒是提不起什么兴趣。”
　　她话语中意气昂然，不似作假，我这才稍微放下心来。
　　我和殷九凛相识四年之久，可加在一起都没有这一日说的话多。我鼓足勇气，把心中最后一个不敢问的问题说了出来。
　　“阿凛，其实你是清楚的，如果我给雁小霜喂药，南宫铭一定会出手阻拦。你本可以趁他不注意，偷偷讲与我听。但是你没有，你堂而皇之说了出来。我想知道，这是为什么？”
　　殷九凛沉默了半天：“倘若我说，自己没有想过那么多呢？”
　　我认真的看着她：“你说什么我便信什么。我不在乎你究竟是怎么想的，我只希望你能对我说真话。”
　　女孩迎着风长长舒了一口气：“熊小五，看来你也不笨。”
　　我嘿嘿一笑：“我倒是觉得自己很好骗。”
　　“你说的不错。那的确是我特意而为。至于为什么……明日此时，我再告诉你。”
　　“为什么非要隔一天？”我奇怪道。
　　“因为明天这个时候，恐怕你已经自己明白了。”
　　殷九凛说完这句话，伸出手指，轻轻拨了一下我的头发，然后往吕不叹洛水初所在那屋走去。
　　殷九凛一直在等候京兆殿的讯剑，所以我们暂时留在了天昭寺内。
　　我怀揣六枚无极正火丹，趁无人之时，走进了安歇病人的大殿。
　　多的人，我也救不了，但是这里没有京兆殿的人，这六枚药便绝不能浪费。至于如何施用，我也早已在心中拿定了主意。
　　我走去病得最重的那群流民堆中，挑了六个年龄最小、又完全昏迷不醒的孩子，再三确认没有人观瞧之后，将药偷偷给他们喂了下去。
　　喂过之后，我快步走出大殿，仿佛从来没有进去过得样子，三两步就往自己住的那偏厢跑去。
　　没想到，瞻前顾后的，却正好撞上了明秀师父。
　　我一头冷汗，跟他行礼：“大师父安好。”
　　“施主此番一去，贫僧还以为难以回还呢。没事就好。我听其他弟子说，雁姑娘病了？”
　　“不碍，累着了，歇歇就好。”
　　明秀师父脸上的愁容化开，连声道：“那就好，那就好。善有善报，如此就好。”
　　我刚要与他告别，突然心念一动，又回转过来。
　　“大师父，我有一件事情，困在心中，不知大师父能否开解？”
　　明秀似是有些意外，但还是微笑道：“请讲。”
　　“大师父是和尚，和尚都是拜佛的。假如说这神仙佛祖都眼巴巴瞧着这人世间惨状无动于衷，你还会当和尚吗？”
　　明秀叹口气道：“施主你生性驯良，贫僧也不怕说与你听。自这燕州大疫以来，我已无数次问过自己这个问题。如果佛祖宏在，为何要视人间疾苦于不顾呢？如果从来未有佛祖，那我们又求得什么佛性呢？”
　　“那大师父心中可有了答案？”
　　“没有，但却早已不纠结了。”明秀笑了笑，“救人救己，如是而已。脱了僧袍，穿了僧袍，又有什么区别？雁姑娘女子之身，未曾出家，救的人却比谁都多，我又何必拘泥于身上的一皮、头顶的一丛发呢？”
　　我似是有了些感悟：“大师父说的好。”
　　“胡乱说几句罢了。”明秀摆摆手，“还有旁的事么？”
　　我本欲离去，却忍不住又加了一句：“若这世上有诸多仙人，本是能救，却当真不救，又待如何？”
　　明秀师父思忖片刻，开口道：“那就不该叫他们仙人。你看那冀城，有多少官宦豪门，风疫一起，便囤积物资闭门不出，连一口饭都不敢开门施舍。官宦豪门心中惧死，也算是有一条缘由，你口中的仙人们只怕比他们还不如。”
　　是了。高高在上。殷九凛之前所言，着实不错。
　　我告别秀明师父，回到雁小霜屋中。午后的太阳在天上高照，我眼皮打架，忍不住在旁边桌上一趴，睡了过去。
　　之前与那妖魔相斗，消耗着实不小，我这一觉竟睡到了第二天黎明。
　　肚子咕噜噜一响，跟揣了个打鸣儿的公鸡一样，一下子就给我叫醒了。
　　我抬头一看，雁小霜翻了个身还在睡着，于是轻手轻脚的走出门来，去寻摸东西吃去了。
　　和尚们起得早，我去了伙房，二话不说偷了五个玉米饽饽出来，三口两口往肚中填了四个，剩下一个拿衣服裹了，带回到雁小霜屋内。
　　一开门，她却是已经醒了，正在榻上揉着眼睛。
　　“醒啦？我给你拿了吃的过来。”我凑上去，捧着饽饽给她。
　　雁小霜早饿坏了，连忙接在手里，小口小口吃着，转眼就把大半个饽饽塞进肚中，又喝了几口水，这才舒了一口气。
　　我静静的坐着看她，她也静静坐着看我。
　　该来的总会来，肯定绕不过去。我一咬牙，开口道：“那村里的人，已经来不及救了。剩下的几枚药我都带了回来，偷偷喂给了大殿中的六个孩子。”
　　雁小霜呆呆的点了点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五哥，先前你们修行界的利害关系，我实在不知。胡乱抢药，是我的不对，你不会怪我吧。”
　　我听见这话，放下心来：“你救人心切，又没犯什么错，怎么会怪你。”
　　雁小霜又道：“我看你带来那姑娘似是懂的很多，她可有对付燕州风疫的办法？”
　　“没什么办法。但只要远离太冲山，风疫便不好发作，两个月内就慢慢消了。”
　　雁小霜深吸一口气：“那，药呢？”
　　我一愣：“药都给用完了。”
　　女孩用深邃的目光看着我：“可以再炼么？”
　　我喉咙一滞，已是明白了她要说些什么。可事到如今，我又能怎么回答呢？
　　“若是回到山上，可以再炼。但无论如何，都不能带下山来给病人施用。我要是拿下来用了，就会被抓走问罪。”
　　看雁小霜的样子，早已知道是这个答案。她点点头：“我知道，你救我已是冒了天大的风险。五哥，你救我两次了。”
　　我胡乱摇头带过她的谢意，隐隐觉得她后面还有二话。
　　雁小霜向前挪了挪身子，坐在塌边，离我只有半只手的距离。
　　“五哥，你们那山上的修士，不都是从我们这种人修上去的么？为何这般不通人性？”
　　“他们自有他们的道理，我改变不了。”我叹气道。
　　雁小霜抓住了我的手。
　　她小手冰凉柔软，用了很大的力气。
　　“你如果修行下去，会变成和他们一样。”她并不是在问问题，而是在说出她心中认定的事实。
　　我可以反驳，但那并不不是真话。因为我不知道自己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
　　所以我没有作答。
　　“五哥，你不要回山。”雁小霜抿着嘴唇，颤声道，“我们或许救不了许多人，但我们可以不变成那些见死不救的人。你留在这凡间，你我长相厮守，好么？”
　　她说到此处，神情激荡，面颊通红，几乎喘不过起来。
　　我一颗心砰砰狂跳，也将她的手含在掌心。
　　“小霜，不若你与我一同回山。说不定能另辟一个救世济民的方法……”
　　雁小霜垂下头去，死命抓着我的手，两颗泪珠跌下面颊。
　　“都道那山中仙人长生不老，哪有几个能忍得了这般诱惑。五哥，你为我出生入死，我知道你不是那贪求长命之人。可你看，千百年以来，苦海无边，又哪有一个仙人站出来为黎民谋福？只怕你我上得山去，终究变得与他们一样。”
　　雁小霜何等聪明，她说的话，几乎与殷九凛所言真相毫无二致。
　　“乘风而行，高来高去，何等风光？却举着一个‘规矩’的借口，对这世间悲痛疾苦不闻不问。我断不能容忍自己变成那般模样。五哥，我无论如何都不会上山的。你也不要回去了，留下来好不好？”
　　她最后的声音已几近哀求，可我终究没能开口应下。
　　因为我有一定要做的事情。
　　看着我的模样，雁小霜已然明白了一切。我和她默默对坐，很久很久都没能再说一句话，仿佛都带着一丝希望，盼着让对方回心转意。
　　我初时还望能给她描述弹云山万般之好，可眼见她额心愁苦慢慢化作一团平静，便知自己劝无可劝。
　　我们两人松开了彼此的手。
　　雁小霜站起身来，从我身边掠过，将房门打开。
　　“人有殊途，莫道不同归。”她对我露出最后一抹微笑，翩然离去。
　　我一人坐在屋中，浑身腾起燥热，一股冲动狠狠凿在眉心，只想追出门去将她拢在怀中。我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脑壳，砰砰作响，终是没能站起身来。
　　追出去又待如何？将她捆回山去？我又怎改得了她的念头？
　　同样，她也改变不了我的。
　　我在屋中呆滞了很久，直到吕不叹和洛水初小心翼翼的推门进来。
　　洛水初走到我跟前：“小五哥，你怎么在这儿坐着呀？小霜姐姐在塔林边上坐着哭呢，你是不是欺负人家了？”
　　吕不叹也靠过来：“哥，你怎么这副模样？可是哪里难受？”
　　我看着两个最熟悉的朋友软语相问，一时间种种委屈涌上心头，再也把持不住，咧开大嘴哭号起来。
　　我这一嚎，把俩人吓了一跳：“哥！你这是咋了！？没事儿吧！”
　　我一把鼻涕一把泪：“他二大爷的！我叫人给蹬了！！”
　　吕不叹被我嚎的有些动容，听闻此言又有些想笑，一张脸扭成了麻花圈儿。
　　洛水初小姑娘心思，看我哭的跟大傻子一样，连连在我背上拍打，劝慰道：“有缘无分，不可强求。小五哥，你莫要悲伤，这世上总有改变不了的事情……”
　　我伸手抹去脸上的泪，喉咙中长长的出了一口浊气，又咳了两咳，总算止住失态。
　　是啊，洛水初说的对。
　　世间之事，万无可变，正是生死人心。
　　丹田气海一团焦热猛地喷发开来，法封尽开。全身真气迅速旋转，又稳稳下沉，生出层层浓稠真元。
　　引天精地华入体转为真气，此乃引气。凝所引天地真气入元，此乃凝元。
　　站起身来，只觉得那院中的草木都鲜活起来，身周一切生灵都与我体内元气隐隐呼应。
　　就在此刻，遥遥一道夹含戾气的讯剑正在破空而来，将我的感念皆数引走。
　　我跃到屋外，正看到殷九凛站在院里，将那枚讯剑接在指间。她凝聚法力，迅速在讯剑上勾勒数笔，抬手将它射回空中。
　　“是时候跟我走了，熊小五。”阿凛回头向我看来，双目烁烁放光。
　　我看着她，心中恢复了一片安宁：“去往何处？”
　　“青丘国。”


第五十章 谁还能没点黑历史
　　殷九凛让我跟她去，我自然不可能推辞，不过问还是要问一句：“为何要去青丘？”
　　“京兆殿那边已经应了我的提议，不过还需找个中立之地践赴【死约】。青丘地广人稀，又是域外之境，不会惊扰他人。我便与他们商定在青丘会面，八绝长老也会前来见证。”
　　“我已经凝元期了，可以帮你什么？”
　　“你跟我去就是，需要时自会叫你。”
　　“好。”
　　吕不叹和洛水初从房间中跟出来。吕不叹抓着我胳膊：“哥！你走了，修行的事怎么办？”
　　还未等我答话，殷九凛已经替我开口：“他在此间的修行已了，不能再和你们同行。”
　　我对着两人点点头。
　　吕不叹和洛水初先是一愣，很快听懂了殷九凛的言外之意。他们撤了一步，对我躬身施礼：“恭喜师兄。”
　　我向他们还礼，又道：“小七，小初，后面的修行不能陪你们了。只剩你们两人，一定要万般小心。相互看顾，不可意气用事。”
　　吕不叹咽了口唾沫：“你走了，我、我有点害怕。”
　　洛水初在旁边冷冷道：“自有我保护你，你怕什么。”
　　吕不叹瞥了她一眼，喘了半天驴气没能说出话。我忍不住笑起来，吕不叹赖皮赖脸，哪里会真的胆怯，他是怕自己一人护不住洛水初啊。
　　或许从一开始，三个人一同下山就不是什么好主意。我把他们藏在身后，去哪里、做什么，都替他们做主，其实反而耽误了他们【饮尘酒】的机缘。
　　不过这一路上的嬉笑怒骂，悲欢喜乐，也都是属于我们的回忆。
　　我站在院中，慢慢环顾一周，始终没能看到雁小霜的身影。这样也好。心中虽有万般不舍，但再行告别也不过是又生伤悲而已。
　　只是我仍然在不断回想她临走时的那句话。如果我能凭自己的力量将修行界改变一些，是不是还有别的转机？
　　然而不是还有那么一句话么。山上一日，地上一年。这乍听起来毫无道理，可事实就是如此。对我们修士而言，十几年不过弹指一挥，她却无论如何都等不了。今后若再相见，已是沧海桑田。
　　“准备好了么？”殷九凛走过来。
　　压下心中阵阵刀割，我对她点了点头。
　　“我御风速度有点慢，你飞慢些……”
　　话还没说完，殷九凛已经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法力猛地一涨。一股大力扯动我的身体，眼前景色如碎镜一般层层剥离，
　　我头重脚轻，一个趔趄勉强稳住平衡。前不久被那幻戾仙王拖入域外境的时候，感觉颇为相似。
　　黑乎乎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楚，只能觉出脚下踩着厚厚的岩石。
　　“点个灯，点个灯！”我伸着手，胡乱四下摸索。
　　刚摸了两下，就被人一巴掌打在手背上：“手往哪儿伸！”
　　我立马不敢动了。
　　一抹小小火焰从殷九凛指尖升起，点亮了周围的空间。我四下一看，果然是个深幽幽的山洞。淡淡硫磺气味从山洞深处飘来，空气带着一股燥热，这八成是哪座火山的山腹。
　　“不是说去青丘么，你给我拽哪儿来了？你这有拐卖人口的嫌疑。”
　　“已经到了。”殷九凛将指尖火苗升浓，凝成一个拳头大的火球，悬在头顶为我们照路。
　　我跟在她后面往洞外走：“哪有这么快的？”
　　“我在此处设了八宇信珠，可以在须臾间跨来青丘。”
　　“八宇信珠是啥法术？你教教我，我也设一个。”我兴致勃勃道。
　　殷九凛哼笑一声，并不作答。不用说我也明白，这是嫌我修行还不够。
　　我忍不住犯起了唠叨：“你这可太方便了，天上地下一步就到，想吃什么眨眼就能窜过去……”
　　“你在山上都怎么学的？哪有人有这样的本事？”殷九凛斥了我一句，“我的八宇信珠是世间独一无二的神宝，只能穿梭于两点之间。若是哪里都能去，还用得着在你身上下信记么？”
　　不消说，穿梭两点，那另外一点就是设在我身上了。我看她穿来穿去，还以为她有这么大神通呢。
　　“你没有将信记设在弹云山，而是这里，是因为你生在青丘吗？”
　　殷九凛摇摇头：“我设在此处，只因青丘中各大势力分布稀疏，不易被人察觉。如果遇到什么危险，这里可以用来脱身。”
　　她之前说过，由于难以被杀，一旦落败便有可能会被人封镇而饱受折磨。我猜正因如此，殷九凛才会煞费苦心寻得这样一个宝贝，给自己留下一条后路。
　　我想了想：“这么说来，这个地方可是你的机密所在啊。”
　　“没错。我送倪巧巧回归本家的时候，都没有用八宇信珠。”
　　但是却带着我用了……
　　“你就这么信我么？”我忍不住问。
　　“信不信都一样。”殷九凛头也不回，“如果你能医治我身上邪力，必然要以【明王决】神魂相交，那时候也想瞒也瞒不下。”
　　想起四年前触及梦境之时，她一桩桩悲欢苦痛都毫无屏障的冲过来，那滋味可真不是一般人能忍得了的。若不是我天天傻乐，心里原本就装不下什么事儿，两人的情感相互叠加，恐怕不疯也得变个痴呆。
　　现如今我修为上去了，可心里却多了不少事儿，也不知是好是坏。
　　我随着她在洞里七绕八绕的，她又不说话，我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
　　她还有一个问题没有回答我，那就是为什么要当着南宫铭的面说出救人的办法。
　　此时还未过一日，但我觉得似乎已经有些明白了。
　　她要看我是不是会不顾一切的去将雁小霜救起来。如果我这么做了，她便一定会出手杀人，让我清楚后果。
　　我的确清楚了，所以不敢再用另外那六枚丹药救人。
　　雁小霜也就会看懂，修行界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这最终使得我和她分道扬镳。
　　如果阿凛的目的只是为了防止我放弃修行，那么她大可不必如此。我偷偷治好雁小霜，少说几句真话，她很有可能会跟我回山，那样的话也并不耽误我为阿凛治病。
　　阿凛所做的一切，只为了让我和雁小霜看清，彼此之间是不可能的。
　　我晋上了凝元期，也舍下了雁小霜，都是因为阿凛在太冲山时，当着南宫铭所说的一句话。
　　她是以天算算到了这一切？又或这只是想要看清我与雁小霜之间有无情愫？我完全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也不想去问她。因为我已经选择跟着她来到了青丘，那些事情已经没有意义，只会徒增烦恼。
　　殷九凛信记所在位置藏的很深，我们足足绕了半个时辰才看到一丝天光。
　　眼前的山缝极为狭小，我使劲吸了气缩着身子，好容易才从缝里挤了出去。岩缝之外山体陡峭，杂草藤蔓生的丛丛密密，若不凑到三尺之外，根本看不到那山缝所在。别看殷小九平时散漫，在大事上却滴水不漏。
　　我攀住旁边的嶙峋岩架，放眼四望。
　　青丘之国，乍看之下与外世没有丝毫区别，群山大河、林茂水淙。可如果细细观瞧，便可看到那远处平原丰饶，却没有任何耕作痕迹。
　　最适合人们居住的地方，却未见一个村落。浓绿也好、枯黄也罢，均是浑然天成，没有沾染任何人迹。
　　“好看么？”殷九凛抓着一根绿藤，在旁边轻轻摇晃。
　　“嗯。”我使劲点头。
　　“去弹云山之前，我已在青丘居住千年。若不是你师父炎祖真人相缠，可能我现在还在这洞中孤自盘桓。”女孩悠悠说道。
　　我笑着：“憋着多不好，得出来多走走。你看这不就认识我们了么。”
　　“是啊。”殷九凛若无其事的瞥我一眼，“出来走走，不过几日就能遇到妙龄的少女，与之患难与共，搂搂抱抱。”
　　她突然这一句话甩出来，夹枪带棒，给我说愣了。
　　“我这心里还怪不好受的呢！你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殷九凛脚下一蹬，御风在空中，慢慢飞着。我横鼻子竖眼，飞在了她后面。
　　“熊小五，我看你在山上的时候不是很老实吗？这么快就引来豆蔻年华的女孩投怀送抱，你可真行。”
　　我气急败坏：“你管得着么！？”
　　“我管不着，你继续。我给你数着，到底要看看，你凝元期之内到底能祸害多少姑娘。”
　　“我祸害谁了我！？我就这一回！”
　　殷小九轻描淡写一句话扔过来：“那倪巧巧呢？”
　　我：“……”
　　看我半天说不出话来，小九哈哈一笑，也不追击。
　　我憋了半天道：“那六根尾巴的跟你说啥了？”
　　“为什么非要是别人跟我说的？这一路上，她抓着我东问西问，字缝里填的都是你的名字，我就是眼睛瞎了也看得出来她那心思。”
　　“她那是……我……我其实……”
　　“别说了，越抹越黑。”
　　这话给我堵的，真想抽自己几个嘴巴子。
　　闭嘴飞了半天，我偏着头仔细瞧了她好几次，确定这话头已经揭过之后，才小心问道：“咱现在是要去赴那【死约】么？”
　　“【死约】之期定在六日之后。我要先去做些布置。”
　　我这人真是不能做坏事儿，心特别虚。这晴天万里的半空之中，周围哪有别人，我却不自觉地压低声音：“你要给京兆殿的护法下绊子？”
　　“你想什么呢？下山一趟，怎么学的这么坏？”
　　“你不是说要布置布置么？”
　　“真要使阴谋诡计被人发现，京兆殿怎能善罢甘休？那不是本末倒置了么。所谓布置，只是因为我体性特殊，若被人在战场上看破，以后难免引来无数事端。所以我必须去找青丘本地势力从中调停，将战场封住，禁止八绝长老窥视这场死斗。”
　　听她言外之意，即是要对京兆殿出战之人下死手了。不过此事关乎她今后立足，饶是我心中略有不忍，此时也不好多说半句。
　　我与她的速度虽然不快，但一直飞到烈日当空的中午都没有看到一丝人烟。幸亏这御风之术不仅能飞，还能卷出无穷凉风，不然可真要热死了。
　　“这青丘可真够大的，和混天剑门不太一样吧？”我问殷九凛。
　　混天剑门所在的九丘云岭域外之境，据说是当年九位创派祖师合力构建的，故此能轻轻松松覆盖九峰之地外加一个万户人家的云栖镇。我和吕小七修成御风之术之后，因为好奇，特意朝一个方向使劲儿去飞，想要的探清这域外境的尽头在哪。最后发现，原来九丘云岭是有限无界之境。
　　域外境通常有两种。一者如空心弹丸，像那幻戾仙王的洞府便是如此。吕小七一道断宇剑砍在洞壁上，它便如鱼泡儿一样破了，故名为有限有界之境。
　　而混天剑门则是第二种，最东便通着最西，最南便通着最北，只要往一个方向死命的飞，最终便会回到原点，这便是有限无界之境。
　　谁知道殷九凛却回答道：“青丘之国，乃是无限有界之境。”
　　“这怎么可能？”我糊涂了，“你若说是无限无界也就罢了。既然有界，何来无限？”
　　“青丘乃远古时四名大妖所构，是为了让天下众妖多一个寻求安宁的栖身之所。当初构建之时，四名大妖就编织了一条界规：入得青丘的妖修越多，生气越足，那么其界便越大；若有化神妖怪修为能够臻至化境，亦可以将此界略为拓展。如今的青丘，大小妖怪近乎千万之数，疆域所跨三千八百里。”
　　“这么大？”我听闻燕州足有千里之广，没想到这青丘竟足足抵得上三四个燕州。
　　“的确不小，所以行起路来也颇为不便。”
　　“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青丘现有五方世族妖国，我们先去炎狐那边。”
　　我一听这个可就来劲了：“其他四家呐？诶，倪巧巧说她自己是天狐世族，也算独自一家吗？”
　　“天狐炎狐初时皆称九尾狐，原本是青丘最大的势力。无奈，曾几何时两边闹崩，这才分成了两国世族。剩下三家则是赤鱬、灌灌与紫府白帝。”
　　赤鱬乃水族，灌灌乃羽族，我修行时从书上略有所闻，只是……
　　“这紫府白帝是什么玩意儿？”
　　“赤鱬、灌灌和九尾狐都是四名大妖的后裔，生长于此。只有紫府白帝是后来迁入青丘的。如今紫府白帝的地盘最大。能够出入青丘的四座域界门，天狐一座，赤鱬一座，紫府白帝控制了另外两座。如此你便可知，紫府白帝是何等存在。”
　　“嘿，还好你有八宇信珠，不用给他们交过路费。”
　　殷九凛翻了一个白眼：“我不缺这点钱。”
　　“我缺啊！我都穷疯了！”可不是咋说的，我这欠着她二十四万两真金白银呢。
　　人家没理我。
　　我又问：“其他四国我倒能理会得，海鱼山鸡大尾巴狐狸。那这紫府白帝，却是什么妖族？”
　　“这就是他们与其他四国不同之处。你或许想象不到，最初的紫府白帝是由人类所建。其他四国，妖王之位由世家把持，世代承袭。只有这紫府白帝并无妖王之位，由资深修士共同议事。他们对所辖之地管束极少，更像是一个象征性的符号。如今紫府白帝中有一定地位的，绝大多数都是人族与妖族的混血。”
　　“嗨，就是人妖呗？”我笑道。
　　“……这么说好像也不错，可怎么听着不太对劲。”
　　聊着聊着，远方终于出现了一座繁华市镇。可是殷九凛并没有带我入城，而是往城镇之南几十里外一处偏远宅院飞去。
　　那处宅院建的宽广，足足占了十几亩地。宅院被一个偌大的法阵护在中间，如同扣着一只琉璃大碗。我们从上面往下看去，模模糊糊的也看清宅院内里的模样。
　　本以为殷九凛这便要带我按落风头绕去正门，不料她竟拉着我从最顶上穿过了法阵，直接降在院里。
　　这没敲门儿就闯了人家的院子，跟做贼也没什么两样了。我缩头缩脑往周围看了半天，这么大的宅子竟然没看到半个丫头奴仆。
　　“你怕什么，这是我家。”殷九凛说完，又补了一句，“哦……以前是，后来送人了。”
　　“送人了那就不是你家了！你有点儿自觉！”我压着声音在她耳边嗡嗡。
　　殷九凛哪会听我说话，信步往不远处的一个堂屋走去，我赶紧跟上。
　　远远的传来阵阵读书声音。我们在院里站定，往那堂屋中一看，一个须发雪白的老头正捧着书摇头晃脑。
　　那老头不知年高几许，背也驼了，脚步倒还算干脆。他在屋里来回踱步，猛然间看到站在院子里的我们。
　　只见他眉头一皱，随即露出一副瞠目结舌的模样，仿佛被人踩了尾巴。
　　“你看！让主人抓个现行！要不咱跑吧！”我扥了扥殷九凛的袖子。
　　就在此时，那老头大叫一声，一步从屋中哗啦啦跃到院里，噗通跪倒在殷九凛面前。
　　“九公主！！你可回来了！！”
　　殷九凛一脸尴尬：“黄桥快起来！别乱叫！！”
　　我斜眼瞟她：“你？公主？”
　　殷九凛连连摆手，头上冒出一层冷汗：“不是不是……”
　　那老头抱着殷九凛的腿哭号起来：“九公主哇！！你等得我好苦啊！！你怎么才来啊！！”
　　我咽了口唾沫，木愣愣的问殷九凛：“我以后是不是也得叫你九公主？”
　　殷九凛脸都青了：“这、这是我千年前性子猖狂，硬逼着他们瞎叫的……谁、谁还没有个年少轻狂的时候……”
　　“九公主。”我也试着叫了一嗓子。
　　殷九凛浑身一个激灵，小臂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一拳打在我肚子上，急声道：“你再敢叫！！”
　　我捂着肚子口吐白沫倒在地上，叫爹都叫不出来了。


第五十一章 踩了头的王八派头大
　　黄桥搀着我从地上站起来：“九公主……”
　　“你也不许叫！”殷九凛厉声说。
　　黄桥看她脸上变颜变色真有些恼了，赶忙改口：“山主山主！这是哪一位？”
　　“你不用管他，他欠我钱。”
　　“哦哦！来来，快坐。”
　　黄桥满脸堆笑，引着我们往正厅去。安排落座之后，老头又颠颠儿去烧水泡茶。
　　我看他这么大岁数，有点儿坐不住：“大爷我来吧？”
　　“你甭管你甭管，坐着就行！能让九公……山主带来的，都是贵客！”
　　殷九凛气道：“你嘴巴把严实点！什么九公山主……”
　　老头冲我挤挤眼，把我推回座位上，他转身又忙活了一会儿，把茶端上了桌。
　　“山主，这可不是聚水术凝来的水，是专门托人从鎏真泉买的，茶也是最好的小叶青柚。”
　　黄桥话里话外透着那叫一个小心翼翼。
　　殷九凛接过茶来，叹道：“黄桥，你不用这个水那个茶的，随便有口水喝就行。我现在哪还会那么挑嘴。”
　　黄桥哈哈笑着：“哎，习惯了习惯了。”
　　我低头尝了一口。说实在的我也不懂茶，但这水透着一股甘冽，和茶的甜香搅在一处，层次分明，确实不凡。
　　殷九凛向我到：“熊小五，这是炎狐世族上一代左丞黄桥，算是我半个心腹之人。我若不在，有什么事情你可以找他商量。黄桥，熊小五是弹云山弟子，与我有大用，你要心中有数。”
　　我跟黄桥坐在殷九凛两侧，连忙从座位上虚抬屁股，相互嘿嘿哈哈客气了半天，然后黄桥转向殷九凛问：“山主，为何只算我半个心腹？”
　　黄桥白头发白胡子一大把，问起话来却带着一股委屈巴巴，听得我脖子梗直痒痒。
　　“怎么说你都是我强行拽来的。如今你我两不相欠，来去自由，真有事情我也不好强求于你。你若有什么难处，该说便说，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怨你。”
　　黄桥一张老脸立时就耷拉下来：“山主这说的什么话！老夫岂是那不知感恩之人！”
　　殷九凛抬手打断，没让他继续说下去：“好。你我相交甚深，都知道彼此是何等样人。有些话不必多说。”
　　黄桥点点头，重新恢复一副慈眉善目的样子：“喝茶喝茶。”
　　我咳嗽了一声，拱手行了一礼：“请恕小子无礼，在下有一个问题，不知道当不当问。”
　　黄桥看我面色肃然而又言语微甚，便坐正身体，认真应道：“请讲。”
　　我咽口唾沫，声音矮了五分：“那左丞是啥官儿？大不大？”
　　黄桥哈哈大笑：“小熊兄弟真是有趣，我还当是问什么呢。管他官大官小，老夫如今已是一介闲人，和此间政事已没了任何瓜葛。”
　　殷九凛抿了口茶：“左丞乃是世族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黄桥百多年前辅佐炎狐幼主上位，也算是在此国只手遮天的大人物。”
　　黄桥摆摆手：“过眼云烟，莫要再提。”
　　“话说回来，我去弹云山这小一百年，封行苍在王位上坐的可还算安稳？”
　　黄桥眼中微微有光：“是了。吾王励精图治，这些年来与天狐一方关系修得甚好，说是蜜里调油也不为过，紫府白帝那边也对他多有赞誉。如今青丘和平盛景，吾王得需占得一半功劳啊。”
　　“原来那些烽火，也是他老子惹得事情，这都是他该做的。”殷九凛道，“你当年眼光不错，为世族挑了一个良君。只是他偏听偏信，差点陷了你这知遇之人。”
　　“前尘往事，诸多曲意误解，老夫早已看得开啦，山主不要怪他。如今老夫寄情山野书画，何其乐哉，不比那朝堂间尔虞我诈强得多了。”
　　“只怕你接下来就没得闲了。”
　　听殷九凛这样一说，黄桥眉间一横，知道正事来了：“山主请讲。”
　　“五日之内，红衣尽招。”
　　黄桥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双目圆睁：“山主，可是时候到了？”
　　“你坐下，”殷九凛向他按了按，“我只是要预防万一。”
　　黄桥舒了一口气：“哦……想来山主是要和什么人比斗？”
　　“我与京兆殿下了【死约】，六日后在青丘见分晓。”
　　“京兆殿……”黄桥捋着胡子思忖半天，“那京兆殿化神护法想必不是山主的对手，为何要这么小心？”
　　“小心驶得万年船，凡事多几个选择自然是好的。”
　　黄桥沉沉的点了点头，又看了我半天。我和他对了半天眼儿，也不知道他为啥这样看我，一脑袋浆糊。
　　“黄桥，取我名帖来，然后这便去吧。五日后在此相见，我还要去紫府白帝讨个调停之人。”
　　黄桥站起身：“好。山主去了紫府白帝，要慎重些，从前的老人已经不剩三分之一。新上的行书官们未必知道山主的大名。”
　　殷九凛对他点点头，目送他去了，又对我说：“我们也走。”
　　黄桥从哪间屋中拿了殷九凛的名帖，然后便与我们道别。从宅院里飞出来，我忍不住问：“红衣是啥玩意儿？老头一听都蹦高儿了。”
　　“红衣是我麾下死士。”
　　“啊呦，怎么听着你跟帮派老大似的。”
　　“瞎说什么。”殷九凛瞪我一眼，“他们散布在青丘各处，平时如常人般生活，待要用时才会身披红衣，与我相会。”
　　我心中一凛：“你招他们来要做什么？”
　　“你莫要管这许多。有些事情，到了时候我自然会告诉你。想太多了对你修行没什么好处。你现都上得凝元期了，可看看你这御风的速度，大瘸鹅一般，我们何时才能到紫府白帝。”
　　好家伙，说着说着话，怎么就曲溜拐弯绕到我头上来了。
　　“你不能这么说啊，你什么修为？我什么修为？我这二百多斤的分量，快的起来么！”
　　还没等我发完牢骚，殷九凛手掌一翻，不知使了个什么法术，一大团火球突然从我背后窜了出来。
　　我吓了一大跳，赶紧聚拢罡气护住身体，心说这是想让火球撵着我跑是咋的。
　　结果那火球嘭的就炸了，爆炸力鼓出一大股气流砸在我身上。我整个人像炮仗一样“嗵”就出去了，足足飞了好几百丈。
　　“你特么……”
　　还没等我开口叫骂，殷九凛已经飞到了我身旁，第二个火球已经成了型。
　　咚咚咚咚一通炸，给我震的是七荤八素，天旋地转。
　　“要出人命啦！！”我两只大胳膊在空中朝她用力挥舞，“你是拿我撒气来了是么！？你当九公主那会儿是不是就这样恐吓老黄的！？”
　　不说这个还好，一提这茬，殷九凛俩手都聚上了大火球。
　　我嗷嗥一声，像是一只被人追杀的大乌龟，在空中一挣一挣的往前窜悠。
　　可我哪里跑的过她，片刻之后身后焦热袭来，给我放了个轰天大炮，一溜烟往紫府白帝方向扔了过去。
　　公里公道的说句话，这法儿确实挺快的，就是有点费裤子。
　　饶是我凝元期等级的罡气护体，后背的衣服裤子还是给殷九凛燎了个黢黑。好在紫府白帝的主城就在眼么前儿了，去了新买一身也就是了。
　　临近这座主城，天上飞的妖修逐渐多了起来。在混天剑门的时候，只在临近上课的时候才有这番景象。如今远远看这大城，却是如万鸟出林、群莺归巢一般，上上下下数不清的那御风之人。
　　眼见我看的入神，殷九凛道：“这便是青丘最大的瀚夜城，大小妖足有几十万，虽然其中大多都尚未完成化形，但有这么多会飞的也不足为奇。”
　　我现在也没有心思琢磨这个，只问道：“这城里东西卖的贵么？”
　　“还好。青丘的妖怪自耕自织，总归比云栖镇便宜的多。你问这个干嘛？”
　　出来历练这一路上，钱都舍的差不多了。我掏出钱袋里仅存的十两银子，掂了掂：“够买一身儿衣服的吗？”
　　殷九凛嘴角挂笑：“怕是不够。”
　　“那你给我买！”我撒气道。
　　“凭什么？”
　　“嘿！你这么大一个富婆怎么这么抠门呢！我这衣服不是你烫坏的！”
　　“我给你省了大半天时间，算你路费了么？”
　　“哪儿有天理啊这还！？”
　　我面对着殷小九，吆五喝四的倒着飞，冷不丁凌空撞在一人身上。
　　“我去你大爷的！长眼了么！？”身后传来尖利嘶叫，那叫一个难听，“没头苍蝇啊！？刚在茅坑吃的饭？打饱嗝上天消化食儿来了！？”
　　一个穿花衣服的男的，悬在我面前劈头盖脸一顿好骂。原本我还着急忙慌的扭头给人家道歉，没想到污言秽语兜头倒了一脖子，给我气的。
　　刚撸袖子就想动手，被殷小九拽住了：“没事儿，走就行了，让他骂儿自然就消气了。你要和他动手，麻烦更大。”
　　我憋着火，让殷小九拉着往城里飞去，那男的在后面远远骂了半天。我这可能也就是贱，看他在那骂，突然还挺怀念的——吕不叹小时候不就这德性么。
　　“那人干嘛的？你认识？”我哼道。
　　“不认识。可一看就知道是个灌灌，穿那么花哨。青丘的人都清楚，灌灌那张嘴最是琐碎，不理他反而没事。真吵起来，怕不是会被他骂的气血攻心。”
　　我心说，这要把吕不叹拉来给我护法，不知道能不能给这些灌灌们上一课。
　　身边上上下下不少妖修起落，大都是人模人样的。可等到我们落到城里，才发现这可真是到了一座妖魔之城。
　　在街上行走的妖怪大都没有什么深厚修为，留条尾巴在身后、竖着两个尖耳朵什么的都是稀松平常，比较惹人眼目的是那些一整个脑袋都是野兽的。什么老虎狮子斑鸠獒犬，最好玩的竟然还看见一个鳄鱼头，那大长嘴巴，老往别人后背上杵。
　　瀚夜城街道宽阔，两旁的店铺琳琅满目，若不是这一街的尾巴毛，真就跟云栖镇没什么两样。
　　前面能看见宽阔的一片广场，环绕着一座高耸深远的宫院。殷九凛带我向那边走去，想必就是紫府白帝的宫阙所在。
　　往小巷子里看去，有那妖怪的孩童在打闹玩耍。天生法力高深些的，勉强还化得的人样双脚行走，有不少还毛茸茸的保持着原型呢。知道的这是妖怪，不知道的还以为谁家养的孩子在和宠物玩呢。
　　有个妖怪小孩，红眼睛三瓣嘴，一看就是个兔子变的，和旁边一个没化形的小老虎争竞起来，竟把小老虎踹翻在地上，扑上去压在身上一顿好揍，打的那老虎哭爹叫娘。旁边几个狼尾巴的好言相劝，另外几个尖嘴猴腮连连叫好，热闹极了。
　　我都看傻了。
　　我一边跟紧殷九凛，一边往那边指了指：“这兔子急了也能这么狠吗？不是吃素的么？”
　　殷九凛笑笑：“都是妖怪，那还分什么吃荤吃素，全看修行。不过那可不是什么兔子，乃是兔首麋身的耳鼠。此族颇有些神力，不是寻常野兽能比的。这老虎化形之后也未必是他对手。”
　　我连连搓手：“这可有意思了！”
　　殷九凛侧头瞥我一眼：“哪里有意思？”
　　“我还不知道有这么多种妖怪呢。若是能跟他们交上朋友，性情各异，可不是就好玩了！”
　　殷九凛出神的看了我一会儿：“是啊……妖族与人类不同，尔虞我诈之辈不多。你若诚心待他们，他们往往就会诚心待你。熊小五，如果是你，或许的确能在青丘结下不少朋友。”
　　难得她说出这样一番话，我听着还怪不好意思的。
　　我跟着她走入那广场，忽然觉得突然有些清爽，往天上一看，竟然没了那些御风而行的妖修。两百多丈的广场，只在最里面站了些许士兵。和身后的热闹街市相比，简直是另外一个世界。
　　“咋？这儿不许飞？”
　　“是啊，不然我为何不直接带你去那宫中？”
　　连她都这么小心，想必这里规矩极严，我咽了口唾沫，身子都不自觉地挺直了一些。
　　远处那些卫士见我们靠近，立刻举枪迎上前来。
　　殷九凛也不说话，抬手亮出自己名帖，以示拜见。那些卫士看见了，便压低枪头，走上前一位，默不作声的将她名帖取走了。
　　这一来一去干净利落，连一句废话都没有，妖族行事倒是痛快。
　　看着高门大院的，我还以为得多等些时间，没想到那卫士刚进去没一会儿，就有一个身着黑色锦服的家伙从侧门出飞了出来——没在天上飞，贴地出溜的，快极了。
　　“殷山主大驾光临！快请快请！”那人身段压的极低，对我们行礼。
　　殷九凛也不废话，径直跟他走了。往前走着，眼前那十几丈高、黑漆漆的城墙逐渐压过来，真有些气势恢宏的意思。
　　我在西凉行军打仗之时，见过不少城墙，哪有一个能建出这般高大平整的。妖修们运用高强法力兴工，所造之物自然不是凡人能比的。
　　侧门看着小，真走进去，就跟一只巨怪开大口将自己吞了一样。我没见过妖城，看什么都新鲜，那脑袋转来转去就没消停过。
　　开始那人引我们入城之后，又迎来另外一个家伙。这新来的头顶多了一个小小紫冠，像是级别比先前那人要高。
　　闹了半天我才想明白，刚才给的那帖子现在是一层一层的往上递，一级一级的官儿就带着我们往上迎。足足换了六个人，这才走到了地方。
　　说是宫殿吧，四周竟没有墙，处处透风；说是亭子吧，可这占地儿也忒大了些，前后左右怕不是有百丈长。
　　周围一根根怀抱粗的立柱，顶起了遮天蔽日的巨大屋顶；地面光滑如镜，隐隐透着青光。此厢没有点火照明之物，靠着那地面青光竟能照的厅下的一片明亮。
　　此厅中连一件摆设都没有，四面只有这光溜溜的地板。那接待我们来的家伙悄没事儿声走了，只留我和殷九凛站在中间，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着实让人不习惯。
　　“咱等谁呢？”我问。
　　我声音很是不高，却在这广厅内上下回音萦绕，嗡嗡了半天。
　　殷九凛干脆就不张口了，运功传音：“紫府白帝能下决策的，是五位长老与九位行书官。行书官各自负责行那国中卫防、军情、外交、民政等种种事务，遇重大事务则一起商定对策。如果意见相悖，则交予长老定夺。我此番前来，便是为见行书官。”
　　很快，前面远远来了五个人。他们走的不紧不慢，穿的也是宽袍大袖，很有些雍容气度。
　　为首一个衣服最为华贵，暗紫镶金，高冠大翅，看着岁数倒是颇为年轻，只三四十岁模样。他行至我们面前，作礼道：“在下紫府白帝行书官汪衾海，久仰殷山主大名。”
　　“汪大人客气。您看着面生，之前却没有见过。”殷九凛客客气气道。
　　汪衾海不卑不亢：“是，在下升行书官不过五十六年尔尔，不怪山主不认识。”
　　“那你怎知道我的？”
　　汪衾海微微笑道：“今日轮我当值，山主名帖一到，我便赶忙发讯剑去问了左谦休左长老，这才知道山主乃是炎狐世族九公主。”
　　殷九凛喉咙中“咯吱”一声，差点没喘上气儿。她眼神微微慌乱，连忙把话题拽走：“左谦休竟然升了长老，真是好造化。”
　　汪衾海不知她为何惊慌，只当做没看见，嘴里说着场面话：“左长老为人宽和仁厚，又饱学在胸，大家都尊他敬他，乃是德配其位。”
　　殷九凛点点头，也不和他客套：“我此番前来，是要在青丘赴死约。想请诸位行书官出面，划开一片地面，与对面从中调停……”
　　汪衾海缓声道：“山主是想要避人眼目，行一个闭门死约？”
　　“正是如此。”
　　“此时，还需我与诸位行书官通汇才好定夺。山主便在这宫中稍住吧。”
　　殷九凛冷声道：“六日后便要赴战，请诸位速速定夺。”
　　汪衾海面不改色：“我紫府白帝行事，自有其理，山主再行催促也是无用。还需耐心等待。”
　　殷九凛抿着嘴，只得点头称是。我在后头咂着嘴，心说这紫府白帝的派头倒是挺大。


第五十二章 什么人最信得过
　　当晚就不走了。
　　七八个下人带着我们进入迎宾行馆，仔仔细细的给我们打典了住宿。床上铺起着秀云锦被，杯盘茶盅都现从库房取的崭新未用的；十几盆花花草草一眨眼的工夫就搬了进来，点缀在厢房各处。
　　我对这些奢华起居没什么兴趣，抄着手在旁边看了会儿，就觉得这些人怪能忙活的。
　　殷小九干脆站在院儿里就没进去，来来回回走着，仿佛有什么心事。
　　我问：“我看那汪衾海有点软硬不吃啊，紫府白帝的人这么肉头儿么？”
　　“他们在青丘根扎的极深，不是能威逼利诱的。我先前说话有些失分寸了。”她随口道。
　　“嘿，你不是能耐挺大么？你也拿大火球子砸他们去啊，就只敢欺负我？”我在旁边叽叽歪歪。
　　殷九凛露出些许笑模样：“你还挺记仇。”
　　我转过身，把这一身黢黑的衣服在她面前使劲晃悠。
　　殷九凛唤过一个下人，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人点点头快步走了，没一会儿功夫，拿回来一套新衣服捧给她观视。
　　殷九凛点点头，冲我道：“换上吧？”
　　我嘿嘿嘿的接过衣服，跑到旁边草丛里毛手毛脚整了半天。
　　一套白展展的劲装素衣，连点儿绣工活都没有，但胜在料子柔软舒滑，如同轻羽罩身。我喜滋滋的蹦跶了两下，你别说，还真没穿过这么舒服的衣裳。
　　殷九凛看我走回来，眉毛一挑：“还真是人靠衣裳马靠鞍，多少有些俊逸的意思了。”
　　我咧着大嘴直乐，得意洋洋背着手在院子里走来走去。
　　“这什么料子？”我摸着新衣裳问。
　　“是拿灌灌的毛做的。他们绒羽柔顺，又极擅纺织，青丘有一多半的衣裳都是从灌灌世族那边出产的。”
　　想不到那些碎嘴鸟子还有这等好处。
　　下人好不容易将行馆收拾妥当，我以为这就可以歇息了，没想到他们又折返回来，给我们端来了一大堆好吃的！
　　可算是开了眼了，八凉八热加三个汤，排了长长一桌。我瞪着眼，愣是一道菜都没见过！
　　我站在桌子旁边，看着他们铺就碗碟，口水咽了三五回，来回搓着巴掌，手都快搓秃噜皮了，这才强忍住下手就抓的欲念。
　　殷九凛早就在正座坐好。等他们上完菜，我回头找地儿，却发现压根没我的凳子。
　　我正发着呆，最后一个下仆恭恭敬敬的将一双大长筷子递在我手里，然后躬身出去了。
　　“这……光给筷子不给碗？凳子也没有？”我看着殷九凛，一脸不解。
　　殷九凛一本正经的坐正，也不看我，假模假式道：“熊小五，布菜。”
　　我这才反应过来，敢情那些下人把我给当成殷小九的仆从了。给我这大长筷子，就是来给主子夹菜的，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吃！
　　眼前一盘不知道什么菜，肋骨穿的筋板条子肉，配着红彤彤的酱汁，烤的焦香四溢。我眼巴巴的看了看盘子，又看了看殷九凛，哭丧着脸给她夹了一块到碗里。
　　殷九凛看我的样子，咯咯笑个不停：“那里面不是有个椅子么？搬过来一起吃。”
　　我诶嘿一声，兴高采烈的去了，拎着椅子冲回来，屁股一落，甩开腮帮子，手上的筷子就再也停不下了。
　　吃的正欢，偏头一看，却见殷九凛只捧着一碗清汤小口在喝，我夹过去那大长排骨她竟是一下没动。
　　“咋的了？不爱吃？”我嘴都吃歪了，看她无动于衷的模样有些奇怪。
　　殷九凛将汤碗放下：“我为了心神稳固，已经很久不吃香浓味重的佳肴了。”
　　我一愣，豁然想起她这些年，还真是从来没和我们一起吃过饭。那几天一次的豆花，就是她吃的唯一一种东西。
　　像我这种嘴馋的人，怎能忍得了这种日子，光是想一想就如同刀劈斧剁一样。可殷小九怕是已经几百上千年都没有吃过这些好吃的了……
　　心中有些难受，使得我胃口大减。这十几道菜连汤带水都进了肚子之后，我也就没再让下人上第二轮和第三轮。
　　殷小九放下汤碗，笑道：“你倒是不浪费粮食。”
　　“你就不馋么？”我看着她那碗喝了一半的清汤，忍不住问。
　　“我只是不能吃，又不是不想吃。”殷小九一脸没好气，“若是你能……等要是有那么一天，我一定要天南地北吃他个遍。”
　　“我跟你一起，我跟你一起！”说到这个我别提多来劲了，“待我学了天下各种菜系，你想吃啥就给你做啥，咱回去弹云山，天天吃香的喝辣的！”
　　殷九凛没有再笑，她目光盈盈的看着我：“熊小五，这可是你说的。”
　　我被她那双眸子盯得有些失神，讷讷的“嗯”了一声。
　　她仿佛被针扎了一样，垂下眼帘，缓声道：“千百年来，已有无数人负我而去，倒也不差你这一个。不过，我还真想尝尝你做的菜是什么滋味。”
　　我憋了一口气在心里，重重的给自己凿了两锤，然后又嘿嘿笑着抹下脸来问她：“那你爱吃啥？别的不敢说，我最拿手就是那烧鸡卤鸭、腌鹅炖驴，什么脆烤鹌鹑，什么吊烧黄鱼，你就说吧……”
　　殷九凛抬手按着脑袋给我推开：“少说两句！别勾我馋虫！”
　　这睡了一觉，白天又等了一天，行书馆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闲得没事儿，我就蹲屋里练起功来。刚晋上凝元期，只觉得气海通畅，无需特意运功便能驱动真罡之气，如臂使指。我这性子没别的好处，论起专心来没人比得了，一天练下来，这控制真元的能耐足足涨了两成，算是结结实实的巩固了一下境界。
　　结果第二天，还是没人来，除了送饭的。
　　这我可有点犯嘀咕了。小九这一场死约，虽说志在必得，可却有不少束手束脚之处。如果这一趟紫府白帝就是铁着脑袋拖延时间，那可就有些麻烦了。
　　殷九凛倒还算是坐得住，时不时的来指点我几句。这一等就是三天，别的没干，我【明王决】第五层倒是略略有些入门了。
　　第五层，【不动明王】。
　　施展这一层【明王决】功力，只要我运足真元，稳住双腿力接天地，全身上下便可以不破不朽，哪怕金丹期修士全力出手也能抗得几下。只是这【不动明王】的名号，听着好像有点……
　　“阿凛，我这不动明王，就是脚丫子踩着地不能动呗？怎么觉得和佛经上说的不太一样？”
　　殷九凛叹气：“佛经上的不动明王，讲的是慈悲心坚定不移……你那师父着实有些不学无术，著【明王决】时也是拿过来一个词就胡乱施用。你无需细想，可是以后也别与外人乱讲，要是让八绝中灵天宗的大和尚们听见了，少不了要给你唠唠叨叨的上课。”
　　我哈哈笑起来，觉得自己那炎祖师父十分有些可爱。唉，只可惜连一句话都没能和他说过。
　　行馆内院的大门忽然被推开，杂乱的脚步声响起。我和殷九凛走出屋去，眼前已是站了一大排人。总算等到了这紫府白帝的回事，只是不知结果如何。
　　殷九凛迎上去，用轻快的声音唤道：“老左。”
　　面前这所谓的长老，竟然生的细皮嫩肉，二十五六岁的模样。只是他举手投足和面上神态都透着一股厚重稳健，让人不得不另眼相待。
　　左谦休也笑着：“山主别来无恙。你之前提请之事，行书馆已经点头了。”
　　殷九凛点头：“是你出了不少力吧？”
　　“出力是应该的，此事不可不应。不过行书馆那边也提了条件……”
　　“也是你帮我谈的条件吧？”
　　“我是为了遮掩耳目，好让事情尽快落地。我对他们说可以问你要钱，点头的人立刻就多起来了，哈哈。”
　　“这么多年，你还是很会敲竹杠。说吧，多少钱？”
　　“六百万两。”
　　殷九凛听到此数，微微点头，面无表情的扭头看向我。
　　这一看可把我看毛了：“关、关我啥事儿？”
　　“我这死约，可是为了你打的。”
　　我头发都竖了起来：“咋！？这六百万要记我账上！？”
　　“不然呢？”
　　“我……我特么……”我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
　　殷九凛把我晾在一边，芥子袋中掏出六枚指肚大的剔透钻石，放在左谦休手中。一时间院子里光华夺目，仿佛群星坠地。
　　“忘龙晶，一枚少说也有一百一十万，够了吧？”
　　左谦休手一拢将忘龙晶收入囊中，光芒渐消。他向殷九凛眨了眨眼：“多出来的也不匿了你的，回头送你个好东西。”
　　“拿我的钱送我东西，你真大方。”
　　左谦休浑作听不见的样子，一本正经说着：“山主可知，这两日紫府白帝可来了些脸生的外人？”
　　殷九凛眉毛微挑：“中原门派的人？”
　　“那我可就不知道了。只是耳目来报，他们往山野之中四处散去，净找那地广人稀之处。如果要我说，怕是要提前做什么准备。”
　　“以静制动，不碍的。”
　　“有山主这句话就好。京兆殿也已专程派人送了书信与我们知会，等八绝长老来时，便由我来出面，与他们商议闭门死约的事情。山主放心吗？”
　　殷九凛道：“我都给足钱了，你自然会做的周全。”
　　左谦休点头：“和自己人说话就是痛快。如果京兆殿应下闭门死约，按规矩，为了防备你提前埋伏手段，京兆殿是要自己在青丘挑选战场的。山主有没有什么要吩咐的？只要加钱，我或许……”
　　左谦休朝她挤眼，殷九凛却摆摆手：“这一回事关重大，做不得弊。我准备堂堂正正比斗一番，也好把恩怨了却。”
　　正主儿都这么说了，左谦休不再多言，又寒暄了几句便回去了。
　　一直到把他送走，这左谦休却是连正眼都没瞧我一次。我倒不是挑他的理儿，只是有些奇怪。
　　“他怎的不理我呢，好歹问个名啊？”我看着他的背影问。
　　“他不会的。”殷九凛转身向屋中走去。
　　“为啥？”
　　“因为他看你一脸穷样，刮不到什么钱。”
　　我：“……”
　　俗话说得好，人穷志短。我老老实实本本分分的一个汉子，没找过谁没惹过谁，让人家三两句话就搭上了别人一辈子都挣不到的巨债。这要出去跟人一说，碰上心肠软些的大爷大妈，还不得替我掉几颗眼泪。
　　到第五日时，一大清早就有行馆的知事前来禀报，说是八绝长老已至青丘，请我们前去相会。只是相会之处并不在紫府白帝这座宫殿之内，而是在紫府白帝控制之下的界门附近。
　　我们在一队妖兵的护卫下向界门飞去，只见界门附近已经被清了个干净，天上地下几百名妖兵守卫围得森森严严，平常妖修均是不敢近前。
　　妖兵们从界门那里护出一条道来，直引向两条街外一座较小的宫殿。护卫我们的妖兵首领亮明身份，入得保护圈内，向那宫殿行去。
　　和紫府白帝本家相比，这宫殿就不够档次了。不过此处倒是假山楼阁亭台楼榭错落有致，却像一个避世偷闲的居舍。
　　木台木阶，提膝迈上两步便入得一座大厅。以左谦休为首，汪衾海身旁还有两个没见过的行书官，都在上座处。大厅两侧每两丈一席座位，一边四个正好八家。
　　此时落座的有五位，看衣服上徽记，分别是蓬莱岛、龙虎山、灵天宗、昙花谷和乾星洞。五位长老身后都带着一位随卫，腰间悬剑，面色肃然。
　　看到我们入厅，左谦休朗声道：“殷山主大驾，请这边坐。”
　　我一看，离紫府白帝最近的左右两席都空着呢，可不就是留着让我们打对家。
　　殷九凛与在座的长老们一一行礼问候，还算是一团和气。我拿着膀子跟在她身后，反正也没我说话的份，干脆也假装个力士随卫，免去了诸多礼节。
　　坐的离她最近的是龙虎山的老道士，那道士慈眉善目，青黑胡须直垂在胸，望着殷九凛微微点头。
　　“殷山主，贫道虚琴真君，有礼了。”
　　殷九凛还礼：“真君客气。”
　　“原先不知山主大名，是贫道孤陋寡闻了。此番一见，便晓得山主乃意气非凡之人。只是贫道奇怪，为何山主非要与那京兆殿行死约不可？若山主有心，我们这几个老东西搭上些薄面从中调停一二，不怕不能解开误会，化干戈为玉帛。”
　　“多谢道长好意。”
　　殷九凛说了六个字之后，竟没了下文。虚琴真君还巴巴的等着她往下说客套话呢，不料就这么没了。那道人愣了一会儿，自讨没趣，回去坐正了。
　　又过了片刻，外面御风声音，数人从空中落下，其中四位被卫士引进厅来。
　　我眉头一紧，陡然发现那京兆殿之人竟是和昆仑的人一起来的，而那昆仑仙山派来的长老还是个熟面孔。当初来弹云山兴师问罪的，便是他銮龙真君。
　　京兆殿来人气度非凡，一进大厅便引得在做长老皆数站起身来。
　　“极臧掌门大驾！有礼了！”
　　“极臧天尊，多年不见！”
　　还真没料到，京兆殿死了一个金丹，竟然惹得掌门出山。难不成这京兆殿豁出去了，也不叫护法了，要让掌门亲自出战不成？
　　这天尊俩字可不是闹着玩的，中原上下一共才十二个，那必须是九艺精通、修行到极致的炼气士才能搏得的称号。
　　在座的都起了，殷九凛也不例外。不过她只是站着，也没上去寒暄。我弯腰在她耳边小声问：“来了个天尊，这打得过么？”
　　殷九凛摇摇头：“没有派掌门赴死约的道理，他绝对不是来打架的。只是他那随卫也并非妖修护法，不知他搞的什么玄虚……”
　　待左谦休招待极臧天尊入座，我才从人堆中看清他的模样。那精气神儿，可真不是盖的，四十岁的模样，轻飘飘的五绺长髯，双目中锋芒毕露，有着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
　　他抬眼和殷九凛相对，脸上虽没有什么笑容，倒是客客气气的和她点头致了意。
　　本来嘛，两家就是来决斗的，何必言语上虚情假意的再来一遍，我倒觉得这人不怎么虚伪。
　　只听极臧掌门开口道：“殷山主，怎么你们混天剑门也不派个长老前来见证？若是没有见证，山主又输了，难免剑门中人不服啊。”
　　“不妨事，我身居云岭弹云山，倒是没有剑门的师从。如果和人生怨，一应后果由我自己承担，逐影掌门早已许过了。”
　　极臧掌门望向左谦休，又扫视在座长老：“那便好，山主干脆利落，女中豪杰。紫府白帝和诸派长老均在此处，想来今后若有什么事端，也能替我们两派开证化解。”
　　厅中众人连连称是。
　　左谦休道：“既然京兆殿已经应下死约，那赴战的可是极臧掌门本人？”
　　极臧掌门呵呵笑着：“我倒是想与山主一较高下，可身居掌门之位，干系重大，却不是想打就可以打的。”
　　他几句话措辞极为寡淡，仿佛所谈所论只是寻常切磋一般。可谁都能听出来，这字里行间都夹着一股戾气。
　　“如不是天尊亲自赴战，那可是后面这位……”
　　左谦休看向极臧掌门身后随卫，还未等说完就被极臧打断：“不必猜了，赴战之人即刻便到。”
　　我侧头看去，见殷小九已是眉头紧锁。
　　正说话间，厅外空中传来一阵长笑，那声音似雷声滚滚而来，一名身形颀长的俊士从天而降，我抬眼一看，那人衣着竟根本不是京兆殿之人。
　　那人大步迈入厅中，口中呼喝道：“极臧何在？！”


第五十三章 平生何所求，平生何所怨
　　这家伙嘴上毫无礼数，满座的长老都皱起眉头，扭头看向他。
　　极臧天尊却对他的态度不以为忤，见他出现便站起身来，几步迎去：“你可迟到啦。”
　　这男的乍一看二三十岁模样，漆黑长发束于脑后略显不羁，鼻子眉毛眼儿就跟雕琢过一样，玲珑剔透煞是俊俏。只不过要是多看几眼，就会发现他那一副面容如铁皮一般，透着一副生硬。
　　他身后跟了一个随卫，头上戴着铁盔，看不清面目。这幅打扮怎么看也不像是修行界的，反而像是战场上下来的人。
　　我估莫了一下，这人可真够高的，几乎快赶上我了。
　　极臧真人挽着那人的手走入厅中，向众人道：“此乃我结义的兄弟，墨鳞山华鹰忠华仙王。”
　　众长老连带紫府白帝一干人等对他微施一礼，权且做足了场面活儿。
　　谁知就在这个节骨眼上，那昆仑仙山的銮龙真君突然站起来：“极臧掌门，如今是京兆殿与混天剑门立下的死约，你请来一位外门散修前来比斗，应该不合规矩吧？”
　　华鹰忠昂然道：“我两日之前已受了京兆殿之禄，于情于理现在都已是京兆殿的护法，有何不妥？”
　　銮龙真君点头：“那自然就无有不妥了。”
　　我开始还以为他吃错了药，怎么还替我们说话。现在一看，原来是在跟京兆殿的人玩双簧呢。昆仑山本就和我们剑门有隙，现在这两家四条腿儿穿一条裤子，怕是有什么龙阳……呸，暗昧之事。
　　说什么两日前受禄，不就是拿了京兆殿的钱么？当初看南宫铭那副模样，可想而知京兆殿对小圣是个什么态度。如今极臧这一派掌门，竟然凭空冒出一个结拜的小圣兄弟，实在是有点明目张胆了。
　　左谦休面色肃然，朗声道：“诸位长老，殷山主，如今京兆殿以新收的护法来赴死约，这事有些突然。若论起规矩，亦在可行与不可行之间，诸位可有什么意见？”
　　左谦休说出这话，已经很是向着我们了。毕竟没有哪一条规矩说，参战的护法非得有什么受禄的时限。他言语中字句行得圆滑，是在给殷小九留寰转的空间。
　　在座的各派长老似乎也有些犹豫。死约事关重大，哪有外门的护法硬着脑壳替别派以死相拼的道理。恐怕这华鹰忠还真是和极臧天尊有些深厚交情，这才能短短几日之内请得他出山。
　　我靠着殷小九低声问：“这华鹰忠你认得么？”
　　“不认得。”
　　“闹不好会有什么阴谋诡计，你可要小心。”
　　“或许不认得才更好些。”殷小九话中有话，我没能听懂。
　　在座长老侧头商议了几句，倒是没有一人出头提出异议。毕竟殷九凛这正主都没有发话，别人何必给她卖这个好处。
　　极臧掌门开口道：“我京兆殿并非行事阴仄的小人，华鹰忠兄弟和我已是相交多年，肝胆相照，早就想归于京兆殿门下，此番出战死约也无非一个契机。但毕竟事出突然，若是殷山主有异议，我们大可以放下干戈，换一种方式解决矛盾。正好诸派长老也都在此，即时便可一同着手调查太冲山之事，也算没有耽误大家的工夫。”
　　这话着实不善，前前后后都在挤兑人呐。
　　殷九凛起身：“不必了。既下了死约，哪有收回的道理。我身为出约之人，无论对方派何人赴战都不应回避，死约原本就该如此。”
　　我之前自己还琢磨了挺长时间。死约作为解决矛盾的工具，自然不是打一架这么简单。要么有仇报仇，要么心服口服，这二者不能成其一，死约就没啥意义了。
　　“好。山主爽快。”极臧掌门，“那就劳烦诸位长老，和我们一同前去，选察勘验一处决斗的场所。”
　　左谦休也站起身：“我青丘紫府白帝界内，倒是有些不错的去处，不若就由我们引诸位去看一看，挑一挑。”
　　极臧和华鹰忠都点头应允。殷九凛抬头盯着左谦休，一直拿眼神扎他。那意思，你怎么还不提闭门死约的事情。
　　左谦休也不看她，只是不易察觉的摇了一下头，示意她稍安勿躁。
　　这一大堆人分得主次，前前后后出了厅堂，周围的妖兵也整好队伍，即刻就要出发。
　　殷九凛突然拽过我的手，低声道：“认得去黄桥家的方向么？”
　　我下意识嗯了一声：“怎么啦？”
　　“你不必跟来了，直接去黄桥那里等我。小心不要被人跟踪即可。”
　　我一肚子不放心，刚要劝她，前头左谦休带队御风起身，我已是来不及开口。
　　殷九凛推了我一把，将我赶出队伍，跟着左谦休便上了天。
　　我满心的忐忑，实在想不通她为何不让我与她一起。难不成她又多出了什么别的计划，不想让我得知？
　　遥遥望着她的身影在空中缩成一个小点，问题的答案很快揭晓了。这一队人修行最低的怕也是金丹级别，御风的速度太快了。殷九凛要是带上我，今天一天的时间可能都要交代在路上，还不够丢人的。
　　我咂咂嘴，灰溜溜的驾起自己那点儿小风，往黄桥那宅院去了。
　　在紫府白帝那边练了几天功，我还真有了不少长进。晋上凝元期之后，炼气士体内与天地间的灵气相互感应轮转，沉淀出的真元不知比引气期厚重多少。现如今我掌控能力上升，御风的时候再也不摇摇晃晃了，速度快了一两倍不止。
　　反正比叫殷九凛拿大火球子乱砸要快些。
　　我在大凉州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过了好些年，认路的本事着实不错，别看炎狐国离得挺远，我抓准了方位和一路上的地标，稳稳地找到了地方。
　　可等我飞近了，却有些傻眼。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外头依旧罩着那圈御敌的半圆形法阵。上回有小九拉我进去，这一回可就不行了。
　　我落在院子外头，咣咣砸门：“老黄！！老黄！！”
　　能不绝望么。我进去过！这大宅少说得有五进的院子，老黄先前读书那屋在最里头呢，我就是喊破大天他也听不见呐。
　　我跟擂鼓一样，砰砰啪啪和这门就较上劲了。此处是法阵所留唯一一个缺口，可那门也不知道施了什么邪术，看着就是一扇木头，一拳打上去却能生生给你弹回来两尺，就跟那牛板筋一样。
　　说起这牛板筋，嘿，我也是有些日子没吃了。这东西辣口儿的最好，先放火上燎一燎，不能久了，久了容易老。就等这板筋在火上刚刚开始收缩之时，赶紧把那磨得细细的盐粒儿辣椒面儿撒上，正好吸在筋缝里，入味儿。此时赶紧下了火，趁热在口中一撕，那香辣配着嚼劲儿，绝了。
　　我这捶个门都把自己给捶馋了，也是挺没出息的。后头伸出两把利剑，都搁到我脖子上了，我还在那还吸溜口水呢。
　　“哎呦！”明晃晃的剑刃在我眼皮子底下一反光，可把我吓一跳，当时就不敢动了，“这干嘛呀！？”
　　身后有个男的冷冷道：“别乱动。你是哪里来的？”
　　“我、我找老黄！”
　　另一边女人声音传来：“老黄也是你叫的？”
　　“不敢不敢，黄、黄大人？黄爷爷？黄叔？”
　　黄大人听着生分，黄爷爷又把人叫老了……对，就叫黄叔最好！
　　那女的又问：“你到底来干嘛的？”
　　我脖子一梗：“我是来看黄叔的！”
　　后面俩人半天没言语。过了一会儿，他们低声交谈了，便押着我走进了宅子里。
　　进门一看，可把我气坏了。离门隔着不远就站着几个人，敢情我敲了半天，全都演聋子呢！
　　不过那些家伙看我进来，脸上倒是丝毫没有意外的神色。我一琢磨，可能人家是听见我砸门才派了俩人来抓我的。
　　穿堂过屋，我发现这宅子已经和之前大不一样。先前来的时候，冷冷清清连个麻雀都没有；这回来，每走几步就能看见有拿剑的立在廊下。
　　俩人一直给我送到黄桥跟前，黄桥一看是我，赶紧让他们松开我下去了。
　　我一边活动胳膊肘一边发牢骚：“老黄，你这挺赶趟啊，几天不见，弄了一大屋子杂役？”
　　“这都是山主曾经的手下，是她让我招拢来的。”
　　我恍然大悟，但又心生一问：“这就是【红衣】？他们也没穿红的啊。要不然哪儿有这误会，我直接说是殷九凛的人不完了。”
　　黄桥笑道：“那是出战时才会穿的法衣。现在弄一宅子红衣服，太招人眼目了。要让那疑心重的报上去，还以为我要起兵造反刺王杀驾呢。”
　　“这倒也是。”
　　“话说回来，你怎么自己跑过来了，山主呢？”
　　“她与人去挑地儿了，让我先行回来等在这里。”
　　黄桥点点头：“那便等着。”
　　那便等着。这座宅院里的所有人都在等着。
　　直到傍晚时分，殷九凛独自一人从天上落下，身周挂着橙红色晚霞。
　　我和黄桥从屋中迎出，那些没有穿红衣的【红衣】也纷纷聚拢到院子里，松松散散的站在她的面前。
　　殷九凛扫视了他们一圈，脸上盈盈有了笑意。
　　【红衣】们也笑着看着她，老朋友一般。两边都没有开口说话，带着一种神奇的默契。
　　“召回了多少？”殷九凛侧头问黄桥。
　　黄桥也望着这一院的【红衣】，朗声道：“共至三十四人，有二人未来。”
　　“很不错啦。”殷九凛笑着点头，“哪两个没来？”
　　她说话声音洪亮，大家都听的清楚。此话一问，从队伍中走出了一男一女。
　　女的道：“庭问没来。”
　　男的道：“霍楚楚未到。”
　　殷九凛向那男子走过去，一边走近一边说：“白檀是庭问之妻，替他回话也就罢了。张岩，你替霍楚楚说的什么话？”
　　张岩呵呵笑道：“一样。霍楚楚现在是我老婆啦。”
　　殷九凛露出一抹坏笑：“藏的够深的。”
　　张岩收敛笑脸，深施一礼：“我二人现育有一子一女，实不能弃之不顾，故只有我一人前来，望殷山主见谅！”
　　“嗯。”殷九凛随口应了一声，又转向那名叫白檀的女子。
　　“你和庭问也是因为有了子嗣，才留下一人的吧？”
　　白檀点头：“山主莫怪！”
　　“为什么是你来，不是庭问来？”
　　白檀昂首道：“他啊，带个孩子还行，修行却是比我不及。我把他打昏了困在阵中，明日之前出不来的。”
　　殷九凛笑着摇摇头，走回到我和黄桥中间，朗声道：“明日我有一战，还靠诸位看顾了！若能平安回还，定要与诸位开怀畅饮！”
　　众【红衣】齐齐单膝跪地，高声应诺。
　　一股热腾腾的血气充盈在我的喉间，我恍惚之中仿佛看到了曾经的吕凉军。
　　一夜过去，我心神不宁，但终是没忍心去房中打扰她。
　　红日初升，黄桥带着三十四名【红衣】先走了。许久之后，殷九凛才从房中出来。
　　我在外面台阶上坐着，已经等了她很久。
　　“熊小五，我们走吧。”她声音柔软，少了些以往的锋利。
　　我闷闷的应声，跟着她往那预定的地点飞去。
　　“紫府白帝已和京兆殿谈妥，派妖兵封住战场方圆一百二十里，其中只留下参战之人。”
　　“京兆殿那边就这么答应了？”
　　“地方是他们挑的，我与六派长老仔细验过，没有任何猫腻。”
　　“那就好。”
　　“我们双方说定，除去我与华鹰忠之外，可再带一随卫入场。我想……”
　　“好哇！我去我去！！只是我修行低微，怕是帮不了你太多……”
　　殷九凛看我说的这般干脆，好像微微松了一口气：“随卫本来也不许动手。只是怕万一闹得两败俱伤，也好让随卫防备有见危起意的小人暗中偷袭。”
　　“放心，我豁上这条命也不教旁人害你！”
　　殷九凛摇头：“此战我输不了。只是……”
　　她从怀中掏出了那枚三哥曾经交于我手，我又交还于她的黑色玉牌，递在了我的手里。
　　我牢牢抓住，奇怪的看她：“这是何意？”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你且把它拿好，静静在旁边观瞧就是。或许用得上，或许用不上。熊小五，从心所欲，看你我的造化吧。只是胜负未分之前，你一定不许插手战斗，无论什么情形。”
　　“好……”
　　“你且以你三哥起誓。”
　　殷九凛深知三哥对我意味着什么，所以才让我这样起誓。她意下坚决，我只得照做。只是我全然不懂她到底在说些什么，隐隐觉得这场死约似乎不是那么简单。
　　最终，我们飞到了一片毫无人迹的荒原。
　　地面辽阔，一眼望去只能看见百十棵孤零零的树木。地上生着半厚不厚的野草，有一条涓涓细流从不远处流过，往那群山中蜿蜒而去。
　　紫府白帝左谦休和一干人等比我们到的还早，远远的与我们抬手致意。
　　华鹰忠和他那铁盔随卫就在旁边，铁皮似的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山主，准备妥帖了么？”极臧掌门率先开口问道。
　　“那是自然。”殷九凛颔首，“华仙王，请吧。”
　　没有多余的话语，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华鹰忠带着随卫身形一晃，便向荒原深处急飞而去，我和殷九凛紧跟其后。
　　远远的，身后的左谦休、六派长老、极臧掌门，乃至无数在荒原边缘拢成一圈的妖兵，都沉在了地平线之下。饶是如此，华鹰忠和殷九凛仍然向里飞了十多里。
　　二人在一棵孤独的巨树旁边停止前行，面对面浮在树顶。
　　谁也没有移动，也没有动手的意思，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最后，华鹰忠微微叹了口气，率先开口道：“殷山主，动手之前，容我说几句闲话。”
　　“华仙王有话请讲。”殷九凛声音极淡。
　　“你不觉得很有意思么？我等小圣，平时多受人族修士的白眼；待到用我们时，又曲意逢迎，甚至卑躬屈膝。我见得多了，就觉得很是有些可笑。”
　　“你遇人不淑而已。”殷九凛道。
　　“恰恰相反。你或许觉得极臧找了我一个散修前来，是在钻死约规矩的空子、投机取巧。可事实并非如此，极臧与旁人不同，对小圣与对人修没有二致。当他找到我时，我很高兴，因为我难得能帮他一回。”
　　“他只是让你来送死。”
　　华鹰忠哈哈大笑：“殷山主，你在弹云山蛰伏太久，是不是忘了我们小圣之间是如何战斗的？”
　　华鹰忠双臂虚张，隐隐有些杀意溢出：“我们与人修不同。他们还要讲些道理纲常，比斗起来如同唱戏一般，要讲些身段，要讲些气度。可我们这些道行深些的妖修小圣，却都是从血海中杀出来的！”
　　殷九凛眉头紧皱，闭口不言。
　　“法力低末之时，在地界内群妖相搏，抢一处容身的地盘；待到稍有所成，又有修士前来杀灭我们，号称为民除害。等好不容易创下一片自己的域外之境，还免不了有人修前来偷经猎宝。想要成就一个化神之躯，手下得有多少人命……我们能活到现在，讲究的就是一句话而已。”
　　殷九凛手指一颤，轻声道：“知己知彼，百战不败。”
　　“没错。”华鹰忠缓声道，“知可胜而杀，知不可胜而退，此乃不败。如今你强行要立这桩死约，实为不智。只因我知你，而你不知我。”
　　“废话少说吧。”殷九凛不再听他聒噪，手一抬，红炎燃起，“熊小五撤后！”
　　我在此处，她定然无法安心施为。待她一出此言，我立刻向后急窜。
　　华鹰忠拔出腰间长剑，向她猛冲过去。
　　殷九凛身无寸铁，只是张开手掌。她掌心如火山，喷发出一道近乎苍白的烈焰。那烈焰形同白色火龙，在空中爆出震耳尖啸，刹那间将华鹰忠吞没其中。
　　火光暴涨，刺得我几乎无法开眼。可我分明看到，那冲天的白炎之中，窜出了一抹剑光。
　　剑光洞穿殷九凛肩头，华鹰忠从火中扑出，连一根须发都未焦伤，一脚正中她小腹。
　　殷九凛如流星般从空中坠下，轰然落地，泥草飞溅，砸出一个丈长圆坑。
　　还没等我来得及揪心，就看见她已经爬起身来，又抖抖身上的土，肩膀上的伤口迅速愈合了。
　　华鹰忠在空中俯视着她，她也抬头看着对方。
　　“你我都莫要留手啦，真真见个胜负可好？”华鹰忠提着剑，嘴角微翘。
　　“留不留手，我自己说了算。”
　　殷九凛沉声说道，身边无数草木皆数燃烧起来，不过两息之内，熊熊烈火如同海啸般在荒原上席卷开来。
　　华鹰忠抬起一根手指，在身前轻轻摇了一下，连手印都没做。
　　头顶天空仿佛投下了一个巨硕无朋的旋涡，卷起万丈黑云。
　　眨眼间电闪雷鸣，暴雨倾盆而下。


第五十四章 弃我去者，乱我心者
　　在弹云山修行的时候，五行生克是最最基础的知识。哪怕是山下云栖镇随便揪出一个八岁孩子，也能一撇嘴说出一套“水克火、火克金、金克木”的口诀。
　　然而水克火，并不是听起来这么简单。以水灭火，天之常理。可如果弱水遇强火，也只会化作白烟缕缕。
　　正如火克金乃是以精胜坚，水克火的本质即是以众胜寡。
　　华鹰忠随手一个法术，便迎来暴雨如山洪天降，顿时浇熄了荒原大火。殷九凛的火盛，却难敌如瀑大雨。
　　我从前竟不知雨水会有这般大的力量，密集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我的头顶和肩膀，像是压了一块钢板下来。雨水趟过发隙，小溪一般从脸上流下，眉毛挂着水珠不断遮在眼上，四周景色早已看不真切。
　　唯独只有一抹红色还在眼前闪动，殷九凛身周燃着一层火罩，雨水落在她三尺之外便会被烧成白蒙蒙的蒸汽。
　　华鹰忠又晃了晃手指，大雨渐歇。可是沉闷闷的雷声依旧在云层中隐隐翻滚，层层黑云像是蘸饱了浓墨的狼毫，其中蕴满着雨水，随时都将倾泻。
　　殷九凛向他甩出十几道火流，身形一晃竟凭空消失。直到她从华鹰忠身边再次现身，我才意识到她刚才是用了火遁。
　　十几道火流用来混淆眼目，根本不是这么短时间内可以分辨的。华鹰忠不闪不避，只待她从火流中突然现身挥拳打来，才抬手去挡她的拳头。
　　殷九凛的力气多大呀，嘭的一声砸在华鹰忠臂上。华鹰忠被打的向后直退十几丈，猛地窜回来，挥剑便砍。
　　修士之战，哪里是舞刀弄剑能决出胜负的。华鹰忠手中也不是凡间兵刃，剑尖被他蓄着水力，唰的凝成一道水刃破风而来。
　　殷九凛射出三道火流想烧，未曾想那水刃又急又快，被真元压的细密紧致，竟将火流尽数劈散。她立即低身去闪，仍然让水刀剖在肩膀与脖颈之间。
　　血箭噌的就滋出来，她用手去捂，半边身子都叫血染红。
　　华鹰忠见讨得了一处便宜，欺身上前，数道钢线一般的细细水流激射而来，噗噗啪啪穿了殷九凛身上十几处血洞。
　　这要是换做旁人，早已经重伤不起了。可小圣深知彼此肉体强盛，吃下这些攻击并非是因为躲闪不及，多半藏有后招。因此华鹰忠几道攻击命中，反而没有再攻。他在空中猛地停下来，向一侧急闪。
　　果不其然，殷九凛根本没受伤势的影响，她不知何时已在手中藏了一枚犬牙似的尖头白玉，胳膊一甩向他投去。若是刚才华鹰忠继续紧逼，现在已经中招了。
　　华鹰忠偏着身子堪堪闪过那枚犬牙。青白色精光斜刺里射入地面，竟在地底几十丈处轰的一震，地面生生隆起偌大一片土丘，又猛沉下去，脚下大地颤抖了半天才恢复平静。
　　华鹰忠口中嗬嗬作笑：“山主身上还真是有不少宝贝。只是那种雕虫小技，着实伤不到我。”
　　“慢慢来，总会伤得到。”殷九凛喘息了几下，愈合了肩颈的伤口。可她陡然发现，身上那些被水箭穿透的地方，竟然依旧在流血不止。
　　“那第一道水刃，乃是五行凡水。你吃了一记，觉得无甚大碍，便想强行以招换招。可是刚才那透体的水箭，却裹挟了几滴冰脉寒水。我使了些法咒，趁入体之时埋了下去。怎么样，山主可觉得有些冷了？”
　　细细的冰碴从殷九凛身上各处伤口攀爬出来，死死咬着她的身体。她面颊上浸透一层铁青，手指也在微微发抖。
　　就在此时，殷九凛不知为何回头向我看了一眼。那只是不易察觉的一瞥，但却被我收在眼中。
　　还没等我想通其中缘由，殷九凛已经运起了真气。
　　她身上被冻结的血液迅速化开，又被蒸发成血气，全身上下再次被火焰包裹。可是这一次，那火已是不一样了。
　　殷九凛长发中的那几绺暗红像融化了一般，浸染到了她每一根头发上，随着勃发的罡气在空中狂乱的飞舞起来。她的头发在眨眼间完全变成了一丛狰狞猩红。
　　她全身上下每一寸肌肤仿佛都有猩红之火在燃烧，连嘴角都有烈焰溢出。
　　“这才对。”华鹰忠缓声道，“费了这半天功夫，总算逼得你施展全力。”
　　殷九凛无心作答，她口一开，鲜红色火焰喷涌而出。我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都感到一股焦热扑面而来，连喉咙都瞬间被烤干了。
　　华鹰忠向后急退，却被这血火沾上了衣袖。顷刻之间，他那身着的法衣就燃烧起来。
　　那法衣不知是什么材料编织，烧起来竟然还算缓慢。换了别的衣物，恐怕当时就只剩下一捧飞灰。火焰袭上肩膀，然而他的脸上依旧铁板一样，没有丝毫表情。
　　华鹰忠一边闪过殷九凛口中血火，一边落到地上，用手做了几个法印，唤出一蓬幽泉，在被吞没之前浇熄了身上的焰头。
　　除了那双眼睛依旧还闪着光芒，殷九凛已经变成了火人一般。她也飘落在地，举步迈向华鹰忠。刚才一场暴雨，四周原本已是一片泥泞，而她此时一脚踏出，地面顿时被烤干了水分，焦裂开来。
　　华鹰忠随手将身上焦黑法衣扯在地上，剩下一身的短打扮。他手上法印不停，冒着寒气的水流被他凝聚成一条碧蓝水龙，向殷九凛扑去。
　　那绝非寻常之水，其阴气极重，光是看着就透出了一股子寒意，仿佛摸上一下自己就会冻成一个大冰坨子。
　　然而这条水龙和之前的寒水相比，也不过多支持了半息时间。殷九凛随手一掌，水龙立刻就烧散了。
　　“不愧是……”
　　此时此刻，华鹰忠竟然还有心思开口。殷九凛哪还给他废话的机会，凌空画了一个符印。华鹰忠与她相距六七丈外，脚下怵然爆出一根巨大的火柱。
　　看到此景，我原本想这厮算是交代在这儿了。可往远处那铁盔随卫看去，那人很是无动于衷，我便知道这仗没有这么容易胜了。
　　待火焰消退，华鹰忠仍然稳稳的站在原地。但看他的模样，浑身焦黑，似乎也多少受了些伤。
　　哪知道他全身一抖，身上的黑灰骤落，两条臂膀外露，竟是布满了墨玉一般的细细鳞片。
　　“墨鳞羽龙……”殷九凛向后退了一步。她口中火流四溢，将她的声音搅得含糊不清，可我仍然能从中听出一丝惊讶，“这世上怎还有墨鳞羽龙存在？”
　　华鹰忠抬手扫扫身上的灰烬，叹了口气，向他那随卫看了一眼：“原来山主也知道北海一战。也是我族人妄自尊大，别的妖族都选择了退避藏匿，羽龙们却非要和中原修士你争我夺。那时节，我羽龙族在北海被修士屠尽，只剩下我与他两只偷得生天。”
　　我从未在道藏典籍中看到过墨鳞羽龙的名字，可看殷九凛的意思，竟然微微有些恐惧。
　　华鹰忠还在说话，殷九凛已经扑了上去。她那一双手如同烧的钢钎，一爪抓向华鹰忠的头颅。
　　华鹰忠不闪不避，从口中吐出一枚指肚大的玉球捏在手中，“啪”的将它碾碎。
　　里面是一滴透明无暇的水珠。
　　殷九凛的火爪已探在他的额头上三尺之处，华鹰忠轻轻一弹，那滴水珠中分出了同样大的一枚，正中殷九凛胸口。
　　殷九凛也一爪击在华鹰忠头上。华鹰忠被打飞了七八丈距离，狼狈的落在地上，踉跄了好几步。他再抬头时，脸上已留下了三道深深的伤口，嘴唇都豁开了一寸。
　　华鹰忠丝毫不以为意，他站起身，随手在脸上一抹，将伤口止了血。那枚小小的水珠，依旧稳稳被他悬于掌心。
　　可是那一边，阿凛已经跪在了地上，身上的火焰也完全没了。
　　“啊啊啊！！”
　　她一头血色长发垂在地上，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
　　那水珠沾染的地方冒出青烟，迅速的向她体内腐蚀进去，衣裳肌肤皆数溃烂，露出一片血红。不过一呼一吸之间，已经蔓延了她半个身子。
　　那惨叫声扎的我心头滴血，可是咬了半天牙，又想起先前跟她起过的誓，我终还是捏着拳头没有冲过去。
　　“山主好见识，”华鹰忠走到她身前不远，低头看着阿凛，“你应该是知道，世间只有我们羽龙一族可以掌控这天下至阴的冰极真水，所以才急着出手想要速战速决。极臧也是深知我的底细，才会请我出手应这死约。”
　　“来之前，京兆殿早已派人在青丘和混天剑门打探了清楚。你殷九凛乃是青丘炎狐之国某一代国君的九公主，修得了身负九命的大神通。若论起用火，世上比九尾炎狐高明的没有几个，寻常水脉着实奈何你们不得。可在我冰极真水之下，你有九十条命也不够用。”
　　说到这里，华鹰忠大喝道：“快快显了原型！！待我斩你九尾废去修为，也好留下性命！！”
　　我再也忍不住，刚准备冲过去替她讨饶，却看见阿凛竟然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伤的太重，被那真水侵蚀，双臂甚至已经依稀见骨，我不知道她怎么还能站起来。
　　待我看她眼睛的时候，却发现她那一双眼瞳已经散成了一片漆黑的深渊。
　　满头的血色长发不见了，根根发丝融化成了一团粘稠的浓墨，在空中幽幽浮动。
　　行尸走肉一般的阿凛向前踉跄迈了两步，华鹰忠惊疑之下连连后退，已没有了先前的胸有成竹。
　　阿凛低垂着脑袋，微微张开双唇，向后轻轻一吸。
　　原本悬在华鹰忠掌心的冰极真水像一只微不足道的小虫子，嗖的一声就进了阿凛的嘴巴。
　　华鹰忠大惊失色，那可是他羽龙一族精心祭炼的法宝。且不说祭炼法宝时所下的重重禁制，单说这至阴真水本身的威力，就算他这水脉的小圣都不敢轻易沾染。
　　怎的一只火脉的九尾炎狐，竟能将真水吞入肚中？怕不是顷刻之间就要肠穿肚烂！
　　可是殷九凛没有。
　　女孩身上的破败皮肉生机勃勃的翻腾起来，一眨眼的工夫肌肤就恢复如初。她直起身来，那晶莹剔透的躯体荒野中如高耸的雪山一般盈盈发光。
　　我何曾见过如此美景，已是看的痴了。
　　“你……你……”华鹰忠不住后退，铁板一样的脸已是扭成一团。
　　殷九凛张开嘴巴，猛然发出一声连绵不绝的嘶鸣。
　　那声音席卷而来，震的我头晕目眩，只能运足功力抵挡。声音层层叠叠，一浪高过一浪，直透灵魂深处，仿佛有成千上万失去了母亲的孩童在放声啼哭，狠狠去撕人的心脏。
　　阿凛的身体浮于地面三尺之高，她的指尖、她的发梢，她的脚趾，有黑水溢出滚滚而下，淌在地上，吞下越来越多的土地。
　　黑水所过之处，那丛丛草木迅速枯萎，生机尽失。旁边一颗两三抱粗的大树，转眼之间就成了一截枯木，连根从土中撅倒，被那黑水吞没。
　　天上也下起了黑雨，这片辽阔的草原全部被浇灌成了恐怖的死地。
　　然后，天上蓬勃的雨再次燃烧起来，变成了漆黑的火雨。
　　华鹰忠开始时一脸惊怒，可见到此景之后却脚下一软，竟然噗通跪倒在阿凛面前。
　　他面无血色，颤抖着声音，说出了一个名字。
　　“你不是九尾炎狐！！阴阳交错……水火相济……你、你是九婴大圣！？”
　　远处传来一声惨叫，华鹰忠的铁盔随护被黑水漫至脚下，刚想挣扎，却没能使出半点真罡之气。他嚎叫着想要把脚拔出来，身体却一寸一寸的枯烂下去，很快在黑水中化成了一具燃烧的朽骨。
　　华鹰忠也被黑水缠上，但是他修为深厚，竟还能支持一时。他开始还想寻机逃窜，可回身才发现，身后茫茫一片已没了逃得地方，而殷九凛也早已没了神智。
　　女孩只是朝他走过来，带着无穷无尽的黑色。
　　华鹰忠叹了口气似是认命了。可他随即又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中有无尽悲凉。
　　“九婴大圣，我只有一句话要问！当初你若能站出来号令群妖，同仇敌忾，妖族岂会分崩离析被人各个击破，我们又怎会将这中原大地拱手让人，变成如今这般沦为人下！大圣为何要舍我们而去！？为何要舍我们而去！？”
　　一次又一次，他对着阿凛狂吼着同一个问题。可是直到黑水将他吞没，阿凛都没有回答他。
　　我低头一看，黑水已涌到了我的面前。我想起那两人惨状，吓得肝胆俱裂，立时就要向后飞逃。
　　黑水也被空中的火雨点燃，大地陷入了一片望不见边际的火海——真正的火海。
　　我突然愣住了，这和阿凛曾经的梦境，是多么相似。
　　我抬头看着那浮在空中慢慢向前飞着的阿凛，仿佛明白了些什么。
　　逃，当然可以。我只要逃得远远的，自然就没有性命之忧。
　　那么阿凛呢？
　　她神智已失，所过之处将皆数化作凶水焦土，直至吞没大半个青丘。
　　然后等她再次醒来之后，看着自己所做的一切，再重新来一次轮回吗？
　　我明白了她之前所说的话，也明白了自己该做些什么。
　　阿凛从一开始就没有逼我。她对我说：从心所欲。和三哥生前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不谋而合。
　　是了，黄桥所率一众【红衣】，恐怕就是为这一刻而做准备的。我若心生胆怯，魂飞魄散的去逃命了，那些【红衣】便会前仆后继，在她将青丘毁于一旦之前杀夺她的生机，将她重新唤醒。只是那时不知道要死多少条性命。
　　我答应过她，所以我决计不能像怂狗熊一样跑了！
　　我想再使御风之术，却发现这荒原之中已被水火元气填满，竟御不到半点风来。怪不得华鹰忠在那时会失掉求生之念。
　　没有别的办法了。我向前踏出一步，迈入黑水之中，咬紧牙关向阿凛急奔而去。
　　我试着用罡气护住双腿，那黑水漩涡一样，立刻就将体内的罡气抽去。体内空空如也的之时，我连七八丈都没跑出去。
　　那黑水缠在腿上，我心中刚道声不好，却发现竟没有伤到半分。
　　胸口处所携黑色玉牌发出了隐隐悸动，那是阿凛的一丝神念。那抹神念似乎是她最后的一丝清醒。她护着我，并唤着我，求我去救她。
　　或许这只是我一厢情愿的臆想，可不管怎样，我所要做的事情都没有区别。
　　夹着滚滚火焰的黑水溅在我的头脸上，烧得我皮开肉绽，痛彻骨髓。
　　可我知道，阿凛当年也这样疼过。我今后可不叫她再疼了。
　　不知在黑水中挣扎了多久，我终于冲到了她的身旁。身上的【明王决】运转到极致之时，我伸手抓住了阿凛的手。
　　鬼他妈知道这【明王决】管不管用，老子算是豁出去了！
　　神魂一震，天地倒转，我仿佛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


第五十五章 生气吃不着鹿尾尖
　　忽忽悠悠，飘飘摇摇。
　　当我重新找回自己神智的时候，还以为自己会像四年前一样，投入殷九凛的梦中。
　　没办法，咱这不是没有经验嘛。
　　张开双目，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一丛跳动的篝火。意识朦胧之间，让人觉得这篝火好生戳眼。
　　透过火焰，我看到对面好像坐了一个身材高大的家伙。
　　身边不远处还有人在来回走动，传来盔甲摩擦的声音。我努力想转头去看，脖子却硬的像老树根，脑袋拨也拨不动。
　　“看啥看，坐老实点儿。”面前那人粗声粗气的说。
　　这人的说话声调听着十分耳熟，但声音却怪的很。
　　“你谁啊？”我问。
　　“你咋操那么多心呢，你管我是谁。坐好咯，我有话问你。”
　　我眯着眼睛，透过火苗子使劲去瞅他。只见那汉子腰圆膀阔，跟我一样；一头短发，跟我一样；身量高大，跟我一样——怎么什么都跟我一样！？
　　“你真有闲心。”那人冷嘲热讽道，“你三哥说让你在世间逍遥，你就真逍遥起来了？真听话啊。”
　　耳边传来隐隐的谈笑声音，好像是三哥和清姐在聊天。
　　“那不然呢？”我应道，“他们都死了呀。我又能干什么？”
　　“仇呢？你怎的不为他们报仇？你难道不应该苦大仇深、肝脑涂地，继承你三哥的衣钵。你现在这副模样，对的起他们吗？”
　　“三哥说了，让我随心自在，不要如他一样。”
　　“他给了你一个逃避的借口。”
　　“你懂什么！？”
　　“我什么都懂。”
　　那人从篝火对面站起身来，我看清了他的样貌。
　　那就是我。
　　篝火不见了，身边的人声也不见了。我和他面面相觑，眼中只留下对方一人。
　　“我恨。”我听见那对面的我在说话，“我恨不能把昆仑山的修士全都杀了，给我吕凉军报仇……可我更恨你，恨你忘了这仇，恨你能这般逍遥自在！”
　　他说的对。因为他说的，就是我藏在心底最深处的念头。
　　那是我的恨意在与我对话。
　　我感受到了他的愤怒，而他的愤怒就是我的愤怒。
　　【明王决】修到第二层的时候，我就曾经被这股愤怒笼罩，杀性大发，险些伤了那些商队中的无辜性命。现在，它又来了。
　　或许是因为我敞开了内心所有的防线。
　　不过我并没有害怕，因为我知道自己选择了一条正确的路。
　　“三哥说，不让我与他一样。他说的都是真心话。”我平静的对那个怒意蓬勃的自己说道。
　　“你又如何知道！？”
　　“因为三哥他慈悲仁德。”我直视着自己的眼睛，丝毫没有躲避，因为这些想法一直都埋藏在我的心中，我如今只是一点一点将它挖了出来。“三哥曾经做过一件事情。他为了平息战事、救西凉百万黎民，选择险中求胜，剑劈千波潭，淹了山下村子里的许多户人家。”
　　话从嘴中说出来，我的思绪也愈发清明。
　　“三哥为了救更多的人，牺牲了较少的人。可他走的这条路，却被半道截断。他没能救更多的人，而先前的牺牲者也只是落得一个枉死。三哥死前，想必是看透了这一切，才让我莫要随他旧路。”
　　“你这都是猜的！三哥未必是这个意思！”
　　“我的确是猜的。我很想三哥能有机会再与我多说几句。可无论他是否出于此意，我都愿意这样相信。因为只有这样才是对的。我若是一直恨下去，为了仇恨而活着，现在的我就不会是这般模样。”
　　“你是怕手上沾血。”
　　“我不怕。我是怕沾血之后，亦不能停消杀意。仇恨哪儿会有头哇，你杀了别人，别人再来寻你报仇，杀来杀去，已不是本来面目……”
　　我喃喃说着，再抬起头来，却发现那面目狰狞的自己已经不见了。一直龟缩在我意识深处的憎恨，被碾压成了一个再也捻不起来的小虫子。它拼命振起翅膀，却只能发出细不可查的嗡嗡声，再也无法吸引我的注意力。
　　周围的景色变了。
　　远远的，沉暮一般的钟声，还有僧人的诵经声。
　　我坐在几级石阶上，眼前是一片塔林。
　　我侧过头去，看到了身边的雁小霜。
　　“五哥。”雁小霜笑盈盈的看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小雁儿。”
　　“你为什么害怕我？”雁小霜问了一个毫无来由的问题。
　　可是这不是雁小霜，这只是我心中的雁小霜。她问的问题，就是我问自己的问题。
　　“我看见了前面的一切，我想要走过去。可是我知道，你不会和我一起走。而我如果和你呆在一起，就再也走不到那里了。我害怕那样的结果。”我轻声对她说。
　　“可是你喜欢我。”
　　“我喜欢你。”
　　“那为什么不能选我呢？我也喜欢你。”
　　“我喜欢过很多人，这并不是我做出选择的理由。”
　　“可我们两个对彼此的喜欢，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所以我才这般难受。只是……”我没能说出下面的话。
　　“只是，还没有喜欢到那种程度。”雁小霜替我说道。
　　当人与自己对话的时候，很难藏住心事。除非你是一个优秀的骗子，能够理所当然的相信自己所说的谎言。
　　“是啊。我没办法为了你放弃我的路，你也没办法为了我放弃自己的念头。我们都很喜欢对方，只是，还不够。”
　　“你还在害怕别的东西。”雁小霜继续说。
　　“我害怕阿凛的绝望。”我回答道，“如果我没放弃了修行，她还会一次又一次做那些噩梦，永远没有停歇的时候。”
　　“所以，她比我重要。”
　　我看到雁小霜在不住地流眼泪。
　　“是的，她比你重要。”可我仍然这样说着，“我对她，她对我，或许都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我面前的雁小霜并不存在。可是我分明知道，她其实在天昭寺就已经看清了这一切。她应该是感觉到了，我心中有另外一个人，那个人超过了男女之间懵懵懂懂的喜欢，无法被她短暂而热烈的爱意所改变。
　　“所以，你已经明白了。”雁小霜又对我说。
　　“是啊，我明白了。”
　　前面的塔林在崩塌，天昭寺的钟声轰鸣起来。石阶、松树还有身后的青山都在消失。
　　三哥侧着身子，用他的锈剑轻轻的在地面划着。
　　“你不敢去恨，也不敢去爱。熊小五，你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对么？”
　　听着三哥对我做出的评语，我感到有些喘不动气。
　　他也不是真正的三哥。可如果三哥现在还活着，看着我所做的一切选择，一定也会说出相同的话。
　　“不，我不是这样的人。”我高声道。
　　“你对自己说的话是假的么？你对雁小霜说的话也是假的么？”
　　“都是真的，这儿可说不了假话。”我回答。
　　“那么，你就是这样的人。”三哥斩钉截铁的说道，“我看着你长大，肩膀上慢慢学会扛起了东西，我一直觉得，你会成为一个顶天立地、敢爱敢恨的男子汉。现在，你变成了什么样子？”
　　这些问题似乎越来越难以回答。可是我却忍不住笑了，我觉得从来没有这样轻松过。
　　“我不知道。我压根也不需要知道！”我咧着大嘴哈哈笑着，“爱和恨，把这俩字说出来的时候，它们就会变得无比复杂。这世上，大家伙儿为了恨、为了爱，给自己找那千般万般的理由，非得说服自己不行。这也太他妈麻烦了！我本来就是一个笨蛋，何必去学人家？该咋样就咋样！真的恨了，就上去给一拳；是真的爱了，就上去亲个嘴儿！我就乐意这样！”
　　我嘿嘿哈哈笑着，看着三哥远去的背影，心中已是一片澄澈通透。
　　再也没有人出来与我说话了。
　　我的身体也不见了。
　　无尽的黑暗中，出现了两团雾一般的意识。一团红色，一团黑色。
　　红色的意识将那团黑色的意识包裹在里面，正在变得越来越薄。那黑色的雾小而坚实，正在疯狂的撞击那抹红色。
　　我努力向它们靠近着，靠近着，然后那团黑色就变成了阿凛的模样。
　　她身上缠着无数密密麻麻的血红色筋络，原本淡然的面目已是一片狰狞。她双目充盈着绝望与愤怒，一边狂吼，一边撕扯着身上纠缠的东西。
　　往上看去，另一个红发的阿凛漂浮在不远处，紧闭双眼，仿佛睡着一般。那些血红色的筋络，一道一道从她掌心溢出。随着黑雾中阿凛的挣扎，那些筋络摇摇欲坠，她紧紧抓着这些筋络，手掌被指甲刺出血来。
　　我靠到黑发的阿凛那边，轻轻叫了她的名字。她缩在那团雾中，小小的，仿佛我两手一挤就能将她碾碎。
　　她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抬头望向我，暂时停下了挣扎。
　　“熊小五，你来了？”
　　她一字一顿的说着，话语中杀意刺骨，又有着我根本无法想象的恨意。
　　我突然明白，为什么从一开始我所看见的不是阿凛，而是自己。
　　【明王决】一开，我与阿凛心意相通，那浓稠的憎恨也同样毫无保留的投在我的身上。我心中隐藏的一抹仇恨如同吸收了养分，立刻膨胀起来。
　　大家都说只有我才能修习【明王决】，我到现在才真正明白是为什么。自己都救不了的人，又怎么救别人？如果我连自己的感情都无法消解，又怎么能来到她面前？
　　“阿凛，你在做什么？”我压着声音问她，生怕喘气大些会将她吹飞。
　　“我要出去。”黑发的阿凛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声音，“既然这世间憎我恨我，为什么不许我憎恨这世间？待我出去，我定要毁去一切！我已无法再忍了！”
　　她抬头看着沉睡的红发阿凛，怒吼道：“你以为哄我睡去，就能有时间来寻得帮你之人！？已经这么久了，你那条路行的通么！？你为了走这条路放弃了多少东西！？亲眷、朋友、部属、当他们渴求你的时候，你就躲在一个小小的角落里，做着可笑的梦！你喜欢做梦不是么？那就放我出去！该你沉睡了！等我毁去世间万物，难道还等不到有人来杀我么！？”
　　“可你要杀的人都是无辜的。”我对她说。
　　她扭过头来，咬牙切齿：“哪里有一个人是无辜的？所有人都一样！他们平日里彷如手足、亲密无间，可当我展露真实面目的时候，就只想置我于死地！哪曾有一人真想来救我！？”
　　“这世间容不得我，我又何须容忍这他们！”
　　她一边吼着一边抓住血红色的筋络，将漂浮在远处的红发阿凛一寸一寸拖向自己。那些缠在她身上的，也在一根一根崩断。
　　她的身形在逐渐变大，而那边的她却在逐渐变小。
　　“熊小五，你若想救她，那就来杀灭我吧！！你若不动手，我就要将她吃下了！”
　　两股意志的缠斗还在继续，所以在外面的荒原上，阿凛依旧在无意识的慢慢前行。可如果这黑雾中的意志占据主动，恐怕她积蓄了千百年的疯狂就再也抑制不住了。
　　现在黑雾中的她仍然渺小，又毫无防备。我虽然没有红发阿凛的意识那样强大，但仍然能轻松碾杀掉这股带着滔天恨意的神念。
　　但，这不也是阿凛么？
　　这分明是她的一部分。
　　我拨开黑雾，将自己压缩到和她一般大小，拉住了她痉挛的双臂。
　　“我来了，所以有机会了。你看，我才不过初入凝元，就能来到你的身边。除了等待与杀戮之外，你已经有了第三个选项嘛。”
　　阿凛叫嚷着：“我不会再那么蠢了！再被假话欺瞒！再被自己哄骗！我已经试过无数次了！！”
　　“真要出去闹起来，总有人会来打杀你。你不是怕疼吗？还不如再让我试一次，试一试总不会太疼嘛！”
　　“熊小五！你太天真了！！”
　　“这话咋能这么说呢，你这是大愣子笑话二傻子。”我抬手向上指了指漂浮着的红发阿凛，“你就是她，她就是你。你为了我才冒着失控的危险打了这么一仗，不就是为了让我证明，自己可以救你么？”
　　我拉着她的手，她一时间似乎忘了挣扎。于是我继续说下去。
　　“我没有吓得逃掉，证明我此心坚毅。我能来到这里，证明【明王决】选对了人。这种机会你再不把握住，一定是叫大马蜂把脑袋给蛰了，”
　　“诶！说起这大马蜂，我和你说，其实有种马蜂还会酿蜜呢。我吃过一回，真叫一个香！那蜜拿来做浇汁，简直哇塞！你赶紧歇了，别闹了。等咱出去，我给你做一道蜜浇鹿尾尖尝尝，非把你吃的冒鼻子泡不可！”
　　黑发阿凛呆呆的看着我，双手垂了下去。
　　“熊小五，你赢了。”阿凛悠悠的说道，“若是你刚才随便给我一掌，我恨意便会更浓，赢得就会是我。”
　　我嘿嘿笑着：“你可是阿凛啊，我怎的舍得打你。再着说，我赢了就是你赢了，都是一样的。”
　　黑发的阿凛点点头，那些纠缠在她身上的血红色的筋络一瞬间消失无踪。她化作八只光点，投入红发阿凛眉心之中。
　　同一时刻，我心中安详，手脚再也没了力气。身边的黑暗陡然变得温暖柔软，我倦意上涌，迷迷糊糊的闭上了眼睛。
　　又香又软……嗯！？有好吃的！
　　我朦胧中第一个念头：这哪个缺德玩意儿把好吃的放嘴边馋我呢？
　　我一口咬下去。
　　“啊……”
　　一声轻呼，借着就是“啪”的一巴掌狠狠扇在我脑袋瓜子上。
　　“熊小五你干什么！？”是阿凛在压低声音说话。我软绵绵的睁开眼睛，看到她正低头瞪我，一脸气愤。
　　此时我横躺在地，阿凛跪坐在旁边，将我的头搁在自己大腿上——上面两排牙印儿。
　　一阵小风嗖嗖吹过，我一个哆嗦。低头一看，身上那身长褂子没了，让阿凛裹在身上。
　　不久前一场恶战，阿凛身上的衣服都被真水烧坏。她这是趁我睡着，把我衣服给扒了，怪不得露着一双大腿呢。
　　再一看身前，密密麻麻好多些人。
　　黄桥带着三十四名【红衣】，将我和阿凛围在中央。人墙之外有人呼喝，他们充耳不闻。
　　“醒了还不起来！”阿凛作出恶狠狠地模样。
　　我一骨碌站起来，望着她腿上浅浅牙印儿，胆战心惊。
　　颤着音儿解释：“我、我没别的意思！我就肚子有点儿饿……”
　　阿凛也不理我，径自站起身来。面前红衣闪出一条缝来，将阿凛让在了队伍前面。
　　我个高，站直了身子，便把情形看了个分明。
　　紫府白帝左谦休为首，另一边是各派长老。京兆殿极臧掌门看阿凛信步而出，脸色不太好看。
　　“看来这场死约，是山主赢了。”
　　好歹是天下数一数二门派的掌门，这极臧说起话来倒是极有风度。
　　“你觉得呢？”阿凛反问。
　　“我华鹰忠兄弟的尸首何在？”
　　“既然他败了，自然是让我吞了。”
　　六派长老都是摇头叹气，似乎嫌她做的太过。可死的毕竟是个小圣，他们也不至于拿此事兴师问罪寻我们麻烦。
　　极臧掌门冷着一张脸，随手做个礼：“既然结局已定，那在下就不再多言了。此死约已了，只盼我京兆殿与混天剑门不再心生嫌隙。”
　　这话说的，本来就是你那边儿死人了，要生嫌隙也不是我们啊。
　　不过话说回来，他话里话外倒是充满了息事宁人的意思。
　　阿凛自然理会的到。她恭声说：“极臧掌门行事公允，殷九凛佩服，此事便一笔勾销。”
　　极臧向她行个礼，转身御剑而去。
　　正主都走了，其余六派长老那还有再留的道理，又是一整套礼数下来这才道别。
　　人家给阿凛行礼，她却因为衣着不便，只能点头致意。我在旁边有点儿不是味，她这露着大长腿呢，你们这帮老东西可特么过足眼瘾了。
　　可转念一想，刚才自己还不是被阿凛搂在怀中，温香绵软了一番。一时间我心神动摇，耳朵根子都红透了。你说说，那时候我要能假装一直闭着眼儿，是不是还能多躺会儿？
　　左谦休送走中原诸派长老，又凑到阿凛身前。
　　他看了看四周面目全非的枯地，低声问：“山主可还安好？”
　　这家伙似是对阿凛的身份略知一二，所以才有此一问。
　　“我很好。好的不能再好了。”
　　阿凛露出了前所未有过的灿烂笑容。她看了我一眼，眉目中尽是蓬勃而发的生机活力。这抹笑容轻轻印在我的胸口，暖的我心窝发烫。


第五十六章 杀尽天下负心人，无奈打不过
　　左谦休看着阿凛，很是有些惊讶。
　　“看你这副模样，我反而越来越不放心了。”
　　“怎么？我摆脱了些许枷锁，不值得高兴么？”阿凛声音轻快，像是一只久困的小鸟，跳在了刚刚打开的笼门上。
　　“青丘还在，我们还活着，这已经很值得高兴了。”左谦休说，“但是……”
　　“放心吧。”殷九凛拍拍他的肩膀，“一切都很好。”
　　左谦休点点头：“山主心中有数，那我也可以放心了。只是有一事还需要告知山主。”
　　他一边说，一边看了看殷九凛身后的【红衣】。
　　殷九凛会意，跟他向远处走了走。
　　我在这头站着，戳了戳黄桥：“老黄，刚才是发生啥事儿了？怎么你们都跑出来护着我们呢？”
　　黄桥道：“我们一干人藏在圈外，看见你们这边天空云消雾散，法力渐消，便知道是打完了仗。那中原几派的长老非要过来查验战果，紫府白帝的人拦不住，我们怕有人欲行不轨，索性就率先闯了进来。”
　　我挠着头：“我这躺了多长时间？”
　　黄桥眼睛往天上瞟：“不知道。一来就看见山主在那扒你衣服呢。后来人家围上来朝她问话，她也不应，非得等你醒了。所以我们这才挡在外面的。”
　　还是阿凛心细！一定是看我堂堂的黄花大小伙子，光溜溜的，万一被人看见败坏了名节，以后不好娶媳妇。
　　左谦休与殷九凛谈了一会儿，拱手告别，她这才复返回来。
　　“山主，可是有什么事？”黄桥问。
　　“不妨，日后再说。”阿凛挥挥手，对面前一众【红衣】朗声道：“此间事了，大家一起喝酒去！”
　　没有高高在上的气魄，没有出发之前的决绝，此时的阿凛就好像一个犯了馋的酒腻子，心中藏着雀跃，呼朋唤友的，只想好好热闹一场。
　　她的情绪感染了我们所有人，大家伙都忍不住咯咯笑起来。
　　“白檀张岩，发讯剑，把庭问霍楚楚都叫来！陪我一同高兴高兴。”
　　白檀笑盈盈的称是，反而张岩磨磨唧唧的：“家里还有孩子呢。”
　　“孩子也带来！让我见见。”
　　听她一句话，白檀张岩均是面露喜色，行大礼道：“谢山主！”
　　“别说见外的话。”阿凛摆摆手，带着大家伙儿一起御风而起，齐齐向着黄桥的居处飞去。
　　在空中，阿凛特意飞到我的身边，看了我很久。
　　我朝她傻乐两声：“看、看啥呢？”
　　“你做到了。”她轻声说，“虽然化神之前仍然解不了我这病，但从今以后有你替我把守心神，我便再也不怕。你总会拉我回来，对么？”
　　“那可是！”我明人不说二话，“但是我这当大夫的，也得收点诊费！”
　　“诊费？”
　　“要我替你继续消病，先拿诊费六百二十四万两！”
　　小样儿！一趟趟的薅我羊毛，真当我冤大头！咱吃一堑长一智，咸鱼也要打挺儿翻身！
　　殷九凛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好像变聪明了一点啊！好，那咱们的账就一笔勾销吧。”
　　我的老天爷，打我十四岁起，这债主子就一直蹲在我头顶上，压得人是大气不敢喘一口。现如今咱可终于算是赢了个无债一身轻，心气儿立马就不一样了。
　　黄桥凑上前，面色严肃：“山主，我还是放心不下。左谦休与你说了什么？”
　　殷九凛也不瞒他：“他说，紫府白帝的眼线见到，极臧和其他六派长老，都留在青丘未走。他们租了两天的客房，许是有什么事情要商讨。”
　　黄桥皱起眉头：“【八绝】向来和衷共济，哪有商讨事宜不带混天剑门的道理？这其中必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宜。”
　　“那和你们青丘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了。黄桥，这次你也出了不少力，不用你再劳费心神了。”
　　黄桥老脸皱纹一展：“哪里的话，山主此番前来，可真是把我的志气都勾起来了。你一走就是一百年，我这骨头都快生锈了，巴不得找点事儿做。”
　　殷九凛点点头：“我已经让左谦休找机会去打探了。如果有什么事情，他身为紫府白帝长老，要与混天剑门避嫌，那时可能还要你来替我们传声。”
　　“遵山主命。不过我还有个问题……”
　　“说。”
　　“这次给了左谦休多少钱？”
　　“二百万两。”
　　黄桥直咂嘴：“山主，你就算再有钱，多少也得省着点花呀……”
　　殷九凛笑眯眯的掏出几张银票：“以后用钱的地方可能要越来越多，是要省着些了。不过，今天的酒你可得买足了。”
　　黄桥接在手里：“那我可得学学左谦休，多少吃点回扣。”
　　这天晚上黄桥宅子里可炸了锅了。
　　【红衣】们本是抱着赴死之心前来，都准备和亲人们生离死别了。结果到最后是雷声大雨点小，没等他们出手我就把事儿平了。可想而知，他们一个个心里得高兴成啥样。
　　黄桥会办事儿，别看赋闲在家这么多年，城里高档酒楼的门路可要给足他脸面。他差人寻了五口半人多高的大缸直接杵在院子里，一坛一坛的美酒倒将进去，结结实实填了个满。
　　这酒真好，润喉不烧，甘冽清甜。人家还在那倒酒呢，我拿了只小坛子蹲在一口大缸旁边，偷偷舀着吃了好几口。
　　没过一会儿，厨下把连盘儿的大菜端了出来。殷九凛已经在院中与诸位【红衣】攀谈了许久，菜一上桌，酒席就算是开始了。
　　开始的时候，大家还假模假式的端着原来那冷峻肃杀的架子。结果不到半刻时间，就已经喝了个昏天黑地。
　　一大坛子擎在手中，咕嘟咕嘟就往下灌，甭管喝下去一半，另一半都灌脖子里头去了。太吓人了。这群家伙哪叫喝酒啊，这分明是洗澡哇。
　　虽然殷九凛只字未提，但【红衣】们没有蠢货，这一回他们没上阵，其实都是由我替他们抵下的。借着这茬，这三十好几个人就一个一个要跟我喝。
　　我这酒量其实也不次，可先前不是精神头消耗的有点大么，眼看着一圈过后他们还想来第二轮，我赶紧撂下碗偷偷跑了。
　　今天老黄这办的酒席也怪。开始吃了几道菜还挺好，越往后越不是味。仔细想来，开始是麻辣鸡丝儿、泡椒凤爪的凉菜，后来上的是宫保鸡丁、荷叶鸡、口水鸡、白斩鸡、小鸡炖蘑菇和辣子鸡。吃的我都快下蛋了。
　　后来一琢磨，这一院子八成都是大狐狸，可不就好这口么。
　　远远望见殷九凛在人群中推杯换盏，我也别去打招呼了，自个清静清静去得了。
　　三步五步在老黄家绕起来，冷不丁来到他读书那屋前头。我正好脑子里搁着个事儿，便推开他书房的门钻了进去。
　　黄桥这么大岁数，又是在炎狐国做文官的，家里书真够多的。
　　我在山上修行那会儿，被教习们踢着打着拎着脖子逼着，多少读了些书。赶上咱这记忆力也不算太差，临到想用的时候，还能想起来去寻哪一本。
　　我顺着他书架挨着个儿扫看，最后还真叫我找着了自己想要的那本。我兴高采烈的把书抽出来，坐去外面台阶上，借着月光看起来。
　　我想找的，是华鹰忠临死前叫的那一声“九婴大圣”。这名字我的确是在书上见过，却实在是想不起是哪一出了。
　　这是一本早年间的风闻记事，录的都是些不可考的修行界传说。真要是嘴上说狠些，这书和村口大爷给小孩讲的故事也没什么太大差别——所以我才爱看嘛。
　　就在这么本破书上，我找到了九婴二字，只有两句。
　　【天地初分，灵气氤氲，阴阳相交，生水火之怪，其鸣如婴啼，九命不死，故称九婴】
　　【九婴喜而吐水，怒而吐火，为人害，尧乃使羿诛九婴于凶水之上】
　　这大羿还不知道么？射箭那个。难不成就是阿凛梦中曾经从背后射她那人？这和传说中不谋而合，由不得人不往那处去想。
　　只是和我们所知的故事不同，她没有死。
　　“看什么呢？”
　　面前传来人声，吓得我一个激灵，赶紧把书合上。
　　回头一看，阿凛正站在不远处，手指勾着一只酒坛。头顶夜空月上中天，已是过了半夜。
　　见是她，我便不再遮掩，把书展开亮在她的面前：“看这个呢。”
　　阿凛走过来，瞥了一下。她眨巴眨巴眼，在我旁边的台阶上坐了。
　　“这上头说的是真的么？”我又问。
　　“都是假的。”她摇摇头，“真要像他说的，天地初分的时候就有我，那他怎么知道的？难道他比天地初分出现的还早？这还不是胡说八道的吗？”
　　“毫无破绽，有理有据，无懈可击！那第二句呢？”
　　“我现在就挺高兴的，我吐水了么？”她声音里没好气儿。
　　“但是你确实认识后羿，对么？”
　　殷九凛扭头看着我：“我自是瞒不住你……你在梦中都看到了。”
　　“那梦里的沼泽，可是这书上所说的凶水吗？”
　　“凶水并不是地名。先前的战斗你不是已经见到了么……我水相之身停留之处，便有凶水随之而出。所以那时候我才不得不远离人群。古时人们便把我所居之处称为凶水……哪怕他们并不知道我在其中。”
　　“可我在梦中看到的景象，树林茂盛，和今日的凶水不同……”
　　“给一棵树苗浇水，水可以用十年将它滋养成参天大树。可凶水之水相太过猛烈，须臾之间就可以让枯木新芽，再让新芽败落，仿佛在吞食所触一切生机。所以凶水之地没有动物，只有不断重复着发芽与腐烂的树木藤蔓。”
　　华鹰忠和他的随卫都被凶水这般吞噬，他们临死之前的肉枯骨烂，想来便是由于被那凶水促生过甚。
　　“我在你梦中看的虽然不很分明，但却能知道，后羿并不是为了诛杀你而来。”
　　“他……”阿凛看着手中酒坛，“那时节天地灵气浓厚，修士成就远胜今日。他一身深厚修为，远超现今的化神天尊，我那凶水竟与他无丝毫影响，在我情绪爆发之时，他又能靠大法力将我的暴虐压制。他在凶水之地陪了我很久很久，与我谈天说地，解了我的孤苦寂寞。我那时，着实过了一段平安喜乐的时光。这一切拜他所赐，我一颗心也牵挂在他的身上……”
　　“他在凶水与外界之间来往反复，每过几个月便来看我，与我恩爱缠绵。数年光阴如梭如川，终有一回，他很久没有再来，我等的心焦，便出去寻他。我出了凶水，随口一问，便知他是闻名天下的英雄，只是……”
　　我狠狠把手中的书摔在地上：“我知道，他有老婆！！这狗鸡儿孙子！你这还不去把他弄死！？”
　　“他帮了我很多，我怨他不起来，又怕自己情绪上大悲起伏失了控制，就赶忙躲回凶水去了。心想着他若再来，便赶他走就好了。”
　　我叹气：“唉，也是个办法。后来呢……”
　　“后来他真的又来了。当他意识到我已发现真相的时候，就再也没有了甜言蜜语，将他内心的实话说了出来。他周游天下，只为寻得一个长生。他知我九命不死，便守在我身边，想贪求长生的秘密。”
　　“他让我失望了，我也让他失望了。剩下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阿凛说到此处，绰起酒坛，猛灌了几口，豪爽的用袖子将嘴一擦，把空酒坛远远扔向院中，啪啦一声摔个粉碎。
　　“你还难过吗？”我小心翼翼的问。
　　殷九凛哼了一声：“云烟过眼，几千年都过去了，还有什么可难过的。我就是气自己那时候傻的冒泡！喜欢一个人的时候，真的是什么鬼话都能信。”
　　“后羿这么大修为，都丢下一张人的面皮，尽行这些腌臜龌龊、虚与委蛇的勾当。看来这长生之事，果真非同小可……”我叹道。
　　“是啊，所以我才要隐藏身份。如今世间如我这种大妖已是不多，一旦有出世传闻，那些顶尖修士怕是都要闻风而动了。现在知我身份的只有五人，除你之外，还有黄桥、左谦休、你大师兄沈楼、吕……”说到这里，她声音一顿。
　　我知道她要说的是三哥。
　　“吕不平已死，现在只剩四个了。熊小五，你这张嘴可得把住了呀。”
　　我都没去应她话儿，而她也不需要我应声。这种事情，哪怕再多说一句都没有必要。我和她现如今走到这一步，也算是荣辱与共不分彼此了。她的麻烦，可不就是我的麻烦吗。
　　“九婴大圣，九婴大圣……”我嘟嘟囔囔的，“人家都是小圣，你可厉害，怎的就是大圣了？”
　　“妖族之中门阀种族万千，但只有我这种天地无二的大妖，才会被众妖恭称一声大圣。其实小圣的名号是后来才被好事之人叫起来的。”
　　“构建青丘的四个大妖，都算是大圣咯？”我问。
　　殷九凛斜了我一眼，嘴角带笑。看这意思……
　　“我靠！你就是那四个大妖之一！？”
　　殷九凛露出一丝小小的得意：“不错。”
　　“都说域外境之主可以在自己的世界中翻云覆雨，难道说……”
　　“是。我若心中不郁，使起性子来，抬手间就可毁去这青丘的四分之一。”
　　“你可消停点儿吧！！”
　　我当然看的出阿凛是在说笑，而且我还看出了一些更有意思的东西。
　　她身为九婴大圣，功业盖天，这青丘半个主人的身份对她而言，也不是什么值得特别夸耀的事情。可她刚才的那抹小小的得意，又是从何而来？
　　刚才的阿凛，像一个与伙伴分享好东西的小孩子一样，把这件事情捧到我面前，盼着我会惊讶羡慕一番。如此说来，在她心中，我已是和她平起平坐的好朋友了吧？
　　我想着想着，张着大嘴暗暗乐开了花。
　　“傻笑什么呢！”阿凛从芥子袋里掏出一壶酒、两盏杯，“熊小五，今日你功劳最大。来，与我对饮一回。”
　　我寻思这壶酒也没有多少，也就够我一口的量。可她刚刚将酒斟出，我眼睛就亮了。
　　外间那院子里的缸中酒，也不过是高等的凡酿。若是不想醉，运起功来不过片刻，耳目就可得个清明。
　　可这酒就不一样了。我虽没尝过，但鼻子灵啊，一闻就知道，这可是是花大本钱拿仙草灵丹蒸出的仙酿。在混天剑门的时候，也只有金丹期往上才舍得喝这种东西。
　　“真、真要喝啊？”
　　“我忍了这么长时间，才有你替我暂时消解了心中暴虐。我很长时间都无需再忍了，还不好好地醉上一回？既然我要醉，那你也要醉！”
　　“凭啥！？你莫不是想将我灌醉，来一个酒后乱性！？我这天阳照火之体，可不能胡乱造次！”
　　“你怎么那么多歪歪心思！就属处男屁话最多。”阿凛拽着我胳膊，一把将酒灌进我口中。


第五十七章 串门儿偷钥匙，摔断脚丫子
　　耳边一阵窸窸窣窣，还没等我清醒过来，一个什么东西“咚”的砸在我肚子上。
　　这一下给我砸的，肠子差点没从嘴里喷出来。一声惨叫，我从床上咣当骨碌到地下去了。
　　一串银铃般的笑声。我抬头一看，三个不知道打哪儿来的小崽子正撒丫子往外跑。敢情这是拿我肚皮当鼓踩呢。
　　我夺门而出，一手一个，薅着俩小子脖颈揪起来。剩下一个丫头哇哇乱叫，张嘴拿小尖牙咬我腿。
　　我这钢筋铁骨那么好咬的么，一口下去，小牙都差点给没她崩断。小丫头疼的眼窝子含泪，还死咬着不放。两个小子见丫头哭了，在空中对我一顿拳打脚踢，挠痒痒一样。
　　这肯定是之前白檀张岩带过来的娃儿，我把他们都抓在手里，犯了难。人家家的娃娃，我总不能给人打一顿吧？可就这么放了……
　　这时候从院子另一头跑来一男一女，高声呵斥着冲过来。我一看，是负责带孩子的那两位，庭问霍楚楚。俩人跑我跟前，一边赔着不是，一边从我手中把俩小子接过去，手上运着真罡噼啪朝屁股一顿爆粹。
　　可给俩孩子打的，吱哇乱叫，旁边的丫头更是哭号起来。我心里不落忍，差点咕咚给俩人跪下：“别打了别打了！这可是你俩亲生的！”
　　我们这正闹着呢，殷九凛从屋里走出来，睡眼惺忪：“干什么呢？”
　　庭问霍楚楚赶忙停了手，三个娃瞅准机会就窜去了殷九凛背后，一个个捂着屁股：“山主！救命！可打死我们了！”
　　当爹的和当娘的连忙行礼：“扰了山主歇息，还望见谅！”
　　殷九凛蹲下身子，给俩娃揉了揉伤处：“都长这么大个子了，要听阿爹阿娘的话。打打闹闹可以，但要先想着护住你们的小妹妹，知道啦？”
　　俩小子连连点头，有过去哄那丫头。眼见殷九凛说情，那两位也不再动手，过来领上仨娃娃出了院子。
　　我站在院中，和殷九凛面面相觑。
　　“你、你昨晚睡哪儿了？”我问。
　　殷九凛见自己那属下走远，这才狠狠地伸个懒腰，又打了个哈欠：“里厢还有张软榻。”
　　我低头整了整自己的衣衫，昨天似乎是喝大了，被她直接扔到床上去了，一夜间和衣而卧。
　　“咱俩喝的大醉，没发生什么事儿吧？”我小心翼翼的看着她脸色问。
　　殷九凛一脸促狭的看着我：“你说说，你怕发生什么事儿？”
　　“嗨！”我咧嗤大嘴，“没事儿就好，我这不是怕你趁我晕了嘛呼的拉我打麻将牌赢我钱嘛。”
　　“你脑子也有转的挺快的时候。”
　　“大师兄都说过，我可是弹云山的一员智将！”
　　我俩一高一低站在门口，嘻嘻哈哈半天，都觉得心情极佳。
　　“阿凛，咱们的事情都了了，是不是该回弹云山啦？”我问。
　　这一趟出来，折腾的鸡飞狗跳。我这一缕魂儿已经往家飘去，真想回去好好和兄弟姐妹们絮叨絮叨。
　　“嗯，这便回去。不过回去之前，趁着方便还要做点事，你陪我一起。”
　　“行啊，你要干啥去？”
　　“顺路看一个老朋友。”
　　告别了黄桥与众【红衣】，我跟着殷九凛往紫府白帝的域界门去了。
　　前两天不是中原长老要来紫府白帝聚齐儿么，不少等着进出青丘的人都让紫府白帝的妖兵给堵了。今天域界门重新开放，排队排的那叫一个人山人海。这门每半个时辰只能开一刻，可有的等了。
　　约摸着另外几处也是差不多的情形，索性不折腾了，我俩老老实实的排起队来。本来也没啥好着急的，我凑在她身边，甭管干什么心里都觉得乐乐呵呵的。
　　“哎，”我拿指头戳戳她后脊梁，低声说，“我刚琢磨过来，殷九……九婴……玩的是谐音啊？你这九公主的名号，也是打掩护用的吧？平时爱拿火烫人，九尾炎狐这身份可真好使。”
　　殷九凛也低着声音：“那当然，不然我为什么要从百多年前就藏在这边。总要有个身份，才不会惹人怀疑。”
　　“我听华鹰忠说，九尾狐也有九命不死的神通？”
　　“有一些妖族可以修习分身替死之术，比如九命猫妖，三命欢兽……对了，你混天剑门就有一个护法修得五命分身，是个狰兽，长得跟个红豹子似的，头上还有角。”
　　她这么一说我可就想起来了：“哦！对对！当年昆仑山銮龙真君来找茬的时候，我在天上看见他法身来着！”
　　不过话说到这里，我更奇怪了：“这些妖族都有等这神通，怎的也没修士去找他们麻烦？非还得找你不可？”
　　“他们这些神通和我不是一回事。只要被打回原形，断了寄予分身的尾巴，抵命之术立刻就被破了。若是再狠些的，把他们连杀九次，也可以轻松斩除。”
　　“那你呢？”
　　“我也身负九命，但这九命非得是同一时间杀掉不可。”
　　“我看书上说，那后羿不是九箭齐发，同时射中你九个头把你杀掉的么？”
　　殷九凛哭笑不得：“你看我有九个头吗？我要有九个头九张嘴，非骂死你不可。那都是书里瞎写的。况且，即便是真的，也杀不死我。什么九箭齐中，不过是世间凡俗的想象而已。一双俗眼所能看见的‘同时’，可不是真正同时。那不是一念，不是须臾，不是刹那，必须是再不可分的一点，做不得半点虚假。”
　　我听得云山雾罩，只能木了吧唧的跟她点头：“死不了好，死不了好，现如今有我啦。”
　　“那可不见得。”她瞥我一眼，“我只怕你寿终之前，还未治好我的病。”
　　“这不叫事儿，”我自信满满，“咱这六年拿下五层【明王决】，修至凝元期，多大的面儿！等回山了，我潜心修炼，你就一万个放心吧。”
　　阿凛难得一身轻松的应了一声，又柔声与我道：“你师父炎祖真人在沛德玉简中对我的病情多有研究记载，你回去也好好看一看吧……我终也是想、想和……过一过心无重负的安宁日子。”
　　我眨巴眨巴眼儿：“想喝？想喝啥？”
　　殷小九坏笑着：“想喝酒，行么？”
　　在域界门这儿磨蹭了足足小半天儿，正午头上我们才从门里过去。
　　原本以为这域界门外边儿得和混天剑门的朔方城一样，有个什么打遮掩的行当。殊不料出来之后，竟然身在茫茫群山之中。
　　“哎？这荒山野岭的，不太对劲啊？怎么刚才在咱之前进门儿的人也都没影了？”
　　“青丘的出入口可不是固定的，紫府白帝特意将这道域界门的口子设在这八百里乐宜山内，出入时位置不定，好不叫有心之人提前埋伏。”
　　“那要进去咋整？”
　　殷九凛抬手一指：“乐宜山东边紧邻着白帝城，那里有紫府白帝的人引路。”
　　原来紫府白帝取的就是这白帝城的名儿，这么说来，我们好像已是身是在蜀州了。
　　“咱们混天剑门的域外境依托着九丘云岭，那青丘就是依托乐宜山了？”
　　“不是的。”殷九凛说，“青丘是依托于整个中原而建，紫府白帝手中的两座，通的是蜀鄂两州，赤鱬的可通东海，天狐连的是戎狄草原。”
　　“哎呦？那若是走青丘，不是比在中原行进快上好多倍吗？”
　　“是这么说的，但是穿域界门的路费可不便宜。你知道我们刚才花多少钱出来的么？”
　　我心中一紧：“多少？”
　　“一个人一万两。你现在欠我一万。”
　　这娘儿们，又来这一套！我能再吃她这一招就有鬼了：“是你说要串门儿让我陪着！咋能让我掏门票呢！？”
　　殷九凛面不改色，往白帝城方向推我：“那你别出来。我多花一万两，再把你送回去！”
　　“好好好，我不和你撕巴这个！”我躲开她手，俩巴掌一摊，赖乎乎地道，“有票据么？你说五千就五千？漫天要价就地讹人可不成！你要能拿出一万两的票据，我当场就把这债认了！”
　　殷九凛手一翻，盖着紫府白帝印信的通行路条亮在我的面前。
　　我抬手就给了自己一嘴巴，哭丧着脸：“怎么还真有！？”
　　“谁让你进城了就四处瞎看，我和人买路引的时候你都在干什么啊？”
　　可不是，那时候我光扭头看路边烙鸡蛋饼的去了……
　　殷九凛御起风来在前面飞着，我在后面叽叽歪歪：“我就整不明白了，你为啥老想让我欠你那么多债？这次又得滚利息吧？”
　　殷九凛听见这话，回过头来：“怎么？不记账，你是想占便宜？”
　　这话说的，我这么实诚一人儿，能玩这些虚的么：“那倒不是。可这是一万两啊，你好歹花之前和我说声儿，我也心里有个准备啊！街面上万一有点什么优惠票券，寻摸寻摸，保不齐给打个八折呢……”
　　“你真是穷习惯了。”阿凛笑，“你是不是忘了，你现在可都凝元期了。凭你的天赋，随便炼上几炉丹，一两个月，十几万两就赚出来了。”
　　她不说我还真忘了。对，等回山了，可得去二大爷那好好进修一番不可。
　　“咱现在往哪儿去啊？”我有点儿急不可耐。我们这往北一路飞着，中间要是不停，还真就一路飞回朔方城了。
　　“你还记得太冲山蜚牛吗？”
　　“这哪能忘了？你说过，那蜚牛和你有杯酒之缘……”
　　“我与他相识，只因有一个共同的朋友。他既然身殒，我觉得还是得要去与那友人知会一声才好。”
　　“你关系网闹挺大的啊，这啥朋友？”
　　“也是上古元兽。”
　　“怎么哪儿上扒拉扒拉都能出来一个上古元兽，这一共多少元兽哇？”
　　“我所知道的，中原共有十三上古元兽。元兽由天地间种种元气交缠而生，我也算其中之一。”
　　“就是说和你一样能打的有十二个呗？”
　　“其实元兽们大多清心寡欲，不爱争斗，也不善争斗。”
　　我当时就笑秃噜了：“快拉倒吧！你好意思说这话么？”
　　殷九凛怒道：“我话还没说完呢！”
　　我怕她揍我，赶紧低头：“你说你说。”
　　“天地间元气，乃地水火风金与阴阳生死一共九种。那蜚牛是金死二元所凝，所以命陨之时泄出的元气，才会变成一种伤肺的疫病。其实现在世上的妖魔，真要溯起根源来，也都是野兽花木被天地元气催生而化。只不过天地诞生之初，元气精纯，故此上古元兽无需肉身也能凝神聚体。”
　　“原来如此……”
　　“我则是阴阳交错时，水火相济而生。这些元气彼此相冲，才有了我现在的暴虐心病。其他元兽的元气调谐柔顺，自然性情温和。他们对俗世毫无兴趣，又无需修炼，所以往往在自己的域外境一睡就是千年。”
　　原来中原的妖怪还有这般秘密：“咱现在去找的是哪一位上古元兽？”
　　“巴蛇。”
　　“啊呀！我知道！这可是大妖哇！说书先生讲过呢！能吃大象！”
　　殷九凛笑着：“就是他，和你一样能吃。”
　　我又一转念头：“诶，不对啊？我记得书上不是说，巴蛇让后羿杀了不是？”
　　阿凛冷哼一声：“书上还说我叫后羿杀了呢。我死了么？”
　　我：“……”
　　两个人飞了一整天，又在山里将就了一夜。第二天晌午，可算是到地方了。
　　蜀州这地儿山清水秀，就是有一点儿，路不太好走。得亏我们搁天上飞呢，要换了旁人，这点路十天半个月都蹭磨不过来。
　　我们飞至一处最高的山尖停住，只见身下万仞的岩山，周围都是刀切斧剁的石峰，延绵不绝的悬崖峭壁，着实不是凡人能靠近的地方。
　　我探着头往山底下看，还怪吓人。扭头问：“人家的域外境，你咋进去？”
　　殷九凛也不答话，默默的打了几个法印在脚下，等着回音。
　　等着就等着呗，我往地上一蹲，斜眼看见地上有些黑吧唧儿的草叶子。这草叶子是蜀州土生土长的，凉州和九丘没有，于是我随手揪了一片放嘴里嚼起来。
　　“就这么会儿工夫，你就非得吃根草？”阿凛笑话我。
　　“你懂啥，我这是学习神农尝百草！万一能开发出个新菜，还不是让你落个口福？”
　　殷九凛听得哈哈笑：“随你随你。”
　　一说到神农，我倒是想起来一茬：“哎，巴蛇是真有。那你认不认识那朱雀玄武、青龙白虎？对了，还有麒麟呢？”
　　阿凛戏谑道：“见过。”
　　“它们都在哪儿呢？”我跳起来，兴致勃勃的问。这可是传说中的五大神兽哇，指不定阿凛还和他们茬过架呢，我可得让她好好讲讲。
　　“在河帮盐帮马帮漕帮混混们的背上。”
　　“啊？”
　　“刺青呗。”
　　“那真的呢？”
　　“没有真的，都是你们人类胡编的。”
　　“嗨，真没劲！你说这些人儿，想象力咋这么丰富呢！”我一脸失望，又蹲地上咬草叶子去了。
　　我们一等就是半个时辰，一点儿动静没有。我实在忍不住了，抬头去看阿凛，却发现她也是一脸的烦躁。
　　“怎么还不开门呢？他这是不待见你啊！”
　　“不应该。”殷九凛摇摇头，“他就是睡的再熟，也没理由到此时还不醒。”
　　“那咋整？”
　　“我们自己进去。”
　　“你有人家家钥匙啊？”
　　我刚问完，阿凛就在地上画了一个复杂的法符。我们两个呼哧一下，立刻就往下陷去。
　　并没有陷进山里，而是陷入了一片和青丘极其相似的广阔天地。我们从空中坠落，遥遥可以看到满眼的石头山。这巴蛇的品味可真不咋地，建个域外境枯黄枯黄的，连点儿绿色植物都没有。
　　我和阿凛并肩向下落着：“你这不能进来嘛，白等那么半天了。”
　　“招呼都不打，太不礼貌了。巴蛇一生气，吃了你怎么办？”阿凛半开玩笑道。
　　我们两个落了一会儿，看瞅着离地面近了，便掐诀念咒准备御风。
　　万万没想到，我掐了两遍，愣是没飞起来。
　　八成是生疏了……生疏了……我一边嘟囔着，又认认真真的掐了一遍，结果这身子骨还是纹丝儿没动，大石头一样往下坠去。
　　我慌了神儿，又去看旁边阿凛，她竟然也紧锁眉头，掐不出法决来。
　　“坏啦！！咋办啊！！”饶是我凝元之体，这么高掉下去恐怕也得摔个四分五裂。
　　说时迟那时快，阿凛一把将我拉在怀中，死死抓住我的双臂。我们两个齐齐向下摔落，眼看只剩百丈高时，她把我用力向上一抛，止了我的冲势，而她自己却如利箭一样向下射去。
　　轰的一声巨响，地面四散爆裂，无数碎石尘土扬上天来，噼里啪啦打在我身上。
　　我在空中调整姿势，也咚的一声砸落在地面。这点高度，好歹用罡气护住了身体，不至于受伤，但跑不了也得腰酸腿麻个半天。
　　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正看见阿凛坐在那大坑之中。她捂着自己一双腿，看着那摔断的骨头都从皮肤下面撅了出来。
　　可把我心疼坏了，连忙从坑边出溜下去：“快让我看看！”
　　殷九凛把手一张，一双腿已经复原如初：“以后过来的时候还得再快点儿，不然我连个和人叫疼的机会都没有。”


第五十八章 大风起兮云飞扬，喝汤要喝蛇头汤
　　我们俩站在坑底又掐了几遍法决，依旧还是御不起风。无奈之下，只能运饱力气从坑里大蛤蟆一样蹦出来。
　　“这咋回事儿呢？”我奇怪道。
　　阿凛伸出手指晃了晃：“应该是此地没有风元，也没有火元。喏，我试着引一缕凡火都引不起来。”
　　“不可能吧？天地元气平衡。有些地方的确有其五行盛衰，但怎能完全没有呢？”论起这基础理论知识，我也能说道上两句。
　　“域外之境与外界不同。巴蛇身出地元，所以不喜欢别的元气也说不定。”
　　“哦！怪不得你喜欢住弹云山最里头呢，又有水又有火的。”
　　“这样说倒也没错。走，跟我去寻一寻这大蛇。”
　　这里除了大石头，真就没有别的东西了。我们在上下起伏的岩山之间穿梭跳跃，走了半天，终于找到了传说中的巴蛇。
　　和这里岩山的颜色完全一样，如果不仔细看还真不容易瞧见。它那身子蜿蜒在石峰与地缝之间，隐隐约约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好家伙！还真大呀！”我站在山头上不住赞叹。这条大蛇之长且不消说，身上那宽阔之处，哪怕并排站上十来个人都不怕会掉下去。
　　殷九凛却呆呆的愣了很久，轻声道：“它死了。”
　　我微微一惊，仔细看去，那大蛇卧在地上，的确已是没了生机。
　　阿凛飞身前跃，加快了速度。我努力跟在她后面，可还是很快被她甩开了一段距离。我来不及叫她，她很快消失在重重岩山之间。
　　不过我总归是不会跟丢的，她必定是要往蛇头去，我沿着巴蛇的尸身一路往前走就是了。
　　这大蛇要是还活着，我指不定还要上它身上走走玩玩。可现在要是上去，就实在有点大不敬了。没办法，我只能在它身边翻山越岭，蹦了好半天才走到蛇头。
　　巴蛇双目紧闭，硕大无朋的巨首侧伏在地，带着一股安详之意。它那张大嘴和传说中一样，这要是张开了，吞个两三头大象绝对不在话下。
　　阿凛已到了多时。她席地而坐，背倚着巴蛇，双目无神的将头靠在它的鳞片上。
　　我走过去，仰着脑袋，看了看巨蛇，又看了看阿凛。
　　“是谁干的？”
　　阿凛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域外境完好，没有强行攻入的迹象，它尸身四周也不见打斗的痕迹。更何况它内丹尚在，未被人夺走……想来应该是寿元到了。”
　　“可我听说元兽应该更加长命才对。”
　　阿凛似乎被提醒了什么，她仰起头，愣愣的看着我：“蜚牛死了，巴蛇也死了。说不定我的寿命也要到了……”
　　我喉间一梗，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阿凛扶着巴蛇的身躯，失魂落魄的站起身：“我曾经一心求死……可为什么非要在隐隐看到曙光之时，又这般作弄我。”
　　她目光闪烁，情绪激荡，身上的真元微微溢出翻涌，眼看神智就要模糊。
　　我运着【明王决】，抓住她的手。
　　浓浓的绝望穿过胸口，烧的我差点儿也要发狂发怒起来。但好在我思绪一直清明，努力将它们一一化解了。
　　“无论人修妖修，不是都有死的那一天嘛，你只是和我们一样。”我对阿凛说。
　　当我拉住她手的那一刻，阿凛的颤抖停息下来，她找回了一点点冷静。
　　“我并非欲求长生，也不是贪生怕死。我只是恼怒造化弄人，事事都不遂我愿。”
　　她说着说着，竟暗暗抽泣起来，扭过头去偷偷拿手背抹泪。
　　自打我认识她以来，阿凛一直散逸刚强，遇到阻难只是一味强自硬顶。如今这么一哭，竟惹得我笑起来。
　　阿凛直接被我笑炸毛了，她红着眼睛，咬牙道：“笑什么呀！你的心都让狗吃了！”
　　【明王决】能把她心绪传给我，自然也能把我的传给她。我这么一笑，她那股伤悲之意还真消了大半。
　　当然，我可不是那么没心没肺。
　　“你不觉得，自己比以前活的更像个人儿了吗？喜怒哀乐，恣情放纵，这样活的多生动啊。”
　　被我这么一说，阿凛有些发愣。
　　“你想啊，若是之前没我消你心病，你这时候还不是一副随时死随地儿埋的心思？现在呢？现在呢？能哭，能笑，能蹦跶，这可不算是造化弄人。我觉得你啊，是没想明白什么叫‘随你愿’。你啥愿？你不就想和我们一样，无拘无束的活一回嘛。”
　　“再者说。那蜚牛巴蛇，天天闷着睡觉，老态龙钟的，都活疲沓了，可不就是气数到了。再看看你，如花似玉楚楚动人的，哪儿像是要死的样？你这是刚刚才要开始活呢！”
　　我一番话可不是哄人，情真意切的，【明王决】把我心思毫无遮拦的一传，由不得她不往心里去。
　　殷九凛红着脸，心头阴霾已去，嘴里却还说着气话：“话说的倒是好听，越来越会骗人了。”
　　“天地良心！我要跟你说一句假话，那就是弥天大罪、罪该万死、死了活该，就地活埋！”
　　殷九凛噗嗤乐了：“死了怎么活埋？”
　　我：“……”
　　阿凛的收拾好心情，又走到那巴蛇的躯体之前，在它硕大的头上轻轻拍了拍。她念动咒语，手在空中一抓，一枚暗金色的内丹被她从巴蛇体内攫取出来。
　　我看着她把那内丹收回芥子袋，一拍脑袋：“哎？你说它这儿是不是得有好些个宝贝？咱也别浪费了呀！”
　　阿凛瞪我一眼：“你这是趁火打劫。”
　　“那你把人家内丹拽走算咋回事儿？”
　　“我是怕有宵小之辈偷它内丹行不轨之事。”
　　“我觉得吧。它也没个一儿半女的，你作为它朋友，继承遗产不是理所当然么？”
　　殷九凛看着我，眨巴眨巴眼睛：“好像也有道理……”
　　“那咱快找找吧！”
　　巴蛇本来就大，构建的域外境也不小，找起东西来可着实麻烦。加之这里只有地元之力，绝大多数法术都施展不出来，我和阿凛在四周逛了半天都没找到头绪。
　　“它不会是和我一样穷的叮当响吧？”我站在石头山顶上直泄气。
　　“巴蛇性情温吞，对天材地宝的兴趣不大。但这么多年下来，多少还是应该有些东西的。我们沿着它躯干找过去，找完躯干附近要是没有收获，干脆就作罢了。”
　　“成。”
　　还别说，我们沿着这大长身子走了半截，还真看见一个洞府。洞门两人来高，紧卡着大蛇的身子，就留一条小缝，要不仔细看还真就叫它给挡住了。
　　我们顺着缝儿溜进洞府，黑灯瞎火的什么也看不见。殷小九身上运功，头发往红里变，这才弄出一簇本命真火，将洞府照亮了。
　　这洞府和六姑娘家也差不了许多，多少还能宽敞繁复一些。我们一路往里走去，目的十分明确——真要有什么宝贝，肯定得藏掖在最里头不是。
　　走到深处，还真看见一座厚重石门。殷九凛一撇嘴，我撸起袖子就上去了。
　　这石头门可真沉，饶是我凝元期修为，都差点儿把腰给折了，好不容易才将它推开。
　　“这啥石头哇！死沉！”我捂着腰，抱怨道。
　　“不是石头沉，是这里地元太盛。”殷九凛一边说一边跟我走进门去。
　　我俩进去刚一抬头，眼睛好悬没给晃瞎了。
　　什么碧霞美玉、什么神兵利器，结结实实堆了好几桌。墙边五六个架子，整整齐齐排着各种锦盒玉瓶，里面的丹丸药材决然不是凡品。
　　但这都是次要的，这洞里一多半空间，都让极岩金给占了。
　　满满一洞的极岩金，一直摞到洞顶上。我炼丹的，还不认识这个么，一方极岩金起手就得小一万两。巴蛇这里的极岩金，怕不是得七八千万两起步！？
　　这可发了大财了！
　　殷九凛一步一步走到极岩金前面，伸出手，哆哆嗦嗦的去摸。
　　我眼珠子差点儿没掉出来，拨拉着地上的各种宝贝，半天说不出话来。
　　“别愣着了！快装啊！”殷九凛一声喝令，腰间的芥子袋抖搂开了，手叫一个快字儿，使劲把极岩金往里头扒拉。
　　殷小九自从被我压了心病，心性逐渐开朗，生动活泼，和在弹云山的时候已经是大大不一样。但就唯独这财迷一点，丝毫不带变得。
　　我的芥子袋就没带下山，只能在洞府里寻摸了几件宽大衣服，将那架子上桌子上的宝贝一并裹了，凑了四个巨大的包袱。
　　再一抬头，殷小九真不含糊，芥子袋里套芥子袋，将一洞的极岩金都装了，就留下四尺见方的一堆儿，实在塞不进去了。
　　把她给急的，跺脚：“熊小五，你来搬！”
　　我指着地上的大包袱：“这些咋办，这些更值钱吧？”
　　殷小九跑过来，打开一个包袱，将里面装的刀剑兵器抖在地上：“你不会灵活点儿！”
　　我在旁边掐腰：“你整你整！”
　　殷九凛拿起地上最大的两把板斧：“熊小五，你以后别使那菜刀了。喏，你虎背熊腰，这对儿斧头和你多般配。来，别腰上！”
　　说着话就来拽我裤腰带。我可不乐意，往后直躲：“我可不用这个！一看就是没脑子的黑大汉用的！太跌份儿了！”
　　“你不用也先拴腰上，又能怎么你了？”
　　这家伙给我一顿好整，全身上下衣服但凡带缝儿都给我杵上了，乍一看身后十八般兵器七戳八歪，跟唱大戏的似的。
　　两只胳膊加一根脖子都套上大包袱，殷九凛自己也提了一只，我俩可算是把人家几千年攒下的家当都抄底包圆儿了。
　　“我实在是觉得咱俩有点儿太不像话了，你这叫什么朋友哇。”我忍不住说。
　　殷九凛却面色如常：“我们是物尽其用。总比让别人找到给它挥霍了的好。它真正爱惜的那些寄念之物，我都会替他好好保管，绝不会卖。”
　　行吧，还不是她说啥就是啥。不过有一档子事儿我可得提前和她说清楚。
　　“这东西，咱俩怎么分？我不能白当苦力啊。”
　　“好说，那两把板斧给你，其他的给我。”
　　“你还有人性么！？”
　　“我本来也不是人啊。”
　　这可把我挤兑个够呛。我气得鼻子冒烟，当时就想把包袱扔地上：“那我不拿了！”
　　阿凛摆出一副宽宏大量的模样：“好好好，那你说你想要多少吧！”
　　“我出门这么长时间，怎么不得给山上兄弟姐妹们带点土特产。”
　　“那我给你二十两银子，你去外面镇上买点干辣椒、豆瓣酱……”
　　“我可真不乐意了啊！！”
　　“你自己说的土特产嘛，你跟我来什么劲。”
　　我长叹一口气：“这样吧，我一山五个师兄弟，加上洛水初、二大爷，一共七个人。哦对了，还有逐影掌门对我不薄，也捎上一份。你让我在这宝贝里头挑八样，这总行吧？”
　　殷九凛这一回也没再和我斤斤计较：“那就这样吧。”
　　我兴高采烈，蹲下来在包袱里一顿掏。其实我也不知道大家伙儿都喜欢啥，只能凭着直觉瞎挑。等挑完以后，胸口已经塞得鼓鼓囊囊。
　　“好啦！回山回山！”我迫不及待道，一想起马上就能见着大家伙儿了，满心的欢喜。
　　可殷小九站在原地，又看了我半天。
　　“咋啦？我不就拿了八……”
　　只听阿凛悠悠道：“熊小五，你怎么总是想着别人，也不给自己留一件啊？”
　　我一愣：“我又没啥想要的。咱快回家吧！”
　　阿凛呵呵笑着，率先走出洞去。和进来的时候一样，她一个法印打在地上，我们便回归了本来世界。
　　再也没什么打岔的事儿了，我们憋足了劲儿，一路向混天剑门飞去。
　　“啊哈哈！老子回来啦！！”
　　殷九凛先回自己住处倒腾她那些极岩金了，我落在自个儿屋前，忍不住高声叫嚷起来。这一嗓子，把山上的老几位都给叫出来了。
　　泰乐跟我住得近，跑的也最快。人还没见着呢，就听见他一连串的声音：“哎呀！哎呀呀呀！小熊回来啦！”
　　大师兄沈楼，二师兄司徒昶也相继走出来，跃到我身边来。
　　“修的不错，境界稳固”司徒昶捏着我腕子上下一探，连连点头，“此番修行辛苦啦。”
　　大师兄乐乐呵呵的看着我：“小五，你这大包小包的干什么呢？下山打劫去了？”
　　我随手把包袱撂在地上：“嗨，这都是殷小九的。来来来，大家都有好东西！”
　　一边说就一边往外掏：“泰乐，这护身镜给你；二师兄，这青玉镇纸给你写字儿读书；大师兄，你的玉镯子。”
　　泰乐和司徒昶都笑呵呵的接过自己的礼物，一听大师兄这玉镯子，顿时都去看他。
　　大师兄也愣了：“小五，我是男的。”
　　“哎呀，你可以拿着送人嘛。比如逐影掌门门下那个白头发的，林师姐。”我一边说一边朝他挤咕眼。
　　老四老二听我这么一说，均是看着大师兄面露促狭。可大师兄却坦然而笑道：“好。既然小五都说话了，那我便找机会送了。”
　　正说着话呢，柳夜辉利箭一样从林中窜出，吓我一大跳。她一把拉住我的胳膊，嘴里胡乱和其他人打了个招呼，风风火火的拉我进了竹林。
　　“老五！我的事儿你办的怎么样了！？”
　　她一提这事儿，我心里还咯噔一下，又想起雁小霜来。
　　六姑娘一看我变颜变色，当时就不乐意了：“你是不是忘了给我问了！？”
　　我叹了口气：“找到了，也问了。”
　　她抓着我衣服一个劲摇晃：“那你快说来！他是个什么样人？新书什么时候能出？”
　　“是个温柔善良的好姑娘，真的很好。”我轻声道，“燕州大疫，她全心尽力救人呢。过阵时间时疫过去，她兴许就有时间写书啦。”
　　柳夜辉紧张起来：“啊呀！那她万一病了可怎么办？”
　　“她不会有事。”我言之凿凿的说。
　　虽然还有些疑虑，柳夜辉总算也是信了我的话：“老五，你事儿办的不错，不枉费我日日夜夜替你打扫看顾房间。”
　　我哼了一声：“可是我刚才看见，我养的那鸡鸭鹅可都没了。”
　　“哈、哈哈。”
　　我掏出一枚银指环，亮在她面前：“来，给你的。”
　　柳夜辉一愣，往后一缩：“你、你干啥？咱俩还没到那一步吧？得先培养培养感情啊！”
　　我都给她说糊涂了：“你叽里咕噜说些啥呢？我从山下带的礼物，大家都有份。”
　　“你这憨熊，吓我一跳！”
　　这时候，远远从山口之中传来一声长啸。
　　“熊小五，将东西拿来！”
　　这是殷九凛唤我呢，我连忙回去抄上包袱，给她送过去。
　　钻进她那小屋，我把包袱给她都解开，问道：“这都放哪儿啊？我帮你拾掇拾掇。”
　　“先不忙。你过来。”殷小九坐在自个榻上，对我招招手。
　　我向她走过去，她从怀中掏出一物，交在我的手中。
　　“别人都有礼物，你自然也要有。”
　　我低头一看，巴蛇内丹在我掌中缓缓旋转，放着暗金色光芒。


第五十九章 弹云山火山爆发差点全剧终
　　这可是上古元兽的内丹。想那太冲山的幻戾仙王有蜚牛内丹护体，连金丹修士都不敢轻易与之动手。他以蜚牛内丹催动法力，竟能点化的漫山的蛇虫鼠蚁齐齐突破境界、化形妖兵，其威力可见一斑。
　　不过，放在我身上就是另一回事儿了。
　　我把它放在掌中把玩着，皱着眉头跟阿凛说：“我要这个也没啥用啊。我就擅长个锻体炼丹的，咒法御灵什么的实在是够呛。我总不能把人家内丹炼成药丸吃了吧？”
　　殷九凛笑道：“你要敢吃我可揍你。这内丹中地元精华生生不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你是天阳照火之体，火元一盛，难免水沸、金融、木焚，唯独这土为火生，却是越炼越精纯。你要提升自身修为，拿他做祭炼对象再好不过。地火相哺相汇，正好也能锻钢筋铁骨，加上你的不动明王，真若是修至第六层，那就是金刚不坏啦。到时候，哪怕是吕小七的破宇剑，恐怕也拿你没辙。”
　　“哦……”她这是盼着我能平平安安，也是有心了。
　　“只是这内丹珍奇，显露出来难免会勾得小人见财起意。这样吧，你先将它给我，我去找昆吾峰炼器的熟人，打造个法宝将它容纳其中，你也好随身携带。”
　　我刚要点头，却本能的打了个激灵，连忙问：“要收多少钱？”
　　殷九凛哭笑不得，两只手按在我背上，一溜烟把我推出门：“这钱我出，玩你的去吧！”
　　这也不能怨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谁让她老刮我油水呢。
　　趁着这机会，我腾云驾雾，向着孟盈峰就去了。
　　我得看我二大爷去。
　　老头不顾破戒，特意弄了丹药让阿凛给我带下山。那丹药在山下帮了我天大的忙，我心里别提多热乎了。这一回我可得好好谢谢老头去。
　　熟门熟路来到孟盈峰的从峰，二大爷教的那些小师兄弟儿都不在，也没人通报，我便吭哧吭哧自己跑进屋找老头去了。
　　“二大爷！二大爷！人呢……”我一边叫唤一边四处寻摸。也没人应声，我只好一路往丹房走去。
　　一推丹房那门，吓得我咯噔一跳。
　　老头四仰八叉的躺在地上，胸口起伏，喉中嗬嗬作响，眼看是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儿了！
　　我手忙脚乱的给他扶起来，抹前胸顺后背给老头一顿忙活，老头喘了半天才匀和过来。
　　“二大爷你这是咋了！？”
　　老头干呕两下，连咳嗽带流眼泪：“嘿！我这一炉丹炼废了！试丹差点没试死我！”
　　“我说您这么大岁数也太拼了吧！别成天弄这些要死要活的丹药了！”
　　老头眼珠一转：“说得对，我年纪大了……可是你年轻哇！回头找你给我试丹！”
　　我撒手就往后跳，给老头撂地上了：“快拉倒吧，你这金丹都受不住，我一个小小凝元吃了还不窜稀窜死！”
　　老头这才反应过来：“哎？熊玩意儿，你咋回来了？哟呵！晋上凝元啦？”
　　我咕咚给老头拜下：“仰仗二大爷帮忙了，咱顺顺当当修成归来了！”
　　老头把我拽起来，运着些力气，叮咣在我胸口砸了两拳头：“不错不错，境界夯实，这一趟也是没有白跑哇。我还真有点儿害怕，你万一在山底下好吃好喝不想回来了，我这炼丹的衣钵可怎么传呐！”
　　“看您说的，我是那种看见好吃的就拔不动腿的人么！？”
　　我一边说，一边在衣服里掏来掏去，把那瓶从巴蛇洞府里弄来的丹药举在二大爷面前。
　　“这是咱在山下寻摸的，拿回来孝敬您的！”
　　二大爷顺手把瓶子抄过去：“你小子倒是有孝心，以后用不着往回带东西。你二大爷天天炼药，不欠这个。”
　　老头大拇指头一挑崩开药塞儿，刚闻了一鼻子，眼睛立刻就瞪圆了。我连忙伸过手去接着，怕他眼球儿掉出来。
　　“你、你、你这弄得啥药！？”
　　要说名儿吧，我也闹不清楚。但是我不是聪慧过人嘛！
　　老头金丹修为，正好比我高一个档次，我挨个瓶子扫了一遍，能辨识的都是引气凝元使的，一概不要；完全辨识不了的那是给化神吃的，也让我撇开；最后分出那似懂非懂的几瓶，有专门挑出里面最精贵的一瓶，给他拿了回来。
　　我掐着腰，那个得意：“您就说好不好吧！”
　　老头也不理我，快步跑到桌前，把他那些碗儿啊钵儿啊一股脑扫开，端来一只小碟，把药丸倒了一枚在上面，轻轻刮下一层，放在口中细细品起来。
　　过了片刻，老头缓缓转过身，一脸杀气的看着我：“小熊！你是不是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了！？”
　　我吓得一个哆嗦：“哪儿就伤天害理了啊！？”
　　“你一个凝元期的小屁孩儿，不伤天害理，哪儿来的这玄天破生丹！？”
　　“我、我捡的！”
　　二大爷冲过来一巴掌扇在后脑勺上，差点没给我干地上：“我怎么捡不着！？”
　　“你天天憋屋里捣鼓这些烧火棍子，你哪儿捡去啊？”
　　二大爷又是一掌，劈的我鼻血都喷出来了：“你再不说实话，我可上报掌门大刑伺候了！！”
　　我捂着鼻子，带着哭腔：“我说还不行么！！这是我跟殷九凛去见她朋友，从她朋友那弄得！”
　　老头嘴巴长成个小圈儿，恍然大悟的模样，声儿立马小了：“哦！是殷山主的朋友？难怪难怪，这就说得通了。你小子，真是一身恁好的机缘……”
　　我从旁边抽了两张包药的草纸，卷巴卷巴把鼻子眼儿堵了，瓮声瓮气的说：“你看看你给我打的！你这老头咋这么狠呢！”
　　老头满脸堆笑：“好啦好啦，熊娃儿别生气啦，二大爷回头给你炼点儿药补补！”
　　“这还差不多……”
　　“行了你快走吧，两个月以后再来。”
　　“啊？”我歪着嘴，“怎么刚来就轰人呐？”
　　老头拿着我给的拿瓶药，在我眼么前晃了晃：“有了这瓶药，老子可要晋级化神啦！现在就去闭关！”
　　“你别吹这么玄乎，哪能吃瓶药就化神了啊？”
　　二大爷心情激动，手舞足蹈：“老子在金丹尖儿上都蹭磨好多年了！就差这临门一脚！这回闭关出来，要再没上化神，老子就是王八！”
　　“您可嘴下留情吧。”
　　我寻思着逐影掌门日理万机，咱一个小芝麻豆大的弟子实在不太好见。于是我死皮白赖的把礼物塞给二大爷，让他帮我送过去。
　　二大爷满嘴也没句好话，不过最后还是先搁下闭关的事儿，替我去神民峰跑腿去了。
　　回家真好。
　　这六姑娘倒不是光说嘴，我这屋厅里厅外打扫的敞敞亮，连被褥都是浆洗过的。她不知道我啥时候回山，肯定是隔三差五就来给我收拾一趟，才会如现在这般干净。
　　就是我家养的鸡都没了。
　　进后厨一看，晾的那些咸肉、熏肉、挂肠什么的，也都被扫荡的一干二净。
　　没了好，没了正好重新整一套新鲜的。
　　撸起袖子就干。先去云栖镇，买了些里脊五花肩颈肉，几大包饲料撂进芥子袋，又收了五只鸭七只鸡八只鹅三口猪四只羊，拿绳子栓成一串，吊在天上就飞回来。猪也叫羊也嚎，母鸡大鹅鸭巴子齐声在天上嘎嘎，引得人人侧目。
　　眼看着我这猪圈鸡窝满满当当的热闹起来，干劲儿更足了。买回来的那些肉，该炖的炖，该腌的腌，那火灶从愣是一宿没停。
　　忙的起劲，晚上就沾枕头睡了两个时辰。天还没亮呢，我就爬起床来，把那置办妥当的咸肉熏肠都挑在杆子上晾了出去。
　　院儿后头我早早就埋了两缸咸菜疙瘩，勾出一头切了丝儿，配了一碗白米稀粥唏哩呼噜吃了个清淡的，神清气爽。抻了两个懒腰，又去厨房开始洗刷几颗大棒骨，准备熬一锅高汤。
　　“小五，昨天忙了一天，今天又起这么早啊？”
　　扭头一看，大师兄站在窗口，跟我笑呢。
　　“快进来快进来，师兄喝碗粥，我这刚热的！”
　　大师兄笑呵呵的从前门绕进屋，也不和我客气，自己去盛了一碗，盘腿坐着喝起来。
　　“昨天，师兄弟们本想来给你接风洗尘，结果看你前后脚忙得热火朝天，我们就撤了，准备今天来。可是看你这意思……”
　　“不忙不忙！我这都是瞎捣鼓，你们中午就来！我好好做些小菜，咱哥姐几个再喝一壶的。”
　　“好啊，到时候你也给我们讲讲你在山下都经历了些什么。”
　　说到这里，我放下手里的家伙什儿，忍不住走到大师兄面前坐下。
　　“大师兄，阿凛说你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对么？”
　　大师兄面色一滞：“怎么？”
　　“她在青丘失控，我把她拉回来了。”
　　大师兄猛地站起身，差点把面前的碗撞翻，急声问：“怎么回事！？”
　　我从阿凛杀南宫铭的事说起，一直讲到我将她唤醒。大师兄听完之后，额头上冷汗都出来了。
　　“小五，九婴她几千年的暴虐心性都在腹中积郁，你区区凝元期的神念就这么连过去，你知道有多凶险么？说是九死一生也不为过！”
　　我嬉皮笑脸：“我这不是没事儿嘛。阿凛的病也压下去了。”
　　大师兄皱着眉头重新坐下：“我比你与她相处的时间更长，今后如果不是命悬一线之时，可千万不要胡乱造次。我说的话，你要听进心里，千万不要不当回事。”
　　大师兄说这些自然是为了我好，我连忙应承下来。可话分两头说，若是阿凛又有病发，难不成我还能不管了么？
　　大师兄又看了我半天，叹了口气：“我也不再多言啦，你可要心中有数。我去招呼大伙，你也把阿九叫过来吧，咱们聚上一聚。”
　　他转身走出门去，我搓着巴掌，趁时候还早，特意去山下溪里戳了两条大鱼上来，刮鳞剔骨，锅碗瓢盆一顿操练。忙活到临近中午，可算把各色菜品制备的大差不差，就等着下锅了。
　　我拿大手巾抹了把脸，连蹦带跳冲着山口去了。原先功力低微的时候还得扒水扒过去，现在站在山口边儿上随便一跳，直接就落在了中间那小岛子上。
　　站门口喊了半天，竟然无人应声。听了听声儿，敢情屋里也没人。我又下去地宫里扫了一圈，还真是不在呢。
　　讨了个没趣儿，我灰溜溜的跑回自己屋里。进屋一看，六姑娘先到了。
　　柳夜辉坐在地上，眼睛发绿，拿了根儿勺子一个劲敲我留在桌上的粥碗：“饭呢饭呢饭呢！大师兄说你管中午饭！”
　　“别敲了！你这叫花子要饭呢”我给她把勺子抢过来，“这就下锅，你去瞅瞅大家伙儿来了没有。”
　　话音未落，泰乐摇摇晃晃抱着酒坛子进来：“来了来了，五师弟，我去给你搭把手！”
　　“那敢情好。”
　　泰乐活儿干的挺溜，跟我在厨房里你来我去，帮了不少忙。我去搬柴的时候，他还替我颠了勺呢。
　　“嘿，看不出来，你这手上功夫也挺俊啊。”
　　“哎呀，你不在的时候，六姑娘老缠着我给她做饭。都是你给她嘴吃刁了。没辙，我们隔三差五就来你这儿开顿伙。”
　　话刚说完，泰乐就意识到不太对，一把捂住自己的嘴。
　　“你们这是把我这儿当食堂啦！？”我伸手把他赶开，“进去吧进去吧，这儿不用你了。”
　　泰乐看我没发火，乐颠颠的回去屋了。
　　等我把菜一道道端上桌，抬眼一看，殷九凛竟然也到了，正坐在窗边看我。
　　一天没见，还很有点儿怪想的。我在手巾上抹了抹手，笑滋滋的靠过去：“来啦？上午头儿去找你你不在呢！”
　　阿凛也不正眼看我，随手掏出个挂坠儿：“给你弄这个去了，昨天我盯着那家伙忙了一晚上。”
　　我接过来一看，这挂坠元宵大小，灰凄凄土不筋儿的着实不起眼。可运起真气往里轻轻一输，地元力呼呼喳喳就要往外喷涌。不用问，巴蛇内丹就在里头呢。
　　“我手把手教那人打的，他不知道是来装什么用的，你不用担心。凭你现在的真元，激发出来的地元力也不过与寻常法宝相仿。以后只要别把里面东西露出来就行。”
　　想的真是挺周到的，我高高兴兴的把东西挂脖子上了。
　　衣服一敞，寄有阿凛神念的那只黑色玉牌正挂在我胸前。阿凛眼神被它吸引，双目微颤，似是心中有话，但她最终还是不动声色的扭过了头去。
　　这都被我瞅见了，但却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我拽着她去落座，她轻轻抽回手，隔着我坐在了大师兄另一边。我原想跟她坐一块儿呢，此时也只能歪着鼻子瞅她，她浑不理我。
　　“来来来，庆祝五师兄回家！”柳夜辉高高举起酒杯，大声道。
　　我也举起杯，咧起嘴笑：“哎呀！还真改口啦？”
　　“那是！吃了你那么多鸡呢！”柳夜辉拿杯和我吧唧一碰，滋溜一口喝了个底儿朝天。
　　大家热热闹闹的动起了筷子。没啥说的，上我这儿聚会，喝酒那真是次要的。我做的这桌酒席，保管能让辟谷一百年的修士口水直流。
　　“老五，跟我们说说，山下可有什么奇闻异事？”司徒昶喝了两杯，人也松快下来。
　　我“唉”了一声，添油加醋把一路上的事情说了个大概。唯独就雁小霜那一节，憋了半天还是跳了过去，没能说的出口。
　　“他这是不是尘酒饮的有些快了？”柳夜辉问二师兄。
　　“你是妖修，不用饮尘酒，当然不明白这些。尘酒饮的不在多在精。四命尘酒并非一定要字字句句扣题，感触天命之时，就会顺理成章在体中成就小小天地，真元自生。不然你以为别的门派尘酒又是怎么饮的？”
　　“好好好，你懂得多，我看你喝得多么？”柳夜辉不耐烦的打岔，举杯去灌他。
　　我嘿嘿笑着：“其实这次下山，要不是阿凛帮我，真可就有危险了。我得敬山主一杯。”
　　一边儿说，一边朝殷九凛挤眉弄眼的。可人姑娘完全没接我的茬儿，随手抬抬杯子意思了一下，便把酒送进口中。
　　在旁人眼中看来，殷九凛能出现在这屋里同大家吃饭就不错了。可我却觉得有些不是味，前两天还好好的，怎么又跟我爱答不理的呢？
　　她不给我好脸儿看，我这心口一下子就憋住了，饭量直线下降，筷子都慢了。
　　大师兄坐在我两人中间，看看她，又看看我，长叹一口气。
　　“阿九，你现在时日已多，何必再强自按压心中念头。”
　　殷九凛瞥他一眼：“你说什么呢？酒喝多了？”
　　大师兄看她不接茬，起身道：“来，咱们换个座位，你坐我这。”
　　大师兄真好，我立刻笑出花儿来，眼巴巴等着阿凛坐到我身边。
　　殷九凛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换什么换，原来坐的不就挺好么？”
　　我脸又耷拉下来。
　　大师兄神色微微有些发沉：“阿九，事到如今了，你却怕些什么？”
　　“我怕？我有什么好怕的？”殷九凛一脸不明所以。
　　换做旁人，听她这么说也就信了。可我曾经与她心念相交，立时便知她此时话不由心。
　　大师兄看着她，声音低沉：“我知你顾虑重重，难免犹豫不定。可小五他纯正耿直，非常人可比，你若对他来回擒纵，难免太伤人了。我实是不愿你们两个……”
　　大师兄话还没说完，殷九凛猛地一掌拍在桌子，杯盘碗碟震的哗啦啦一片乱响。
　　“沈楼！你把嘴闭上！”


第六十章 妾问先生何处去，二月春风似剪刀
　　殷九凛平地一声吼，把泰乐筷子都吓掉了。
　　司徒昶也愣在原处，旁边柳夜辉嘴里还叼着半拉脆炸里脊，连忙吐在面前盘子里。
　　殷山主一句话，威力这般巨大，谁让这山上人人都借过她钱呢？
　　我最不爱看自家人争竞，嘻嘻哈哈的刚站起身想打个圆场，殷九凛一眼瞪过来，我闭上嘴坐回去了。
　　大师兄脾气多好啊，这还是我第一次见他说话这么硬。
　　“你在这山上盘桓这么多年，早就应该看懂……”
　　殷九凛根本没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你凭什么管我的事？你有什么资格管我的事？”
　　两个人正对着眼儿，泰乐站起来，讪笑着说：“我、我肚子疼，我去上厕所。”
　　柳夜辉站起来，那么大的高个儿，也跟在他屁股后面跑出去：“我去给他拿纸！”
　　司徒昶看看跑掉的俩人，又看了看沈楼。沈楼对他轻轻点了一下头，他便也走了出去。
　　屋里剩下我们仨人儿，他俩剑拔弩张，我满肚子牢骚。
　　“哎呀这菜都还没吃几口呢，做了一上午呐……”
　　“小五你也出去。”大师兄跟我说。
　　死命摇头：“我就不！”
　　大师兄见我意定，便不再劝我，重新把目光放在殷九凛身上。
　　“我是管不了你的。话说回来，这天地间有谁真能管得了你吗？”大师兄话语温润，娓娓而谈，“可咱们朝夕相处已近百年，情同手足，心中自然盼着你好。”
　　“别说那么多废话。我活了几千年，还不如你一个小金丹明白吗？”
　　殷九凛言语激烈，可大师兄却不为所动：“旁人若活千年，垂垂老矣，逃不过枯朽麻木。你天生水火体质所系，彼此一冲，生得神念炽烈，感情丰沛。到现在都带着孩童心性，摆不脱一份怯懦。”
　　“我怯懦！？”殷九凛瞳子里怒火中烧。她站起身来，眼看要跟沈楼动手。
　　“小五与我说了你们在青丘的事情。”大师兄也站起来，“他憨厚，或许看不出来，可你瞒不过我。你自杀南宫铭开始就在自暴自弃，你本有更多选择，但你害怕再等，所以才非要把自己逼到角落里，以此来看清小五会不会是那个能救你的人。小五才刚刚凝元，一头扎进你几千年修为的元神中，没被搅碎乃是他天赋异禀。这是一场豪赌，若是赌输我这师弟可就没了。”
　　殷九凛忍不住看了我一眼，眼中流过一丝愧疚。我笑哈哈的跟她挤眼，不想让她往心里去。
　　大师兄继续道：“你和他都能平安归来，这是多么大的机缘，你却又胆怯了。你几千年来失而复得得而复失，所以才觉得这一切太过美好。好的像是一碰就碎，你便再也不敢伸手。”
　　殷九凛身上的气势渐弱，可她言语间却依旧刚硬：“你没体会过我的感觉，说起来自然轻松。我触手之物，你可知碎过几次么？”
　　沈楼摇摇头：“有些东西如果要碎，早晚都是会碎的。你为什么不想想，倘若碎之前你都只是远远看着，不是又枉费了大好时光么？”
　　“我只知这世间，坏事总比好事多。况且我罪孽深重，若是因果有报，好事总归轮不到我。”殷九凛话说的越来越低沉，简直像是又要落回下山前的样子。
　　沈楼微微笑道：“往昔作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嗔痴。你可还记得下一句？”
　　殷九凛微微一愣，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沈楼又说道：“你曾经为保心智而断绝大欲大念，与人动起手来反而杀伐冷峻。如今多出小五，你生出希望，行止有了约束顾忌，这不是坏事而是好事。世间无牵绊，便无悔罪之心，你若再自行断了这股牵绊，哪里还有尽头？”
　　殷九凛肩膀微微软下来。她重新坐回到席上，叹道：“沈楼，你所说的话我并非不清楚。只是……你待我再想想罢……”
　　大师兄点点头：“该说的我已说到，你且诸事从心吧。”
　　他说完话，便轻飘飘的走出了房间。
　　好好吃顿饭，你看这闹的。
　　我坐在原处，光看俩人吵吵，也不敢动。现在大师兄走了，屋里就剩殷九凛和我俩人，她又不说话，我屁股都坐酸了。
　　过了好长时间，殷九凛才抬起头来看向我，像是决定了什么事情。
　　“熊小五，我有话和你说。”
　　她将身子挪到我正前方，隔着一张桌子望向我，那架势一本正经。
　　我抬起手来，打断她：“在你说之前，我能不能提一个要求？”
　　殷九凛喉间一梗，似是有些动摇，她轻声道：“你说。”
　　我手往桌上一指：“我边吃边听，成么？这都快凉了！”
　　殷九凛听完我这话，目光呆滞，心神摇曳，好半天没回过劲儿来。我看她也没反对，便笃起筷子，吧唧吧唧自顾自吃了起来。
　　屋里又沉默下来，好半天工夫，殷九凛才气道：“熊小五，都怪你！”
　　我头也不抬，还在夹菜，闷声闷气道：“我又咋了？”
　　“让你一打岔，我把要说的话都忘了！”
　　我把口中肉吞进肚中，又喝了口酒，把杯子往桌上一顿：“忘了就再想想。”
　　殷九凛脸上变颜变色，不可理喻的看着我。我也看着她，气定神闲。
　　“熊小五。刚才的话都没背着你，那你是怎么想的？”她歪着头问我，胸口似是憋着一股劲儿撒不出来。
　　我两只蒲扇般的大手一摊：“我？我没啥想法。你们脑子活泛，想法多，我这脑子可绕不过来。”
　　“那么你就没有想要的？”
　　“我想要大家都开开心心别吵架。都这么亲着呢，有啥好吵的。我忙活了大半天，你看，饭都剩了下了。”
　　“你能不能正经点儿！？”
　　我喘了口气儿，直视着阿凛的眼睛。
　　“好，那我正经点儿。我想要的很简单，你能跟前几天那样乐呵呵的，不拿冷脸儿对我，我就高兴。”
　　殷九凛缓声道：“可是这世界上的事情没有这么简单的。”
　　我摇摇头：“你们说那一大套，我也听不懂。但我觉得就是很简单。”
　　我一边说，一边伸出手来，拿过来两只碗：“你看这是啥。”
　　殷九凛瞥了一眼，皱着眉头：“豆腐。”
　　“白的是杏仁豆腐，红的麻婆豆腐。”我说道，“你若是想禁欲自封，我就给你做杏仁豆腐；你若是想恣意开怀，我就给你做麻婆豆腐。我的世界就这么简单，无论你选啥，我都做给你吃。”
　　殷九凛眼睛望着两碗豆腐，踟蹰了很久。
　　最终，她将原本想说的话尽数抛开，重新昂起头来。
　　“熊小五，我都吃了一百年豆腐了，可不想再吃了！”
　　“啊？我的豆腐你也不吃？”我失望道。
　　殷九凛脸腾的红起来：“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的豆腐可好吃了！你先尝尝！”我捧着碗直往她跟前递。
　　殷九凛没有接我的碗，她忍不住看着天花板咯咯笑起来。
　　“唉……你大师兄今天所言，句句在理，唯独说错了一句。”
　　我眨巴眼儿看着她，没吱声。她挪着身子凑到我身边，两只手揪住我的脸，轻声道：“看起来，你这家伙，不是那么容易碎。”
　　她一双清凉凉的小手搓揉着我的脸，拧的七歪八丑，却有一股欢快传来。我看着她若嗔若娇的样子，也忍不住傻乐起来。
　　阿凛伸手按在我胸口，用手指点在黑玉牌上：“此牌今后便放在你这里了，我若唤你，你可要来。”
　　她话中有话，我依稀听了出来，一时间心口咚咚跳，满腹激荡。
　　我伸出一根指头竖在她面前，死腆着一张脸道：“让我亲一下！”
　　殷九凛一掌把我推翻在地：“边儿去！吃的满嘴油渍麻花的！”
　　打这一天起，我可过上了好日子——有人陪了。
　　每天中午，阿凛准来我这儿，让我给她做上一顿饭吃。虽然做她是不会做，但活得久见得广，随便点我两句，那做出来的菜味道就是不太一样。
　　我怀疑她这千年以来，八成列了个小单儿，把想吃的全写在上头呢。这一天天，愣是没让我做一道重样儿的。
　　开始的时候，六姑娘那狗鼻子顺着味就找来了，后来又拽上了泰乐一起上我家蹭饭。然而天不遂她愿，有一回让大师兄看见，硬生生给他俩扥走了，不让这俩人来我屋里掺和。
　　其实我也没啥，能天天看见阿凛在我跟前吃的眯眼睛，我就别提多高兴了。
　　凝元期以后，大课也不用去了，津贴也涨了好几倍，日子过得舒坦极了。上午炼丹，中午做饭，下午锻体，晚上运功，瞅准了【明王决】第六层就往上拱。
　　这样的日子过了小一个月，神仙一样。
　　这天晌午，我刚查完丹炉，就听见外面呼呼声响。出门一看，呦呵，洛水初回山来了。
　　“哎呦妹子，我这儿还担心着呢，回来的也不慢啊！”我连忙迎上去。
　　洛水初此时已经换了一身山上的衣服，想必是早已回还，在神民峰报备了修行结果，歇息了一番。
　　“小五哥，我昨天回来的，今天来和你打个招呼。”洛水初俏生生站在那里，气质和以前不太一样，像个大姑娘了。
　　可就是看她的精神头似不是很好。
　　“凝元期啦，应该高兴不是，咋耷拉个眉角啊？诶？吕不叹那小子还有多长时间回来？”
　　洛水初淡淡道：“他自生自灭去了，我自此之后不会再操他的心。”
　　我一瞧，这小两口八成是又闹别扭了。而且看这样子，情况还挺严重。
　　姑娘要是说些气话怒话，咬牙切齿的，那就是傻爷们儿不解风情；要是说着话梨花带雨，哭哭啼啼的，那就是傻爷们儿伤了人家的心；可这若是淡言淡语，话头儿里连点佐料都没有，那大概齐离心死不远了，稍有不慎就得玩儿完啊！
　　我赶紧拽着她进屋：“这狗东西又干什么了？来来你坐下，哥给你弄点儿好吃的，千万别走！”
　　洛水初面色坦然，宽袍大袖的坐了。我赶紧去后厨，昨天给殷小九做的绿豆蜜蓉糕，剩了一些胚子还没来得及蒸，都给她撂笼屉上了。
　　又忙不迭的出来，端茶倒水：“小初哇，有啥抹不开的，跟哥说！是不是又欺负你了？等那狗儿子回来，哥好好教训他。”
　　洛水初抿了一口茶，悠悠道：“自小五哥走后，他待我却是体贴周到，没有不妥之处。”
　　“那是怎么一回事儿，弄得你都上脸了！我走以后，你们去哪儿了？”
　　“我们又往东南走，路上有些边边角角的小事，就不和你说了。”
　　“那尘酒是怎么饮的？”
　　“我与吕不叹途径渤州矿场，有当官的作威作福，不把矿上的人当人使唤。我们实在忍不住，便插手到了此间事中。”
　　说到矿场里面的猫腻，我倒是知道一二。小时候不是在天荡山林场干活么？和矿场也差不了太多，无非是还能喘口新鲜气儿，而且安全些，不至于憋死在矿井里。
　　林场上干活的，除了囚犯和战俘，其余大多都是被掳来的流民。平时吃没得吃，喝没得喝，干活的时候往林子里一撒，三五个卫士挎着刀擎着鞭子在后头跟着，谁敢偷摸的歇口气儿，上来就是一顿梢条子。
　　打伤了，第二天接着干，干不好接着打。有那身体虚的，三天，就再也爬不起来了。
　　干不了活的，能白给粮食吃吗？人还喘着气儿呢，拢头抬脚，直接就扔进河里去了。
　　曾经有人想跑，一出林子就让人逮起来剁了。若是往那天荡山里头窜，全是尸魔蛮怪，更是九死一生。
　　我是工头捡回来的，小时候就给营地林场两头送个饭，长大些之后，看我骨头架子壮硕，工头还能多给我几口吃的，养出些肉来。当时哪懂事儿啊，让砍树就砍树，让打人就打人，现在想起来，那工头也就是想笼络笼络我，又能干活又能当保镖，天上掉下来的好事儿。
　　在矿上的人，怕是比林场惨。
　　轱辘下来一两颗大石头，就是好几条人命。天天吸着那些石头沫子，肺也得咳坏了。
　　所以洛水初和吕不叹去管那事儿，毫不意外。只不过，这矿可是连着上头官家的。饮尘酒可有一条，受禄于朝廷之人不可杀，他们若真动手，保不齐就得违律。
　　“我们记得规矩，没有动当官的。吕不叹想出的主意，撺掇矿上的苦役造了反。我们去库里给他们偷了兵器甲胄，好好地闹了一番。唉，你不知道，那矿上苦役的血汗换了多少真金白银，又叫一层层的官员扒下皮来。我们打进那些地方官家里的时候，翻出了多少金银财宝啊……”
　　“干得好！后来呢？”
　　“渤州千户带人来平，将我们围了。我和吕不叹一起夜袭大营，把他好一顿吓。”
　　“好主意。不过能管得了一时，管不了长久。”
　　“是的。所以我们把金银都分了苦役，然后准备率队冲杀出去。”
　　说到这里的时候，洛水初叹了气，我知道事情可没有这么简单。
　　“失败了？”
　　“苦役里有人偷偷叛了，把我们的计划都报了出去。路上我们死伤无数，我和吕不叹也受了伤。我们背水一战，总算是杀得一个惨胜，连带那千户一起，把叛徒也抓了回来。”
　　“你们把叛徒杀了。”
　　“没有，我们饶了他。杀了千户。”
　　我点点头。后面的话，也不需要洛水初再细说。她简简单单几句言语，其中饱含种种心绪，已不需明言。苦役之人，贪生之徒，饶过他，便是饶过他们自己心中戾气。
　　“千户是拿俸禄的。”
　　“没错，但他必须死。这渤州矿上的一切恶事，都由他只手遮天。他天良丧尽，我们断不能容他。只是，我们做完这一切，才意识到，其实并没有什么意义。朝廷要抗虏护国，抗虏要兵铁，就一定要有这矿；有矿，就一定会是这般模样。天下无法清明，此事终不能了。”
　　“所以你认命了。”
　　洛水初点点头：“我认了，小五哥。我能不认吗？我只是想，若是我们修士能将手中的御灵操型之术传下俗间，是不是就不会再有这榨人血取人膏的矿了。”
　　我摇摇头：“我不知道。”
　　“是啊。”洛水初叹气，“我也不知道。”
　　“那么，吕小七干什么去了？”
　　“他身受重伤，亏得有蓬莱仙岛的修士相救，把我们带到了蓬莱去。”
　　“没被人发现你们违律吧？”
　　“吕不叹做事谨慎，没留半点马脚。可是他在蓬莱养好伤，却死死不走了。”
　　我哼了一声：“是不是看中人家蓬莱仙岛的漂亮姑娘了！？”
　　洛水初摇摇头：“他贪图金银，非要多弄一些傍身，说是碰上别的苦人儿也好有力救济。我初时觉得他说的有理，便没有拦他。结果他一头钻进券市，赌性大发，十天半个月都不出来。我死死相劝，可他哪里会听我话？”
　　说到此处，我听到洛水初话中似是有了点恨意，我却微微安心了些。还能气恨，便是没有死心——还有机会还有机会。
　　“所以你就先回来了？”我又问。
　　“我还能怎样？他在劵市低买高卖，赢的盆满钵满，身家已快至千万之巨，更是死也不走！这等赌徒心性，我决计不能忍他。”
　　我站起来，摩拳擦掌：“原来劵市这么挣钱！？”


第六十一章 洪波涌起，月沉似血
　　洛水初看我兴致勃勃的样子，立刻炸毛了：“小五哥你要干嘛！？”
　　我满脸堆笑：“妹子，锅里蒸着糕呢，你记得吃，我先去云栖镇看看！马上回来！”
　　风也似的窜进卧房，从枕头下边摸出这些天炼丹卖的八万两银票，腾云驾雾往云栖镇而去。
　　洛水初在后面急的大叫，她想跟来，又记起灶上有火，一犹豫的工夫我已经飞没影了。
　　我降到云栖镇，一溜小跑冲着劵市就去了。路上碰见好些个相熟的弟子，纷纷和我打招呼。
　　“熊哥！干嘛去呢这么着急？”
　　我呼呼跑：“劵市！去劵市！”
　　这几个人看我跑到激情四射，心里都犯了嘀咕。
　　“熊哥这是套了什么内幕消息吧？这都急成啥样了！”
　　“可不是吗，要不咱也跟去看看？你带钱了么？”
　　“我这就回山拿，你们先去！”
　　“替我也拿点！我钱藏在鞋柜左数第三个靴子里。”
　　我跑的正来劲，回头一瞧，好家伙跟了一屁股人。开始的时候还都是认识的，后来认识的拉上不认识的，不认识的拉上更不认识的，小半个云栖镇都让我勾到劵市来了。
　　也管不着别人啊，我自顾自走进劵市，找到那接待处兼职打工的引气弟子问：“哎，咱这儿怎么买劵？”
　　引气弟子还认识我：“哟，这不是弹云山的熊哥么，也要入劵市啦？来，我给你讲讲。”
　　人倒是挺热情，怎么买卖，怎么看大盘，绿的啥意思，红的怎么整，尽给我说道了半天。
　　等他都给我讲明白了，他问：“熊哥，你准备买哪支劵？”
　　一听这话，后头乌泱泱的人全都凑上千竖起了耳朵，有那离得远点的，干脆运起真气来提升耳力。
　　我呵呵一笑，往中间挪步：“你先忙着，我看看大盘再说。”
　　身后一阵窸窸窣窣的嘀咕声音。
　　“嘿！还端着呢！”
　　“我和你们说，我跟熊五可是一起上过天算课的，他那脑子哪儿玩的过来劵市啊，这回保准有人给他内幕消息。”
　　“大家伙儿可都瞅准了，他买哪支咱就买哪支！”
　　我倒是很想回头问问啥叫内幕消息，可一大帮子人，我实在找不出来是谁说的，只好作罢。
　　等我走到大盘前面，往上一瞅，头立刻就大了。密密麻麻全是法力凝的字儿，红红绿绿，看的我头晕目眩。
　　然而巨大的财富在向我招手，我咬紧牙关克服困难，总算是把大盘上的飘红的劵看了一遍，选出了一支红的最厉害的。
　　刚才那引气不说了吗，红的就是涨的。我挑这个涨的最好的，肯定没问题。
　　走到柜台前：“来，昙花谷七棠宝霜，八万两。”
　　当事儿的弟子收了我的银票，刷刷几枚讯剑发出去。等了一会儿，我的钱统统变成了七棠宝霜的劵儿。四十两一劵，正好买了两千劵。
　　后头都炸了窝了。
　　“这七棠宝霜是个啥劵？”
　　“好像是昙花谷出的护肤品……”
　　“这连修行品都不算啊！？熊五这闹的哪一出！？会买劵儿么？”
　　“他肯定不懂啊！不懂还敢买，这指定是有门路。你们不跟我可跟了。”
　　“八万两，他买的也不多啊……”
　　“你们是和他不熟！他之前欠了一屁股债，下山之前刚还请。他回山没几日，这八万两怕是他全数家当了！”
　　叽里咕噜的听的人心烦，我实在忍不了了，回头大喝道：“瞎比比啥呢！？来，站出来我看看，谁跟我这么熟！？”
　　后头都没言语了，众人相互一使眼色，都冲到柜台上，疯了一样买起了昙花谷七棠宝霜劵。
　　劵市里闹的鸡飞狗跳，我美滋滋的准备回山。结果刚一出门，就看见洛水初殷九凛俩人掐着腰站在门口瞪着我。
　　我把手里的劵儿朝她们一抖：“嘿！我也要发财了！”
　　洛水初气得直拽殷九凛袖子：“你看他！”
　　殷九凛顺顺洛水初的头发，让她别急。她朝我走过来：“熊小五也会买劵了？”
　　我一指洛水初：“她说吕小七都赚了快一千万两了，我寻思我这也不必吕小七差，指定挣得比他还多。”
　　殷九凛上前几步：“我看看你买的什么。”
　　我把劵儿亮在她眼前：“瞧见没，就这几天，这劵一直涨呢！”
　　殷九凛叹口气，一边往劵市里走，一边扭头对洛水初说：“你先等会儿，别跟他上火。”
　　洛水初噘着嘴，继续瞪着我使劲。
　　我奇怪道：“赚钱不是好事儿吗，你生什么气啊？”
　　洛水初跺脚：“你们这和赌博没有什么两样！赢了还想赢更多，输了还想再回本！等到赌瘾上来了，人就废了！”
　　“哪有这么严重，你看大家伙儿不都在买这个么？”我往后指了指。
　　“你不听我的，我不跟你说了！”
　　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殷九凛从里面走出来：“熊小五，你多少钱买的这劵？”
　　“四十两，咋了？”
　　“现在已经六十两了！明天能卖的时候赶紧卖了！听见没！？”
　　“那不行！”我连连摇头。
　　“那你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我那八万两涨到一千万两我再卖。”
　　“你脑子进屎了！？”
　　打这一天起，我丹也不炼了，饭也不做了，功也不运了，见天儿就往劵市上跑，盯着大盘看。
　　这昙花谷七棠宝霜真是不俗，第一天六十两，第二天八十两，第三天一百五十两，七天下来，竟然涨到了二百四十两！原本的八万两，现如今已经翻了六倍。
　　我眼都不带眨的，这距离我一千万的小目标可差太远了。
　　第八天，开始跌了。
　　第九天，一百九十两，我全没当回事儿。
　　第十天，一百两，我微微一笑，这都只是小震荡而已。
　　第十一天，五十两，我心有不甘，借了殷九凛十万两填进去。
　　第十二天，二十二两，我想死的心都有。
　　第十三天，八两，我差点把劵儿撕了。
　　第十四天，二两。洛水初和殷九凛都来看我的笑话，我扇了自己七十多个大耳帖子，立下重誓，从此再也不碰劵市。
　　第十五天，吕不叹回来了。
　　我蹲在丹房，昏天黑地地埋头苦干。这半个月我全指望着在劵市挣钱，丹炉连摸都没摸过。这前前后后连带正业耽误的损失，怕是已经往三十万两去了。
　　这情绪稳定下来，我才琢磨过味儿来。中原修行界那么多天算大师呢，也没听说有谁真是靠劵市发的家，就凭我一个连蒙带猜过了一级的小屁篓子，竟然有这胆量往里头钻，这是多么大的勇气。
　　行了，别的也不多说了，先还债吧。现在脑子里出现个“劵”字我就犯恶心，这辈子都不想再靠近那地方了。
　　我这头一门心思的炼丹，就听外面咚咚敲门，熟悉的声音。
　　“五哥！五哥！我回来啦！”
　　我赶紧放下手里的活儿，三步并作两步开了门。只见吕不叹人模狗样的站在门口，眉宇之间少了些粗鄙，多了些英气，看上去成长了不少。
　　这山下是挺磨炼人的。
　　还没等我说话呢，那小子跳过来搂着我肩膀一顿敲打：“哎呀！可想死我了！来，赶紧拿屋里去，给你带的！”
　　我一看，旁边杵了个巨型大箱子，箱子壳儿上覆盖着一层冰碴。
　　“回来就好！这带的啥呀？”
　　“早先说好要去东边看海，结果你又没去。我前一阵在蓬莱岛呆着呢，临走给你捎了个大礼包！地窖里不是有存药材的冰室么？赶紧搁进去，都是拿冰系法术冻的冰鲜海产！”
　　我口水差点儿没淌脚面上，赶紧抱着箱子就进去了：“你等着，回头我研究研究，好好给大家开一桌海鲜！”
　　吕不叹乐乐呵呵的跟在我身后：“我可等着啦。”
　　“小初告诉我说你在蓬莱炒劵发财啦？她可生你气了！”
　　“唉，姑娘家家的，回头我去和她说去。不过我临回弹云山之前，可去云栖镇劵市转了一圈，你名字也挺响亮啊！人人都夸说你是新一代劵神呢！”
　　我脸差点儿没烫熟咯。可不是么，头两天涨的那么快……
　　“你可别提我，你到底挣了多少？洛水初说你挣了小一千万。”
　　“嗨，最高的时候挣到八百多万，后来又赔进去七百多万。一番大起大落，我也是大彻大悟，竟然就这样晋上了凝元期。不过刚准备从蓬莱回山，突然赶上一只劵奇奇怪怪的乱涨，我就顺势操作了一番，给它哄上了二百多两割了一波韭菜，眼瞅差不多到顶位了，又加杠杆全线做空，直接给它干到二两。前前后后，大概净赚个五百万两吧。”
　　我愣愣的看着他：“你做空的什么股？”
　　“昙花谷七棠宝霜。”
　　我大叫一声扑过去，狠狠地捏着他的脖子一顿掐，差点儿被给他倒过气去。
　　俩人鼻青脸肿撕巴完，吕小七听我从头到尾一讲，差点没笑秃噜皮。
　　“哎呀五哥，你算是把初学者该犯的错儿全犯了！赶明儿，我上手教教你，回个本保管没问题。”
　　我亮起大巴掌：“谁他妈再跟我提入市这茬，我十成功力糊他脸上！”
　　吕不叹嘿嘿乐：“行，这玩意儿还真不是谁都能碰的，五哥你也算有自知之明。我也是当年师父拿沛德玉简给吕不平讲课的时候，得亏听了两耳朵。没想到这回倒是真的捡着个机会，好好应用了一把，以后可没那么好运气咯。”
　　“我管你那许多！我自己搭进去八万两，又借了殷小九十万两！你先把我损失平了！”
　　我死拽着他问他要钱，吕不叹却两手一摊。
　　“没啦，我中间回去燕州，把银两都捐给灾民了，只留下五万两。”
　　我眼珠子都瞪圆了：“你有这么好心！？”
　　吕不叹压低声音：“不捐行么！？你没看洛水初那小姑奶奶脸拉的有多长，我敢往回带么！钱是什么？钱是王八蛋，没了咱再赚，这姿态咱可得摆出来，不然真让小初给我当赌棍蹬了！”
　　“你倒是乐善好施，你怎么不给我捐点儿呢！”我哭丧着脸。
　　“谁让你不早说。”吕不叹幸灾乐祸，那得意劲儿。他可不是得意，人家都亏就他赚，不显得他能耐么。
　　“行嘞，先不和你废话了，我得挨家挨户转一圈去把礼放下。”
　　“去吧！晚上都叫过来，我整海鲜！”
　　吕不叹前脚走没一会儿功夫，阿凛跑上来了，手里掂着个小盒。
　　“听说吕不叹回来了。”她靠在冰窖门口，看我在里头折腾那箱子。
　　“可不，那小子给你带啥好东西了？”我瞅见她手里那小盒，随口问。
　　“没什么。”
　　本来还没当回事儿，一听这话我可放不下了，溜溜的凑过去：“怎么这么神秘呢？快给我看看！”
　　殷九凛直接把手背去了身后：“当初如果没去找你，你回山的时候我还能多收个礼物。”
　　“你这话说的，不是帮你把巴蛇家都搬光了么？”我一边说一边往她身后绕，“你看你小气劲儿的！给我看看能少块肉？”
　　她要真铁了心不想给我看，刚才就不会在手里拿着。我三夺两夺，总算捞了过来。
　　打开小盒一看，竟然是一张百万两的银票，盒子盖儿上还贴了个小纸条。
　　【还你人情，两不相欠】
　　“他以前欠你钱？”我把盖儿合上，递回在阿凛手里。
　　殷九凛摇摇头：“不。他的修炼功法都是我指点的。当初说好，等他练成了【无敌剑谱】，就来杀我。”
　　我胸中微微一沉，随即又松快起来。吕不叹这是把人情都折了钱，也好扔去那杀她的承诺。
　　“这意思就是说，以后不用再杀了吧？”
　　阿凛挑我一眼：“那就看你了。你要跟前几天那样沉迷旁门左道乌烟瘴气，怕是最后还得要他动手。”
　　心里咯噔一下，连忙道：“我知错了。”
　　殷九凛一笑：“知道我为什么还借你那十万两么？不让你真正亏个大的，自然是不会回头。”
　　我哼哼唧唧：“八万两已经够多了！”
　　“行啦。我这病，你还给不给治了？不是说好要去看沛德玉简吗？”
　　“对！你咋也不早说。”
　　阿凛尴尬道：“前一阵太悠闲，我自己都忘了。”
　　我俩一起去了弹云山地宫。此时节，第四层的焰生雷火之法已被我习到精妙处，凝出一缕细细的雷电，不偏不倚、不强不弱，正好注入在沛德玉简下方一个小口中，将它点亮起来。
　　一边充电，阿凛一边将师父给她记载的病录寻了出来。
　　师父在上面记下了很多笔记，都注有日期。其中多是疑惑自问，但也不乏真知灼见。只不过，他字句之间读起来颇有些诡异，不似我们平时说话行文，很多用词我也不是很懂。
　　“一月三日。九婴的身体结构和人类差不多，这我倒是没想到。反正她也死不了，本来想给她做一下活体解剖，又觉得自己作为一个文科生有点太自不量力了，回头再弄得血糊啦的，还是算了吧。”
　　“二月十五日。九婴今天有些犯病，我用真气给她走脉的时候，不知道触动了哪根线儿，抬手就给我把鼻子打破了。她已经不能用喜怒无常来形容了，应该说是神经病。”
　　“三月一日。我自己都没料到，之前的想法很有价值。最早的时候我就感应过，九婴体内多有生魂，和人类完全不同。水火阴阳四元此起彼伏，展现出的状态也完全不一样。我认为，她很有可能是多重人格。等我去查查书，再做几个试验。”
　　“三月六日。我现在已经确定，九婴并不是多重人格。因为不管她情绪如何变幻，记忆却基本处于线性，能够相互印证。我身为一个自学成才的医生，终于做出了最后的诊断。九婴的病应该是精神分裂症。接下来就该从心理学着手了，等我学过之后再做尝试。”
　　我蹲在密室里苦读，阿凛也不多说话，只在一旁安安静静的坐着。看到后面，很明显师父的继续尝试都失败了，然后才开始勾勒【明王决】的雏形。看到这里，我觉得自己已经对阿凛的情况有了具体的概念。
　　看见我抬头，阿凛问：“有什么收获吗？”
　　我点点头：“看来并不是非要等到我练就圆满才能治你。在这之前，我可以多尝试一下用【明王决】治病。山下有不少百姓都有失心疯的病症，没有郎中能治的。我们就从他们开始施治，越练越熟，对【明王决】的修炼也有帮助。等我积攒了心得，轮到给你医治的时候，把握可就大多了。”
　　殷九凛笑起来：“说的有理。那我们是不是要再下山转转？”
　　她话刚说出口，突然皱起了眉毛。我连忙问：“怎么了？”
　　“有讯剑。”
　　我们两个奔出地宫，只见天上两枚讯剑滴溜溜的盘旋。它们见殷九凛现身，立刻窜到她的身前。
　　一枚来自大师兄，一枚来自紫府白帝左谦休。
　　【掌门传唤，速来剑阁】
　　【昆仑仙山，六派共审吕不平】


第六十二章 远看风色暮帆舒
　　我看着左谦休讯剑上的最后三个字，好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这、这是写错了吧？应、应该是共审吕不叹……”说着话，我嘴唇都哆嗦了。
　　“别想这么多，先去剑阁。”殷九凛恢复冷静的速度比我快的多，她拽了我一把，御风向赤望峰飞去。
　　我飞在空中依旧魂不守舍，嘴里不住嘟囔：“不对，三哥是死了的。怎么可能是他……”
　　殷九凛回头看我：“熊小五，这世上有很多事说不准的。”
　　若三哥没死，那我当初把他丢在大漠之中，可就真的是罪该万死了。我为什么不多寻他一会儿，为什么贪生怕死只顾自己逃命？想到此处，心口像是猫爪一般，真想拿刀给自己捅几个窟窿。
　　殷九凛看我这副模样，便停在空中。她一对小手捏住我的大巴掌：“吕不平倘若真活着，那是好事坏事？”
　　“那自然是天大的好事。”
　　“既然是好事，你又揪心什么？你那个时候如果将他掩埋了，还会这样自责么？”
　　我心里很乱，说不出话来。但她有一句说的不错，三哥活着，比什么都强。
　　有殷九凛带头，赤望峰的护山法阵阻不住我们，直接飞在了剑阁之前才降下来。峰顶广场之上，已经有护卫的弟子在等着我们了。
　　“殷山主，熊师弟，掌门已等候多时了。”
　　混天剑门剑阁，远远观瞧过不少次，但进去还是第一次。
　　剑阁建在两座峰顶之间，像是从天而降嵌进去的。入门之后，便能看到整个剑阁都是古香古色的木质结构。脚下的地板打理的精光锃亮，隐隐带着些木香。
　　剑阁有好几层，但护卫弟子直接将我们引去了一层正厅，没有机会窥探剑阁全貌。
　　单看这座厅堂，倒是十分寻常。一眼望去，逐影掌门坐在最里面，弹云山的师兄弟们竟然都已经到了。
　　大师兄向我们迎了两步，拉我们向逐影真君行礼：“掌门，弹云山弟子都已到齐。”
　　我向大家扫了一眼，其他人脸上都藏着好奇，他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逐影掌门面色沉静，抬手示意我们落座。
　　“【八绝】其余各派长老，都发来了讯剑，向我们通告了一件事情。今日找你们来，便是来商讨此事的。”
　　我深吸一口气，憋在胸中。
　　殷九凛随手在我后背拍了两下。就这么一个小小的动作，却让我心神安宁了许多。
　　逐影掌门细缝一样的眼睛从我们身上一一滑过：“炎祖师兄座下三弟子，我记得叫做吕不平，对么？四年前，昆仑仙山的人曾经找上门来，你们都没忘吧。”
　　大家均是面面相觑，不知逐影掌门为何要提此事。
　　大师兄应道：“回禀掌门，吕不平的确是我弹云山三弟子。四年前掌门师伯处处为我们斡旋回护，历历在目，自不敢忘。”
　　逐影掌门将目光放在我身上，柔声问：“熊小五，你说吕不平已死，不是假话吧？”
　　我点点头，闷闷的“嗯”了一声。
　　“熊小五和我那徒儿洛水初来往颇多，我听小初说过你不少事，知道你心思纯真，不会在此事上说谎。那么现在就有些奇了，为何会有一个叫吕不平的被抓去了昆仑山呢？”
　　此言一出，大家全都炸锅了。
　　柳夜辉猛地跳起来：“什么！？三哥没死！？”
　　司徒昶直起身子，眼睛瞪圆了：“这是怎么回事！？”
　　我看向吕小七，只见他皱着眉头，一言不发，有些出神。
　　大师兄抬手把大家安抚下来：“先听掌门说完！”
　　“我接到多派发来的官鉴讯剑，三日之后，会在昆仑山审吕不平杀昆仑修士一案。我们混天剑门和昆仑山都要避嫌，倒是不必派执法长老参与，案子会由其他六派的长老来审。此案为求公允，各门各派的修士都可以在场观听，所以我想可以派你们前去一探究竟。”
　　我再看其余师兄弟时，他们一个个都沉着面目，倒是没有一个犹豫的。只是看样子，这事情还没有那么简单。
　　逐影掌门看了看我们的样子，叹口气道：“若是吕不平真在那处，判得个死罪，你们弹云山一脉，想是不会善罢甘休吧？”
　　众人都望向大师兄。
　　大师兄缓缓道：“我与三师弟情同手足，若是坐视不理，怕是一辈子都难以自处。”
　　柳夜辉紧跟着说：“三哥对我特别好，我定要救他出来。”
　　司徒昶端坐不动：“我这一山的人都要去了，自然不能少了我。”
　　“哎，大家伙儿先别着急嘛。”泰乐伸着手，“救一定要救，但是冲动就不好啦。”
　　大家纷纷表明心迹，也都有了底。可唯独他们没注意，最后面的吕不叹却是一句话都没有说过。他们两个是亲兄弟，大家自然想都不会多想。
　　但是我毕竟和他最近，却从他那里感觉出一点异样的情绪。
　　不过现在也不是琢磨这个的时候，逐影掌门再次发话了。
　　“昆仑山隐忍四年，如今大张旗鼓的招来六派共审，想是已经胜券在握。名义上，吕不平已是混天剑门弃徒，于情于理我们都不好再出面求情。你们此番若是在昆仑山的地盘闹将起来，想没想过是什么后果？”
　　大家沉默不语。
　　“我身为一派掌门，有机会时，自然要全力转圜；无机会时，也不能为了一个弟子而枉顾公理，带着一门一派大开战端，你们可明白？”
　　大师兄躬身道：“掌门所言，句句在理。”
　　“所以，我有两个主意，随你们来挑。其一，你们弹云山上下与我立下文书，即刻起叛出混天剑门，与吾派再无瓜葛。到时候无论你们是怒劫法场还是火烧昆仑山，都由你们自行决定。只不过自此以后，各门各派都会捉拿尔等，中原再无你们栖身之处。”
　　“其二，我亲自带你们前去，行止进退都要听我的号令。我即是那条不得跨越的线，何时动手、何时放弃，一切由我决断。哪怕最后吕不平落得身首异处，你们也不得违抗。我会最大限度的衡量门派利益与救人的可能性，你们要做的就是信任我。”
　　此时此刻大师兄是我们的主心骨，我们都望着他。
　　“掌门用心良苦，弟子感恩不尽。弹云山上下愿谨遵逐影掌门号令。”
　　逐影掌门欣慰的点了点头：“如此最好。今日你们且回去打点准备，我也要与诸位长老交接一下。我们明日启程。”
　　就在这时，后面的吕不叹幽幽地说出一句话。
　　“我能不去吗？”
　　拜别逐影掌门之后，我们连拉带拽的先给吕小七弄回了弹云山。大师兄让其他人先去收拾行装，只把我和吕小七留在他院里。
　　我在剑阁的时候，当着掌门的面儿还不好意思说他。等进到大师兄院子里，我先搡了他一把。
　　“你咋回事儿？说什么胡话呢！”
　　吕不叹脸上不咸不淡：“我懒得动弹，怎么了？正好晋上凝元期，我在家稳固稳固境界也挺好的。”
　　“那可是你哥！你哥让人抓起来了！要砍头的！掌门说话你没听见呢！？耳朵瞎了！？”
　　“哈哈，”吕不叹恶笑两声，“我八岁之前，他天天埋头练功；我八岁之后，他已经自个下山逍遥去了。他除了和我名字有俩字儿一样，也配当我哥？”
　　我厉声道：“三哥他哪里是在逍遥，他心里牟足劲要干一番大事！”
　　“他想干就干去呗，关我啥事儿？我又得不着一分好处。”吕不叹哼道，“五哥，谁对我好谁对我孬，我门儿清。这四年，你待我比亲兄弟还亲，你要是被抓，我二话不说拼了命也要去。可吕不平他管过我一天么？我凭什么要去救他？”
　　吕小七这句话说出来，正堵在我胸口上，哪儿还有话回他？
　　大师兄叹气：“不叹，你去与不去，都由得你自己定夺。但你要知道，不平他一直记挂着你，他哪次回山，都给你带了不少好吃好玩的东西托我给你，只是你拧着不想见他……”
　　“老大，你不用说些这个。”吕不叹摆手，“带点儿东西就完了？他是为了我么？他是自知有愧图个心里安生！真当我不懂事儿呢……我全都给他扔了！”
　　我和吕不叹朝夕相处了这么多年，只依稀感觉到他对三哥感情不深，谁知道他心里的怨气竟然这么重。
　　他自襁褓时期就被三哥抱上了山。山上这些家伙，虽然都长着一颗好心，可哪里会带孩子？无父无母，只能放他漫山遍野瞎跑。三哥那时候也不过是个孩子，修行之中难免顾不到许多。时间一长，兄弟间的情分就变了味，等他再回头想做些弥补，已是力有不逮。
　　我又能说些什么呢？吕不叹毕竟没错。
　　我点点头，松口道：“小七，你不愿也罢。只是我们这一番前去，恐怕是龙潭虎穴，不一定能回来几个。你在这儿好生看顾山门，若我们回不来了，要靠你把师父衣钵传下去。”
　　吕不叹听我这么一说，人僵住了。他咬牙切齿了半天，一脚跨过来拦住我的去路。
　　“你可真会拿人啊！都说出这等话来，我还能不去吗！？”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那就去呗？”
　　“先说好了，我去可不是为了救吕不平，我是为了保护你们！”吕不叹恶声道。
　　“行了行了，小滴巴豆儿这么多屁话。”我心中畅快，在他后背扇了一巴掌，打的他一个趔趄差点儿来个狗啃屎。
　　大师兄一脸佩服，连连给我竖大拇指：“小五，你这就叫大智若愚了！”
　　“那是！”
　　吕不叹气得：“你们两个老玩意儿真会玩套路！！”
　　我们各回各家，专心收拾路上的一应物事。他们几人看样子是把看家的宝贝全都带上了，我却是一穷二白没什么好收拾的，无非一把菜刀，几瓶丹药应急。
　　临到晚上，本应好生休息，我翻来覆去哪里能睡得着觉。
　　这些年来，我已把三哥的事情压在了胸膛最深处，原以为再也不会翻腾出来，哪里想得到突然还会有这么一出。此番前去，我说什么也要把他救出来，让三哥好好看看我现在的修行。三哥若是发现自己没看错人，铁定会为我骄傲。
　　等把三哥接回来，我给他好好做几顿好吃的。回头再拽着吕不叹跟三哥慢慢热乎起来，把他兄弟俩的嫌隙去了。这样一想，我就满心欢喜，恨不得这夜马上过去。
　　“睡了么？”
　　这大半夜的，殷九凛在窗户外头突然一嗓子，吓得我差点儿尿炕。
　　我赶紧跳下床来，高兴道：“你咋来了？”
　　殷九凛一步轻盈，从窗口跳进来：“脑子里事情乱糟糟的，睡不踏实。”
　　“哎！我也一样。”
　　殷九凛往我床上坐下：“熊小五，我多一句嘴，你不要怪我。”
　　“你说呀，我咋会怪你呢？”
　　“我觉得，昆仑山所抓的，可能并不是吕不平。”
　　我微微皱眉：“为什么？”
　　“我想来想去，他这突然出现，都显得极为蹊跷。当年他若没死，想必也是身负重伤，理应回弹云山休养才对。所以他要么是伤势不重，又开始图谋心中霸业；要么是功力尽失丧了志向，在凡间做了一介平民百姓。这两样都说不通。”
　　我“啊”了一声：“你说的似是有理……三哥若是重新起事，这么多年总不会一趟弹云山都不回的。”
　　“对。而他要是心灰意冷，改头换面做了个寻常百姓，昆仑山的人又怎么可能寻他出来？所以我觉得，昆仑山这一回是有所图谋。”
　　“他们能图谋啥呀？”
　　“比如，引诱我们出手救人，然后以此为借口，找混天剑门的麻烦……”
　　我歪着嘴：“干嘛要找我们的麻烦？吃饱了撑的？”
　　殷九凛叹口气：“你终究是人身，不是妖修。四年前昆仑山被咱们一众护法吓了回去，今次又有我杀南宫铭和青丘一战。京兆殿和昆仑山很有可能在私下里谋了什么勾当，要在中原修行界变一变天。”
　　我最搞不明白的就是这些阴谋诡计，也说不出个什么所以然来，只觉得这世上的人心太深，惹人生烦。
　　“既然有可能要找我们的麻烦，可得和掌门好好说说呀。”
　　“是，明天路上我自会去说。只是到了昆仑山之后千万不要妄动，待探明了吕不平的真身再行谋策。”
　　“我听你的。”
　　“不多说啦，睡觉吧。今晚我在你这儿睡，明天也好早起。”
　　“嗯！？”眼睛立马瞪圆了。
　　“你睡地上。”
　　“……我就知道没这好事儿！”
　　第二天，我们随着逐影掌门往昆仑山行去。一路上，殷九凛把自己的推断一五一十跟逐影掌门说了。逐影掌门眯着小眼儿，连连点头。
　　“山主所言极是。如果那昆仑山寻了一个假吕不平，哄骗我们过去，然后故意留下什么破绽，引我们动手再抓一个现行，那我们混天剑门可就在中原容不得身了。”
　　大师兄心思缜密，听完之后也开口道：“我现在只怕，吕不平是真的，昆仑山的计策也是真的……”
　　他一句话狠狠凿在大伙儿心上。可不是么，三哥是非救不可，但同样也是别人做好了绳套，我们就生往里面钻……
　　殷九凛目光闪烁，似是孕着什么想法。我心中一惊，赶忙去拉她的手。
　　“你别乱想。”
　　殷九凛奇怪道：“你怎知我在想什么？”
　　我死抓着她手，小声说：“你是在想，若是实在没有办法，便豁出去变幻九婴真体，灭了昆仑山。”
　　阿凛开口道：“你可真厉害……我刚刚冒出一个念头，自己还没能抓住，就被你看穿了。”
　　“你眼中光色我看着害怕，这才发觉的。你万万不可这般行事，答应我。”
　　“吕不平是会死的，我不会死。你三哥与我，哪个重要？”
　　我毫不犹豫道：“你重要。我不想你屠戮无辜之人。你杀南宫铭时还有借口，可现在已经有我在侧，不要再去做那些让自己难以入眠之事了。”
　　殷九凛嘴角微翘：“你为何答的这般干脆？”
　　“因为这是三哥曾经对我说的话……他要我过我自己的生活。”
　　殷九凛点点头，轻轻捏了一下我的手心：“答应你了。”
　　旁边吕不叹咳嗽两声，眼睛直往我俩手上瞟：“你俩意思意思行啦！”
　　我松开她的手，默默不语的继续向前飞行。我明明劝得了阿凛，但是一时之间却忽然高兴不起来。
　　我从前一直没有注意过一件事情——阿凛和三哥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
　　四年前，她在闻得三哥死讯的时候，展露出的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仿佛事不关己。可那日焚烧三哥遗物之时，她却念诵过三哥常在嘴边的那句【不生不灭，不垢不净】的悼词。
　　还有现在归我所有的那枚黑玉命牌。
　　我不擅长想这些事情。不过这没有关系，因为这世上的事儿不就是这样么，哪怕你不想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它们迟早还是会自个儿跑到你面前来。
　　昆仑山，已经不远了。


第六十三章 内顾六尺躯，一雨无诸尘
　　与九丘云岭的朔方城一样，昆仑派也凭依着一座大城而生。
　　此城建在昆仑山东南山脚，名唤迷桑城，位于蜀州最西。
　　初来九丘云岭之时，所见不过青山碧水间有几座孤峰突起；而如今进了昆仑山地界，那地势带着一股子威压，整片大地往天上拔起，又在这座高地之上生出万仞玉顶雪山。
　　规模大些的修行门派，域外境入口都不止一个，分布于其所辖势力范围各处。但唯有一处是不会变的，那就是钱庄票号。逐影掌门曾经来过昆仑，所以我们在迷桑城中并没有逗留太久，而是径直去往了迷桑城的钱庄。
　　表露身份之后，便有人带我们传过界门，去到了真正昆仑山中。
　　一座硕大无朋的山峰，峰座笼罩了视野之内的所有土地，缓缓向天上探去。这座山从下到上，就是昆仑派的城池堡垒。
　　山根处地势较缓的地方，修着层层叠叠山路，一圈一圈的盘旋上升，路边密密麻麻的屋舍组成了一座小镇——昆仑山的“云栖镇”就是这里了。
　　这里被昆仑的修士很随便的起名为环山部，它的味道和云栖镇完全不同。没有花草的气味，取而代之的是沁人心脾的冰凉空气。空气稀薄，如同时时刻刻都在御风而行，路边偶有还未化的点点白雪。
　　我们被一路引上山去，一直走到环山部最上层的一座行馆。抬头再往山上去看，能望见山腰处坐落着更多的宫阙大殿。但那就是属于真正昆仑派的区域了，他们没有允许我们继续上行。
　　行馆很大，还未入内便听到人声嘈杂。待我们依次迈进门去，看到身着各色服饰的修士在其中穿梭不停。
　　引路的弟子将我们带到一处独立别院，道：“此处专为剑门贵客所留，可以少些外间烦扰，还请随意使用。”
　　“不是来审案的么？来个长老带个随卫也就罢了，为什么这么多人？”柳夜辉皱着眉头。
　　那弟子和声道：“剑门贵客有所不知，审案的六派长老已经上山去了，这里都是前来听审的别派客人。”
　　八绝的人都安排在上头，唯独把我们领在下面，这也太不给我们面子了。柳夜辉刚想发作，却被大师兄按下。
　　“我们只是前来听审，和这些来客身份一样，自然要住在这里，你不要生事。”
　　这道理也勉强说得通。可转念一想，我们这堂堂一派掌门都到了，真若请我们上山也并无不妥。这里头的细枝末节，多少能窥得些昆仑派的态度。
　　这院子里五间厢房，住我们这一行八个人倒也绰绰有余。掌门一个人住当中主屋，殷九凛和六姑娘一起，剩下三间我们五个大老爷们分就是了。
　　大师兄对司徒昶道：“我们俩住。”
　　泰乐跳到吕小七面前：“我们俩住”
　　司徒和小七连连点头，就把我排在外面。我当时就纳闷了：“咋没人想和我住？”
　　四人齐声道：“你太占地方！”
　　不和我住更好，我一个人占大床去。
　　这边刚刚安顿妥当，就有人过来禀报，说是昆仑山长老到了。我们随着逐影掌门迎在院里，就看见銮龙真君从外面走进来。
　　要不是事关重大，我真想跳出来说一句，昆仑山上下就你这一个长老吗？
　　銮龙真君这一回来，倒是礼数周全，和掌门在外面微笑着寒暄了半晌，又跟我们点头示意。伸手不打笑脸人，我们只能老老实实的回了晚辈礼。
　　銮龙真君和逐影掌门一步一个客气，把对方让进正屋厅中，大家也随着按长幼尊卑坐了。
　　“礼数不周还请掌门见谅，其实若是掌门一人前来，我们理当将您请上山去。”銮龙真君一边说一边向我们看了看，那意思谁让你带这么多人的。
　　“不碍不碍。”掌门笑着，连连摆手，“这独门独院，着实不错的。”
　　“我们昆仑山上，其实也并非住不下来。只是我看，掌门此次前来，带的可都是你们弹云山一脉的弟子啊……”
　　他话一出口，我们都是眉头微皱。要知道我们弹云山的人，连混天剑门自己门下弟子都认不全呢，他倒是一清二楚。这要么是记忆力太好了，四年前一面便把我们全都记了下来；要么是专门派人查过，此时丝毫也不知遮掩。
　　“的确。可真君此言，似是话中有话。”逐影掌门笑眯眯的说。
　　銮龙真君向殷九凛方向拱手道：“之前殷山主与京兆殿定下死约，京兆殿专门收拢了不少弹云山的情况，也都与我昆仑透过一些。我们近日就要审吕不平一案，逐影掌门又在此时把弹云山的弟子尽数带到这边来，难免不让人遐想。明人不说暗话，我便想问问逐影掌门，此次可是为了单纯观审而来？”
　　这家伙，分明是拿话堵我们呢。
　　逐影掌门不笑了，他叹气道：“不是我要他们前来，而是他们自己要来。都是同出一脉的师兄弟，听到这种消息，难免心中放之不下。我身为掌门，怕他们意气用事，不得不来亲自管束。弹云山门下弟子虽然有些性情，但也都是知书达理之人，有我约束，还请真君放心。”
　　“逐影掌门行事磊落，那我可以回去复命了。”銮龙真君说着站起身来，“我也与真君和诸位剑门弟子坦坦荡荡说一句话，此番审案，我昆仑山绝不会暗中作梗，只盼来一个公断，了却恩怨。”
　　逐影掌门连连称是，将他送出门去了。
　　銮龙真君说的话字字入耳，可我怎么听怎么不是味儿。
　　倒不是说他藏着掖着什么，【明王诀】还未到能窥探化身真君的程度。我只是觉得，銮龙真君今日这一趟着实有些奇怪。他每一句话都直指我们担忧之处，恰到好处的打消我们的疑虑，就好像看清了我们此行的目的。
　　也正因为这样，他的话听起来反而异常坦诚。
　　“走，我们出去逛逛。”逐影掌门对我们道。
　　这是怕隔墙有耳。大家心领神会，跟着逐影掌门走出行馆，往山腰方向行了片刻。待走到四下无人，我们便寻了几块大石头就地坐了。
　　我深吸了两口气，只觉得耳清目明，心胸通透。这昆仑山不愧是八绝魁首之一，不仅灵气丰沛，山门所在之处也着实选了个修身静心的好地方。
　　“大家怎么看？”逐影掌门背着手，在我们面前慢悠悠的踱着步，也在思考。
　　司徒昶冷着一张脸开口道：“銮龙真君言语之间已经明示，这是怕我们劫人生事，所以才把我们安排在这环山部落宿。这似乎和我们之前的推断不符……”
　　“是啊……”大师兄也附和着，“如果他们是想抓我们一个正着，应该降低我们的警惕性才对。可现在看来，昆仑山行的倒是端正，銮龙最后一句话听上去也有些诚意。莫非他们本就没有什么阴谋？真的是在求一个息事宁人？”
　　柳夜辉打断他们：“想那么多！管他昆仑山怎样，难道三哥不救了？”
　　泰乐打圆场：“哎呀，救也要先摸清人家的底细，才好定个计划嘛。”
　　司徒昶又说：“这昆仑山不比混天剑门九峰。据我所知，他们派内等级森严，尊卑有序，从掌门、长老至师传、司教，令出如山，规矩之内没有半点转圜余地。銮龙所言，即是传的昆仑山掌门之意，他绝对不会自行妄动。我相信，他们应该没有设陷阱，只要我们能做的精巧，救人的事大有可为……”
　　大师兄摇头：“这个判断太过草率……”
　　掌门师伯由着我们争论，只是在旁边静听。待大家稍稍安静之后，他才抬起头道：“看来还是要我上去一趟，会一会各派长老，多收集些消息，才好定夺。”
　　说道这里，他又依次看了我们一圈：“我上去了，可能要开审之际才能回还，你们能保证不轻举妄动么？”
　　大师兄点头：“掌门放心，沈楼知道，大局为重。”
　　掌门师伯又看了看阿凛：“山主？”
　　“我和沈楼能压得住他们，你去吧。”
　　逐影掌门御风上行，片刻之间上面的宫殿中就有人迎出，将他接引而去。
　　我们看着他的身影消失，便一起往行宫归还。殷九凛一边走一边歪着头看我。
　　“你刚才怎么一句话也不说？”
　　我想了想，说：“我越想越觉得古怪。”
　　“你觉得銮龙来与我们交底，是很怪的事吗？”
　　“不，我是说三哥被抓这件事。”
　　原本只是心里的一丝小小念头，被阿凛这么一问，我倒是琢磨出一些东西。
　　“我三哥是何许人？他若真活着，怎么可能落到仇家手里任人摆布……”
　　“吕不平也是人，跳不出这是非因果的。”
　　我摇摇头：“我说不清，我只觉得这不像是会发生在三哥身上的事情。他久经沙场筹谋远虑，哪是山上这些炼气士能比的。”
　　这弹云山上，只有我和三哥朝夕相处的时间最长。两年，我亲眼看着他一步步走来，腹中有数不尽的机谋巧算。或许是我偏执吧，我终归觉得三哥不会这么轻易落于人手。
　　殷九凛也若有所思：“早晚会有答案，等到开审那天，我们再看。”
　　我们在行馆中盘桓两日，终于等来了开审那天。
　　行馆中的一众修士，都由昆仑弟子一起引路往山上行去。我们作为混天剑门的特殊客人，有人特地来接，直接带去了山腰处的一座大殿，和逐影掌门汇合。
　　昆仑派在山腹中开凿出一处新的洞天，向其中行去，只见洞顶高高隆起，一枚金球在上面烁烁放光，恍如青天白日。好一座洞府，怕是容纳万人也不觉拥挤。
　　螺旋状的高台旋着洞壁层层上升，每一座平台都置有座位。由上往下看去，洞府中央宽阔平坦，应该是昆仑山弟子集会演武之地。
　　我们被带到了最上层的一座石台，向左边看去，遥遥相望的另一座石台上，已坐下了昆仑一脉的掌门与长老。
　　逐影掌门与他们起身远远施礼。高台下面人声嘈杂，其余大小门派的观审者也按照身份的高低亲疏，依次被安排落座。
　　这时候，我们身边已没了外人，大家都凑到逐影掌门身边，想听听他近日的收获。
　　“我这几天查看了昆仑各处要害，昆仑派门人似是特意要打消我们劫人念头一样，随我观瞧，端的是毫无破绽。吕不平深锁牢狱之内，根本无法接近。恐怕审案之时便是唯一与他接触的机会。”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这案子审起来可长可短。若吕不平能施展智慧，与他们在细枝末节上纠缠起来，少说得要审个三五日，这样我们便有时间仔细筹划。”
　　司徒昶道：“那我们便看他如何应审。如果他言辞激烈，一味刚硬，我们就出声唤他，让他知道我们在这里。以老三的脑子，见到我们，应该可以猜到我们的用意。只要他配合，争取几日时间并不困难。”
　　掌门师伯点点头，又叮嘱道：“如果不遂人意，吕不平当堂供认不讳，今日就要判下，你们也不要情急失措。我已经与诸位长老、乃至昆仑掌门私下商讨过案情，与熊小五先前所述基本印证。包括昆仑派在内，都认为此罪着实难免。但为了平息风波，吕不平此番不会判死，估计会被镇压在昆仑山雪域。如果堂审之时没有出入，这就是最终的结果了。此番公开审案，也是为了给中原修行界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沈楼问：“掌门师伯信他们的话吗？”
　　“我与诸派执法长老素有渊源，也参与过共审，他们不会欺我。”
　　大家都松了一口气，我却忍不住问：“倘若真的当堂判死有待如何？”
　　“不会的。”逐影掌门摇头。
　　“万一呢！？”我不依不饶。
　　殷九凛将我拽到一边，拉着我胳膊让我低下身子。她附在我耳边，轻声道：“我有八宇信珠。”
　　阿凛的八宇信珠，可以连通自己带三哥一起送至青丘。想到此节，我也微微轻松了一些。可是转念一想，若是阿凛真要用此物救人，那必须得冲到三哥身边不可。她一旦将人救下，立时便会变成众矢之的，逃得了一时，却也再也难回弹云山了。
　　不妨。大不了我也不回去了，不也就这么回事儿么。
　　正想着呢，一声清呵声响，昆仑派的一位长老走入场中，在座的修士都安静下来。
　　“今日审案，邀请了天下同道共同观审，求的是公义二字。诸位同道可以随意以影镜照录，我昆仑派此案若有罔顾不实、错判错审之嫌，诸位可以将影镜遍传天下；倘若证据确凿、罪行昭显，那便还世间一个清正，了结这桩恩怨恶果。”
　　几句话下来，在座修士都微微点头，赞昆仑派所言公允。
　　可我们却眉头紧皱，都觉得有些不好办了。昆仑派在明，我们在暗，可他们就是硬着来明的，我们真若是当堂劫人，那这罪过可真就万难洗脱了。
　　我看了一眼阿凛，一时间又踌躇起来。
　　在我心神摇曳之时，六派执法长老已从后殿走出，依次入坐。另一端地穴中牢门开启，六名昆仑金丹手持禁锢用的符咒金锁，将一人押出在大堂之上。
　　那人白衣着身，蒙蒙灰发，面容消瘦但身材挺拔。他徐徐从地牢走出，却是步步有力。
　　周围的师兄弟们都呼的站起身来，死死盯着他的面容。
　　只有吕不叹没站。
　　柳夜辉咬着牙，细声道：“是三哥，没错！”
　　众人都捏着拳头，微微点头。
　　我也运使目力，仔细观瞧过去。那人的眼梢眉角，我已是再熟悉不过。
　　殷九凛看了看那人所在，皱起眉头，又看了看我。
　　“是他吗？”
　　我也看向阿凛：“你为何这样问？”
　　“不清楚。我已经太久没有见他，说不出是什么感觉。我只是觉得，他未必该像现在这样一般锋利。”
　　我长长舒了一口气：“那容貌、举止，都是三哥。但唯有一点，我拿捏不准。”
　　大家都来看我，我却摆了摆手，没有作答：“权且先观瞧着，都不要冲动。”
　　泰乐过来抹我肩膀：“有你这句话就行。这件事儿上，最容易冲动的不就是你吗！”
　　我无心和他说话，只是站在石台最前面，目不转睛的看着那堂中的三哥。
　　有一件事，我没有和任何人提过。
　　三哥的一条胳膊是断了的，而堂中那人，却是四肢完好。
　　修行中讲究真气循环，若是四肢残缺，必然对接下来的修炼有极大损伤。若是有手脚折断的修士，往往要拿应替之物，辅佐以大法力重新凝铸。而现如今堂下所站之人，左臂仍是普普通通的肉身，并非替代之物。
　　我所担忧的是，当日一战，昆仑山逃走的那名金丹，榆引真人，到底是何时脱离的战场。
　　是三哥断臂之前？还是三哥断臂之后？


第六十四章 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
　　我向昆仑派一众弟子所坐之处看去，仔细寻找着榆引真人。
　　昆仑山金丹以上似乎全数到齐，此时都坐于掌门和长老之后。我一个一个审视过来，却并没有看到榆引真人的身影。
　　若是榆引真人在大战之前提前脱逃，那天下知道三哥断臂的活人就只剩下我一个。
　　但如果三哥断臂的事情也被他看去，那昆仑山没有理由确信自己所擒是三哥真身。
　　倘若堂中这人的确是假的，那么三哥的死活，将决定我们该怎么应对。
　　如果三哥已死，那这就只不过是昆仑山自己唱的一出闹剧而已，是为了给死去的真君真人一个交代，维护昆仑的威信。
　　但如果三哥真的未死，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这很有可能是三哥为了掩人耳目，故意弄出的替身之人。他任凭昆仑派将其抓去，好断绝他们追捕的念头。
　　可另一方面，三哥的际遇成迷，手中奇技深不可测，真若是用什么异术补全肢体，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我一时之间还无法确定那人的真假。
　　那有没有可能，昆仑山也和我一样？正因为他们不确定手中之人的身份，所以才摆出这种场面来观察我们的反应。要是连我们都没有相认，那自然就是假的。
　　这真真假假的一串勾连，思索起来着实让人头疼。我唯一能确认的是，无论堂下之人是真是假，我们都该摆出一副心焦如焚的模样才好。
　　昆仑派金丹把三哥押解至堂中一个蟠龙柱前，将他双手锁于柱上，立在周围。
　　昆仑派銮龙真君也上到台前，坐了一个较低的位置，和吕不平遥遥相对。
　　台前六派长老互相看了一眼，由京兆殿长老道了一声“开审”。
　　“堂下之人，请述身份。”
　　那人昂然应道：“吕不平，九丘云岭混天剑门弃徒。”
　　“为何被擒于此处，心中是否明白？”
　　“在争斗之中，伤了三名修士性命，被昆仑派捉来至此。”
　　京兆殿长老点点头，看向坐在矮处的銮龙真君：“现有昆仑派诉你在俗间征战杀伐，你可有什么说法？”
　　“我曾经归于西凉诸侯麾下，为其征战。”
　　“那便是认罪了？”
　　“不认。”
　　场内微微响起噪动，我观瞧着不远处其他修士的神态情貌，一个个面露愕然。他们不明白那受审之人为什么还在嘴硬。
　　然而，我所上心的已不是他所述内容。那人说起话来，一股气势外露，顿时动摇了我原本笃定的心神，我很难再完全说服自己那不是三哥……
　　“你杀伤三名昆仑修士，却自认无罪，是这样么？”
　　那人朗声道：“正是。我其时身在吕凉军，行军途中被昆仑山四名修士截住。他们先行动手，以金印杀我全军百余人，我迫不得已将三人斩杀。冤有头债有主，如果他们没有对我们行凶，我又何必出手？”
　　京兆殿长老转向銮龙真君：“请昆仑派銮龙真君鉴证，他所言可是事实？”
　　銮龙真君正色道：“吕不平所言不错，但其中还有前因后果。那日，吾派河洛真君率三位真人路过西凉地界，察觉到异样妖邪之气，前去巡察。但见两路大军在一处厮杀，战场上血气弥散，不少尸身有飞剑之伤，分明有妖魔邪祟作怪。于是他们一路追去，拦下那吕凉军来。初时，吕不平言语中遮遮掩掩，险些被他糊弄过去。亏得河洛真君生出一计，假意以真气攻之，立刻将他们一队妖兵吓出原形，这才施展法力将他们伏诛。无奈吕不平身负邪法，竟能以凝元期力敌化神金丹，始料未及。”
　　銮龙真君一番话讲的在情在理，众修士都听得入心。
　　况且他也并没有说谎。只是我仍然疑惑，为什么不是由当时在场的榆引真人前来对质呢？
　　只听京兆殿长老道：“空口无凭，可有人证？”
　　“原是有的。”銮龙真君沉声道，“那场祸事中唯一幸存的榆引真人，不久前在追击擒拿吕不平的时候被他戕害了。不过，此乃四五年前的旧案，四年来榆引真人将此事述与我们何止百遍，我昆仑派真人以上，谁都可以出来印证。”
　　榆引死了。我深吸一口气，脑子使劲儿转起来。这怎么看都像是故意的，或许这一切都出自是三哥的安排？现在榆引死无对证，只要三哥咬死不认，六派长老一时半会也拿他没有办法。
　　然而还没等审案长老发话询问，就听三哥道：“无需人证。銮龙真君所言，句句属实。”
　　三哥此言一出，全场大哗。
　　京兆殿长老皱眉道：“你所谓句句属实，是什么意思？”
　　“当日西凉怀远府与梁氏在涣苍江边激战，我下手取了怀远王性命，又驱飞剑从军中杀出一条血路。这些事情，都由我亲手做下，我认。”
　　“他是不是傻了！？”六姑娘急的跺脚。
　　我越听越寒。那人所言所语掷地有声，坦荡磊落，和三哥完全一样。
　　京兆殿长老和旁边几位低声交谈几句，又问道：“昆仑派可是与你用过什么刑罚？令你屈打成招？”
　　三哥呵呵笑道：“不曾有过。这几日昆仑派好吃好喝，并不曾亏待于我。”
　　京兆殿长老与身后随卫说了几句，那随卫走下台来，凑到三哥身前，上上下下仔细查验了一番，倒也确实没有什么伤痕。
　　銮龙真君道：“我昆仑派名门正道，说了要论一个公道，怎么会做这种不耻之事。吕不平虽然凶恶，但如今能坦诚认罪，也不失为一条磊落的汉子。”
　　吕不平朝他冷笑道：“我何时认罪了？”
　　京兆殿长老道：“你以修行法门杀伤西凉一府诸侯，又屠戮俗间士卒，难道不是罪行昭彰？”
　　吕不平缓声道：“那你们若把我杀了，也是罪行昭彰了？”
　　銮龙真君高声道：“有罪之人，自当伏诛。”
　　“西凉各路诸侯令行之下，遍烧战火，手下兵士多有杀戮，一样是有罪之人。我将其伏诛，又有何罪？”
　　六派长老原本还存着满腹的谨慎仔细，听到此处已是连连摇头：“兀自强辩。”
　　“我倒要问问，这道理哪里说不通？”
　　銮龙真君此时站起身来，正对着吕不平道：“你身为修士，插手凡间战事，已是破了修行界的规矩。你在混天剑门修行之时，师门没有与你告知吗？”
　　“可西凉并非中原，你拿中原的规矩，断西凉的案，站得住脚吗？”
　　銮龙真君怒气敷面：“依你之意，我等修士见到邪佞侵扰凡人，理应袖手旁观！？”
　　只听吕不平大喝一声：“你们袖手旁观的时候还少吗！？”
　　他在押之时定然要被封住全身真气运转，可此时一声大喝，却直灌入耳，震的满堂寂静。
　　“罪徒莫要喧哗咆哮，如若再犯，便要封你的嘴了。”京兆殿长老高声道。
　　吕不平激将道：“你们当然要封嘴，因为你们自知理亏。”
　　“理越辩越明，修行界几千年规矩自有其理，不怕你辩。天下之大，炼气士当然无法帮的面面俱到，但若是路见邪佞祸乱一方，所有修士都该为民除害。”
　　京兆殿长老的话传遍全场，引得人人颔首。
　　但我清楚，三哥的后招还有很多。
　　“我请问长老，这世间妖魔邪祟害人几许？战祸灾荒又害人命几许？为何只管妖魔邪祟，不管战祸灾荒？”
　　未待京兆殿长老说话，旁边的蓬莱岛长老率先开口。
　　“战祸灾荒乃这世界的运行规律、天地命理，我们修行本来就是在夺天寿数，又怎能再加干涉？可妖魔们修行邪法，戕害百姓，那便是修行界自己遗害。便如你一般，催使飞剑杀人，片刻就是千百条性命，殆害无穷。”
　　“我若只杀那该杀一人，止了战祸，又待如何？”
　　蓬莱长老连连摇头：“你做不到。”
　　吕不平指向旁边的銮龙真君：“那正是因为昆仑派横加干涉，否则西凉战事此时已平。”
　　銮龙真君叹气：“执迷不悟，不堪一驳。”
　　吕不平看着面前的六派长老，朗声道：“俗世间武学高手，也有着引气期的真气修为。千年以来，前辈修士在这世间遗留的秘术典籍不在少数，寡寡数言便能为武林人士所用。有的借此行侠仗义，有的借此为非作歹，你们却一概坐视不理。这是因为，区区杀斗打战之事在你们眼中算不得什么。唯独那生息耕工之法，你们却万万不敢下传。”
　　六派长老都皱起眉来，不知道他为何要说这些。
　　“修行界拢成一团，在这世间分出了一个上下。你们有傀儡之术、有栽养灵药之术、有千里讯剑之术、有上天下地之术，但你们都不舍得与俗世分享。”
　　“你们可以毫无顾忌地俯瞰众生，然后在自己心生怜悯的时候，感慨一下世间疾苦。但若是让你们屈尊纡贵，给下面的人分一杯羹汤，你们便怕了。”
　　“你们想的对。因为当这天下所有人都能修行的时候，你该多的，就会少；你该有的，就会无。所以不要装什么仁德公义，你们就只是自私而已。”
　　“但这还不是你们最丑恶的地方。你们最丑恶的地方在于，当有的修士与你们生出异见，想要改变这世上的不公之时，你们便把大大的规矩压下来，切断一切可能的道路，再美其名曰‘以修行界利益为重’。或许在你们引气凝元的时候，也无数次想过要改变这一切，但等你们在修行界位重德高之后，就和自己的前辈们一样，开始高筑城墙。”
　　“你们是如此恐惧，连一个缝隙都不敢露出来。你们心中的座右铭便是‘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因为这事关长生，而长生就是最大的权力。你们不在乎任何东西，你们只在乎这最大的权柄。你们贪恋这项特权，最怕的就是天下所有人都拥有通向这种权力的机会。”
　　“你们可以活活两百年，三百年，四百年，但你们依旧是人。你们可以欺骗自己，并麻木下去，但你们永远无法超脱。”
　　吕不平说完了，全场一片寂静。
　　过了很久，京兆殿长老才重新开口。
　　“吕不平，你却是有大慈大悲之心。但你所思所虑，仍然是少年心境，太过肤浅。我看在你一腔热血上，便与你多说几句。”
　　“你刚才所言，有其道理。如你所讲，修士们若舍得分出自己七八十年的资源，使得天下百姓人人安居乐业，寿数近百，也未尝不可。假如事情能如此理想，那各派都会有大批修士乐意施以援手，将修行界和俗间融为一体。”
　　“但你的道理，并不是所有的道理。因为你小看了人心。”
　　“如今中原修行界，八绝为首，大小门派四五十个，再加上各路散修。为何大家能相安无事、各享太平？因为你刚才说的对，大家所握权柄即是长生。只要能将修行的重心放在长生之上，修士们即可去欲存心。如若这方便之门大开，那中原修行界便不再是【八绝】，而是八国了。当修士们不再偏安一隅，开始在俗间遍寻灵地宝材之时，终究会落得一个烽烟四起。”
　　“修行者出世，便是安天下。这是亘古以来修行先辈的大智慧，你却领会不得。”
　　同样的话，我曾经在太冲山听南宫铭说过。
　　吕不平点点头：“长老苦口婆心，我自然领会得。我在混天剑门之时，长辈们也多有答解，我都虚心听去了。只不过，你们仍然忽略了一件事情。你们有你们的道理，我们有我们的道理，你们又凭什么不许我们按自己的道理行事？若天下黎民都在出言苦求解脱，又有人愿意施以援手救他们脱离苦海，你们又有什么资格阻拦？”
　　就在这时，吕不叹突然在我身后说出一句话。
　　“这……这是师父曾经随口对三哥讲过的话……我听到过……”
　　我回过头去看他。吕小七眉头紧皱，也站起身来，遥遥的看着场中之人。
　　我分明听见，他刚才叫了一声三哥。
　　那一端，京兆殿长老发话道：“因为你身出修行界，你这一身的功法都是修行界所传，自然要守修行界的道理。难道你师承的混天剑门不是中原门派么？”
　　吕不平大笑道：“我早已叛出师门，何须守你们的规矩？你们能把我捉来此处，不是因为你们有理，而是因为你们拳头更大。”
　　銮龙真君抬手指着他，厉声道：“既然叛出师门，那便把你一身的修行还了，想必这也合你的道理！”
　　座上六派长老都在点头。
　　我再也忍不住，远远在高台上跳着，大叫一声“三哥！！”。只盼他能看到我们，知我们救他的心意，说上几句软话。
　　四座修士皆把目光投向我们，三哥也抬起头来，和我四目相对。
　　那双熟悉的眼睛里，没有我所熟悉的目光。
　　“不必费事了！”吕不平扭过头去，不再看我，“我此番只盼能在广大同道面前直抒胸臆，再也没什么遗憾。愿赌服输，我还你们一条性命便是。”
　　还未等我们反应过来，只见他强运了一口气，胸膛猛地一涨，自爆了心脏，口吐鲜血倒在地上。
　　我大叫着，向场中跃去。谁曾想光芒闪过，竟有一张无形的罩子拢在场中，嘭的一声把我撞翻了。
　　殷九凛紧随其后，抬手就是一掌。然而这法罩的强大却超乎想象，她连打三掌也纹丝不动。
　　就在我们急得喘不过气的时候，大师兄飞到近前，伸出双手，竟然将那法罩撕成了两半。
　　朝夕相处这些年，我从未见过大师兄出手。今天甫一见，倒是吓了我一跳。
　　可如今我们也顾不上这许多，连滚带爬的冲到三哥尸身之前，将他抱在怀中，伸手一探，早已没气了。
　　六姑娘异常激动，一见此景，即刻放声大哭起来。
　　昆仑山十几名金丹见我们冲上场来，都聚在周围，防备我们造次。可如今他都死了，我们还能劫人不成？
　　我捧着三哥的脑袋，也跟杀猪一样大声哭嚎起来。
　　心中却乐开了花。
　　之前远远看时，只觉的哪里都像。可如今相距咫尺我才发现，这人的面容和三哥还是有细细的差别。让别人来瞧或许看不出来，但我和三哥多亲，脸上一颗痣都不会忘的。
　　既然他不是三哥，那三哥一定还活着。
　　旁边六姑娘面目扭曲，厉声道，“你们逼死人命，我要为三哥……”
　　我连忙冲过去，一边嚎一边把六姑娘抱在怀里，哇哇大哭，生怕她冲动之下生出事端。
　　六姑娘听我哭的古怪，激愤之下多看了我一眼。我歪鼻子斜眼，跟她眨巴了一下，她顿时心领神会，也不再挣扎，只是抱着我肩膀继续哭泣起来。
　　这哭也不是假的，是高兴着呢。
　　銮龙真君和一众长老在侧观瞧，均是沉默不语。周围各派修士也被我们的悲哭声引得微微动容，连声哀叹。
　　我和六姑娘一边将鼻涕眼泪往其他的师兄弟身上抹，一边偷偷跟他们做鬼脸。
　　弹云山上下很快哭成一片。
　　哭吧，反正今天高兴，这戏做足了再说。


第六十五章 人面不知何处去，谁人替我笑春风
　　我们这劲儿使得可能有点儿大，一哭一闹大半个时辰就这么没了。
　　开始的时候满座的修士都一脸的不落忍，到后来时间一长，一个个横鼻子斜眼的。要是就这么走吧，人家大老远请你来了，事儿还没了就撤退，显得有点儿不太地道；可要是不走吧，这指不定还哭到啥时候呢。
　　昆仑派童寒掌门都下来了，和六派长老、自家銮龙真君站在一起。他原本想和逐影师伯道慰几句，可我们这哭声儿实在是太大了，两派掌门私底下传音也有点失礼，只好站在旁边等我们消停。
　　再憨的牛也有想草吃的时候，等我们力气用的也差不多了，声音这才降下来一点。
　　童寒掌门见缝插针，连忙就着这个机会开口道：“此次审案我们押检有所不周，竟没有发现吕不平身上藏着未触的自戕法阵，这才闹出这种结果，还望逐影掌门见谅。”
　　逐影掌门叹道：“吕不平一意孤行，自寻短见，怪不得贵派。他在众修面前慷慨激昂了一番，倒也逞了胸中快意，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只是不知，昆仑准备如何了结此案？”
　　“吕不平身殒，那么此案也没有再审的必要了。昆仑派也不再给他坐实罪名，只落一笔堂前自尽，逐影掌门意下如何？”
　　“那再好不过了。”
　　“那还请逐影掌门摒退贵派弟子，验一下吕不平的尸身，也好由各派长老见证。”
　　逐影掌门口中应着，走过来命沈楼将我们一个一个劝开在一旁。
　　六派中有两个经验丰富的执法长老凑上前来，开始仔细查验尸体。这人已经死透，自然验不出什么。他们正起身，对其他人微微点头，以示没有异样。
　　逐影掌门令我抱起尸体，拱手道：“那我们混天剑门就此告别了。也好回去尽早将丧事办了。”
　　本以为此间事了，殊不料旁边銮龙真君却突然道：“尸体且不要带走！”
　　我们本来都转身准备往外走了，让他一嗓子喊停了脚步。
　　銮龙真君向童寒掌门道：“掌门，这吕不平曾经也号称在阵前身死，可怎的又活了过来？这其中必有蹊跷。天下之大，难免有什么奇生假死的异术，尸体若是就这么被人带走……总之还望掌门三思！”
　　童寒掌门双眉紧皱，微微颔首。
　　我心里嘿嘿乐，小样儿，想的倒挺周全。可这尸体本来就是假的，谁怕谁呀。
　　正悠哉等着俩掌门商谈呢，冷不丁让后面的吕不叹在屁股上拧了一把，疼得我差点没叫出声来。回头一瞪他，只见这小子挤眉弄眼，抻着脖子跟我直扬下巴。
　　我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大跨步往前一迈，高声大叫起来。
　　“你们逼死了我三哥！还要烧他尸身！尔等行径天人公愤！”
　　我嘴多大呀，唾沫星子劈头盖脸就往銮龙真君脸上喷，他赶紧拿袖子去遮。
　　我这边咋咋呼呼一闹，昆仑派可更疑心了。一群金丹将我们紧紧围住，那意思是不准我们跑了。
　　吕不叹还真是够机灵的，我们越闹，他们越会觉得有猫腻。人家本来就没提这尸体咋处理，我非拦着不让烧，那他们还不得一门心思往那上头琢磨？
　　大师兄二师兄联手给我按住了，不让我跳脚。我胡乱挣扎几下，假模假式儿的瞪着昆仑派的人直喘粗气。
　　童寒掌门走到掌门师伯面前：“逐影掌门怎么看？”
　　逐影掌门眯眯眼里尽是狡黠：“吕不平身故，入土为安乃是常理，我这弟子出言不逊还望掌门不要怪罪。”
　　“将心比心，自当理解。”童寒掌门道，“可若是说吕不平有什么起死回生的邪法，也并非没有道理。逐影掌门也不想将来又出现一个吕不平，四处败坏混天剑门的名声，对吗？”
　　“依童寒掌门看，这尸体我们今日是带不回去了？”
　　“不如由六派长老定夺如何？”
　　“不行！不行！我要带我三哥回去！”我继续大喊大叫，挥舞着铁棍一样的臂膀在众师兄弟怀中挣扎。
　　吕不叹给我扯吧的满头大汗：“你意思意思就行了！别那么敬业！”
　　逐影掌门呵斥了我一声，然后又埋头思忖半晌：“那就交予六派长老吧，只望能有一个公正的交代。”
　　六派长老早就想来打圆场了，私下里也交流了一会儿。此时京兆殿的那一位走上前来：“人死如灯灭，若是此番不能使这场恩怨尽去，那就是本末倒置了。昆仑童寒掌门所言在理，但混天剑门痛失兄弟，想要入土为安也是人之常情。不如这样，我们就此做场法事，将尸身焚了，再让剑门将骨灰带回山去好生安葬。这场丧事一应筹办就由昆仑派承担，以示诚意，不知如何？”
　　童寒掌门立时道：“我昆仑派愿出八十万两，以筹吕不平丧办。”
　　这六派长老也真是老油子了，变着由头拿银钱平事儿，熟练得很嘛。
　　逐影掌门思忖很久，最终叹道：“那便如此吧。”
　　我还在聒噪，让逐影掌门喝骂我几句，让沈楼将尸身夺下，又命其他人强拧着我离开了洞府。逐影掌门和沈楼留在那边和昆仑派参办，我们其他人则直接下山去了。我一路上又闹又骂，算是众目睽睽之下把戏做了个足份儿。
　　待走近到环山部，附近无人，大家伙一撒手把我扔在地上。我四仰八叉，躺在地上咯咯笑起来。
　　六姑娘最着急，蹲在我旁边小声问：“你认出来了！那人不是三哥，对吗！？”
　　“那肯定不是，绝对是三哥找的替身儿！”
　　大家围坐在我身边，都是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司徒昶道：“既然老三还活着，为什么不回山呢？”
　　殷九凛冷哼一声：“现在混天剑门上下，不知道有多少别派的眼线。他若现身，就不是替身被抓了。”
　　之前阿凛与京兆殿定下死约，京兆殿几日之内就将她的身份撅的清清楚楚。好在那身份本来就是她用来遮掩的，这才没有酿成大祸。各个门派现在还没有互相心存诡念，但想要收拢什么情报的话，总有大把的人可以收买。
　　尤其混天剑门分有九峰，相对松散，更容易被人趁虚而入。
　　泰乐满脸都是笑：“一定是他隐名埋姓，不想招惹麻烦嘞！三哥没死就好，不回来就不回来吧！大不了我们主动去找他嘛。”
　　六姑娘道：“找他干什么！？再叫有心的人跟上你，寻到他把他害了！”
　　柳夜辉龇牙咧嘴，吓得泰乐连连摆手：“不找了不找了！”
　　我躺在地上没有做声。
　　因为我是一定要去找三哥的，不管他在什么地方。这是我心中最大的疙瘩，我若是想将它解开，就必须真真正正看着活生生的三哥站在我面前。
　　不过那并不着急，先把这丧事办了再说。
　　昆仑山做事还是很体面的，该弄的都弄了，上下置办的极有分寸。我们在昆仑山多呆了三天，看着那顶替三哥的人被焚成一团青烟。
　　事儿都是昆仑山自己做的，仔仔细细不留丝毫漏洞。当尸体妥妥当当烧尽之后，我能感觉到昆仑派的上下都松了一口气。
　　没有任何猫腻，那存留的一点点疑虑也消散了。童寒掌门率长老给我们恭恭敬敬的送了行，还多搭了一百万两的抚恤，也算给足了混天剑门的面子。
　　逐影掌门带着大家伙儿先回山了，我却拽着殷九凛没走。
　　不是因为别的，实在是不久之前看见昆仑山这边有好几家从来没见过的特色小吃。好容易来一趟，不试一试我着实心有不甘。
　　殷九凛跟着我在环山部这一圈来回转悠，无奈道：“你这也嚣张了吧？人刚死就在昆仑派地盘吃吃喝喝，不怕让人看出来什么破绽？”
　　“哪有破绽？我这明明是心情沉重引发的暴饮暴食。”
　　我沿着街挨家挨户的探过去，终于找到一家合心的。从这店里出来的客人一个个都带着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保管错不了。
　　这是一家贴着下山要道开张的小馆子，一共七八张桌子。我们挑一个僻静地方做了，老板兼的跑堂立刻就凑上来。
　　“吃点什么？”
　　“你们这儿有什么啊？”
　　老板一笑：“外地来观审的？”
　　我闷闷嗯了一嗓子：“给我们来点你们这儿特色的，一样双份。”
　　“等着吧，一会儿就好。”
　　我们坐在座位上，周围窸窸窣窣传来其他客人的交谈声音。
　　“你说那吕不平可真够邪劲的，自己硬把命送了。”
　　“那是犯了疯病了，你听听他说的那些话，绝对中了邪了。”
　　“他倒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死到临头，什么话都敢说。”
　　“我倒觉得，他说那话有并非完全没有道理……”
　　“有个屁道理，吃你的饭。再有道理，你说了算么？我说了算么？咋的，你还想学他不成？”
　　“我就说这事儿！你看你大呼小叫个什么劲儿。我拖家带口的，能学他啥？”
　　“那就老老实实，别胡想八想，没你的好。”
　　“吃饭吃饭。”
　　我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那些话未必真的出自三哥之口。因为就像阿凛之前说过的，那人看起来太锋利了。如今我细细想来，只觉得她说的十分有理。
　　三哥绝对不是喜欢将这些咄咄逼人的大道理放在嘴边的。他或许会说，但也只会和他认可的、志同道合之人来说。这种临死之前爆发式的怒吼，不是三哥的作风。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抬起头，问了面前的女孩一个问题。
　　“阿凛，在你眼里，三哥是个什么样的人？”
　　殷九凛被我问的一愣。她用手支着下巴，偏头看向窗外的雪山，思索了很久。
　　“他是我见过的人中，顶聪明顶聪明的一个。你师父炎祖真人也算是智慧超群了，可吕不平比他还强。别人想不通透的东西，吕不平三两句就能弄得一清二楚。他真的是一个好徒弟，你师父在收他为徒之后的日子里，别提有多快乐了。”
　　“他们俩啊，真是切切的应了那个词，名师高徒。一个恨不得把肚子里的东西都掏出来，另一个则是学得废寝忘食。两个人一旦讲起道来，甚至能好几天不睡觉。”
　　我点点头：“吕不叹说，三哥的很多想法，都是师父教给他的。”
　　“或许吧。”殷九凛道，“但据我所知，炎祖真人并不喜欢给别人灌输想法。他只会给弟子摆出无数种可能性，让他们自己思索。所以我才说，他是个好老师。”
　　“那么你觉得，前几日那替身说的话有理么？”
　　殷九凛呵呵笑道：“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道理。修行界和凡俗融为一体，又有什么不可能的呢？这根本是不是一个值得问的问题。”
　　“那什么才值得问？”
　　“是达到这个目的的方法。”殷九凛说的非常轻快，仿佛这是一个明明白白摆在面前的答案，“每个人都有心中理想的世界。可是你如何将其变为真实？这不是站出来对人们说出一番慷慨激昂的大道理就能做到的。毁灭这个世界大半的修行者和凡人，或许能在废墟上重新建造些东西，但这种代价又有谁能承受得起？修行界几千年来的传统如此，究竟需要什么样的力量才能将这种成规打破？为了打破成规需要牺牲什么？这些才是最重要的问题。”
　　“为什么修行界不能自己慢慢改变呢？”我忍不住叹气。
　　“因为修行界的规矩已经根深蒂固，没有人能推得动它。”
　　“或许三哥能做到。”
　　“或许吧，这谁也说不清楚。”殷九凛笑得有些轻蔑，“你可知吕不平最令我喜欢的是哪一点吗？不是他的聪明才智，而是心中永远摆不脱的一层迷惘。”
　　我听到这里，忍不住打断她：“我记得，三哥从来没有迷惘过……”
　　殷九凛顿了顿：“他在你们面前自然是没有，但我知道他从来没有解脱。他永远矛盾着，一边死死抓着自己认定的真理，一边不断寻求着能够推翻自己的可能。正是这种迷惘和矛盾，才使得他成为了一个性情仁厚的男人。”
　　“你很了解他……”
　　殷九凛淡淡地说：“我一直认为，他会是最终杀死我的那个人。所以自然会多看他几眼。但就是这几眼，却让人再难以挪开视线。他心中有一个敌人，那就是他自己。看着他不断与自己战斗，十分有趣。”
　　我颤声问：“你还会让他杀自己么？”
　　殷九凛在桌下伸起腿来，随意搁在我的膝盖上。她的腿很轻，让人有些发痒。
　　她露出一抹略带邪气的微笑：“我需要么？”
　　我微微悬起的心重新沉下来。我看着她道：“你不需要。”
　　老板端着菜来了。我第一眼就看到一盘酱焖耗牛肉，食指大动，抬手就抓来放进嘴里。
　　酱香扑鼻的厚厚肉块，用牙一咬，里面藏着一根根充满嚼劲儿的牛筋。撕在口中反复咀嚼，满嘴都是浓浓的肉味，解馋。手边又搁上了两大碗干乳酪泡的酥茶，送在喉中，奶甜中带着一丝小小的苦味，层次分明。
　　还有一道炖羊大骨，吃完外面一层脆肉，再吸饱其中鲜香的骨髓，美的冒泡。
　　殷小九看我吃的欢，干脆也上了手。我们两个连吃带喝，着实快活了一番，弄得满手都是油。她探起身子，狠狠在我脸上一抹，然后笑的前仰后合。
　　我哭笑不得的问老板哪里有水，老板强忍着笑意往屋后指了指。
　　我们两个走到屋后的水缸旁边，她用水瓢为我舀了水，又抓了一旁盒中草木灰给我。细细的水流淌下，我不慌不忙的将自己的手脸洗了个干净。
　　我也舀起水来，给阿凛洗了手。
　　我一边将水浇下，一边望着面前的道路。
　　一名修士从我的眼前滑过，向山下许可御风的广场走去。我突然觉得那修士十分眼熟。
　　阿凛洗罢了手，用力甩了甩水珠。她抬头看见我目光有些呆滞，便问：“怎么了？”
　　我抬手向那走远的修士指去：“那人……我看着身形有些熟悉……”
　　阿凛也顺着我的目光去看：“需不需要去确认下面容？”
　　我摇摇头：“刚才路过的时候我就看过，面生的很。只是那步伐身量，似是在哪里见过。他身上的服饰，是哪门哪派的？”
　　殷九凛摇摇头：“不认识。不是散修就是不知名的小门小派。这次六派共审，着实来了不少人。”
　　我刚想往那边走时，那修士已经运起功法御风而起，穿域外境而去了。我只得作罢。
　　可回头看殷九凛时，她面色却微微变了。
　　“怎么？”我连忙问。
　　“那人运的功，是我创的……”殷九凛愣愣的看着那人消失的地方。
　　“你创的！？”
　　“那时吕不平一直缠我，我一时性起，将自己体内水火之劲的运作规律下书了一套特殊功法。炎祖真人看后大加赞赏，赐名为【冰火两重天】。”
　　我巴掌狠狠一拍：“他妈的！那是元炎！！”


第六十六章 故地重游，饭吃不上两口
　　殷九凛看我面放红光，抬手拽我一把：“别那么兴奋，被昆仑的人看到怎么办。元炎是什么人？”
　　我连忙把脸拉下来：“元炎是三哥在西凉之时收的小弟！当年还劫过我的粮，把我揍个够呛。”
　　虽然元炎加入吕凉军的时间不长，但他为人敞亮干脆，我还挺喜欢他。尤其他那根梢子棒，打起仗来咣咣砸人脑壳，给我印象太深了。
　　我摸着自己后脑勺，喃喃道：“这家伙怎么会跑到这儿来。莫不是也是听说三哥被抓，过来打谱救人的？”
　　殷九凛问：“你知道这个元炎现在是哪门哪派吗？”
　　“这我上哪儿知道去？”
　　“你最后一次见他是在哪里？”
　　“西凉桐山。三哥让他护着伤兵去晋昌等我们……”
　　想起曾经往事，胸中微微郁闷。殷九凛拍了我一巴掌：“那就去西凉找找线索。吕不平既然没死，总归会在那里留下蛛丝马迹的。”
　　我“嗯嗯”的点头，又问：“那你跟我一起去吗？”
　　殷九凛奇怪道：“你不想我同你去？”
　　“凉州沙大风多，不是什么好地方。”我说。
　　殷九凛笑道：“我曾经为了寻找治病之法，一路向西。别说凉州，大食国更西边我都去过。”
　　我压根就没听说过大食国的名字。既然她都这么说了，那我自然乐得有人同行。
　　出了昆仑派域外之境，我们找准方向，向北而去。
　　境界稳固之后，我御风的速度越来越快了。我们用了一夜两天跨过昆仑山脉之后，大凉州便在身下。
　　大凉州南边，我来的次数不多，而且时日一长，我已记不太清此地的情形。但是这并不耽误我们赶路，高高在云头上面飞着就是。
　　待日头微偏天色渐晚的时候，远远瞅见一座宏伟雄城。我们找到一处僻静山坳按落下去，然后一步一步上得大路，混在路上的车马之间向城中走去。
　　走到城门处，我抬头一看，城门楼子上刻着【尚安】二字。
　　这我立刻就弄明白了。当初吕凉军还在的时候，西凉东侧三家诸侯，从北向南分别是怀远府的鄯城、梁氏的佑川和这座尚安城。顺着此城继续往北，用不了一天就能到当初三哥诛杀怀远王的涣苍江江边。
　　一去四年，也不知道如今的凉州是个什么深浅。
　　进得城去，倒是一片升平景象。街上的百姓大多数都挂着些许笑模样，看样子尚安城附近并没有什么战火。
　　我和殷小九找了个像模像样的酒店落宿。飞了这么长时间，可得弄张软和床好好睡一觉。
　　凉州不比中原，客房条件只能说是勉强凑合。好在花销不高，一点点银子扔出去，小二便给我们置办了满满一桌的好酒好菜。盐烤的羊羔皮脆肉嫩，吃满了风的腊肉晶莹剔透，灌上山楂糕青梅泥的百合桃酸甜美腻——这都是我打小就爱吃的东西。
　　“这位爷，东西可口吗？”小二上完菜，笑眯眯的站旁边问我。
　　我开怀大嚼，塞给他一颗碎银子：“不错，这羊羔再来一只，剩下的赏你了。”
　　这小子赖着不走，可不就等着这赏钱呢。他脸上绽花儿：“好嘞！”
　　还未等他走人，我抬手将他拦住，轻描淡写道：“别忙走，正好和你打听点事儿。”
　　“您问您问，小的我一定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小二嘴皮子真溜，读没读过书不知道，单是这句词儿怕是说过几百遍了。
　　“我已是四年没回凉州，也不知现在这仗打的怎么样了。”
　　我话说的虽然含糊，可这小二还能听不出来话中之意？他小嘴不开则已，敞开了镗镗镗一顿口沫横飞，我三番五次伸出指头把他脸戳向旁边，怕他污了我那菜。
　　“四年前，您该听过涣苍江大战吧？那时节佑川还是为梁氏所占，怀远府倾巢而出势在必得。谁知道梁氏收买了江湖上三大高手，直扑怀远府中军大营，竟生生斩了怀远王的头颅下来！这一战打的是昏天黑地日月无光，涣苍江前血流漂橹……”
　　“行了行了，别整那么多文言词儿，说说后来。怀远府战败之后呢？”
　　“那自然是幼子继位，怀远府上下卧薪尝胆，休养生息，再也没有出兵争霸西凉。但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四年来多少霸王得意时落马、风光时殒命。如今凉州三足鼎立，怀远府依旧能稳扎武侯关前，说不定也是亏得这涣苍江一败啊……”
　　小二老气横秋的感叹起来，听的殷小九在一旁咯咯笑。
　　“三足鼎立？现在还有哪三家？”
　　“如今凉州西线天荡山下，已经尽收宁幽府手中，剩下怀远府和我们这延都府分割南北。这尚安城，便是延都府根基所在。”
　　“延都府……也是请了王封吧？”我使劲撬着脑袋中残存的那点记忆。
　　“是！现在宁幽府势弱，怀远府幼子当政，我们延都王的实力乃是西凉魁首，再有三年五载，定能一统凉州。”
　　眼瞅着小二还要叽叽咕咕继续说个不听，却听见一楼整整喧哗声响，隐隐还有刀兵碰撞之声。
　　小二急忙打开门探头出去观瞧，正赶上一个顶盔掼甲的武士敲门，两个人撞了满怀。小二哆哆嗦嗦的，被那武士抬手掀在一边。那家伙朝我和殷九凛一指，扭头问跟在后面的掌柜道：“这两个可是外乡来的？”
　　掌柜的点头哈腰：“军爷，我可不认识他们呀！”
　　“不认识就对了！”武士说着转向我们，“识相的跟我们走一趟吧！”
　　我梗着脖子，一边活动手腕一边从座位上站起来，“咋的，我们要是不去呢？”
　　殷九凛的手放在我臂膀上：“别动粗，先跟他们走。”
　　“哼！还是姑娘识相！”
　　他一句话说出口，我拳头也放下来了，乖乖被他们套上一挂铁链，连推带搡的出了门。
　　【明王决】分明感知到，这领头的武士并没有心存歹意。他们在提及殷小九的时候还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客气，出门的时候甚至都没给她戴锁链。想来我身上这一套家伙什儿也是为了遮人耳目，那我便配合配合。
　　出了店门，拐了几个胡同，那武士看四下无人，便将我身上锁链解下，借着一众士兵的遮挡朝我一摆：“见过五爷，延都王有请。”
　　我摆摆手：“知道。不碍的，带路就是。”
　　在他们的带领下，我们顺风顺水的来到了延都王府邸。武士将我们送至一处偏院小门，轻轻在门上敲了三下。
　　一个高大的男人迎出来，身上穿的衣服料子不错，看样子也是在延都府有头有脸的人物。
　　“熊小五。”他抓着我的手，将我带进院子去。
　　这突如其来的亲密让我有些不适，进院之后便轻轻挣脱了他的手：“阁下是哪一位？”
　　那人微笑道：“你不认识我了？”
　　我仔细又看他几眼，一拍巴掌：“啊呀！你是赵春雷！”
　　赵春雷是曾经吕凉军什长，因为三哥水淹宁幽府一事离吕凉军而去，不曾想竟在这里见到他。这家伙原来是个健壮的粗汉，这时候却穿的文文雅雅，难怪我第一眼没认出来呢。
　　“正是。”赵春雷点头，又看向阿凛，“这位想必是殷姑娘了。”
　　阿凛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只对他客气的笑了笑。
　　“这是以前吕凉军的兄弟！”我对她解释了一句，转向赵春雷，“赵大哥，你怎么知道我们在那家店中？三哥是不是还活着？”
　　“此处不便说话，先随我进屋来。”
　　我揣着一肚子的疑问，跟着他往这偏院中间的主殿去了。这院子没有多大，但是把手的兵丁倒是不少。他们腰间挎剑，身上未穿甲胄，和寻常的士兵大不相同，也不知道是什么来头。
　　我们跨入殿中，四下观瞧，只见中间座位上等着两人。他们看我进来，立刻站起身迎上前。
　　“小五！”
　　为首那人我不认得，但是声音却很熟悉。我使劲打量了半天，不敢置信道：“严文琼！？”
　　原来的一张瘦长脸现在已经圆润起来，完全认不出严文琼的本来模样。
　　“是我。”
　　我又看看旁边那家伙，可不就是在昆仑山瞥见的那名修士吗？
　　“是元炎吧？”我高兴地问他。
　　元炎一脸坏笑，对我点了点头。
　　我大叫一声，将他俩搂在怀里使劲拱了拱，他俩哈哈讪笑，狼狈的从我胳膊弯儿里挣出来。
　　“你这小子，几年不见，个头长的这么大，太吓人了。”严文琼道。
　　他的话语中少了些尖刻冷漠，多了些温润。但元炎还和曾经一样，仿佛从来都没变过。
　　“你俩的脸咋和原来不一样了？”我上下瞅着他们，别别扭扭的。
　　元炎呵呵笑道：“不改头换面，怎能重新出山做些大事？这是吕不平找的神医，替我们改换的新面孔，动了好几刀呢。”
　　我看他半天，竖起大拇指：“现在比原来好看！”
　　“去你娘的！”
　　我抓着元炎胳膊，使劲摇晃他：“看来三哥真的没死！他现在在哪儿？”
　　严文琼道：“我们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但现在西凉已经都是他的了。”
　　“可我听店里小二说，现在的凉州不是三足鼎立吗？”
　　元炎得意的一晃脑袋：“那也是幌子。现在严文琼乃是延都王麾下的头号军师，把持文臣；我是大将军，把持武将。延都王只管吃喝玩乐，这一府已是任我们摆布。”
　　我听得心中躁动：“那怀远府和宁幽府呢？”
　　“怀远府不是有越璃郡主吗？她是咱们的人。宁幽府那边也已经被吕不平把的死死的。现如今虽然立有三家，只要吕不平一声令下，号令西凉如臂使指。若不是为了回避中原修行门派的注意，西凉在一年多前就可以姓吕了。”
　　我哈哈笑了一会儿，又忍不住长叹一口气。
　　严文琼和元炎知我心意，也都看着我沉默起来。
　　一统西凉，那是曾几何时吕凉军的最终理想。而现在三哥把西凉拢在掌中，如探囊取物一般，可那些一同征战的兄弟们却都不在了。
　　这时候，殷九凛突然走到元炎面前道：“你们是怎么知道我们进城的？”
　　阿凛靠的有些近，元炎也不知为啥，脸腾的红了。他不易察觉的把脸扭了扭：“我们、我们安排着人呢。”
　　我一看他那模样，当时就有点后背发毛，一步跨过去挡在阿凛前面：“你脸红个什么劲儿？”
　　元炎支支吾吾：“我没、没脸红啊！”
　　殷九凛在后头戳了我一指头，笑道：“你别乱想。他练了我创的功法，见了我就如同臣位见君位，相互感应之下，有些紧张。”
　　元炎一听都傻了，看着殷九凛道：“什么？我练的功……是你创的？”
　　我也不知道这跟我有啥关系，心里却挺得意：“可不咋的！”
　　元炎白我一眼：“你搭哪门子茬儿！”
　　殷九凛咯咯笑：“喂，还没答我话呢。”
　　严文琼接口道：“我们这些亲信所在的三座西凉主城，周围都有吕不平布置的秘法。若有人施真气御风御剑而来，那秘法即会有所感应。你们从天上降下来的那一刻起，我们的探子就开始盯住你们了。”
　　这玩意儿可厉害。要照这么说，三哥不仅是一统西凉这么简单，这西凉怕是已经被他打造的如同铁桶一般了。
　　殷九凛皱眉：“我怎么没听说过还有这种秘法？吕不平从哪里学来的？”
　　阿凛是什么身份，她的见识恐怕把整个中原的天尊真君加起来都比不上。饶是这样，她都没能对这秘术有所防备，可不是心中有点儿疙疙瘩瘩的。
　　严文琼摇头：“控制住延都府之后，吕不平两三个月才会现身一次，检视众人的修行。最近更是如此，我们也有很久没见他本人了。”
　　我唉声叹气。原本以为都见着严文琼和元炎了，三哥肯定就在附近，哪想到根本没那么简单。
　　殷九凛心细，抓住了严文琼口中的一丝缝隙：“你刚才说，检视众人修行？那是什么意思？”
　　严文琼和元炎四目相对，好像在征求对方的意见。
　　元炎问：“能说么？”
　　严文琼皱眉道：“她是弹云山的，说了应该也没关系。”
　　元炎点点头，扭头对我们道：“吕不平在四年中收拢了大批忠心无二的部下，他们如今在各府都有驻扎，藏身于机密之处专心炼气。现在大概有金丹二十人，凝元四百人，引气期三千八百人。”
　　“什么！？”我眼珠子都快掉地上了，“四年练出来二十个金丹，这他妈种萝卜呢！？”
　　“你别那么大声！”元炎气得踹了我一脚，“此金丹不比你们山上修士的金丹。吕不平所传功法别具一格，这些金丹空有真气境界，别的一概不行。真打起来，你们山上下来的金丹一个就能揍这边五六个。”
　　“那也没听说过有这种搞法儿的！”我费劲巴拉四年才蹿上凝元，还下山折腾了那么半天，可不是心里老大的不舒坦。
　　殷九凛哼了一声：“吕不平传的是妖修之法……以妖修之法锻人修，他的胆子可真大。”
　　“此话怎讲？”我好奇道。
　　“弹云山的那几位你不是也瞧见了么？妖修的境界本也不是以人修为准。柳夜辉区区凝元期，若是和司徒昶真刀真枪的打起来，赢下来也不是什么难事。凝元、金丹、化神，这本来就是人修划分修炼阶段，所以对人修而言如同阶梯。而换在妖修身上，这不过是三种并行的修行之法。按照凝元的修法修到至臻之处，一样能与化神比肩。你看我便知，我既不是凝元，亦没有金丹，更未曾化神，我走的是别人走不了的修行路。”
　　严文琼和元炎认真的听着，又转过来低声问我：“这殷姑娘是小圣啊？”
　　我嘴巴张了张，差点儿得意洋洋地蹦出一句“此乃九婴大圣”。使了半天劲儿，好不容易才把嘴闭严，只胡乱跟他们应了一声。
　　“人修修了妖修之法，有什么不妥之处？”我又问。
　　“人修修人法，静气养身，延年益寿，呼吸天地，感应宇宙，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正道】。若是修了妖修之法，有些对功法不适的，很容易疯癫入魔。若是挑对了功法，倒也没什么害处，只是空能孕出真元，却因为杂念繁多欲念难除，终不得延寿，百年时就会和凡人一般生老病死。人修之法的真气，神念专一，妖修之法的真气，百念丛生；所以若是人来修行妖修之法，其真气路数便与正常修行有诸多不协之处，这就是中原正派口中所谓的妖邪气。”
　　殷九凛所言，解了我心头一惑。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昆仑派看到吕凉军运使【望月踏雪心法】的时候会大打出手。那是师父为柳夜辉编纂的功法，又被三哥教给了众人。在昆仑山化神眼中一看，可不是邪魔外道么。
　　也不能说昆仑山的人错了。毕竟修妖修之法，归根到底是不为长生，只求攻杀。
　　但这一切已经过去了，我现在最想知道的，就是怎么能找到三哥。
　　面对我的这个问题，严文琼和元炎的答案是一致的。
　　“去怀远府，找越璃郡主。她兴许知道。”


第六十七章 似有锋铓扰方寸
　　一提到越璃郡主，我就忍不住去想庞清。
　　三哥与我而言有很多重身份，父兄、领袖、师长、憧憬。但清姐就是清姐，她在我心中的形象非常纯粹，没有任何人能够填补她消逝之后留下的位置。
　　现在我已知道三哥还活着，但对于清姐的生死我却想都不敢想。我扛不住希望落空而带来的失望。
　　“你们要去怀远府找越璃郡主吗？”严文琼问。
　　“我得见三哥一面……”
　　严文琼点点头：“吕不平现如今正在筹划大事，说不定正需要你的帮忙。只不过怀远府不像延都府由我和元炎藏在幕后把持，越璃郡主一直都在台前。她功力羸弱，所以身边有很多吕不平留下的高手相护，你们去的时候可不要伤了自己人。”
　　“会小心的。”我又转向元炎，“我还有件事情想要问你。”
　　元炎淡淡一笑：“你是想问，我为什么会在昆仑山吧？”
　　“没错。”
　　元炎叹口气：“我去了昆仑山观审，是为了掌握这案审的具体情形。如果昆仑派识破替身，我必须在第一时间通知吕不平。替吕不平赴死之人，也是我们的兄弟，我权且也算在场送他一程了。”
　　我心中微沉：“那兄弟叫什么名字？”
　　“雷项。他自愿替吕不平被抓受审。我们原本的计划中，他应该会被判镇压之刑，等日后寻得机会也好去救他。可他却怕自己露出马脚，竟然自行了断了。”
　　那个叫雷项的汉子并没有露出任何马脚，露出马脚的是我……
　　在我按耐不住出口叫出那声“三哥”的时候，他立刻意识到，我们或许会出手营救他。也许三哥叮嘱过，也许没有，我所知道的是雷项立刻选择了自尽，以免连带弹云山一脉的弟子。
　　我完全不认识他，但他的所作所为，值得我将他记在心中。
　　见三哥心切，我们干脆也不在延都府歇息了，直接告别严文琼和元炎，往怀远府飞去，这一飞又是一个晚上。
　　因为受了告诫，所以我们没敢直接飞近鄯城，而是选择了一个相距百里的城镇降落。我们从镇子里歇脚的商人那里买了两匹好马，把剩下的路踩在了马蹄子下面。
　　无奈这马实在也驮不了我太久，马鞍马镫也都不合用，我往马背上一坐，两条腿直往地上耷拉。跑一会儿，歇一会儿，烦得要死。要不是为了掩饰身份，我真想直接扛着马撒腿跑得了。
　　我这头心焦，殷小九那边却越来越淡定。
　　我牵着马在她旁边走，看出了些许端倪，忍不住问她：“你想啥呢？我怎么感觉，你对见三哥这事儿不太积极呢？”
　　殷小九侧着脸看我：“你四年前的时候，应该不是个傻子。”
　　“你这是要拐着弯骂人？”
　　她摇摇头，继续说道：“吕不平对你很重要吧？”
　　“这还用说嘛！？”
　　“所以你一定是确认了无数遍，吕不平已死。可是现在，他又活了。我们虽然还没见到他，但从所有的线索来看，这应该是错不了的。至少我们可以确认，的确有一个叫吕不平的人在活动，并且连你们吕凉军的老人都深信不疑。”
　　我皱起眉头：“你是什么意思？”
　　殷九凛眺望着远远的天边，轻声说：“这世上的一切都在变化。感情、执着、忠诚、信念、欲望，没有任何东西是永恒的，除了一样，那就是死亡。我没有听说过有起死回生之术，从来没有。如果连死亡都可以逆转，那么我曾经疯狂追寻的死亡又算是什么？”
　　“难道现在的三哥也是假的？”
　　“我不知道。”殷九凛说，“这世界上我不了解的秘密还有很多，起死回生在中原或许是痴人说梦，可在别处也许并非镜花水月。只是，我忍不住想……如果那人只是一个假的吕不平，或许也并不是什么坏事。”
　　我想去探殷九凛的心思，但却什么也探不到，只觉得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似是在想很多东西。
　　我可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想法，管他娘的那么多，管他娘的三哥咋活下来的，只要能和三哥再说上几句话，我一百年不吃饭都行。
　　手头这匹马被我一顿连拉带拽，又骑了一会儿。好容易在下午时分，看到了怀远府那一线黑黝黝的城墙。
　　懒得把马再卖掉，我和殷九凛在它俩屁股上一拍，秃噜秃噜就自个跑出去了，也不知道最后会便宜哪个祖坟冒烟的孙子。
　　三哥带我来怀远府吃过鱼的，路我多少还记得些。
　　那时候可真没这么多烦心事儿，就跟在三哥屁股后头，混吃等死。我忍不住想，其实我所怀念的，就只是这么一份不需要费神操心的悠闲时光而已。
　　但我已经不想回去了。哪怕那时候的记忆再美好，我也不愿意再继续那样没心没肺的过日子。
　　因为世界上有好事也有坏事。有人替你扛坏事，并不是你幸运，而是你的机会。你不能让别人永远庇护着你，那个庇护所只是给你提供了成长的时间与空间罢了。
　　长不大，就摸不到更高的地方，也看不见更好的风景。眼睛睁开了，就不愿意再闭上。
　　我和殷九凛在城里四处闲逛，一直磨蹭到夜里。也没穿什么故事书里的夜行衣啥的，凭我们俩的感知，翻墙过屋噌溜溜就钻进了怀远府内。
　　怀远府中戒备森严，无奈我以【明王决】探去，一缕缕凡人魂火感应地道道分明。什么明哨暗哨，那假山里的、草丛后的、树洞中的，都让我找了出来，挨个躲过去就是了。
　　这其中着实有几个引气期的高手，只是不知道是武学大才还是炼气弟子。
　　内院宫阙，灯火通明。我们隐在屋顶上，遥遥看见有大群宫女护着一位红衣女子行入偏殿。虽然看的不是很真切，但我依稀能认出那便是越璃郡主了。
　　她们进去之后，红衣女子就再没出来。又等了个把时辰，夜深人静，院中也没了宫女走动。我前后看了看，确认着没什么守卫，便招呼殷九凛轻飘飘的落入院中。
　　别看我个子大，提着真气那也是身轻如燕，往地上一落就跟片儿叶子一样，最多也就是“嘶儿”那么一小声。
　　身子还没站直呢，就觉得身后头“呜”的一声，笸箩大的拳头直接就闷了过来。
　　可不敢用真气，生怕引出乱子来。我耸肩隆背，硬生生吃下了这一拳。
　　这力道哪儿是凡人啊，后背辣的跟着火一样，直接给我轰出八丈远去，叽里咕噜滚在地上。我刚刚恢复平衡，还趴在地上没来得及起来，脑门上又是一双大脚玩了命的蹬踩下来。
　　连忙就地一滚，刚才身下的青石板地立马给第二个人顿了个四分五裂。
　　他这招势大力沉，破绽极大。我单手撑地，瞅准他膝盖窝窝飞起一脚，“嘎吱”就踹上去了。
　　换个普通人，这膝盖还不得来个粉粉碎。可人家没有，我倒觉得自己脚丫子跟怼上了一块大石头似的，那叫一个疼！
　　好在这家伙被我一踹，也单膝跪地踉跄了一下。借着这个机会，我往后连退几步，往第一个出手的家伙那边看去。
　　好一条大汉，竟比我高出足足一个脑袋，真真儿的铁搭金刚一般。
　　不过殷九凛从上面跳下来的时候，直接给他一脚踩翻在地。那大汉也不言语，就两只手愣在地上叭嚓。他使出吃奶的劲儿，拼命往上拱。殷九凛一脚踏在他背上，这厮哪里挣的动。
　　我面前这位，一看就是那边地上的双胞胎兄弟，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他面无表情，正要作势朝我扑来。
　　我连忙抬起两只手，胡乱挥舞：“别别别！自己人！”
　　这家伙就跟听不懂人话似的，冲过来一把搂住我的腰，提起来就要给我来个倒栽葱。
　　我这筋骨，就算是被他一脑袋杵进地里也没什么大不了。可殷小九在那头看着呢，我可不能这么丢人。
　　胳膊一抬，夹住他的脖子。他力气早收不住了，两个人顺着这股劲一起翻到在地上。我脑子里招式走的比他分明，刚一着地就贴着他背骑了上去，一扭劲儿给他从后面勒住脖子。
　　“别他妈挣了！我们不是坏人！”
　　人家不听，继续蹬腿儿。我差点儿没气的把他脖子给拧折了。
　　“都停手！”
　　亮堂堂的偏殿殿门打开，橙黄色的灯光从大门中泄出，越璃郡主站在灯光下，披着一身红彤彤的薄纱。
　　殷九凛一抬脚，那大汉闷哼哼的揉了揉后背，凑到越璃郡主那边去了。
　　我一看，行，也松手呗。
　　越璃郡主身材纤细，让身后这两位一衬，给人的感觉就跟只小龙虾似的。
　　“你们是何人？”越璃郡主声音清冷。
　　殷小九离她近，她瞥了两眼，不认识。我赶紧颠儿颠儿的跑过去，指着自己脸：“还认识我不？”
　　我这识别度多高啊，越璃郡主眼睛一亮：“熊小五啊。”
　　“诶！嘿嘿！记得就好，自己人！”
　　越璃郡主扭头跟身后两个铁塔小声说了两句，有向院子里看了两看，侧身将我们让进门来：“快进来坐。”
　　我和殷九凛跟着她往里头走，忍不住还抬头看了两个铁塔一眼。那俩哥们守在门口，动都不带动的。
　　自从我身材定型之后，就再也没见过比我个儿高的。这回好，一次碰上俩，撕巴的时候还吃了点儿亏，我怎么看怎么觉得他俩不顺眼。
　　我跟着越璃郡主一边走一边往后头指划：“哎！这俩，哪儿来的？”
　　“你三哥留给我当保镖的，小圣。”越璃郡主轻飘飘的说。
　　我就说嘛。
　　“他俩啥变得？”
　　“他们两个名为解心、解意，是两尊石窟中的巨像化形。”
　　鸟兽成精的比比皆是，花木成精的多少也见过，这泥巴玩意儿成精我还是第一回听说。不过想想也是，这硬邦邦憨巴巴的，可不就跟个石头墩子似的吗。
　　越璃郡主将我们让在座上：“每天晚上到了时辰，不平先生的属下就会接管府上防卫。我为了防止那些仆役走漏风声，便会在入殿后将他们驱走。所以，怕是也没法给你们上杯茶了。”
　　“客气啥，不欠这一口的。”我摆手，“我们先去了延都府，元炎他们说，要见三哥就要上你这儿来，我就赶紧过来了。”
　　越璃郡主微笑：“我猜也是。看来一定是昆仑山时，元炎将你勾来的。”
　　我火急火燎的问：“那三哥是还活着咯？他还好吗？”
　　越璃郡主轻轻点头，缓声道：“不平先生时时念着你，却又不想扰你静修，一直瞒到现在。你若去见他，他一定很高兴。”
　　殷九凛用手指叩着桌子：“郡主，你可知吕不平因何未死？”
　　越璃郡主看向我：“这位是？”
　　“殷九凛，算是吕不平半个同门。”
　　“殷姑娘，我不是很明白你的问题。不平先生什么未死？”
　　我和殷九凛互相看了一眼，都皱起眉头来。越璃郡主一句话，立刻打碎了我们之前的诸多推断。
　　“郡主郡主，我问你，四年前三哥斩了怀远王之后，你们这边后来怎么样了？”
　　越璃郡主眨眨眼睛，神色有些摇曳：“不平先生的考题，真是太难了。待我们撤回鄯城，怀远府上下已经乱成一团。足足四个多月的时间，当真是如履薄冰，夹在缝中简直不得呼吸。为了保我幼弟，我有几次差点就要委身于人。好在后来总算是火中取栗，让我夺得了一线生机，这才等到了不平先生青睐。”
　　“三哥与你说了吕凉军之事吗？”
　　“自然说了。”越璃郡主声音渐低，“可惜了那许多兄弟，竟折在昆仑修士手中。不平先生的臂膀也少了一条，每每想到此处，就忍不住令人切齿。”
　　她知道三哥少了一只手，但三哥却只字未提自己曾经身殒之事。我们心头的迷惑更甚，实在无法缕清这件事背后的丝丝点点。
　　“这四年来，三哥都在做什么？”
　　说到这里，越璃郡主目光中闪出盈盈光彩：“不平先生纵横捭阖，已是将西凉握在掌中。一应政事，他都交于我手。令从怀远府出，却可施用于宁幽延都二府，世间哪曾有过这等趣事。这四年中，不平先生能够对我才尽其用，我自出生以来还没有这样快活过。如今西凉以我为决断，有严文琼、元炎为臂膀，不平先生即可安心去行其他事去了。至于他要做什么，我不清楚，我只替他管好西凉就足够了。”
　　“你多久能见他一次？”
　　“不平先生……就住在我这里……以往每个月都会回来三五次。”
　　越璃郡主说着说着脸就红了，我看着她那模样，愣了半天也没敢仔细问。
　　“我若是在这儿等他，他多久能回来？”
　　“那可就没有准数啦。最近一个月来，不平先生都未曾在怀远府露面。似是在筹谋什么大事。”
　　我拍着大腿直叹气。
　　越璃郡主看了我半天，忍不住笑道：“可是我也没说不知道他在哪啊。”
　　我一步跳起来：“你用得着说话大喘气儿嘛！快说快说，我该去哪里寻我三哥？”
　　越璃郡主看着我的眼睛：“你该知道，吕凉军殒在哪里的吧？不平先生在那大漠中构建了自己的域外之境，你去那里，八成可以寻到他。”
　　我惊讶道：“三哥现在什么修为，竟也能造域外之境了！？”
　　“他手下那么多金丹凝元，自己定然不会弱了。”阿凛在旁边说。
　　我跳到越璃郡主面前：“三哥的域外境，如何才能进去？你能给三哥发讯剑吗？”
　　越璃郡主摇摇头：“不平先生怕泄露行迹，西凉地界的一切讯息都不由讯剑递送。但我手中现有一枚信物，持此物便可进他的域外境。”
　　我大巴掌都快伸她眼么前去了：“赶紧赶紧！先借我用用！”
　　越璃郡主犹豫了半天，不情不愿的将一枚红玉指环从自己手上褪下，举在我面前：“你……你可别给我弄丢了！”
　　我一把给她抢过来：“不会不会，见完了三哥我立马还你！”
　　话说完，我心中不由自主升出一个念头，促狭的问她：“郡主哇，你不会是和三哥成亲了吧？莫非这戒指就是定情信物！？”
　　越璃郡主听闻此言还愣了一下，她抿着嘴，也不正面答我：“熊小五，你粗手大脚，再把我那戒指磨了摔了……要不你给殷姑娘拿着吧，我多少也放心些。”
　　我一琢磨，也是这么回事儿，便交在了殷九凛手里。
　　殷九凛看着手中的指环，没来由的叹了口气，这才收入怀中。我满脑子都是要见三哥的事情，没有在意阿凛脸上那一抹表情。
　　连夜从怀远府出发，天蒙蒙亮时，我和阿凛已经飞到了大漠之上。
　　此时大漠中盘有微风，迎面而来的飞沙轻轻扬在空中。这些细细的沙粒刮在我的脸上，一下子就将我带回了四年前。
　　我和阿凛一步一步向茫茫沙丘走去。


第六十八章 万古如长夜
　　越往沙漠中走，风沙就变得越来越大。我和阿凛放出了些许罡气，将扑面而来的沙子屏蔽开来，这才勉强能看清行走的方向。
　　阿凛走在斜前方，和我翻过一个又一个沙丘。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仿佛感觉到这片土地有些不同之处，就好像能感觉到三哥的域外境一样。
　　和当初我一个人在沙漠中挣扎的时候已经完全不一样了，风沙虽然凶猛，但却根本阻止不了我的行动。我不断走着，走着，直到汹涌的沙黄色淹没了一切。
　　我顶着风向前猛跑了好几步，却丢失了阿凛的踪迹。
　　一点点不安从我心中溢出。
　　阿凛身上有越璃郡主给的戒指，她会不会已经进到了域外境之内？
　　如果是的话，我该怎么办呢？
　　这个问题其实并不难回答，因为我终究不能就这么一直站在沙漠里。
　　于是我继续向前走去。我想，如果能走到当年吕凉军覆没的地方，也可以看看清姐。
　　走着走着，身上的阻力愈来愈小，飞扬的黄沙渐渐消散。当我看清面前的景色之时，忍不住笑起来。
　　我的面前，是一座弹云山。
　　是的，弹云山。对我而言，已经没有比这里更熟悉的地方了。眼前一条细细的、只能走三两个人的山道蜿蜒上行，在我还不会御风的时候，不知道和吕小七从这里跑过多少次。
　　我所有的不安情绪都在消散，我知道，构建这个地方的人一定是三哥。
　　身上并没有带那枚红玉戒指，但是我依旧走进了这座域外之境，这是不是说明，是三哥亲自放我进来的呢？
　　我沿着小路往上行去，旁边郁郁葱葱的树林闻上去和家中一样。我听到了有鸟叫的声音，还有微微的流水声。
　　最先路过的是柳夜辉的洞府。我忍不住打开那扇石门，向里面看了看。
　　空空如也，甚至连桌椅床榻都没有，只留着一个黑漆漆的洞穴，提醒着我这里并不是真正的弹云山。
　　于是我继续向上走着，路过了老四的房子，路过了二师兄的房子，最后停在我自己的房子面前。
　　我的房子，就是三哥的房子。
　　我将手放在门上，几乎用上了全部力气才将它推开。
　　院子里没有我自己亲手垒的鸡舍，门口也没有晾晒肉食的竹架。
　　我一步一步走上台阶，迈入了屋子里。
　　除了我自己的呼吸声，我没有听到任何响动。当我转遍了整个房间之后，也没有发现三哥的痕迹。
　　卧房里的一只床，厅中的几只坐垫……这里和我刚刚上弹云山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一屁股坐在床上，可怜的小床咯吱咯吱在身下作响。刚上山的时候才十四岁，三哥的床勉强还能睡。结果睡到第二年的时候，还真让我给睡塌了，想到这里我忍不住又笑起来。
　　恍惚之间，我觉得似乎自己与三哥之间缺失的那点时光，在此时此刻又连接在了一起。
　　徐徐微风从窗口吹入，带着天镜湖凉丝丝的味道，让我整个人都平静下来。
　　就在这时候，远远的，有人朗声喊着我的名字。
　　“小五！”
　　那声音随风而来，钻入我的耳朵。
　　我从床上站起身，走出屋子，走出院子，慢慢的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走过去。
　　先前急切的心情在这个时候仿佛完全不见了，我拖慢着脚步，像是要把最好吃的东西多在手心捧一会儿。
　　我走近了池炎亭附近的那片竹林。
　　竹林边站着一个男人。
　　吕不平对我露出笑容，他抬起右手，向我挥舞了一下。
　　他的左手似乎还在，只不过变成了某种泛着金属光泽的义肢。
　　我目不转睛的看着他，一步步走到他的面前，停下脚步。
　　“你是真的吗？”我问。
　　三哥微笑着：“如果我说‘是’，你会相信吗？”
　　我没有笑，而是盯着他问了一个问题。
　　“你第一次带我去鄯城，在德月楼吃了一顿酒席。”
　　“是啊。”
　　“你与我用完午饭，去给响儿送了一盘东西吃，还记得么？”
　　三哥想了想：“应该是拿了盘香酥鸡。”
　　我眼眶子发软鼻子根儿发酸，喘匀了两口气，颤颤叫了声：“三哥。”
　　三哥往前迈了一步，手搭在我脖子根上，使劲捏了捏。
　　“个子越来越大啦。”
　　我使劲掐自己手掌心儿，心说不能在三哥跟前丢人，但泪珠子还是唏哩呼噜的滚在了脸上。
　　三哥长叹一口气，将我搂在怀里用力拍打着我的后背：“我一直不知道该不该与你相见，所以就一直拖到了现在。你莫要怪我。”
　　我也用力抱了抱他：“不怪。我知道三哥是为我好。”
　　三哥松开我，摇了摇头：“我不是为了你好，我只是不想再让自己自私的将身边兄弟拉入旋涡之中。”
　　我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咧嘴笑道：“不是一个意思嘛。”
　　三哥也看着我笑。我突然感觉到，他似乎很累，此时此刻的笑容，难得的有些放松。
　　这些事可以今后再问，我先想着的是阿凛：“三哥，殷小九和我一起来的，怎么不见她？”
　　“她拿着信物，所以进的是另外一个地方。过一会儿我们就去找她。”吕不平道。
　　“你知道我要来？”
　　“昆仑山一案之后，我隐约觉得你会识破替身，前来找我。但直到你刚刚入我域外境时，我才发觉进来的是你。”
　　我伸手抓起三哥的左手：“给我看看。”
　　三哥把袍袖卷起，将一根如同骨骼般的金属假手露在我的面前。我用手轻轻摸了一下，透着一股冰凉。
　　“这是我专门找人打造的，”三哥将假手的指头随意动了动，“使起来倒也方便，只不过看上去有些恐怖。”
　　“好看，好看的很！这光泽，这品相，一看就值老鼻子钱了！”我哈哈笑，“三哥，你到底是咋活过来的？那时候我背着你走了老远，不小心把你失在沙漠里，可把我难受坏了。”
　　吕不平微微摇头：“小五，我如今……”
　　三哥的话刚出口，身后突然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响。
　　我扭头看去，山路上走来了七个人。
　　“小五，这就是你与我的缘分。”三哥将目光放在那七人身上，“我先前将域外境大开，所以你才能走进来。可我等的并不是你，而是他们。”
　　銮龙真君为首，后面六人高冠锦袍，皆是昆仑派衣着。
　　我嗓子都给噎住了：“三、三哥……是我把他们引来的吗？”
　　三哥将我拉在身后：“说什么呢。有小九在你身边，他们可隐藏不住行迹，你不用乱想。”
　　昆仑山一众修士四下观瞧着，慢慢踱在了我们面前。
　　“厉害，厉害。”他拍了拍巴掌，“这弹云山我只去过一次，想不到你能构建的如此神似。吕不平啊，你可不像是金丹的水准。”
　　三哥和颜悦色：“真君，你们昆仑派何必这样不依不饶。给了你们一个台阶，你们老老实实下去便是。又不远万里查到西凉来，实在是辛苦了。”
　　銮龙真君道：“吕不平，被我们抓住的那人，应该是你的替身吧？他在堂上着实慷慨激昂了一番，差点把我们都骗了过去。我那时还对你多了几分敬意，现在看来，你也不过是躲在别人的忠心耿耿之后，苟且偷生而已。你是个懦夫。”
　　他的话字字刺耳，但三哥却没有丝毫怒意，仿佛根本没有听见似的。
　　“那日雷项孤身拦住你们，不是为了替我死，而是为了替我争取时间。他用自己的生命给我赢下了半个月。否则，我为何敢再次放出消息，把你们引到此处？”
　　銮龙真君眉头紧皱：“呵呵，引我们来？你一个苟延残喘的凶徒说什么大话。那日我们能打的你狼狈而逃，今日就能将你力毙于此！”
　　我忍不住拽了拽吕不平：“三哥，你干嘛要把昆仑山的人引来？”
　　“因为现在有了些闲工夫，可以来收拾收拾这些麻烦了。”三哥对我笑笑，“待会儿打起来，小五千万不要乱动，会伤到的。”
　　“我去把阿凛叫过来帮忙！她可厉害了！”我赶忙说。
　　三哥惊讶的看着我：“小五，你对她用过【明王决】了？”
　　我看着三哥的表情，忍不住得意起来：“嗯！我已知道她是谁了！”
　　“你能有今日成就，实属不易。但你不要托大，今后也不要让她轻易出手，懂得么？”
　　听着三哥像从前那样叮嘱我，我感到无比安心。三哥说的东西，我根本不需要细想，只要踏踏实实听话就好，过去的我一直都是这样。
　　銮龙真君怎么说也身出名门正派，他看我们在这边交头接耳，竟然一直强忍着战意没有动手。
　　“你们说完了么？”他厉声问，“熊小五，你若老老实实在旁观瞧，昆仑派也不会难为你。”
　　我看了看三哥，三哥笑着对我点点头。于是我高高举起两只巴掌，向銮龙真君道：“好嘞！”
　　銮龙真君手一挥，身后六名修士纷纷散开。只见他们身形一晃，刺眼夺目的浓浓金光四散射开，扎的我难以睁眼。这要真的是冲我来的，趁这机会就能把我脑袋摘了。
　　强大的罡气从六名修士体外爆出，几乎将山顶的树一扫而空。碎石草木铺天盖地朝这边掀过来，我连忙也用罡气护住了身体。
　　等金光四散，我抬眼一看，人已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飞悬在空中的两条蛟龙四条虺龙。
　　我哪见过这场面，眼都直了。
　　“昆仑山十位护法带来了六个，你们也是真下本钱。”三哥对銮龙真君说。
　　銮龙真君高声道：“吕不平，你若俯首认罪，今日亦可留你一条性命。如果负隅顽抗，那就休怪我们下死手了。”
　　吕不平面无表情：“你们昆仑山身居八绝前三，真的是高傲自大惯了。刚才不都说了么，是我故意引你们来的。”
　　三哥话音刚落，我立刻感觉到地面隆隆而震，似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就在附近。
　　身后巨响声传来，我转身望向弹云山的山口。
　　苍白色的巨大骨爪“轰”的一声抓在崖边，一只前所未闻的怪物从山口中爬了上来。
　　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
　　这些巨兽全身上下都只有白花花的骨头，它们四肢着地，背后伸展出两只骨翼，体型比那昆仑山的蛟龙护法法身还要巨硕。巨兽头骨上只有两个黑漆漆的眼窝，其中跳跃着一抹鲜红的火焰。
　　耳边响起震耳欲聋的嘶鸣，这五头巨兽振起骨翼，狂吼着冲向了天空中的蛟龙虺龙。
　　“三、三哥！这、这他妈是什么玩意儿！？”我吓得目瞪口呆，拽了拽三哥的手。
　　触手之间，我突然发现三哥的右手一片冰凉，竟和他那只金属义肢一般。
　　三哥扭头看着我，眉间蕴着些许踟蹰。
　　“小五，你刚才问我是怎么活过来的，我还没能答你……”
　　我愣愣的看着三哥，对他点点头。
　　“其实我并未活过来……”三哥沉声道，“我现在已是身为尸魔。”
　　我瞠目结舌，半天说不出话来。
　　天荡山中，一直游荡着尸魔蛮怪，这是所有西凉人不敢深入天荡山的原因。这个词汇对我而言，令人恐惧而陌生，因为我并未见过真正的尸魔是什么样子。
　　天上的巨龙们与巨兽们疯狂的撕咬在一起，吼声震天动地。大片大片的龙血如同瀑布一样铺洒下来。三哥抬着头，静静的看着天上的腥风血雨，继续对我诉说着。
　　“几乎没有人知道。我们的师父炎祖真人并非此间之人。他是二百多年前，击破虚空而来的。他降世于天荡山之西，又一路行来中原，后来才开始上山修行。然而，与他一同而来的，还有虚空中的另外一些东西。天荡山的尸魔和蛮怪，就是随师父同时出现的。”
　　“还记得我曾经与你讲过，我初下山历练之时，曾去过一个名为叶支城的地方么？”
　　“我记得。”
　　“我只告诉过你，那里在打仗，却没告诉你，叶支城的人是在与谁打仗。”
　　不需要三哥再说，我已想到了答案。
　　“叶支城的士兵们，哪怕再饿再累，也要将城内的尸体焚烧。因为如果他们不这么做，那些尸体就有可能被尸魔支配，成为自己新的敌人。”
　　“尸魔和蛮怪没有越过天荡山来，它们一路向西去了。但是我知道，西凉仍然有一些隐藏着自己身份的尸魔，在寻找着值得成为自己同类的存在。”
　　“我从叶支城的术士那里学过一个法咒。以利刃刺穿眉心识海施法，便可让逝者安息。但是……”
　　——不生不灭，不垢不净——
　　这就是三哥的法咒。他对乔武龙用了，对清姐用了，但是终究还是没法对自己施用。
　　“所以我被寻来的尸魔找到，然后被他支配。但是连我自己都没有想到的，我还有一丝神念，寄在我给你的黑色命牌上。凭借这最后一线阵地，我用了半年的时间，夺回了自己的意识，并且把那名尸魔斩去了。”
　　三哥指了指天空中飞舞的骸骨巨兽：“这五头骨龙，即是那名尸魔留下的护卫。我夺取了尸魔的支配权，现在便是它们的主人。”
　　骨龙的尖牙利爪像撕肉口袋一样，将蛟龙虺龙的肉体扯得遍体鳞伤。一头一头的龙从天上掉下来，摔在地上不住地抖动。
　　最后一条蛟龙拼着在身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猛扑下来。它张开血盆大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三哥。
　　三哥在身前竖起剑指。
　　我知道，那是【天无剑谱】的断宇剑。
　　七八丈长的龙身，在冲到三哥身前五尺的时候仿佛撞到了什么东西，猛地从中间一剖两半。内脏、血浆、碎骨，红红黑黑的颜色眨眼间爆开在面前，在身两侧铺了厚厚的一地。
　　五头骨龙从天而降，震的山摇地动，将銮龙真君围在中间。
　　銮龙真君在打斗之初，还一脸的惊惧愤怒。到了此刻，却是面沉如水。
　　三哥跨过地上的龙尸血潭，一步步走到銮龙真君面前，淡淡的看着他问：“你不动手吗？”
　　銮龙真君摇摇头：“你连昆仑山护法都能杀，我自然不是你的对手。我只盼你能听完我两句话。”
　　吕不平道：“你说便是。”
　　銮龙真君朗声道：“吕不平，你操控邪兽，修行邪法，已是失了神智。倘若你还留有一丝清明，便去你混天剑门求助，不然日后要出大祸……”
　　吕不平叹口气：“多谢指点。但，已然是来不及了……”
　　銮龙真君听罢，双眼一闭，真元向胸中凝聚，似乎是要仿效那日雷项在昆仑山上自尽。
　　三哥一掌击在他胸口，将他打出数丈。
　　銮龙真君伏倒在地，口喷鲜血。可是他没死，而是踉踉跄跄的站了起来，满脸的惊诧。
　　吕不平对他挥挥手：“走吧。我从未说过一定要杀你。”
　　銮龙真君捂着胸口，气息奄奄道：“你若放我回去，整个中原门派都会来杀你。”
　　三哥微笑道：“我不会给他们机会的。”


第六十九章 凭君莫话封侯事
　　三哥给域外境张开一个口子，銮龙真君的身影如水波一般晃了两晃，消失在我们面前。
　　五头骨龙咬住地上的龙尸，将它们拖下了弹云山的山口。地面上剩下一片血肉模糊，散发着浓浓的铁锈腥臭。
　　“吓着你了？”三哥问我。
　　我摇着头：“没有……可是你放他走了，中原门派真的打上来杀你，可怎么办呀！？”
　　“銮龙真君已经重伤，他勉强回去昆仑山，怕是得昏迷不醒很长一段时间。等他恢复过来的时候，就已经不需要再担心了。”
　　我不知道三哥还藏着什么计划，但既然他都这么说了，那我自然不会多问。
　　我所担心的事情只剩下了一个。
　　“三哥，你变成尸魔了可怎么办啊？能变回来吗？”
　　三哥没有答话，而是带着我向另一边走去，离开了这一地的狼藉。
　　我看着他的背影，用【明王决】去探三哥的魂火，自然是什么都没有感受到。我不知道化身为尸魔意味着什么，可是三哥的言谈举止似乎和原来并没有什么区别，我应该担心他吗？
　　不远处的空间突然传来一阵波动，三哥停下脚步，静静的看着那个地方。
　　片刻之后，面前的景色突然一拧，凭空出现了一个黑色的洞穴，阿凛从里面一跃而出。
　　还没等我打招呼，阿凛就对我吼起来。
　　“熊小五！离他远点！！”
　　我浑身一个激灵，但是脚底却没动。三哥回头看着我，他也没动。我觉得无论如何三哥都不会害我。
　　“没事的，”我对阿凛说，“这是三哥啊。”
　　阿凛在跳出洞口之后就一直眉头紧皱，对着三哥摆着一副戒备姿势。她看我不动，便慢慢凑过来，一把将我从三哥身边拉开。
　　三哥静静的看着她，任凭她将我拉到三丈之外。
　　“小九，别来无恙。”他轻声道。
　　殷九凛也不说话，只把我拉在身后。
　　我拽了拽她的胳膊：“你不用担心，这真的是三哥，我已经确认过了。”
　　殷九凛没有理我，而是向三哥高声道：“你已经死了，对么？”
　　三哥对她点点头：“小九不愧由天地元气而生，一眼就能看出我的底细。”
　　“既然死了，就不应该再出现在这里。”殷九凛沉声道，“这不符合天地之理。”
　　“无论符不符合，我已经在这里了，又有什么办法呢？”
　　三哥正说着话，我余光一瞥，突然发现阿凛的头发已经化成一瀑血红。
　　“阿凛别动手！！”
　　我大吼出声，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阿凛像箭一样射了过去，掌中夹杂着带浓浓的火焰。
　　三哥手掌一翻，一柄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长剑出现在手中。他在千钧一发之际将身子向后一扬，躲了阿凛一掌，接着又向后急撤，依次闪过阿凛接下来的几次攻击。
　　飞腾的火焰撩在三哥的发梢上，烧焦了几缕头发，但也仅仅就是这样而已。
　　阿凛招式渐老，脚在地上用力一踏，还想继续追击，三哥却身形一晃，突然跃在她上方，手中剑轻描淡写的在阿凛背后刺了一记。
　　阿凛突然像失去了全部力量，手脚一软，扑倒在地。
　　我心中大骇。别人中了这么一剑是吃不消的，可阿凛是什么人，怎么能被这样一剑刺倒呢？
　　我冲过去将她抱在怀中，只见三哥的剑从她胸口穿过，那血像泉水一样从我指缝里咕嘟咕嘟的往外涌，止都止不住，我跪坐的地方刹那间就变成了一潭血泊。
　　我连忙叫她的名字，阿凛从喉中咳了几蓬鲜血，这才喘过气来。
　　“你没事吧！？”我急坏了。
　　阿凛摆摆手，从我怀中支起身子。她扶着我的肩膀，却是站不起来。
　　三哥在几丈外看着她，眼中带着一丝柔软。
　　“小九，你看到了么？”他轻声问。
　　阿凛跪在地上，手捂着自己的伤口，不住地颤抖，身子已经全都被自己的血染红了。她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向三哥。
　　“一剑八命……这就是破宙剑？”
　　“是啊，”三哥感叹道，“【镜篇】、【宇篇】、【宙篇】我都已练成。几年来我修习不辍，现在已练就一剑九命。小九，我现在能杀你了。”
　　阿凛跪在地上呆了很久，然后哈哈大笑起来。她笑声凄厉，如同悲号。
　　我慌了，抓着她的肩膀一个劲儿的摇：“你咋啦？你别吓唬我呀！”
　　“她没事……她没事……”三哥慢慢走过来。他俯下身子，拍了拍我的肩膀。
　　当三哥的手触到我的时候，我不由自主的颤抖了一下。我感觉自己有些不认识他了。
　　阿凛伸出沾满鲜血的手，一把抓住三哥的衣襟，在上面留下一抹黑红的痕迹。
　　“吕不平，你既然可以一剑九命，刚才为什么不直接杀我？你想证明什么？”
　　阿凛的牙齿紧紧地咬在一起，我甚至能听到咯吱作响的声音。她几乎要把自己的额头和三哥顶在一起，眼中怒火翻腾，死死钉在三哥的脸上。
　　三哥平静地说：“证明我是我。证明我没有忘记你我之间的约定。”
　　“但你只是一个死人，你已经不是吕不平了！”
　　三哥沉默了很久，缓慢而坚定地拨开了阿凛的手：“你说得对。”
　　我感到浓浓的不安，急声对他道：“三哥，我能医她的，你不要杀她。”
　　三哥点点头：“她若不想死，我又为何要取她性命。只不过……”
　　三哥重新看向殷九凛：“九婴，你就想这样活着么？学着人类的样子，模仿他们的喜怒悲欢，在他们的世界遵从他们的规则，像演一出戏剧那样活着，这是你想要的么？”
　　殷九凛伤口喷涌的鲜血被慢慢止住，她重新恢复了平静，扶着我站起身来。
　　“不然呢？”
　　三哥将手中的剑随手插在地上。他眺望着那虚假的弹云山的山口，缓声道：“小九，师父可曾与你说过什么是尸魔？”
　　“说过。死而复生的怪物。你已经是怪物了，吕不平，你想让我变成与你一样么？”
　　三哥摆摆手：“在这之前，我一直以为尸魔只是与茅山炼制的僵尸相似的东西而已。直到我自己成为了它们的一份子，才明白并非如此。”
　　“小九，你在生与死的悬崖边站了很久。你想知道死亡到底是什么吗？”三哥一边说，一边漫无目的的在原地踱步，“所有的感觉都已经消失了，无论冷热还是喜怒。你如果在此将我焚烧，我既不会感到烧灼，也不会感到恐惧。肉体的感觉和精神的波动都不属于已经死去的人。”
　　我看着三哥，颤声道：“可、可是你在对我笑……你……”
　　“是啊。我感觉不到任何东西，但我仍然拥有着记忆——死之前的记忆。我记得你像个孩子一样，紧紧地跟在我的身后；我记得自己曾对自己说，我没能顾好吕不叹，那至少也要给你当一个合格的兄长；我记得大师兄，我记得柳夜辉，我记得我与小九许下的诺言……这些事情，以及那些与之纠缠在一起的浓烈感情，我都还记得。”
　　三哥走到一块石头旁边，用手推它，那块大石头缓慢的向前滚动。
　　“活着的时候，欲望和理想就这样推着我们前进……”
　　他松开手，石头借着那股力量继续滚着，滚着……
　　“而我死去的时候，便失去了推着自己的那只手。我所做的一切，就像这颗石头，沿着原本的轨迹继续滚动。”
　　“所以，我的确已经不是我了。从某种程度而言，我只是我留在这个世界的残影。当我看到小五的时候，我知道自己应该对他露出怎样的笑容；当见到敌人的时候，我知道自己应该如何战斗。但那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应该’，而不是‘我想要’。我已经无法增加任何感情，我无法对小五更好，也没办法对仇人更恨。我搁浅在了这里。”
　　“这就是死亡。这就是尸魔。这就是它们所自称的‘不死者’。不死者没有任何感情。它们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一个选择而已。当它们选择杀戮时，愤怒、怜悯、残暴，都不复存在。它们会精准而执着的完成自己的选择，永远不会被‘恐惧’‘踟蹰’和‘值不值得’这些念头所阻拦。”
　　殷九凛看着三哥：“既然都已经死了，那为什么还会做选择？”
　　“生前一切与肉欲相关的执着都会消失，而精神上的决意则会凝固，成为不死者们存在的意义。它们中的大部分是没有什么属于自己的意义的，当上面支配它们的更高阶不死者赋予它们一项意义的时候，它们便会去实现。”
　　殷九凛像刚一露面的时候那样，露出了警惕的神色。
　　“吕不平，你却如何证明，你所做一切不是被高阶的尸魔所支配操纵呢？你完全可以假意掩饰，再趁我们不备把我们也化作尸魔。”
　　三哥道：“小九，我也不知该怎样证明。可我不是已经把不死者的事情全都告诉你们了么？你若是化了九婴真身和我争斗起来，胜负还未可知。我何必冒这等风险？”
　　殷九凛思忖了很久都没有说话。我轻轻拉了拉她的胳膊：“我信三哥。”
　　阿凛扭头看我：“你用了【明王决】？他修为已经这么深厚了，你看得透吗？”
　　“不，因为三哥还在乎我们。”
　　殷小九嘴巴微微张了张，最后没有反驳我。
　　我忍不住又看向三哥，问了他另外一个问题。
　　“天荡山西方的不死者，会到我们这里来么？”
　　“也许会，也许不会。当师父将不死者带到这边的时候，最高阶的不死者所选择的就只有一条，那就是让自己、乃至自己的同类存在下去。所以它们唤醒了更多的不死者，然后在生者企图毁灭自己的时候，坚定而冷酷的把整片土地的活人全部杀尽。”
　　“可是它们没有往东边来。”
　　“因为它们知道，这边有修行者的存在。它们虽然有很多修行者无法掌控的秘术，但也并不是修行者们的对手。不死者虽然远远强于常人，但化神修士若是使起翻云覆雨之能，它们也是抵挡不住的。于是它们在权衡之下，停留在了天荡山之西。”
　　“可它们还是有可能会过来。三哥，你不就是被……”
　　三哥点点头：“西凉有不死者，中原也有不死者。如果生者们无法接受它们的存在，那生者就永远会是不死者的敌人，它们或许真的会来。只是，我所知道的也并不完全。将我化成不死者的尸魔，也不过是一个独行者。”
　　“那咱们还不赶紧知会众仙盟？让众仙盟派修士出来，去天荡山西把它们都灭了不就好啦？”我大叫。
　　三哥摇摇头：“师父在一百年前就做过了。结果……”
　　殷九凛沉声道：“众仙盟并不在乎。”
　　“是的。对八绝而言，区区尸魔只不过是一些在凡间作祟的小小妖魔。它们离中原隔着一层西凉，离着西凉又隔着一道天荡山。在他们眼中，那些发生在遥远番邦小国的烂事，在他们心中没有一点分量。”
　　我焦急道：“可是我们现在已经知道了！逐影掌门通情达理，让他以掌门身份知会众仙盟，派出德高望重的长老们去天荡山西一查便是！”
　　三哥还未答话，阿凛就深深地叹了气：“行不通的，因为这才是最令人担心的事情。”
　　“为什么？”
　　“因为尸魔不死。”
　　我张大了嘴，似乎明白了什么。
　　长生不死，这对中原修行界顶层的诱惑力是何等之强。阿凛拼了命的隐藏身份，就是为了避这追求长生之祸。若是这些长老受了蛊惑，真的放弃人身投向了不死者，八绝就会从上面开始向下腐蚀。等到了那个时候，连反抗的机会都没了。
　　三哥道：“虽然不死者没有修行者那般强大，但也不是十几个化神长老能对付的了的。如果中原能在第一时间倾尽全力狮子搏兔，倒是能胜。倘若一队一队前去，也不过是送给不死者们的养料。”
　　一边说，三哥一边向远处的一地鲜血看了看。昆仑山的六名护法刚刚死在不死骨龙的利爪之下。天荡山西，不死者们的大本营中，还不知道有多少怪物。
　　“三哥，那可怎么办啊？”
　　“他已经在做了。”殷九凛看着三哥道。
　　三哥点头：“我当年带着小五平定西凉，那就是最好的办法。我原想，只要能一掌西凉，便可以开宗立派。按规矩，只要所建门派身正不邪，中原修行门派就没有干涉西凉的资格。到了那时，我将修行界的各种操型御灵等生息之法传于凡俗，然后再由凡俗百姓慢慢传到关内……百年之内，天下即再无饥荒，人人安居乐业修气养神。哪怕是万中出一，天下也可得上万化神。若不死者前来进犯，单凭一个西凉便可将至拒于天荡山之外。”
　　这是异常美好的理想。但是三哥才刚刚开始就……
　　“你已经失败了。”阿凛道。
　　“是啊。”三哥坦然地说。
　　我连忙道：“那完全是运气太差了！好死不死碰上昆仑山那帮狗东西才会失败的！我们可以再试一次，你不是已经一统西凉了么？”
　　三哥摇头：“身为不死者有一个好处，那就是神念会变得无比清醒，完全不会被情感左右。所以我看得清，之前的失败并不是运气差，能走到那一步才失败，已经是运气太好了。我不会继续在夹缝中期盼着运气的眷顾。”
　　殷九凛问：“那你想怎么样？”
　　三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我想，你们在昆仑山的时候，已经听雷项说了很多。”
　　殷九凛皱起眉头：“让天下修士与凡间融合？这就是你想做的？”
　　三哥的脸上毫无表情：“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中原修行门派，总体还处于淡薄欲求、超凡出世的状态。如果变革足够迅速，他们仍然有机会以避免大规模争斗的方式、带着一些体面、尊严和天真，在重新建立的秩序上分配好自己的权力。”
　　我虽然在修行界混的时日不多，可也确实对八绝修士的行事方式有所感触。他们虽然也会有一些机巧心思，但终归是以仙人自诩。尤其是那些德高言重的长老和掌门，多多少少都带着一股子老学究味的迂腐。就想想銮龙真君，我曾经觉得他已经够仗势欺人的了，可到了临危之际所说的那几句话，还真是挑不出毛病。
　　殷九凛却完全不买账：“或许你说的不错，中原修行门派更多的像是凡间那些钻研学问的书院学邸。若他们能一直保持这种状态，到了那紧要关头说不定真的能免去一场争权夺利的战火。可是，除非不死者大举进攻，否则何来这等天赐良机？”
　　三哥道：“若不死者真的大举进攻，那说明八绝的长老之内已经尸魔遍布了。”
　　“所以你这根本行不通。”
　　三哥露出一抹微笑：“行得通的。很快就可以了。我不会等着机会从天而降，我要自己创造机会。”


第七十章 露似真珠月似弓
　　我在饮尘酒的时候，曾经将那个问题问过自己很多次。
　　怎么样才能让那些凡间普通百姓的苦难少一些。我们这些做修士的人，明明有大把的余力可以施为，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死于可以治愈的疾病，又或者被权力滔天的人所奴役。
　　答案听上去十分简单——打破那项规则就可以了。
　　可现实却没有那么简单，无论是南宫铭与我讲过的那些话，还是昆仑公审之时京兆殿长老的陈词，都不是我能反驳的。
　　修行界有修行界自己的道理。中原门派，哪怕十之八九都能够诚心放下戒备，打开自己的门户，但只要有一家在利欲之下开始争夺地盘，那下场就很难收拾。
　　正是由于没人知道对方会怎么做，所以这规矩永远不会被他们自己所打破。
　　可三哥说的也并非是错的。人欲也是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如果现在大家能凑在一起认真商讨这件事情，也未尝不能安安稳稳的将修士与凡人融为一体。
　　阿凛说的对，将他们凑在一起，需要一股巨大的力量。但这股力量并不存在，我脑袋都快想破了也没个头绪。
　　所以，三哥此时此刻的淡定让人分外好奇。
　　殷九凛低头沉思了一会儿，似乎有了些答案。
　　“你准备让自己以尸魔的身份引起八绝的注意？愚蠢至极……他们就算把整个西凉灭了，也未必会真正引起警惕。”
　　三哥摇摇头：“我作为不死者，虽然可以独立行动，但最上位的意志依旧对我产生了一些影响。我不会白白将自己的存在消灭或牺牲，至少不会为了这种事情。”
　　“那你想怎么办？”殷九凛的语气中也多出了几分好奇。
　　“小九，你要知道，我所要做的这件事情，和尸魔存在与否，没有根本上的关系。与那些尸魔一同降世的还有无数蛮怪，它们毗邻而居，一样可以相安无事。我并不是要让中原凝聚成一个整体，来对付那些可能出现、也可能永远也不会出现的敌人。因为以这种目的形成的势力，片刻之间就会崩散。”
　　说到这里，三哥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如果真的能有一个明确的敌人，通过打败那个敌人就能拯救天下苍生，那该有多好……”
　　我深有同感。这个世界有无数种选择，通往无数种结局。打败一个敌人是简单的，战胜自己却难得很。所以人们总是会下意识的找一个敌人去打败，哪怕对方根本不是你所需要击败的人。骗自己，总比打自己要简单。
　　殷九凛说：“那是因为敌人这个符号更加明确。人们知道，去战胜一个明确的敌人，至少不会是错误的选择。吕不平，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我要让天下的修士们全都不再袖手旁观，从此让修行界与凡间不分彼此。”
　　“凭你一句话？”
　　“凭这个。”
　　三哥在手中放出一缕罡气，又将罡风凝焰，射向旁边的竹林。
　　那片竹林在刚才与昆仑派护法的争斗中被毁去了大半，现如今还有那么几十根翠竹在风中摇曳。那火头怵然腾起，将它们悉数点燃。
　　三哥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我和阿凛。
　　“你我即是修士，脚下即是凡间。凡间失火，修士视而不见，是何道理？”
　　我说：“修行界有规矩，不许救火。”
　　“没错。因为他们知道，竹林会烧毁，也会重新生长。哪怕真的没了竹林，这座弹云山上还有无数草木。”
　　三哥又一挥手，大片大片的火焰被他扑洒出去。整座山都烧起来，一切都被点燃了。他的罡气化焰，所燃不过凡火，就算烧我一个时辰也不会伤到。可是那青青葱葱的树林，乃至路旁娇艳欲滴的鲜花，转眼之间就变成了焦灰炭火，我有些按耐不住，不停的搓起手来。
　　“可如果所有的东西都烧了起来，修士们会怎么做呢？”三哥又问。
　　殷九凛抬起手掐了个法决，云层聚拢，细雨垂落，浇灭了身边的大火。她沉声道：“我明白。你是想说，火势如果太旺，他们终究会救火。”
　　“没了凡间，修行界就是一个空壳子。他们就得自己纺布、自己畜牧、自己耕种，变成和凡人一样的存在。所以他们一定会救。”
　　殷九凛道：“可你烧得了这一座假的弹云山，烧不了整个中原。”
　　三哥脸上挂着的淡淡笑容不见了。
　　“我烧不了。但是上古元兽可以。”
　　阿凛如遭雷击，她似乎明白了什么，向后连退两步。
　　“你……巴蛇是你杀的！？蜚牛也是你杀的！？”
　　三哥点点头：“不止如此。中原十三元兽，我已斩杀八只。现在只存你九婴、白泽、大风、毕方与北冥鲲。”
　　“这不可能！！”殷九凛怒吼道，“就凭你！？”
　　三哥看着她，语气无比平静：“我连你都杀得掉，为何杀不了他们？”
　　他的话没有一丝辩驳的余地。阿凛险些歪倒在地上，我连忙扶住她的胳膊。
　　女孩目光呆滞，口中自语不停：“帝江死了……重明也死了……”
　　三哥看着她：“我用三年时间寻遍天下，探出他们域外之境所在，积蓄力量将他们一一击杀。最后一个死在我手中的是应龙，我在南方探寻之时被昆仑山修士发现行迹，这才有雷项替我受审一事。雷项的死为我拖延了足够长的时间，他自尽之时，我也取了应龙的性命。”
　　阿凛浑身发抖：“他们和你无冤无仇，你怎能下这种狠手！？”
　　三哥垂下眼睛：“我知道的……若以凡间类比，元兽即是你的亲眷好友。小九，我对你不住。”
　　“不！？”殷九凛站直身体，怒视着三哥，“你已经是个死人了！你根本就不会愧疚！”
　　三哥抬起头：“是的。但我生前，亦是在乎你的。”
　　“你为什么非要杀他们不可！？”
　　“上古元兽乃天地元气所凝，死后元气泄出，可引天地之灾。”
　　我想起来了。燕州大疫，即是蜚牛金死之气所致。那巴蛇的域外境内，也是充满了它死后溢出的地元之气。
　　“我、我们去巴蛇那里看了……”我结结巴巴的说，“巴蛇身上也没有伤口……”
　　阿凛喘着粗气对我说：“破宙剑乃断时之剑，触之即死。它身材巨大，我们只是没发现而已。那域外境中的地元之气一旦外泄，那时蜀州即会山崩地裂！”
　　“可是早就死了啊！如果三哥杀了九只元兽，那天下早该大乱了！三哥，你是不是骗我们的！？”
　　我徒劳的喊叫着，带着自欺欺人的一丝希望。
　　三哥偏过头去，似是不忍看我。
　　“我已经在所杀元兽的域外境上留下了一道凝宇剑。斩蜚牛之时，我功力不稳，不慎提前破了它的域外境。除它之外，待我杀了第九只，便可激发凝宇剑，将所有域外境一同击破。帝江之寒、应龙之雨、巴蛇之崩，那时天下燎原之火遍起，世间修士就再也不得袖手旁观了。”
　　我心神剧震，呆于原地久久不能言语。
　　吕不叹在太冲山用过凝宇剑，奇谋之下杀了不少妖兵。这凝宇剑可置于虚空，待需要时再以法力发动。三哥所说字字当真。吕不叹那半吊子的【宇篇】，一样能破了幻戾仙王的域外境洞府，三哥自然更是不在话下。
　　那八只元兽的域外境怕是已经蓄满天地元力，一旦被破，那全天下都要蒙遭大难。燕州一场大疫多少死伤，黎民百姓哪里经得住这种豪赌。
　　可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劝说三哥。
　　旁边的殷九凛向前一步。
　　“为何只杀九只！？你既有天下无敌剑法，为何不将我们全都杀了，让你那燎原之火更甚！？”
　　阿凛言辞激烈，可三哥却面如寒冰，丝毫不为所动：“只因我细细算过，若要撼动天下修行者，八只足矣。若不是斩蜚牛时失手，这第九只亦可不杀。”
　　“你还要杀谁！？”
　　“白泽诞于天地生气，乃祥兽，杀之亦不能引动天灾。而斩大风可生风灾，斩毕方可生天火……”
　　“你不如将我斩了。”殷九凛立于三哥身前，死死咬住牙关，“我死之后，毒炎凶水齐生，岂不更如你所愿！？”
　　我冲过去抓她手臂，刚要说些什么，却见三哥摇头。
　　“小九，你若非诚心求死，我不会杀你。”
　　“你杀得他们，却怎的不会杀我！？”
　　三哥没有直接答她，却转向我：“小五可替我答。”
　　“我、我不知道。”我此时已心乱如麻，哪里说得出一二三四，只能连连摆手。
　　三哥柔声道：“四年前在戈壁之上，你见我死了，便痛哭流涕。不久前在昆仑山中，你见死的人是假，便如释重负。人有亲疏，万古如此。”
　　他又转向阿凛：“小九，我自小就与你一起研修剑法，立有不渝之盟誓。这世间我至亲者不过四人，你是其中之一。我手中所斩元兽，虽然与你溯情久远，可未必情谊深厚。你只是与它们所生同源，难免同病相怜而已。”
　　“你又懂些什么！”
　　“我与你相处甚久，听你讲了自己种种过往，自是知你。”三哥缓声道，“大风、毕方、北冥鲲，他们与你携手建起青丘，是你至交好友，所以我才留待最后不杀。”
　　“哈！我是不是该对你千恩万谢！？”
　　三哥摇摇头：“小九，我所知不仅如此。我明白真正的你是什么样子。”
　　殷九凛听闻此言，喉咙微颤，难以言语。
　　“水火阴阳，这世间最不相协的四种元力，竟能诞下你来。放眼去看其他上古元兽，哪一个不是无所事事、饱食终日？而你却身为人形，有诸般喜怒。我在弹云山时，见你终日如行尸走肉一般，十分心痛。”
　　“我现在已经不是了。”阿凛的胳膊向后一探，抓在我手上，“我已经有了小五助我，他替我护住神念，我现如今想笑就笑，想哭就哭，再也不受束缚！”
　　三哥看了看阿凛牵着我的那只手，轻声道：“不过是哭哭笑笑而已，这哪里是九婴。”
　　我感觉到阿凛的手指颤抖了一下。
　　“曾经你有诸多顾虑担忧，生怕自己将那一缕暴虐放出。所以你把自己锁了，像是自己把拴住的一条狗，连从肮脏的狗窝里迈出来的勇气都没有。”
　　“现在你有了小五，你指望着他冒着性命之危救你清明。是的，你现在敢说敢笑，敢爱敢恨，所以你就这样满足了吗？你只不过是从狗窝走到了院子里，然后开始沾沾自喜。”
　　“可你是九婴啊。九道神魂纠缠，心中有水火之性，体内有烈焰激涛。你生来就是征战杀伐的凶神狂兽，这是你的命机，也是你的本性。你可以藏起自己的利爪，可以敲断自己的獠牙，但你永远骗不了自己，那并不是你真正的样子。你若与我相行，我便可以把一片崭新天地送与你手，你再也无需压抑本性。”
　　阿凛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双眼也被一层迷雾所笼罩。
　　我心下一横，松开她的手，站在了她身前。
　　“三哥，你错了。”我直视着面前的男人，对他说道。
　　很久很久以来，三哥说的所有话，做的所有事，在我心中都不容置疑。今日他所言一切，哪怕再令我心震神摇，我也没敢回一句嘴。
　　唯独此刻，我突然生出一丝反抗的勇气。
　　三哥看着我，如冰雕一般，没有一丝生气。
　　我这才终于感觉到，他真的已经是不死之人了。
　　“我没有三哥懂得那么多。书读的少嘛，很多东西都不明白。可我进过阿凛的心里，她并不是你所说的那样。”
　　我回头看了看女孩，继续道：“哪怕是阿凛心中最暴虐的那一部分，也不是不讲道理的。她也渴望着亲近，渴望着我能如普通人一样看她。她不想杀人的。她若不想杀，她就不杀。谁若要逼她，我就先杀谁！”
　　三哥看了我很久，再次露出了微笑。
　　“小五，长大了。”
　　我喉头一梗，说不出话来。
　　数年来，我努力攀爬，总想着若是三哥能在天上看着我，我定要让他欣慰自豪。如今他对着我说出那三个字，我只觉得像是得到了某种解脱。
　　三哥赞许的对我点头：“你能有此言，已是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儿。你已有了属于自己的道路，有资格与我平起平坐，无需再由我相护。”
　　我长舒一口气：“那是自然。”
　　三哥伸出手，将插在地上的剑拔起来：“来，看看你【明王决】所修如何。”
　　他话音刚落，手腕微微一抖，一道罡气化刃直扑过来。
　　我早已做好准备，抬手一劈，生生将三哥的罡气刃打散在空中。手掌微微发麻，但也仅此而已。
　　我信心猛增，大喝一声冲上前去，一拳砸向三哥胸口。
　　我没有用柳叶星铁刀，因为我知道论起刀剑之法，我绝不是三哥对手。
　　或者说，我早就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打赢三哥。但是我输也罢赢也罢，这都不重要。
　　三哥轻飘飘躲过我三拳，向后急退数丈，大喝一声：“小五，剑来了！”
　　我见过吕不叹使过这剑，也见过三哥使过这剑，这是一记结结实实的断宇剑。我压着身子一招千斤坠地，吸地元激发了胸口的巴蛇内丹，又运足那第五层的【不动明王】。
　　此剑必须接下，这是我唯一的念头。
　　一股大力突然从旁边生出，阿凛狠狠一掌打在我身侧。我一口气提不上来，喉咙一片甜腥，吐出半口血来。
　　阿凛的一条臂膀被三哥断宇剑斩飞，落在不远处的尘土之中。
　　她仿佛毫无所觉，那破损的衣袖中很快生出了一条新的胳膊。她走到我身前，低头看着我。
　　“会死的。”
　　我头晕目眩，本还想对她说些什么，一张口便咳嗽不止，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阿凛扭头看向三哥：“你是想带我去天荡山，屠戮尸魔，对么？”
　　三哥向我看了看，隐隐藏下一丝不忍，这才应道：“那才是属于你的世界。你难道不想以真正的自己活上一回吗？”
　　“倘若我完全失控？”
　　三哥一字一顿：“一剑九命。”
　　我胸中急火攻心，拼了死命想站起来拉住她，可她却向三哥走去了。
　　阿凛走到三哥面前：“我带你去大风的域外之境，你莫要杀他。”
　　“你能劝说大风借我元力，我便以礼相待。”
　　阿凛对三哥点了点头，两人即时就要离去
　　我踉跄站起身子，大叫一声：“三哥！”
　　三哥回头看着我，和声道：“小五，回弹云山去吧。十日之内，便是天地翻覆之时。你需劝得混天剑门上下向凡间施以援手，也好多救些黎民百姓。”
　　我看着三哥和阿凛齐齐消失在眼前。片刻之后，我眼前一花，也被挤出了三哥的域外之境，落在一片沙丘之间。
　　全身疼痛如遭火烧，可心脏却疼的更加厉害。我不明白，阿凛为什么区区几言便真的会抛下我随三哥而去。难道我给她的一切希望，在她心中都只是画饼而已吗？
　　我必须要寻她回来，也必须要拦下三哥。只是单凭我自己一人，怕是万万做不到。
　　勉强运起真元御风而起，我向弹云山急飞而去。


第七十一章 弹云山耍无赖第一名
　　殷九凛打的一掌，给我肩膀头子都打肿了，力道直透肺腑，闹得我亢亢吐血。
　　可她好歹还算有点儿良心，这一掌终究也只不过是一团蛮力，没有夹杂些这个那个的五行阴劲儿，要不然我回不回的去还两说呢。
　　飞到当中间儿的时候，我身上阻塞的经络就已经通透了大半，就剩下肉身上阵阵的疼痛。
　　疼起来也挺好的，至少让我脑子清醒了不少。
　　阿凛跟着三哥刚走那会儿，我整个人都傻了，胸口让钉子给钉了似的，扎得撕心裂肺。
　　但是飞着在天上让凉风吹了吹，脑袋里充的血慢慢的冷却下来。
　　的确，三哥与阿凛相处的时间怕是比我要多得多，可他未必就知道什么才是阿凛想要的。
　　我也不知道，甚至连阿凛自己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大家都不是一成不变的。
　　真正的阿凛比常人要鲜活无数倍。坏日子里的她，好日子里的她，想要的东西能一样吗？
　　我进过她心里，我相信自己看到的不会有错。只要我再见到她，一定能把她劝回来。
　　越过武侯关，直入九丘云岭。等我回到弹云山的时候，只觉得有些筋疲力尽。
　　“大师兄！大师兄！”我还没落地，就在天上狂呼大吼。
　　沈楼听见我言语急促，赶忙从自己住处跃在空中：“小五怎么了？你这如何肩膀伤的？”
　　我沉声道：“大师兄！你快去将掌门师伯叫来！出大事了！”
　　大师兄说：“掌门师伯怎么能让我们呼来换去的，你该自己去神民峰拜见才是。”
　　“来不及了，我要抓紧时间疗伤！我在西凉找到了三哥，他杀了昆仑六名护法，又重伤銮龙真君。你快去叫掌门师伯来吧！”
　　三哥后面的计划毕竟不是三言两语说得清楚的，于是我便抬出昆仑派的事情，也好让掌门重视起来。
　　大师兄脸色一沉，刚要飞走，又回头问：“小五，你的伤……”
　　我连连挥手：“我自己能成！你快去吧！”
　　那边厢大师兄去了神民峰，这边厢我冲回自己小院儿，从丹房挑了几粒丸药吞了。一边运着真气活血化瘀，一边跑到厨房，先给自己炒了三个小菜。
　　俗话说得好，富不能富儿，亏不能亏嘴。眼瞅着大危机一触即发，我怎么不得先把肚子填饱了？说不定后边儿一闹，再没多少时间吃饭了。
　　逐影掌门来的时候，我还在里头哐哐颠勺。
　　掌门师伯探头一看：“我说沈楼，你要请我吃饭就直说，怎么还撒谎说杀了人家护法呢？”
　　大师兄脸都绿了：“小五！你干什么呢！？”
　　我端着菜碟一晃一晃的跑出来：“掌门！你也来吃点儿！大师兄，你发讯剑把大家伙……”
　　我刚想说把大家伙叫来，抬头一看，柳夜辉和泰乐已经在院门口探头探脑。俩人还在那小声嘀咕：“诶呀，真香……”
　　大师兄哭笑不得，只给司徒昶和吕不叹发了讯剑。
　　我也没做什么美味佳肴，都是些爽口小菜，柳夜辉和泰乐抄着筷子就上来了。我连忙下手如飞，这在他们嘴里夺下几口。
　　逐影掌门坐在上首，有些懵：“沈楼，我那边还有很多事儿呢。”
　　大师兄刚要骂我，吕不叹和司徒昶一同到了。
　　还不等他们问话，我搁下筷子，直接开口道：“我找到三哥了，三哥要颠覆中原。”
　　还没等大家伙儿回过味儿来，我便一五一十将那座假弹云山上发生的事讲了出来。尸魔、元兽、域外境、天无剑谱……当然，我没提阿凛的身份，也没提三哥已掌控西凉的事情。
　　这一桩桩一件件同时砸在眼前，大家都听懵了，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但是大师兄和逐影掌门却神色凝重，那脑袋瓜子转起来怕是一直没停过。
　　“沈楼，你师父与你讲过尸魔之事吗？”掌门师伯问。
　　大师兄点头：“我曾与师父往西域去过，多少见过一些。师父未曾与我细讲，我只道是一种旱魃类属的妖孽。只论天荡山上的尸魔，你若不去招惹它们，它们倒也不会胡乱伤人。”
　　逐影掌门叹道：“早些时候，炎祖师兄多次在众仙盟中提过。但他那时只是区区一个金丹，中原又隔着偌大一个西凉，没有任何人把尸魔当一回事。”
　　大师兄说：“是福是祸也未可知。如果那时节真的派人去探西域，得知有不死长生的秘术，说不定早就天下大乱了。”
　　我插嘴：“尸魔之患还在其次，这上古元兽的天灾，可该怎么办呐！”
　　我一边说，一边死死盯着掌门师伯的表情。混天剑门风气清朗，人修妖修和和睦睦，在八绝之中已经算是最不把规矩放在眼里的存在了。如果连逐影掌门都决定袖手旁观，那别的门派就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逐影掌门看我在瞪他，便朝向我道：“吕不平把天下黎民当做筹码，以此相胁。这一回，可真是罪不容恕了。熊小五，你心中该有数吧？”
　　我僵硬的点点头，说不出话。
　　“我会知会众仙盟共商应对之策，同时也要在中原与西凉公开缉拿吕不平。他现在手握千万条性命，若能一举将其诛杀，便是大功一件。”
　　看了看其他的师兄弟，他们都沉默不语。我们弹云山一脉自然想要袒护自己人，可事到如今，也实在是没办法再出言回护。
　　我急道：“掌门！如果没办法阻止三哥，那我们去不去管山下的老百姓了！？”
　　逐影掌门踟蹰良久：“我们混天剑门自然是要救的。只是不知其他各派会如何应对。我会去劝说其他掌门，但也难保他们会不会反过来死死钳住我们的手脚，不许我们逾矩。”
　　我悬着的一颗心微微放下来。如果混天剑门开了这样一个口子，其他门派大概率会顺水推舟，显身于俗世凡尘。这样一来，修行界和俗间便再难两隔。
　　三哥的选择很残酷，但至少有效的。
　　这个时候，司徒昶突然发话了。
　　“掌门师伯，我有一个念头，不知道当不当说。”
　　“都道这种时候了，便不要再有什么顾忌。有什么想法，皆尽说来。”
　　“吕不平说了，此行要去寻大风。我们大可以去那处拦截他。只不过，老三的修行太过奇诡，连化身真君都奈何他不得。但凡给他留出一线机会，立时就能用凝宇剑破开元兽的域外境。此举太过凶险，不该作为应对首选。”
　　逐影掌门点点头：“言之有理。那依你之见，却该如何？”
　　“老三其罪已是无法开脱，但所图所谋也不过是让修行界与俗间融合。他以天下人为质，我们何不顺水推舟，劝得众仙盟敞开门户，废了那条规矩呢？如此一来，既不用沾得满手血腥，亦可以促成这桩千古大事。”
　　“对啊！”柳夜辉站起来，“这样三哥的罪过也就没那么大了！”
　　我也在旁边连连点头。二师兄天天钻经研道，我一直以为他不过是个大书虫而已，想不到这时候竟提出了这种好办法。
　　可是逐影掌门看上去却没有那么乐观。
　　“司徒昶，你这项提议确有可为之处。只是，我认为大概是行不通的。”
　　我和柳夜辉都急火火的想出言反驳，可又碍于身份不好开口。
　　二师兄听了之后倒是很平静：“还请掌门师伯赐教。”
　　逐影掌门感慨道：“因为你高估了人的智慧……我们有一点很愚蠢，就是当我们凑在一起的时候，目光永远放不长远。患得患失之间，绝大多数人就只会抱着侥幸心理欺骗自己，然后裹足不前。因为我们太害怕犯错了。”
　　突然，大师兄开口道：“害怕犯错是对的。”
　　所有人都看向他，他也看着我们。
　　“那些不惧怕犯错的人，很大程度上并不是因为勇敢，而是因为付出代价的人并不是他们自己。老三即是例子。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想过，如果自己错了怎么办？整个中原黎民尽陷水火之中，而修行界却依旧死守成规，继续视而不见……这其中的代价，并不是任何一个人能承担的起的。”
　　我静静地听着大师兄的话，心中渐渐通透起来。
　　“我只希望，我们修士不要和他犯同样的错误。”大师兄说着，对逐影掌门深施一礼，“就请掌门师伯去众仙门竭力游说，若能使得八绝主动放开门户，天下自能免去一劫。若不能，也需说服他们做好万般准备，一旦天崩地裂，便可立即施法救人。”
　　大师兄又看向我们：“挡下老三的事，便由我们弹云山来做。如司徒所讲，旁人如果出手袭击，老三一息之间便可引动天灾。但若是我们出面，他多少还是会留些情面的。只要他能允许我们出言相劝，结果还未可知。”
　　逐影掌门颔首：“沈楼思虑周详，就这么办了。”
　　掌门师伯很快就召集了九峰峰主加一应长老，广发讯剑召集众仙盟议事。众仙盟议事所在位于京兆殿，起码要两日才开的起来。
　　我们这一山的弟子，围坐在大师兄身边，都觉得心情越来越沉重。
　　这修行界与俗间的融合与否，已不在于我们如何，我们说什么想什么都是白费劲。既然如此，我们便把注意力转到了唯一一件事情上。
　　怎么对付三哥。
　　这个问题若放在两日之前，于我听来简直就是天大的笑话。可我们现在谁都笑不出来了。
　　“这吕不平，怕是灌了一脑子开水。”吕不叹坐在那嘟嘟囔囔个不停，“满心里都是什么天下苍生、黎民百姓。现在一翻脸，反过来把大家伙儿都给当了人质了！五哥，你说这是不是中邪了？”
　　我不愿意接他话茬，任他在旁边戳我，沉默不语。
　　大师兄唤了他一声，止了他的瞎说八道：“小七，你和老三练的都是那一套【天无剑谱】，你来给我们讲讲，其中到底有什么机要。为何老三现如今这般厉害？”
　　吕小七闭上嘴，静静的坐在席子上，等了好半天才说了一句话。
　　“老大，我们真要杀吕……三哥吗？”
　　他话语带着些前所未有的软弱，我心中有些发酸，忍不住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沈楼原先眉心阴云密布，此时听吕小七一句话，双肩缓缓松弛下来。他眉头舒展，对小七暖暖一笑：“你莫要担心他，最好还是担心担心我们自己。打不打得过还说不准呢，哪里真能杀得了他。”
　　吕不叹轻轻点头，重新振起精神。
　　“【天无剑谱】共四部，按照五哥所说，吕不平金丹水准，应该已修成前三部。这第一部为【镜篇】，练的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立于不败；第二部为【宇篇】，是我现在所修功法。平常修士斗法，真气罡气向相，自然是谁修为深厚谁占便宜，若斗得是五行术法，那无非是相生相克那一套。可【宇篇】三剑，斩的不是敌人，斩的是世界。世界破了，那任你修为多深，都得跟着世界一起破开。除非……”
　　吕不叹说到此处，扭头看向我。
　　我也看他：“除非啥呀！？你说书呢？卖关子能挣钱是咋的？”
　　吕不叹没和我计较：“我听师父曾经对吕不平说过，【明王决】可挡宇剑。那是你练的，你来给大家说道说道。”
　　殷九凛确实与我说过，有巴蛇内丹提供真元，施以【不动明王】，便可抵御宇剑。可问题是我现在正在第五层，离第六层多多少少还差个坎儿。所以先前我打算硬接三哥一剑，结果就让殷九凛给我踹一边儿去了。
　　不过要是这么一想，姑娘还不是挺心疼我的嘛……
　　柳夜辉一拳捣在我肋八条上，疼得我“嗷”一声蹦起来：“你干啥！？”
　　柳夜辉竖眉横眼：“都等着你说话呢，你瞎乐什么！？”
　　我赶紧揉揉脸：“没、没乐啊。”
　　仔细把自己练的那功想了一大圈，也算是多少有些眉目，这才开口和大家解释起来。
　　“我寻摸着，这什么断宇剑破宇剑的，都是为了斩空间。而【明王决】强调的就是一个通透，正好相反嘛。被宇剑砍破的地儿，我身上一运【不动明王】，可不就给这天地重新通起来了？你们见过那老太太拿浆糊粘破席子吧？差不多就那意思。”
　　吕不叹：“唉，好好的一项绝顶功法，都让你说成啥了。”
　　大师兄问：“那若是老三进攻，你能抵的住吗？”
　　我摇头：“我这功夫还不到家，要是修成了第六层还差不多。哎，我说大师兄，咱弹云山有没有那种进去修炼一天等于修炼一年的密室？”
　　大师兄眨了半天眼儿：“哪有这种好事！你这都从哪儿听来的？真能瞎琢磨。”
　　“没有就算了呗。”
　　大师兄又问吕不叹：“小七，那【天无剑谱】第三第四部是什么？”
　　“第三部是【宙篇】。此篇只有一剑，威力全凭修为。五哥说了，吕不平号称可以一剑九命，就是在同一时间内斩出数剑。像我们这些人修，一旦中了，那就仿佛同一时间万剑加身，乃必死之剑。好在这一剑出剑极慢，哪怕是吕不平用出来，也并不好中。”
　　我忍不住道：“三哥不会对我们用此剑的，他终究还是……”
　　大师兄抬手打断我：“且不说这些，早晚会见分晓，我们不得不有所准备。小七，最后一部是什么？”
　　“【不杀篇】。”吕不叹道，“【天无剑谱】的最后一招，叫做不杀剑。师父在剑谱最后一页写过一句，不杀之剑，天下无敌。我练【宇篇】都没练完，最后一篇着实是读不懂。”
　　前面几部都是斩天斩地，论到最后一部却十分装逼的来了个什么“不杀”。嗨，我们这师父，玩这套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原本大师兄追根问底，也是为了防备万一三哥有什么隐藏后招。现在一听这名儿，反而让人稍微有点放心。不杀嘛，估计用出来我们也死不了，挺好挺好。
　　大师兄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走了半天，似是定下了什么主意。
　　“我们此番前去阻截，除了老三本人之外，恐怕还有五头白骨龙怪。真若打起来，你们就一人牵制住其中一头，老三由我来对付。”
　　“不行不行，你一个人打不过哇！”我赶忙说，“就算你能跟他过招，也不是一两下能解决战斗的。三哥一样能直接激发凝宇剑，破元兽域外境。”
　　大师兄却看着十分笃定：“我想我有办法，可以让老三与我赌斗一番，这你无须担心。只是还有一事，让我不得心安……”
　　我问：“什么事？”
　　大师兄看着我的双眼，轻声问：“小五，你是最知小九的。你觉得到了那个时候，小九会帮他么？”
　　沈楼一句话问到了点儿上。这是我一直在心中回避的问题，因为我最担心的也是这个。
　　“如果多了小九，那我们就万万没有胜算了。”
　　我心一横脚一跺，咬牙切齿鼓足了所有勇气：“这就交给我吧！到时候，我大不了哭着嚎着跪着求着，一把抱上大腿给她扥住了！绝不让她捣乱！”
　　柳夜辉：“臭不要脸！”


第七十二章 今日不饮芳菊酒
　　我们这边正商议如何应战，那头儿泰乐颤颤巍巍的举起手来：“诸位，诸位，容我说句话。”
　　大家伙都扭头看他，他苦着一张脸：“我可真不是给大家伙儿泄气。可是刚才老五不说了嘛，昆仑山那可是出了六个化神护法呀！都让大骨头龙给咬死了！咱一个化神都没有，拿什么跟人家干呀？”
　　柳夜辉瞪着他：“难道就让我们在这儿干坐着！？”
　　泰乐细声软语：“哎呀，我不是这个意思……”
　　司徒昶点点头：“泰乐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但你们不要忘了，师父教的东西，可不是外面那些门派的寻常功法能相提并论的。”
　　大师兄也点了点头：“泰乐，师父并不是下山胡乱走了两圈就将你们收归门下的。他老人家满腹的奇思妙想，都归结于咱们一脉的几门功法之内，专门挑了你们几个传下去的。你不要只看到老三老七的【天无剑谱】，老五的【明王决】，其实你们所学，都并不输于他们多少。”
　　泰乐脸上那苦哈哈的模样稍微去了些，他忍不住问：“大师兄，您练的是啥呀？”
　　大师兄笑笑：“你们都是师父精心配合功法挑选的徒弟，唯独我不是。我只跟着师父瞎练了一些他跟别人学的运气之法。”
　　司徒昶道：“我们此次出击，只需引得那些白骨龙怪远离大师兄便可，并不求胜。以大家的本事，虽然不能说是小菜一碟，但也并非难事。泰乐，你不要害怕。”
　　泰乐“哎”了一声，也不再多说什么。
　　司徒昶又想起什么，转向沈楼：“师兄，如果殷小九要交给老五对付，那我们还缺一人。”
　　大师兄想了一会儿，掏出一枚讯剑点画几下发了出去。
　　我忍不住问：“这是要叫谁啊？”
　　还没等我把话说完呢，只听得池炎亭外蹬蹬蹬脚步声响。
　　“熊娃儿！”
　　我一听，直接跳起来，冲大师兄叫：“你怎么把二大爷叫来了！？”
　　大师兄呆呆的把手一摊：“我叫的不是他呀，再说哪有来这么快的！”
　　我顾不上回话，赶紧迎出去，一把抓住老头的手：“二大爷，您出关啦！？”
　　老头满面红光，看着年轻了足足二十多岁似的：“是啊！你那一瓶丹药，货真价实，我这一回上得化神，不说轻而易举吧，也得评一个顺风顺水！”
　　寒暄两句，老头叨住我腕子，沉声道：“掌门师兄把事儿都跟我们说了。怎么着，我听说你们得去跟人打架？”
　　大师兄也跟出来，把老头迎在上座。我靠着老头一个劲儿献殷勤：“二大爷，您这是要跟我们一起奔赴战场？”
　　老头叹口气：“我一把老骨头，要说制药炼丹，那保管没跑。可论起这打打杀杀，还真是挺拿不出手的。趁你们还没走，我把压箱底儿的那几瓶药都捎来了，多少算帮点忙。”
　　我看着老头从怀里一瓶瓶丹药往外倒腾，心里暖暖的：“您就甭费这心了，我们自己的药够使。”
　　老头哪听我这个。他满满摆了一地的药瓶，又一脸严肃的看向我们。
　　“熊娃儿，你把西域尸魔的事儿多跟我讲讲。”
　　二大爷发话莫敢不从，我就把三哥跟我讲的那些东西又翻来覆去在老头儿面前叽叽了一遍。老头听的直点头：“嗯，和逐影师兄讲的差不多。”
　　我说的口干舌燥，回头一瞅，就大师兄面前的杯里有水。我拿起来灌下肚去，发起牢骚：“您倒是不累，又折腾我叨嗤一遍干啥呢。”
　　老头也不跟我逗咳嗽，只一个劲儿皱眉：“这不死尸魔，怕是大有隐情啊。”
　　“啥隐情？您别搁这儿卖关子啊。” 我把杯子撂下，却看见柳夜辉眼睛一个劲儿往那杯子上瞅，眼里冒光，也不知道想啥呢。
　　“熊娃儿，你跟我炼丹也好些年了，你倒是说说，天地九元是什么？”
　　这老本行儿，用小指甲盖儿都说得出来：“那自然是地水火风金之外，再加上阴、阳、生、死。”
　　“要是炼药的时候，有其中一元偏岔了，又待如何？”
　　“丹炼废了呗，要么炼出来的就是别的玩意儿。”
　　这一句话说出来，我突然像是抓住了点儿什么东西，脑袋瓜里“卟嘟”一声。
　　二大爷点点头：“死就是死，该是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哪里有一边儿活蹦乱跳一边儿死的道理？我觉得这吕不平所谓的死而复生，还是有些问题。”
　　“可三哥自己都说了，啥都感觉不到……”
　　“狗臭屁。”二大爷一点儿都不客气，“我一炉子把你敲晕了，你也一样啥都感觉不到，可你死了吗？”
　　“你这不抬杠吗！”
　　“是你抬杠我抬杠！？”
　　泰乐满脸堆笑过来打圆场：“我抬杠我抬杠。”
　　我和老头异口同声：“一边儿玩去！”
　　我毕竟笨些，徒有些想法却摸不通透，还想多跟二大爷矫情几句。而那一头大师兄却哈哈笑起来。
　　“多谢师伯指点，我们心中已有数了。”
　　二大爷也不多话，站起身来：“行，那你们小心行事吧。我也要回去带弟子专心练丹，等众仙盟达成合议，也好下山去与人施药。”
　　我高兴地拽拽老头的胳膊：“您赞成修行界大开门户啊？”
　　老头叹道：“我们制丹炼药，求源溯本就该是医人救命的。我想全天下的炼丹修士，都不会说一个不字。”
　　我心下大定，与大师兄一同将他送出门去。
　　大师兄看着二大爷的背影，感叹道：“冷宽真人不愧是丹药上的奇才，触类旁通，竟能想到此处关节。说不定就这小小的一个提点，届时真的能帮到我们。”
　　我扭头问大师兄：“冷宽真人是谁？”
　　大师兄惊道：“不就是你二大爷么！小五你脑子不是被打坏了吧？”
　　我臊眉耷眼：“诶呦，四年多了都没听过他几回真名儿，好悬给忘了。”
　　我们俩在院里没说两句，大师兄先前叫的那人来了。
　　“小五哥！我都听说了！”洛水初飘飘落下，一脸焦急，“沈楼师兄，你叫我来有什么事吗？我之前就想过来来着。”
　　大师兄柔声道：“先进屋坐。”
　　我们早都把洛水初当自家小师妹了，她也不用跟我们客气，自己就率先快步往屋里去了。
　　我在后头直抖搂手：“你怎么把她叫来了！”
　　大师兄沉声道：“事到如今，也只有她了。她与小七情投意合，老三多少会留手一些。”
　　“哪儿啊！”我急声道，“刚完饮尘酒那会儿，俩人就掰了！”
　　“唉，那也没有办法。我先去和小初谈一谈。”
　　大师兄叹着气，我俩一前一后走进池炎亭。刚一进门，我那眼珠子立马瞪圆了。
　　洛水初巴巴的跑到吕不叹跟前，皱着眉头，拽着他衣服袖子柔声细语的，不知道在跟他说些什么。
　　吕不叹呢？正襟危坐，目不斜视，一本正经，人模狗样，就跟身边围了一群化神真君开大会似的。我看着他那样子，真想过去踹他两脚。
　　我强行压住心中冲动，轻手轻脚凑过去，往旁边一坐，竖着耳朵听他俩说话。
　　“你怎么从来也不跟我说你哥的事儿呀！”洛水初一脸着急。
　　“没什么好说的。”吕不叹冷着一张脸子，“反正你也不理我。”
　　“我不理你，你就不知道来找我吗……你以前都会主动跟我说软话的！”
　　这都快带上哭腔了，我在旁边听得抓心挠肝儿。洛水初多要强的一姑娘，这回也是真为吕不叹这事着急了。
　　先前昆仑山审案的事儿，别人不知道，洛水初师承逐影真君还能不知道吗？结果吕不叹这小子愣是都回山了也不跟人打个招呼，就一直这么僵着。
　　吕不叹却依然面沉似水：“缘分乃天定，你我相处一场，终究也是有缘无……”
　　我抡起大巴掌“嗵”地扇在他后脑勺上，这小子向前扑倒，“咔嚓”一声，脸都进地板里头去了。
　　“他爷爷的，你会说人话吗！”
　　泰乐赶紧上来拉我：“哎呀人家小两口闹别扭你掺和啥。”
　　洛水初听见小两口几个字，脸腾就红了。吕不叹拽着自己头发把脑袋从地板下面揪起来，哭丧着脸：“哪有你下手这么狠的！”
　　他揉着那大红鼻子，眼泪都出来了。我在旁边掐着腰，指着他一顿臭骂：“你也不看看现在都什么时候了！？整这些个虚头巴脑的！人小姑娘都主动找你来了，你甩什么身段儿！有点儿老爷们儿样没有！赶紧跟人家赔个不是！”
　　吕不叹难得骂不过我，哼哼唧唧的转向洛水初，从怀里掏出个绿不筋儿的东西：“喏，前些天从昆仑山给你买了个昆仑玉。”
　　我在旁边咧着大嘴：“你怎么早不拿！”
　　吕不叹气得：“你能不能少说两句，话都让你说了！”
　　洛水初把那昆仑玉接在在手里，隐隐有了点笑模样，学着我道：“你怎么早不拿？”
　　吕不叹哼了一声：“从前哄你，那是我大人有大量。饮尘酒那次我又没犯错，是你使性子先不理我的。这我要是再低三下四的，就给你惯坏了！”
　　我和柳夜辉性子急，一听这话呼的站起身来，指着他齐声喝道：“让你哄你就哄！！”
　　洛水初回身跟我们摆摆手，然后对吕不叹道：“先前是我误会你了，不怨你。我理应更加信任你才是。”
　　吕不叹强拧着嘴角，好悬没乐开花。
　　“我从劵市闹来的那些银钱，都捐给渤州的老百姓啦。”吕不叹紧着说。
　　洛水初不好意思的点点头：“我早就知道了……有人告诉我了。”
　　“我答应你，以后不去劵市了，从今往后，老老实实规规矩矩本本分分，说一不二！”
　　洛水初摇摇头：“以后你自己的事情自己拿主意。我不多嘴啦。”
　　吕不叹蹬鼻子上脸：“那不行！我心浮气躁，还是得你来给我把把关！”
　　我在旁边蹲着，脸上不自觉的露出老父亲一般的笑容。
　　大师兄看我们闹腾的差不多了，便把洛水初叫到身边，开始和她说三哥的事情。
　　我凑到吕不叹跟前：“你这礼物送的不错哇！我怎么没听说那边还有昆仑玉这宝贝呢？这宝贝做啥用的？”
　　吕不叹呆呆的应道：“没啥用啊，昆仑山小店里卖的旅游纪念品。”
　　“我靠，你就给人买这个！？”
　　“那不然买啥呀？”
　　我一琢磨：“嗯，也对。”
　　柳夜辉在旁边捂脸：“你们两个死直男……”
　　大师兄给洛水初讲完了故事，洛水初二话没说，直接走回吕不叹身前。
　　“我和你们一起去。”
　　吕不叹这才反应过来：“老大，你刚才说叫人，叫的就是她！？”
　　大师兄点点头：“没错。”
　　吕不叹立刻跳起来：“不行不行！！太危险了！！她不许去！”
　　大师兄语重心长：“我们没有别的选择，小初是最佳人选。你三哥他已不把其他人放在眼中，唯有和我们相关之人才能搏得他手下一线留情。”
　　吕不叹哪里肯听，连蹦带跳：“不成！绝对不成！小初才刚刚凝元！又没有诡奇的功法护身，决计不能上阵与那白骨龙怪厮杀！”
　　洛水初拽住他的胳膊不让他乱跑：“你可不要小看我，我乃混天剑门掌门亲传。再者，沈楼师兄不是说了么，我们无需拼命，只要能引走你哥哥的护法妖兽就好。”
　　吕不叹抓着她肩膀一个劲儿摇晃：“你可真不知怕，说的轻描淡写！那妖兽可是连化神护法都能打死的呀！”
　　洛水初看着他，毫不退缩：“我自然也是怕的，但跟你们在一起便没那么怕。我身负天算奇学，算不出如何攻战取胜，却可以算出躲闪腾挪的时机。这一次你和小五哥都要去，我既然有机会和你们一同赴战，那就没有退缩的道理。”
　　女孩伸出手，和吕不叹牵在一起，目光坚定不移。吕不叹看着她，再也说不出一句拒绝之语。
　　泰乐在旁边眼都红了。他把胳膊搭在柳夜辉肩头，看着小初小七俩人，抽搭着鼻子：“太感人了，那我也不怕了。”
　　柳夜辉一把将他推开：“你别把大鼻涕流我身上！”
　　大家紧赶慢赶的将家伙什收拾妥当。我跑到殷九凛的住处，毛手毛脚的翻腾起来。
　　不为别的，既然要跟大骨头龙干仗，我这柳叶长刀实在是不那么好使。殷九凛那里还藏着掖着不少从巴蛇域外境掏来的兵器，我怎么不得找个势大力沉的。
　　朝着那对儿板斧运了半天的气，还是迈不过心里那道坎儿——实在太憨了。我最终薅了一根银头金杆铜攥的大铁枪扛走了，好歹咱在军中也用过。连挑带砸，怎么也能跟那大怪物来上两手。
　　其他人去昆仑山之前不是把压箱底的宝贝都拿出来了么？这回倒是方便，直接全往身上套了，起身便飞出了弹云山。
　　离了剑门，飞在九丘云岭之上，大家伙却都犯了嘀咕。
　　柳夜辉戳了戳司徒昶：“老二，你见多……”
　　司徒昶瞪她：“能不能别叫那么难听！”
　　柳夜辉翻了翻白眼：“师兄！你饱读经典，可知道去哪里寻大风的域外之境？”
　　司徒昶一愣：“我怎么知道？”
　　大家傻了眼了，敢情扛着刀背着枪都出门了，却不知道该去哪，那不是都变成大傻子了。
　　一回头，大师兄已经在远处喊了我们两声：“跟我走。”
　　我们一看，大师兄这是带我们往东南去了，也不知道他方向找的准不准。
　　司徒昶天天跟我们面前卖弄肚子里的学问，这一回让大师兄轻描淡写就给压过一头。怪不得他一直对大师兄恭敬有加呢，人家就是厉害。
　　“师兄，你为何会知道大风域外境所在方位？”司徒昶飞在沈楼旁边问。
　　大师兄随口说了一句：“故人曾经与我提过。”
　　联想到大师兄在昆仑山徒手撕法阵，我对大师兄的身份更加好奇起来。不过现在我也不准备探究这些事情，有的时候留些惊喜还是挺好的。我只盼着大师兄足够厉害，能把三哥制住，既免去天下之灾，又求得三哥一个平安。
　　我们越过山川湖海，足足行了三日，入了舒州地界。
　　大师兄在天上带我们寻了小半天的功夫，落到了一座山脉附近。
　　此山名为黄祁山，看着也不算太高。从天上看，黄祁山周围人口繁茂，着实有一番兴旺景象。可如果大风一出，那狂风暴雨立时就能把舒州变成一片废墟。
　　这里算是离八绝中的乾星洞最近，乾星洞位列八绝第七，也不知道若是由他们施救，能不能将这些百姓安置妥当。
　　我们从天上散开，在黄祁山中细细寻找着域外境存在的蛛丝马迹。
　　找了足足半天时间，一枚讯剑传来，大师兄似是有了什么眉目。
　　我们纷纷赶到讯剑所标地点。那是一片在群山中天然形成的凹地，我们在一条清澈的溪流边找到了大师兄的身影。
　　那里有两块巨大的青石。一块石头上坐着大师兄，另一块上坐着三哥。


第七十三章 话不投机，剑指人心
　　我从天上降下，没顾得上说话，先去找阿凛的踪迹。
　　这里地势相对平坦，根本藏不住人。我四下看了半天，什么都没能找到，只隐隐看见旁边树林里有几只白花花的巨物，它们蛰伏其中一动不动，仿佛岩石。
　　不用想也知道，那是三哥带的怪物。
　　其他师兄弟相继赶到。他们见到三哥在此，一个个脸上都露出喜色。只不过这抹喜色稍纵即逝，大家都没有忘记自己为什么会追来这个地方。
　　不过他们还是迎上去，凑到了三哥身边。
　　柳夜辉最是冲动，她也不扭捏，扑上去就将三哥抱在怀中，眼角淌了两滴泪。
　　她比三哥还高出一截，三哥轻轻叹口气，也摸了摸她铺在后背的头发。
　　司徒昶和泰乐就站在旁边看着，柳夜辉抱了三哥一会儿便让在了一边。三哥扭头转向他们，叫了声师兄师弟。
　　司徒昶本想说些什么，又似乎觉得不是时候。他走上前，拍了拍三哥的臂膀：“老三，好久不见。”
　　“师兄别来无恙。”
　　我看他们寒暄完，便径直靠过去，沉声问：“三哥，阿凛现在何处？”
　　三哥抬手指了指头顶的天空。那意思很清楚，阿凛就在大风的域外境内。
　　“那我在这里等她出来。”我对三哥说，“我要劝她跟我走。”
　　三哥看了我很久，最终只道了一声：“好。”
　　吕不叹飞了过来，身后跟着洛水初。我看到三哥的脸色微微变了，他想对吕不叹打招呼，但那只手却只是轻轻抬了一下，没能举起来。
　　吕不叹跳上大青石，站在距离三哥两米外的地方，将腰间的剑拔了出来。
　　他并不是要动手。
　　“这是你的，你要不要了？”吕不叹将那把锈迹斑斑的红剑举在身前，对三哥道。
　　三哥稍稍呆了一下，回道“你若喜欢就拿着用吧。”
　　“嗯，我都用习惯了。你要我也不给你。”吕不叹哼了一声，随手把剑插回腰间。
　　三哥看着他，又看了看紧紧贴在他身侧的洛水初。
　　“不叹，你这几年还好吗？”
　　吕不叹点头，面无表情：“好啊，特别好。尘酒饮完了，现在是凝元期。破宇剑也练得差不离儿了。”
　　三哥欣慰的点点头：“那就好。”
　　“可是这跟你有啥关系？”
　　吕不叹神色轻佻，嘴里突然说出这么一句夹枪带棒的话，吓了我一跳。
　　三哥没有应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吕不叹继续道：“我给你讲讲哈。当年我被人群殴，拿剑划伤了人，给关在黑白峰没日没夜的烤。五哥怕我寂寞，就天天带着棋盘来跟我下棋，他下的那个臭，可愣是一天都没落下。我们午饭叫人在地上踩个稀烂，小初就跑去替我们讨公道；后来我调皮捣蛋不好好修行，也是小初和五哥在后面踢着我推着我，才让我走了点儿正道。你一上来就问我‘你这几年还好吗’……我就想问问你啊，这跟你有一两银子的关系吗？”
　　三哥将柔和的目光落在洛水初身上，对她抿嘴笑了笑，带着些感激。洛水初抬眼看着他，小声唤了句“三哥”。
　　吕不叹却只是把洛水初拉到身后，继续道：
　　“四年往前，你在西凉饮马催刀的，成年累月见不着个人影儿。四年往后，你继续在山下转悠，倒腾你那些个天下大事，你问过我一鼻子吗？怎么着，现在见了面想起了我？热热乎乎的问好不好，咱俩犯得着吗？”
　　三哥等了一会儿，看他说完，这才开口道：“我与你是兄弟，这永远都改变不了。”
　　“对！”吕不叹使劲儿点了一下头，差点把脑袋给甩下来，“咱俩是一个娘生的，你看咱俩长得这个像哇。不过除了这点儿，你跟我和陌生人也差不了多少，你心里有数吗？”
　　“其实……”三哥缓声道，“四年前，我是想让小五上山和你一起修行成长，待你们修成下山之时，我能给你们拿出一个盛世西凉。我梦想着，我们兄弟三人可以以西凉为起点，并肩携手，一同为天下苍生做些好事。只可惜……”
　　“吕不平，这世界上没有如果，也没有可惜啊！”吕不叹沉声道，“兄弟两个字不是说出来的！是朝夕相处点点滴滴搭建起来的！你到底明不明白？”
　　三哥自嘲般的笑笑：“你说的很对。我曾经亦是后悔过。只是那时我也不过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从未想过该怎样对你好些。等我们生出隔阂的时候，却已经晚了。”
　　吕不叹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三哥的手腕，高声道：“哪里晚了！？你只需把那些所谓的天下大事抛了，和我们一同回山，这不就行了么！你想以孤身一身翻覆中原，这不是痴人说梦吗？”
　　三哥缓慢而坚定地将自己的胳膊从吕不叹手中抽了出来。
　　“小七，有些事情是一定要做的。”
　　吕不叹猛地在石头上跺了一脚，咬牙切齿道：“你所谓的一定要做的事，就是拿千百万百姓的命换一个机会！？”
　　“这不是一个机会，这是一种选择。”
　　“净他大爷的说些屁话！”
　　吕不叹嘴里骂着脏字儿，飞起一脚将旁边一块碎石踢出几百丈远。他不再说话，拉着洛水初就跳回到大师兄所在的那块石头上，气哼哼的在旁边坐了。
　　我们也都没了言语，站在原地直叹气。看来想单凭我们几张嘴就说服三哥，实在是有点异想天开了。
　　三哥转向大师兄，恭敬道：“师兄先前说到，八绝正在议事？”
　　这应该是我们未到之时，大师兄和三哥交谈的内容。我们在旁边胡乱坐下，隐隐将大师兄与三哥围在中间。
　　“没错。逐影掌门现已带人去往京兆殿，约下各派掌门共商向俗间大开门户之事。不平，你以元力天灾相胁，要的不就是这个结果吗？不如我们就此多等一段时日，若是能不伤人命就达成目的，岂不更是功行圆满？”
　　三哥笑着摇头：“大师兄，你相信自己所说的话么？你认为单凭逐影掌门几句话，就能让全天下的修士放下数千年的规矩，改头换面吗？”
　　沈楼面沉如水：“我和你想的一样，机会十分渺茫，但试一试又有什么坏处？”
　　三哥道：“如果我说，等不得，又待如何？”
　　“那我们就难免要手足相残，由你把我们在这里一一斩杀。”
　　三哥喉头一梗：“大师兄，你这样是不是有点太欺负我了？”
　　沈楼微微一笑：“你说呢？”
　　三哥无奈道：“何时会出结果？”
　　“逐影掌门有言，议事之动向将时时以讯剑向我来报。我也不与你隐瞒，议事进展都会告与你知。”
　　“我不会多等。一旦小九从域外境现身，我就会离去。”
　　大师兄点头：“也好。”
　　世界就这样突然静了下来。弹云山从上到下，就以这么一种奇怪的方式，在黄祁山上面对而坐，如同一场前所未有的修行。
　　山风拂过，带的衣衫猎猎。鸟啼虫鸣隐在潺潺的流水声中，显得山中幽静安宁。
　　三哥与大师兄面对面而坐，他一直在看沈楼，沈楼也在看他。
　　很久之后，三哥终于率先开口。
　　“你不想与我说些什么吗？”
　　沈楼微笑：“想。但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其实你们都一样，觉得我做的是错事吧？”
　　柳夜辉在一旁忍不住出声道：“三哥，难不成你认为杀无辜百姓是对的吗？”
　　三哥看向她：“当然是错的。”
　　“那为何还要这么做？”
　　三哥举起他那只完好的右手，微微张合着在额前三寸划过，像是学一只鸟儿在飞。
　　“你们之前，就是这样从弹云山一路飞过来的吧？”他问。
　　我们无人答话，因为这根本不需要回答。
　　“一个在天上御风而行，一个在地上拖着双腿，真正的墙壁就是这样建起来的。俗间四五十年的寿数，对修士而言颇为短暂，于是那些苦难也被我们缩成了几个象征。”
　　“我见过一对衣不蔽体，骨瘦如柴的夫妻。饥荒里，他们自己每日只有两口麸糠果腹，却在路旁救回一个弃婴回来小心呵护。我见那孩子眼看不活，便从他们手里接下，飞去别的州府替孩子找了户人家。待我再回来的时候，这对夫妻已经饿死在棚中。我救得了那个孩子，但是救不了这些好人。”
　　“还有那为民请命的秀才，在官府前嚎哭，竭尽被抓进牢去。我从当地百姓那里听闻此事，当夜偷偷破了墙壁去救他们出来。那狱中景象，我时时不能忘记。牢内如蒸笼一般焦热，鼠蚁暗中食人脚趾。秀才们已是汗流积项成膏，腐肉满枷锁。十多个秀才只有五个还能动弹，被我带出牢去，最后活下来的不过两人。”
　　“中原之大，此种种惨相层出不穷。我们所见不过万中一二。”
　　三哥看向我们这三个刚刚凝元的：“你们饮尘酒，都也尝过些黎民百姓的滋味了吧？”
　　吕不叹咽了口唾沫，对他轻点了一下头。
　　“那，你们就不想做些什么么？”
　　吕不叹开口道：“想。”
　　“怎么做？”
　　“总有办法，但终归不能像你一般，拿无辜人命去换。”
　　“总有办法，总有办法，但千年来总是没有人真的拿出一个办法。”三哥摇头。
　　这时，司徒昶忍不住开口：“老三，中原修行门派大开门户，就能消除天下这些悲剧凄苦了么？你以千万人性命为代价，改变不了这个世界，又当如何？你太想当然了。”
　　三哥看着司徒昶道：“病人病死，不是悲剧；穷人饿死，也不是悲剧；悲剧是能被医好的病人病死，是本可以吃饱饭的人被饿死。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世间的悲剧就是能者麻木，哀者无门。”
　　这麻木二字，已是我第二次从三哥口中听到。上一次，是在他叶支城的故事里。
　　“倘若我修到一百岁、两百岁时，只怕也会如所有修士一样，望着这世间疾苦兴叹几句而已。可师父传下这套【天无剑谱】，使我以弱冠之躯、还未麻木之时，握有了翻天覆地之能。这也许就是命中注定，既然只有我能做到，那我就必须去做。”
　　司徒昶还想再劝，但此时大师兄突然打断了他。
　　“不平，你为何不早做？”
　　三哥微微呆了片刻：“我亦不愿毁伤中原这许多性命。”
　　“那现在为什么又做了？”
　　“因为我已经在别的路上败过了。”
　　“小五和我说了你四年之前的计划，而现在你已经把西凉控于掌中，为什么不再试一试？”
　　“事到如今，箭已在弦。中原门派很快就会将目光置于西凉，那办法已经没机会了。大师兄，你莫要再劝我。”
　　大师兄缓缓道：“我并非是要劝你。而是要确定一件事情。”
　　“什么事？”
　　“你的生死。”
　　三哥听闻此言，露出微笑：“大师兄，小五没与你说吗？我曾告诉小五……”
　　沈楼抬掌止住他的话：“小五都说了。你身为尸魔，已再无感情，形在此间，魂如泡影。”
　　三哥点头：“正是如此。”
　　“可我听你与师兄弟们交谈，却抓到了你的一丝情绪。”
　　三哥从刚才与我们说话以来，一直未改他那寡淡神色，我全然看不出他哪里有什么情绪。
　　大师兄见三哥没有反应，便继续说了下去：“不平，如果按照你说的，你所做的一切都像是在借着生前的一丝力量，所有展现出的感情和念头都是在顺着先前那条路行进，那么你临死前的最后想的是什么？”
　　三哥想了很久，他回答道：“想要活下来。”
　　“是啊。换做是谁都会这样想。不平，你在四年前那场剧变之前，是一个理想者。可是当一个理想者的理想不能实现的时候，就会变得愤怒，会想方设法去实现他的理想。但从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一个理想者，他只会变成一个充满愤怒的愤怒者。你现在就在愤怒，只是很淡很淡，可是这种情绪只可能存在于你化身尸魔之后，这该如何解释？”
　　三哥面无表情：“我死与未死，与我现在要做的事情并没有关系。我不知道你想说什么。”
　　沈楼站起身来：“如过你对尸魔的认知有误，那么有没有可能，你所有的偏执和所谓的绝对理智，并不是出于你自己，而是有人强加于你的。”
　　我忍不住叫出声来：“大师兄！你是说三哥是被人控制的！？”
　　三哥呵呵笑起来：“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可是，要以天下人性命相挟的并非别人，就是我自己。敢作敢当，我不能以这种借口来洗脱自己。”
　　大师兄没有接他的话，而是自顾自说道：“有一种可能，引发天灾是尸魔那边灌输给你的意志，却不为你所觉察。尸魔想借你手引得中原大乱，伺机对我们进行攻伐，这是完全说的通的。”
　　“尸魔忌惮中原修士，绝不会这样毫无准备的跨西凉而来。”
　　大师兄眼中闪着一丝狡猾的光芒：“不平，你承不承认我说的话有其可能性？”
　　三哥道：“我无法否认。”
　　“那你现在所做作为，不是将中原置于水深火热吗？如果你是出于本心，十分清楚的知道自己并非被其他尸魔所控，那就请将计划暂缓！如果我说道此处，你却依旧一意孤行，那就正说明你之前所说的一切都只是手段，是你背后的某个意识想要遮掩自己的存在而找出的借口。”
　　其他人神情均是一凛，我更是喜得抓耳挠腮。这大师兄，平时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屁，这时候经竟然能靠一张嘴，活生生把三哥堵进了死胡同！
　　如果三哥是依照自己的意志行事，那么他必然会产生对自己的怀疑。既然他以天下为重，那就不得不答应大师兄的提议。倘若三哥真的被什么东西所制，那东西为了隐藏自己的存在，就更是不能继续走破开域外境的计划。
　　无论怎么讲，这件事儿都有了大大的转机。
　　三哥站起身来，在大青石上来回踱步，似是在苦苦思索着什么。
　　我们所有人都看着他，心中有如火焚，盼着他能回心转意。
　　就在这时，一道讯剑从空中闪过，直扑大师兄方向。
　　大师兄一跃而起，凌空将讯剑夹在指间。
　　我们全都围上去探头探脑，连三哥都停下脚步，紧皱眉头看着大师兄手中的讯剑。
　　“上面说啥啦！说啥啦！？”我个头最大，使劲儿把其他人往边儿上拨拉。
　　大师兄眉头越来越舒展，读到最后，他忍不住笑起来，兴高采烈的向三哥走过去。
　　“不平！众仙盟已定下盟约，真的要大开门户，仙凡议一体了！你不仅无罪，还算你的大功一件！”
　　三哥紧皱眉头，伸手道：“给我一观。”
　　大师兄将剑送到他手中：“我还能骗你不成！”
　　三哥反复读了几遍。虽然他依旧在思忖，可是我分明看到，他肩膀已经放松下来，还微微舒了一口气。
　　最后，三哥抬起头一一在我们脸上扫过：“既然如此，那权且……”
　　他话音未落，头顶突然响起阵阵雷暴声音。我仔细一听，却意识到那不是雷鸣，而是御剑破空之声。
　　成百上千的修士从空中显现，身上光华大作。
　　我们仰着脸，看着整座黄祁山山脉拢下了一座大阵，一时间全都呆了。
　　三哥脸上滑过一丝嘲弄：“他们用阵隔绝了此间法术外传，使我无法激发域外境上留下的凝宇剑，也是好算计。”
　　我一蹦老高：“他爷爷的！这群孙子一定是跟着讯剑找过来的！全特娘是骗子！”
　　三哥扭头看向旁边脸色煞白的沈楼。
　　“大师兄，我说过的。不把他们逼到悬崖峭壁，他们万不会苏醒。”
　　沈楼长叹一声：“不平，若他们不来，我是不是已能劝得你回心转意了？”
　　三哥微笑：“或许吧。”
　　沈楼从腰间拔出一根软软的、如同草杆一般的木剑，指向吕不平。
　　“太可惜了。”最后沈楼说道。


第七十四章 楼间残梦五更钟
　　搁山上那会儿，我从来还没见过大师兄掏家伙呢。就看他手里那东西，像是几根长长的芦苇杆攒在一起，真要叫做剑的话都十分勉强。
　　可那东西就是有着剑柄剑格，长长的带个尖，也想不出个别的名字。
　　三哥看着大师兄手里的东西，脸上别提有多认真了。
　　“你们挡不住我的。只待我从这阵里出去，一切还会照旧，不如不打。”三哥抬头看看天上无数修士，“你去跟他们说，让他们自己来。”
　　大师兄摇摇头：“我们自己山上的事，我们自己解决。也可让你少杀几人。”
　　三哥深吸一口气：“大哥，当年诸人皆称我宽厚仁德，殊不知我只是跟着你亦步亦趋而已。现如今看，我实不及你万一。”
　　沈楼笑笑：“是师父教的好。”
　　“师兄，真动打起来，恕我难以留手。”
　　“嗯。小七都与我讲了，我理会得。”
　　当众修士出现的那一刻起，大师兄就放弃了说服三哥的念头。他们两个再也没说一句废话，都将身上的真罡运转起来。
　　与此同时，潜伏在树林中的白骨龙怪也动了。它们慢慢的从地上将自己撑了起来，身后的骨翼随意一展，便推平了周围大片大片的树木。
　　其他人都转向那些骨龙，做好了应战准备。我则细细观瞧着四周，想要找到阿凛的痕迹。
　　她依旧没有出现，所以之前的安排也没有了用武之地。
　　我拽了吕不叹一把：“你去帮大师兄，我替你揍大骨头龙。”
　　“那不成！我媳妇儿在这边儿呢！”吕不叹叫唤。
　　洛水初听见了，回头朝他呸了一声：“谁是你媳妇儿！”
　　“别闹！你对剑谱有数，三哥也舍不得对你下狠手，可以制约他一下，快过去！”
　　我在这里想尽办法对付三哥，心里还挺不是滋味的。眼看着那几头大骨头龙向我们爬过来，我这一肚子火气全都冲它们去了。
　　身后大师兄和三哥动了，那几头骨龙也仿佛得到命令一般向我们猛扑过来。
　　我抡起大铁枪就迎上去，结果还没冲上三丈，一股子狂风扑面而来。
　　那骨头龙多大个儿啊，两只翅膀跟破帐篷皮一样，就那么一扇，愣给我吹了一个头朝下脚朝天。
　　我一屁股摔在地上的时候才想起来，人家这大龙撕个化神护法都不叫事儿，我跟这儿装什么大瓣儿蒜呢！
　　后头那头盯上我的大龙轰隆一声落在我身前不远处，嘴巴一张，露出上下两排刀子一样尖牙利齿，爪子刨在地上就冲了过来。
　　我想破脑袋也不明白这破玩意儿怎么能跑这么快，眨眼间那大牙都顶到面前了。
　　也没别的法子，我运足功法抓着大枪往它嘴里一杵，嘎吱就给它把嘴给撑住了。
　　这大枪看着平平无奇，可被骨头龙死命一咬竟然也没咬断。那枪尖扎进去，直穿它的上颚，露出一个小尖儿。
　　大枪是巴蛇的遗物，能被上古元兽当宝贝收起来的兵器果然不是凡品。
　　也不知道这大龙知不知疼，但看样子也不老好受的。它在地上一挣，猛地向天上窜去。我两只手死死把着枪杆，生怕它把我甩飞了。
　　好大的冲劲儿，就跟当头打了一棒槌一样，我脸上的老皮都吹出了好几层褶子。
　　大骨头龙伸出爪子就来掏我，可它脖子恁长，俩爪子三抓两抓愣是够不着我。
　　还没等我松口气，抬头就看到上面金光闪闪的一个大罩子，这龙竟然带着我窜到了中原修士的法阵顶上。
　　那一个个修士的模样我都看的一清二楚，他们眼见大龙冲到跟前，也都是须发倒竖，掐着法决就要拿掌心雷来劈它。
　　“自己人！自己人还在呐！！”我扯着喉咙玩命的叫了好几嗓子，他们这才看见我挂在龙嘴上，及时收了手。这上百个修士要是一起把掌心雷打过来，龙摁不摁的下去还两说，我反正肯定交代在这儿了。
　　大骨头龙一头撞在金光罩上，那法阵纹丝没动。它不得不又扭头向下飞去，一边飞一边拼命左右甩着脑袋。我两条胳膊可算倒了血霉，差点没被它甩脱臼了。
　　就这样，我心里还忍不住瞎琢磨呢，你说这骨头做的龙，会累不？
　　还没等这念头过过脑子，旁边一道黑影袭来，愣是一下子给我撞飞了。
　　我一看，柳夜辉。
　　这一下子，真没给我当场撞吐了。
　　原来她头发就乱，现在更是让风吹得都炸毛了，跟大刺猬一样。
　　刚才正跟她打的那头骨龙径直朝我们两人扑来，尾巴一竖眼瞅着就要把我俩来个穿糖葫芦。
　　“哎呦，我说啥东西这么软。”柳夜辉从我身上支起来，顺手捏了一把我的肚皮。
　　“你……”
　　还没等我骂她，她两只脚踩在我肚子上一蹬，迎着那头龙窜过去。
　　让她蹬了一脚，我竟然也没被她踹下去。这【望月踏雪心法】怕是被她练到头了，真真儿的身轻如雪飘。
　　柳夜辉在那龙咬下之时，脚尖在它下牙膛上一点，千钧一发间跃上它的脑门，一只手死死抓住，另一只手亮出一根峨眉刺，咔咔咔死命的往下凿。
　　这龙也是真硬，柳夜辉在它脑门上凿的火星四溅，却也丝毫不见这龙有伤。
　　也没心思看人家，我原来那龙似是想起什么。它在空中弓起身子卷起尾巴，尾巴尖兜住那枪杆，眼看就要从嘴里拔出来了。
　　阴差阳错占到的便宜，我能就这么算了么？御风劲一起，我从下面往上直窜，一拳头砸在它下颚上。
　　这下可好，噗嗤一下，那大枪结结实实的从大骨头龙的脑袋上捅了出来。
　　“哈哈哈哈！独角龙！”
　　我掐着腰刚笑两声，那龙大爪子已经来了，一巴掌把我从天上扇了下去。
　　幸亏我这身板刚健，在地上生生砸出一个大坑，倒也没真伤着哪儿。可就是那龙在再不给我爬起来的机会，它也张不开嘴，落下来两只爪子是七抓八挠朝我这血肉之躯下货。
　　我赶忙激发巴蛇内丹，使出不动明王，老老实实的蜷在坑里，由着它一顿搓揉。
　　疼不疼？那是真疼。不是别的，就这一爪子下来，如同天降巨石一般，震的我牙花子都酸了。可明王决还真是管使，这一套撕爪下来，换了昆仑山护法都承受不起，我身上却不过堪堪破了几层皮。
　　虽然现在勉强还撑得住，可不动明王的真气消耗却如长江流水，再这么坚持下去早晚也得给破了功。我急的脑门汆汗，却想不出个法子脱身。
　　真气弱了，谁想到这大骨头龙的攻击也弱了。等到我累的提不起气儿的时候，这龙一鼻子把我拱翻在地上，爪子往下一扣，正好给我压在下面，再也动弹不得。
　　他爷爷的，肯定是三哥有令，不让它们真的伤弹云山的人。细想起来，若是没有这么一出，说不定就真让它挠死了，还真是怪后怕的。
　　这骨头龙乃是一条死物，压根也没有什么真罡之气护体，可这大骨头就是结实，力气也出奇的大。我用出吃奶的劲儿把背往上拱，屁用没有，只好努力抬着脖子往四周看去。
　　实在是太丢人了，其他老几位还在和白骨龙怪们缠斗不休，就我一个被逮了起来。
　　柳夜辉那身法绝了，从脑门窜到尾巴梢，又从尾巴梢窜到下巴颏，那龙上蹿下跳左右翻飞愣是她没有办法——当然，她拿人家也没有办法。
　　洛水初衣衫的两条长袖都被龙爪子撕成破幡子了，她在空中盘旋，那一缕一缕的布条就随着风哗啦啦的响，造型十分诡奇。好在她秉承逐影掌门天算真功，这骨龙使出的也尽是些蛮力，都被她算的清清楚楚。
　　泰乐那边我还没来得及看，他也被骨龙一把擒住按在地上。他疼的嗷嗷直叫，嗓门大的吓人。我稍微松了口气，总算有人给我做伴儿了。
　　二师兄司徒昶是唯一一个占上风的。
　　我看着他，眼泪都快流出来了，我们弹云山一个个练的都是些奇形怪状的功夫，总算是有一个使飞剑的剑修了。
　　他那条骨龙身上已然是伤痕累累，连前爪都被砍掉一只。而二师兄稳稳站在一座石峰上，手掐剑诀，气定神闲。
　　那骨头龙每每想要扑过来，就有一道剑光不知从何处袭来。那剑飞的真叫一个快，也看不清形状，直接就能凿穿那骨龙的几根骨头，轰得它一次次失去平衡直往下落。那些被飞剑轰碎的骨头片子噼里啪啦的往下落，下小雪一样。
　　不过这边的胜负并无所谓，大师兄那边才是关键。
　　我们和大骨头龙打的上天入地昏天黑地呼天抢地，三哥和大师兄的脚却始终都没离开那两块大青石。
　　准确的说，两个人现在几乎已经面面相对，只在方寸五尺之间你来我往，谁都不往后退一步。大师兄的苇杆剑和三哥的长剑舞地眼花缭乱，快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这并不是因为他们两个较劲，我知道他们两个身周都已经布下了吕不叹的凝宇剑。
　　应该是大师兄吩咐他做的，为了不让三哥抽身逃离。吕不叹怕伤着大师兄，只能一层一层的收缩自己的剑圈，将三哥连带大师兄一起困在了五尺方的范围之内。
　　凝宇剑在激发之前就如同不存在一样，但只要三哥走错一步，吕不叹立时就能对他予以重创。
　　这个时候，我实在也是不知道到底是该为大师兄加油，还是盼三哥小心了。
　　这场战斗的结果，我说了也不算，干脆往地上一趴，老老实实的观起战来。
　　两块大青石上布满了被砍断的木剑杆，大师兄手中的兵器一次又一次折在三哥手里的利刃之上。但那木杆剑却像是活的一样，砍了又生砍了又生，缠的三哥剑路滞涩，怎么都落不到大师兄身上。
　　“蛇缠软剑的剑法需得异种兵器才能用出。师兄，你是特意为防我镜剑，才挑了这么个打法吧？”三哥手中招数不停，口中却依旧能说出话来。
　　大师兄应道：“也不是，我一直就用这个，习惯了。”
　　就在此时，上空隐隐传来一个声音。
　　“沈楼！闪去一边！现在由众仙盟亲手出手除去这恶徒！”
　　大师兄仿佛根本就没听到那人的话，只是专心和三哥打斗。
　　我头抬不起来，也不知道是哪个王八蛋在上头说话。听那声音，拿腔拿调，反正一定是从京兆殿、昆仑山和蓬莱岛三处选呗。
　　我这儿胡思乱想，人家可不跟我们墨迹。眼看沈楼毫无反应，上头直接把罩子打开一个小缝，一道长粗的天雷从天而降，直劈二人头顶。
　　大师兄和三哥默契极了，两人一同停手，举剑相应。这二人中若有一人存着些龌龊心思，立时就能分出个胜负。可他俩没有，连一丝犹豫都未曾有过。
　　三哥一道断宇剑挥出，竟把那天雷从中一截两半。两道雷如死蛇一般落在旁边，炸的木石横飞。
　　可上面还未罢休，又一道天雷往下劈来。三哥斩完了第一道，面对这第二道却再也没动。
　　也是真够坏的，他先礼后兵，摆出个姿态之后便撒手不管，这分明是要让大师兄露点真本事。
　　大师兄也不含糊，身上真气都没什么变化，硬是让天雷落在了自己身上。
　　大家伙全都傻了，可是人家愣是一点儿事儿没有，连根头发都没焦。
　　等我们缓过神来才发现，那雷并非是没劈着大师兄，而是活生生让他吸了。只见大师兄臂膀上缠着一道青光闪烁的电蛇不断跳跃，劈啪作响。
　　上头那发天雷的家伙也老实了，悄没声的隐在了众修士之间。
　　三哥面露讶色：“大师兄，你这是什么法术？”
　　大师兄笑笑：“你投降我就告诉你。”
　　三哥直直的看着他：“大师兄，我在山上这么多年，一直都不知道你真身为何物。现在看起来，你莫不是雷泽龙神？”
　　大师兄又笑：“还是那句话，你投降我就告诉你。”
　　我在旁边听得抓心挠肝，大吼道：“大师兄！我投降你能告诉我不？”
　　大师兄哪里有功夫理我，他将手中电蛇往三哥身上一抛，紧紧攻上。
　　三哥左手装的金属义肢。那电蛇眨眼间就窜了上去。他口中大喝，身上罡气一爆，竟然将自己的义手炸了开来。
　　这么一炸，那电蛇也被炸散，大青石上尘土飞扬，顿时掩了二人身形。
　　山风一吹，沙尘俱散，三哥那只左手竟然还在，只不过变了样子。
　　那根本不是金属，只是套了一层外壳。现如今外壳崩散，衣袖炸碎，便露出了下面一条皑皑白骨。
　　三哥看着自己那只骨手，轻轻捏了两下：“很长时间了，还是看不习惯。大师兄，是不是有些恐怖？”
　　大师兄嘴巴微微张了一张，似是想安慰他，但最终说了一句：“确实不咋好看。”
　　“这只手不断提醒着我自己的身份，我已是和你们不一样的东西了。”
　　大师兄摇头：“莫说别的门派，光混天剑门就有十多种补全肢体的办法。你跟我们回山，我们一定给你把手修的漂漂亮亮的。”
　　“贵么？”
　　“这钱让师父出。”
　　我们都知道，两个人只是在说笑。
　　大师兄再一次挺剑来攻，而他刚刚一动，三哥就一剑劈在地上。
　　整个大青石轻而易举的被他轰成了碎块，三哥身形一矮，从下面钻出了吕不叹的剑圈。
　　吕不叹还在目瞪口呆之时，三哥就冲到了他面前。
　　“学艺不精啊，”三哥看着他笑，“若临战经验多些，此时刚才便是取我性命的好机会。”
　　吕不叹回过神来，刚刚把剑举起，三哥一掌正中他的胸口将他打飞到了一边。
　　大师兄从破碎的青石上跃起，直逼三哥背后，三哥再也没有手下留情，真元一聚，使出了【宇篇】最后一招破宇剑。
　　那仿佛是一个充满了无形剑气的巨大球体，它扑向大师兄，不断有断宇剑从里面不受控制的扩散出来，将所过之处的空间斩的支离破碎。
　　“躲开！！”三哥对大师兄大吼。
　　大师兄没有躲，他抛开了自己的剑，张开双臂迎向了三哥的破宇剑。
　　大师兄看着三哥，唇间默默吐出几个字。
　　我读懂了大师兄所说的话。他说的是：“你会后悔吗？”
　　然后他整个人撞在了上面。
　　我看到三哥的表情发生了扭曲，他长大了嘴，似是没有料到大师兄的选择。
　　但是那扭曲稍纵即逝，因为更令人惊讶的事情发生了。
　　大师兄身上的衣服瞬间被搅成了碎片，但是他竟然用两只手接住了破宇剑的剑气，然后拼命向旁边一推。
　　破宇剑正好碾过了我身上的那条骨龙，它的半个身子在眨眼间化成一团飞散的粉末，连带那条卡在它喉中的长枪一起。
　　三哥愣了片刻，大师兄已经抢到了他身前，趁他一招击出真元空虚，接连七掌打在他的身上。
　　三哥挨了七掌，却仿佛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他向后直窜，稍微跳出大师兄的攻击范围，又反过来回了大师兄一剑。
　　那是普普通通的一剑，却在大师兄胸口割了一道深深的伤口。大师兄从天上跌下来，勉勉强强跪坐在了地上。
　　三哥也降在大师兄身前。和大师兄比起来，他动作很稳，只是脸上阴云弥漫。
　　“大师兄，你如何破得了我破宇剑？”
　　大师兄捂着自己胸前的伤口，脸上带笑：“不平，我接剑的时候，你是不是感觉到了什么？你是可以有感情的。”
　　还未等三哥回话，大师兄又道：“既有感情，那肉身便不是死体，只是迟钝些罢了。那么我这一套周公掌，总该有些效用。”
　　三哥手中的剑抖了一抖，再也拿不安稳，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第七十五章 山色空蒙雨亦奇
　　“沈楼……你做了什么……”
　　三哥看着自己颤抖的手，呆呆的叫了大师兄的名字。
　　此时此刻，那几条剩下的白骨巨龙像是失去了意识一样，僵立在原地再也不动了。大家纷纷摆脱了它们，跳来大师兄身边。
　　大师兄胸口的伤口不住淌血，我跪在他旁边，把随身的丹药挑出几颗合适的往他嘴里塞。
　　大师兄咽下药丸，对全身发抖的三哥道：“这套掌法可催动真元直达神念，镇邪凝气，寻常修士受我七掌，立时就能舒舒服服的睡上七七四十九天。你现如今尸魔之体，与神念连接不通，大概要过一段时间才会慢慢生效，不过最多也就睡那么七八日吧。”
　　三哥自始至终所保持的冷漠镇定已经全都不见了，他踉跄了几步，半跪在地上。
　　“完了……全完了……”他喃喃道。
　　大师兄待我用绷带替他裹好伤口，走到三哥身前，柔声道：“不平，这对你来说，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那种责任与罪孽，不是一个人能抗下来的。”
　　三哥抬头看着大师兄，沉默了很久。
　　头顶上，天空中，隐隐传来众修士的喧哗声音。他们似乎看到我们下面的战斗胜负已分，都有些蠢蠢欲动，想要下来一探究竟。但碍于三哥先前的威势，一时间倒也没敢解开法阵。
　　“师兄……”三哥终于开口了。
　　“我在。”大师兄轻声应道。
　　“我迄今为止只犯过两个错误。在西凉征战时，我高看了自己；在与你交手是，我低看了你。我千算万算，没算到我的大师兄竟然能有这般修为……”
　　“是你手下留情了，你若真想杀我，胜负还未可知。”大师兄道。
　　三哥摇摇头：“你也是一样。我原来以为，这场战斗最差的结果，也不过是我死在你的手中。可我万万没有想到，你不仅赢了我，而且竟然能做到兵不刃血。”
　　大师兄蹲下身子，将手放在他的肩膀上：“你不忍杀我，我也不忍杀你，我们不是都在寻找不见血的解决方式吗？”
　　三哥看着大师兄的眼睛，双目中似是有什么激烈的感情要迸发出来。
　　他答道：“对。”
　　这简简单单的一问一答，却蕴含着某种捉摸不透的含义。我们奇怪的看着三哥，大师兄也是一脸疑惑，疑惑与三哥此时精神的激荡。
　　他是尸魔，他所有的感情都只是影子，可此时此刻我们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真实。
　　大师兄皱着眉头，看了三哥半天。他的眼睛慢慢张大，倒吸了一口凉气，似乎想到了什么。
　　——我们都在寻找不见血的解决方式。
　　我突然也意识到了什么。
　　三哥苦笑一声，扭头看向自己的兄弟：“不叹，你来说说，凝宇剑，是怎样用的。”
　　吕不叹虽不明白大师兄和三哥为何这般模样，但他本能的感到有些惊慌，结结巴巴地说：“凝宇剑和断宇剑如出一辙，只不过凝宇剑用剑痕打下模子之后，并不随之灌注法力，而是以法决掐住法力的供给，需要的时候再将法力传入，即可达到断宇剑的效果。”
　　三哥点点头，长叹道：“是了……我若睡过去，那法力通道便不再受钳制……凝宇剑将自行发动。我睡去那时，便是天地翻覆之日。”
　　我们全都陷入了一片死寂，大师兄更是如遭雷击。
　　“不平……这次，终归是你赢了……”大师兄颓然道。
　　三哥看着他，脸上的神情无比复杂：“我输了。”
　　大师兄听到这句话，十分不解的看着他。
　　看大师兄的样子，我们便知道周公掌无法可解。上古元兽的域外境破裂也再也不可避免，我们都不明白，三哥为何要说出“我输了”这三个字。
　　“你……你……”大师兄猛地站起身，“不平，你从一开始就没想使凝宇剑！？你只是在假戏真做，以此逼得中原门派不得不改变，对不对！？”
　　三哥坐在那里，冷的像寒冬的铁：“说什么都没用了。”
　　“如果众仙盟最终还是拒接了你的要求，没有放开门户，你会怎么办？”
　　三哥用无力的双眼看着大师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的答案已经无比明了。
　　大师兄大喝道：“你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就与我们说实话！？”
　　三哥的声音里再没了一丝感情：“既然是做戏，自然要做的真。我早料到其他门派会跟你们来此寻我，若是跟你们说了，这兄弟相斗的戏便演不真切，弹云山也会被我连累。”
　　大师兄捏紧双拳：“我若是不用这掌打你，就没有这等事情了……这都是我的错。”
　　“不，我早已说过，是我的错。”三哥沉声道，“只因我低估了你的修为，才会酿此大祸。”
　　我在一旁，心中悲喜交加。
　　悲的是我们再也无法阻止这场天灾，喜的是三哥并没有变成视人命如无物的邪佞。
　　我现在才想起阿凛曾经对我说过话。她说三哥永远都处于自己与自己的矛盾之中。先前三哥冷酷决绝，誓要把天下黎民的性命摆在天平之上，我却全然没有注意到其中的不协之处。其实三哥并没有变……
　　我曾以为自己和三哥十分亲近，深知他心。如今才发觉，我的想法有些可笑。我依旧是那个跟在他后面奔跑的孩子，还没能并肩与他站在一起。
　　遥遥天顶上的罩子破开了一条缝隙，几十名修士正向我们飞过来。
　　“没有时间了。”三哥重新振作精神，“大师兄，我仔细探查过身体，若是静下心来全力抵御，或许还能撑上三四日时间。你们一定要竭力游说，让各个门派做好准备，以应天灾。”
　　他一边说，一边从芥子袋中掏出一张地图交在大师兄手中：“我已在此图上标记所有斩杀过的上古元兽的域外境所在，只要召集大量修士用大法力引动对应的元力法阵，或可以拨转天灾的作用方向，或可以与之抵消，十分伤害可减七八。众仙盟中能人颇多，想来也不需要我再多说了。”
　　上面那些修士眼看已气势汹汹杀到，大师兄转身想上去拦住他们，却被三哥一把拉住。
　　“大师兄不用担心。我既然敢在这里等你们，当然也是要留有后路的。”
　　大师兄对他点点头：“不平，你一定要死死咬牙多撑些时间，哪怕多挺一刻，说不定我们也能多救几条人命。”
　　三哥长叹：“我自以为平生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实则多是自作聪明。自我动念，拿天下人性命相要挟，就已经是在玩火自焚……如今只是感叹，天命自有其理，报应不爽。”
　　“吕不平！！”
　　随着上面化神修士的厉喝声响，三哥立起剑指向旁边一划，身形立时被剑痕吞没，那剩下的四头骨龙也随着他瞬间消失。
　　我这个时候才明白，他若是想走，随时都能以断宇剑划破空间，钻入大风的域外境内。上古元兽域外境广阔，从另一端出来怕已是在千里之遥。可笑我们自围上来之后，就一直防备着三哥逃跑。我们没有大风域外境的法印，想要追也追不进去。
　　一个修士看三哥不见了，立刻从队伍中加速冲出来，一副急先锋的模样。
　　他冲到近前，凶神恶煞道：“混天剑门沈楼！你为何眼睁睁放这凶徒逃走！？”
　　我心情正无比烦躁，立刻跳到他面前骂道：“你眼瞎了！看不见我大师兄都伤成这样！”
　　“你一个小小凝元修士，竟敢我堂堂金丹真人口出狂言！？”他口中骂着，一个大耳帖子扇过来。
　　三哥在时，他畏首畏尾藏在人群中，三哥一走就出来人五人六，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既然敢骂他，那自然早有准备，不动明王配上巴蛇内丹，我往那一杵，拿脸硬接了他的巴掌。
　　试着跟蚊子挠一样。我也不是那实在人，立刻滚倒在地嚎叫不已。
　　“哼！本真人教训教训你，让你知道长幼尊卑！”那修士打完我，一边骂骂咧咧的往后走，一边哆哆嗦嗦的把手往袖子里藏。我躺在地上眯着眼一看，那手肿的跟大萝卜似的。
　　先前带队的那个化神修士呵斥了他一声，又转身对大师兄恭恭敬敬的施了个礼：“京兆殿，言江真君。”
　　大师兄自然不会怠慢，连忙回礼。
　　言江真君道：“沈先生此战辛苦了，莫要听旁人聒噪。我们这几百人都看得真切，你们弹云山一脉为了降服吕不平已是拼尽全力，冒了天大的风险。待日我一定如实报于众仙盟知晓。”
　　大师兄叹气：“只可惜功亏一篑。请问真君，那先前讯剑所述，也是假的吧？”
　　言江真君面露愧色：“此乃权益之举，只为拖延时间，好制得吕不平在此。却不料他邪法甚多，这样都能让他逃去。”
　　“那现如今众仙盟内议事如何了？”
　　“还在商讨。”
　　“时间紧迫，还请让我们速去议事堂，有要事禀告。”
　　这言江真君倒是个机敏开明之人，虽然此战蹊跷之处颇多，但他却甚至轻重缓急，没有与我们在这里纠缠，而是与众化神真君一同施了个大法术，将我们弹云山一行七人都卷在一起，往京兆殿去了。
　　京兆殿的域外之境，乍一看俨然就是一座俗间的繁华大城，和其他山门全然不同。若是不仔细观瞧，还以为自己进的不是修行界的门派，而是中原都城呢。
　　只不过，这座城的街道没有行骡马，所以更无粪骚土臭，多多少少算是透出些仙气儿来。
　　我们哪有心思放在这风土人情上，言江真君带着我们径直向那城中心的宫殿群飞去，直接穿过了好几道护城大阵。
　　言江真君把我们带上了议事的大殿，只见八绝掌门排坐于上座，两侧还有几十处较小的门派势力，和当初昆仑山审案时颇有相似之处。只不过这一次可不止几个长老，中原修行界但凡能说的上话的人都到了。
　　有人给我们带去侧厢临时的座位坐了，紧贴着议事大殿的中央，看样子是要随时传我们问话。
　　我一眼就看见逐影师伯坐在八位掌门之间，下意识跟他轻轻挥了挥手。也不知道他看见没有，那眼睛实在太小了，看不清他往哪儿瞧呢。
　　言江真君先上到堂前，一五一十将我们与三哥打斗的过程讲了。虽然多少有些偏颇之处，但基本上也挑不出什么大毛病。对京兆殿的这些人，若是不带情绪去看，一个个还真是有板有眼，应该给他们脖子上挂个端正朴重的牌子。
　　主持议事的正是京兆殿极臧天尊，他听完言江真君的叙述，便道：“传混天剑门沈楼上前。”
　　大师兄还带着伤呢，跟没事儿人一样快步走到堂前，对众掌门深施一礼。
　　“沈楼见过诸位掌门。”
　　“言江真君道你有要事相秉，那便速速说来吧。”
　　这一路上大师兄一句话都没说，皱着眉头不停地思考，估计是在考虑措辞。哪里该说哪里不该说，这里头学问就大了。
　　果不其然，大师兄只道是三哥中了他的掌法，所以才掉以轻心，让三哥从大风域外境逃了。这里面的波折竭尽隐去，没有公之于众。
　　待大师兄说完，议事堂上一片哗然，都在拿些丧心病狂、阴险狡诈的恶词往三哥身上泼去。
　　我心里头别提多着急了，真就想跳出来跟他们说说真相。可事到如今，说那些又有什么用么。三哥做的事情已经再也无法挽回，就算我们弹云山师兄弟们信他，又怎能说得动旁人？
　　“原先吕不平定下的十日至期，到现在还剩六日。可这一战之后，他眼看就要睡去，最多也不过还剩三四日。时间一到，便是天崩地裂，生灵涂炭，还望诸位掌门速速决断！”
　　大师兄说完这最后一句，便退了出来，重新跟我们坐到一起。我们这些小指头一样的普通修士，已是没了再说话的资格，只能听由堂上之人替整个修行界决断。
　　逐影掌门借着自己弟子刚刚退下的这个机会，率先道：“我先前不同意围剿吕不平，便是出于这个缘由。此子诡术颇多，若非准备完全，终究还是会像这样图生意外。现如今已经没了转圜余地，我们不如及早行事……”
　　极臧天尊开口道：“逐影掌门与自己门下弟子多有亲近，自然容易偏听偏信。这怨不得你，但也不代表就如他说的那般真切。”
　　逐影掌门也不气恼：“天尊有何见解？”
　　“吕不平诡计多端，对外号称是要葬送天下，恐怕只是耸人听闻而已。”
　　这时，八绝中唯一一位女掌门开口道：“这几日各门派都已经派人去各地查验，确实有丰厚元力隐隐积蓄之状，足见吕不平所言不虚。”
　　不用问，这女掌门定是昙花谷的。一提昙花谷我心里就打抽抽，心疼我砸进劵市的那些真金白银呀。
　　“做戏做真，他敢以此相挟，那就必然要准备完全才好。”极臧天尊自信道。
　　八绝掌门你一言我一语，来来往往就这么辩了一个时辰。
　　把我都急坏了，这些孙子，把时间全花在扯皮上了，有这功夫，早早做些准备，不知道能救多少人呢！
　　大师兄感觉到我异常烦躁，用手在我大腿上重重地拍了几下：“小五，不可多言，此时节外生枝的话，只会有反作用。”
　　我憋着一股子闷气，对大师兄“嗯”了一声。
　　看吵架就能看出来，逐影掌门和昙花谷那女掌门算是一派，很坚定的要提前大开门户。另一头则是以极臧天尊和昆仑派掌门为首，全然不为所动。其他四个掌门，言辞之中也颇为保守，微微偏向着京兆殿一边。
　　“我倒想多问天尊一句，倘若吕不平真要动手，你就不在乎那白白损伤的人命吗？”逐影掌门眼看时间拖得有些久，说着说着稍微就有点儿急了。
　　极臧天尊还没答话，却听到昆仑掌门缓声道：“我虽然未见吕不平真身，但却抓住了他一丝气机。我派銮龙真君率护法追他到域外境内，企图将他诛杀，最后却功亏一篑。然而銮龙真君虽然战败，回山之后即重伤昏迷，可归根结底都是吕不平放得他一条生路。足见吕不平乃是心存仁厚之人，而非大奸大恶之徒。况且这天下间无数人命，他这种人是万万背负不起的。所以我认为，吕不平所作所为，不过是一场小孩子吓唬大人的把戏。”
　　“昙花谷掌门道：“可刚才剑门沈楼分明说了，破元兽域外境之事已脱离吕不平掌控。难道他是说谎不成？”
　　极臧天尊道：“说谎还倒未必，但吕不平看我们前来捉拿，自然会猜测我们并无打开门户之心，于是他才再编一套说辞，诳得那剑门弟子与我们知晓，引我们惊恐。我修行三百一十年，虽道行不深，却深谙这世间一理——永远不要因恐惧而做出决定。”
　　逐影掌门道：“就算吕不平玩了一出把戏，可我们如若借此机会，真正的推开门户，又有何不可？当今天下，众门派正气长存，莫不是万众归心的好机会。众修士放低成见，拟议一个新的众仙盟规制，带得天下百姓欣欣向荣，不也是一大大的桩功德吗？”
　　那龙虎山和灵天宗的道士和尚，听到这里微微点头，已是有些意动。
　　极臧掌门道：“逐影掌门此言亦是有些道理，我也曾思考过个中情由是否可行。但你可知这俗间朝廷势力繁复，想要以修行者替之又要花多少心血？这不是几个信手拈来的主意就能达成的，需要从长计议。你道那凡俗间的皇帝舍得将天下拱手让出？整个天下又得付诸多少官僚权臣才能运作？那时候只怕修行界人人学得玩弄权谋，世间再没一片清净之地。”
　　逐影掌门摇头：“天尊所虑句句属实，但倘若我们因噎废食……”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修士急匆匆的冲进大殿：“昆仑派銮龙真君请求上堂一叙！”
　　眼瞅着逐影掌门还稍微说动了龙虎山灵天宗的人，结果这节骨眼那銮龙真君又蹦出来了，不知道又要闹什么幺蛾子！我咬牙切齿，脚底板不住地在地上磨来磨去。
　　逐影掌门的面色也逐渐难看起来，这可是混天剑门的老对头了。
　　銮龙真君面色惨白，由两个弟子搀扶着才勉强走进殿中，这明显是伤势未愈便强行飞来了京兆殿。
　　极臧天尊和昆仑派掌门一向是穿一条裤子的，立刻起身请他入堂高坐。
　　殊不知那銮龙真君愣是不坐，他喘匀了几口气，朗声道：“掌门、极臧天尊，我日前重伤昏迷，未将当日之事说得尽全，现在容我一禀。”
　　昆仑掌门安慰道：“你何必千里迢迢特意来此，一发讯剑足矣。你也是为修行界竭心尽力……”
　　“不敢！”銮龙真君自谦一句，“但此事非要当面与诸位掌门说来，才好传去诚意。”
　　柳夜辉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妈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我和她并肩而坐，嘴里格楞楞都在咬牙，声儿还挺大。
　　极臧天尊探身道：“那便请长老说来。”
　　“在那日比斗之后，我带着重伤与他讲，若是放我走，中原有更多人会来追杀于他。可他却对我说了一句：‘他们不会有机会的’。我现在细细想来，一句无心之语，却彰显出他心中所想，正因为很快就会天下大乱，所以他才笃定的认为中原门派无有余力擒他。诸位掌门，如此看来吕不平绝不是口出虚言，我们还是早做准备为妙！”
　　这一席话，竟说的极臧天尊与昆仑掌门哑口无言。
　　这特么可是自己人说的话呀，比起别人来可太好使了。
　　我都听傻了，慢慢的转过头去，和瞪大眼睛的柳夜辉对视起来。
　　柳夜辉喃喃道：“他……最后关头闯进来，一顿嘴炮力挽狂澜，要是放在话本评书里，銮龙真君这就得算是主角了吧？”


第七十六章 拯救天下的任务该交给谁呢
　　甭管銮龙真君算不算故事主角，人家一顿慷慨陈词，还真就把他本家连带极臧天尊给说动了。
　　在青丘之时，紫府白帝不是带着各派长老开大会么？极臧天尊和銮龙真君一个台前一个台下来回唱和，端的是蜜里调油。更何况极臧天尊原本对三哥的判断就是由銮龙真君而生，此时被本主一番苦劝，哪还能坐稳原本的念头。
　　极臧天尊和昆仑掌门低声交谈几句，然后道：“既如此，那我们该当重新审视先前的论断。一切以域外境即破的情况为准，各位掌门有什么想法？”
　　逐影师伯是另一边的领头羊，这时候自然都看他。
　　“我们当以上古元兽所据位置为中心，竭力疏散各州府百姓，精心筹划各种天灾的应对方法……”
　　极臧天尊道：“若到了真到了那个时候，自然不能袖手旁观。但在这之前，我们还是不要大张旗鼓的显露身份为妙。这一来引得百姓恐慌，二来万一天灾未显，也有回头的机会。我们当以应对元力为主……”
　　“还需根据门派的规模，分配管辖地界，这才好令行禁止，免得徒生矛盾。”
　　“我们京兆殿，会着重说服俗间皇帝，压服州府的军力，尽量避免引出那俗间的无端战祸。”
　　有头有脸的人物一本正经的开始商讨应对方略，我们这些普通弟子自然没有继续留在这里的理由。
　　九峰峰峰主和长老有一大半都与我们一起回了山，只等尘埃落定。
　　说实在的，众仙盟能走到现在这个程度也是我没想到的。最顽固的两派如今松了口，后面七尺咔嚓赶紧干活儿就是。现在看来，那些掌门也都是些磊落之人，干别的或是不行，救人的事儿总不会搞砸了吧。
　　心里总算是放下了一件事，后头该咋地咋地，我反正是没脑子琢磨这些事儿了。
　　我们浩浩荡荡飞回了九丘云岭，归还了山门。
　　弹云山还是那个弹云山，只是没了小九。我从天上往山口中心看了好半天，抱着一丝希望她早已经在家了，可真是有点痴心妄想。
　　我个头大，搀着大师兄先进屋歇息。大师兄和三哥打了一仗，看起来好像挺轻松的，实则也是伤筋动骨。我们走至半道的时候，他就偷偷拽了我一把，借着我的力一起才勉强飞回来。
　　这山上也就数我炼丹最好，所以这疗伤驱病的本事也顺带着比较上道。我把其他人都赶走了，不让他们围在大师兄屋里凑热闹，然后调了些药膏啥的，给大师兄把伤口好好处理了一番。
　　也不知道三哥最后一剑有什么名堂，看上去不过是个寻常皮肉伤，深是深了些，换做别的金丹，云云真气吃吃药，这会儿就该好的差不多了。可大师兄刚受伤时就吃了我的药，到现在伤口还血肉模糊的，一点愈合的迹象都没有，着实让我有些麻爪。
　　大师兄躺在床上，看我研究伤口研究的满头大汗，劝我道：“小五别忙了，给我缠好了绷布便可。我体质特殊，越是皮肉伤越是难理。给上些时间，让它慢慢好就是了。”
　　“这四敞大开的也不成啊！”我看着大师兄躺在那，真是怪让人心疼的。
　　抓耳挠腮了半天，脑子里突然冒出个主意。也怪我糊涂，当年在西凉的时候，也不是没照顾过伤员，怎么把这茬忘了呢。
　　我从衣服上扥下一根线儿：“大师兄，我给你把伤口缝上，你看成么？”
　　大师兄：“嘿，小五真聪明，就这么办吧。”
　　“你可忍着点疼。”
　　“不怕，你来。”
　　我那罡气凝在线头上，也不用穿针，顺着伤口就给大师兄一阵缝。说不怕，其实修士也是人。忙活半天给大师兄缝完伤口，再抬头看，他额上已经沁出了一头的汗。
　　我拿个手巾给他擦了汗：“大师兄感觉咋样？”
　　大师兄扬起身子使劲儿低头看了看，笑道：“你这缝东西的手艺可不咋地啊。”
　　“要那么好看干啥！”我上好药膏，又拿着绷布给他一顿卷，胸口上给他打了个蝴蝶结，“这回好看不！？”
　　大师兄呵呵笑着躺了下去。
　　“大师兄，我看天雷劈你都没事儿，甚至连三哥的破宇剑都接了，可普普通通的一剑却这么严重，你的法身到底是什么呀？”
　　“小五啊，我能接雷接剑，不是因为我真身有什么厉害，只不过是比你们多修行了一段时间，痴长些岁数而已。倒是这剑伤，乃我天生缺陷。我不是生来就有什么天赋，只不过笨鸟先飞，比别人稍微努力一些罢了。”
　　“那你到底是啥变得，你倒是给个准话啊！这样教育起我来也有说服力嘛！”
　　“我就靠这一件事儿栓着你们了，回头我想好条件再告诉你。”
　　我一个劲儿跺脚“你可真憋得住哇！”
　　“我有什么憋不住的。”
　　大师兄偶尔这蔫儿坏也真是够气人的，我央求了他半天，人家愣是充耳不闻。
　　还能咋着，只能作罢。
　　我扭屁股往地上一坐，靠着大师兄的床榻，把大脑袋搁在了上面，可算是能喘口气儿了。
　　“大师兄……”过了半天，我忍不住唤了他一句。
　　“怎么了？”大师兄悠长的声音传过来。
　　我攒了一肚子话，却不知道怎么说，只抖出了一句：“活着可真麻烦啊。”
　　“小五累了？”
　　“嗯。”我闷哼一声。
　　“长大了，要自己决断些事情了，自然会累。决断错了，夜不能寐，也都是常有的事儿。”
　　我捂着脸：“我本来还没想这么多。让你一说，这越听越丧气了。”
　　“你要换个法子看，你若是没有自己的决断，怎能和小九走到……哦，现在小九跑了……”
　　“大师兄你也太不像话了！”我哼哼唧唧地说，“往伤口上撒盐还不算，散完盐还撒胡椒面儿，撒完胡椒面你是不是还得油盐酱醋给我来个全套的？”
　　大师兄连忙伸手，扑愣着我脑袋道：“不说了不说了。”
　　让他把这茬儿提起来，我心里越来越不是味。跟别人我实在说不出口，可现在却忍不住和大师兄吐起了苦水：“你说这殷九凛……我当初也是给她拼了命呢，她咋能说翻脸就翻脸啊，给我一个人扔了，现在想寻她也寻不着……”
　　“小五啊……”大师兄长叹一声，“你这么大个子，怎么扭扭捏捏的。”
　　我原以为大师兄会出声安慰，何曾想他还有心情揶揄我。我跳起来：“我不跟你说了！这负心的娘儿们，等让我找到了，非给她来个一哭二闹三上吊不行。”
　　大师兄：“你这有点儿反了吧？”
　　殷九凛：“实在是太有出息了。”
　　我回头一看，殷九凛站在大师兄门口，一脸鄙视地看着我。
　　使劲儿揉揉眼睛，竟不是做梦。
　　我大叫一声扑出门去，哪儿还顾得上许多，伸着两只胳膊就想抱她。
　　殷九凛看我冲过来，本来还想躲呢，也不知道转了个什么念头，终于还是放弃了反抗，笑眯眯的让我把她搂在怀抱了个结实。
　　“不是要一哭二闹三上吊吗？”她在我怀里小声道。
　　我还真有点儿哭的心。这家伙，不言不语就跟三哥走了，眼瞅着天下大变，她也连个动静都没有，我一天到晚的抓心挠肝，一点办法没有，只能都压腹中。现在终于将她抱于怀中，嗅到她淡淡发香，一肚子的苦辣酸甜都涌了上来。
　　难得让我抱一次，这等好机会可不能浪费了，我借着劲儿，探头就想亲她一口。
　　一只手突然搭过来，响起一个尖酸声音：“兄弟，你是不是收敛点儿？”
　　我扭头一看，呀呵，院子里站着另外四个人呢。我刚才一门心思都放在阿凛身上，愣是没注意他们的存在。
　　一个矮子，一个青年，一个女的，一个胖子。
　　阿凛还没说啥，我先不好意思了，悻悻的松开胳膊，把阿凛放回地上：“这、这都谁啊？”
　　“都是我的好朋友。”殷九凛笑着说，“白泽、大风、毕方、北冥鲲。”
　　好家伙，剩下的上古元兽竟然全让她给带回弹云山来了。
　　我一拍脑瓜子：“我明白了，你之前那是在演戏啊！”
　　殷九凛撇着嘴：“是啊。吕不平扬言要杀其他元兽，我又打不过他，当然要迂回一下。趁这个机会，我把大家都拉过来了，也不怕他再下毒手。”
　　“所以三哥在黄祁山等你的时候，你其实早就带着大风跑了！”
　　殷九凛得意的一笑，又对旁边四人道：“来认识一下吧，这就是我和你们说的，熊小五。”
　　我心情大好，过去先对那胖子施礼：“见过鲲哥！”
　　那胖子也没有多胖，白白净净的圆儿脸，慈眉善目，他笑着摆摆手：“我是白泽，那才是北冥鲲。”
　　我顺着他手指看去，竟是那小矮子。看他不过是个七八岁小孩身材，谁能想得到啊。
　　“北冥有鲲，不知几千里也……咋就这么点！？”
　　话说出来我就觉得自己有点不地道。可那小矮子却也不生气，随口道：“平时大习惯了，变人的时候就变小点儿呗。”
　　“有理有据！令人信服！”我连声堆笑。
　　北冥鲲仰着头看向阿凛：“我说，你这儿水呢？之前不是诓我的吧？”
　　殷九凛往山口指了指，北冥鲲甩着小短腿叽里咕噜就跑出了院子。远远的，山口边上传来惊喜的叫声，没过一会儿又是噗通一声。
　　这时候大师兄听见响动走出来，听殷九凛一说，脸上浮起笑容。
　　“弹云山一脉大弟子，沈楼。”
　　剩下的那个姑娘也没卖关子，手中握着一根漆黑短杖驻在地上，主动向前走了两步：“在下毕方。”
　　这姑娘一动我就看出来，她似是腿脚有些毛病，走路不是很利索。听说那毕方生而独脚，许是化形的时候有些难处。
　　那个刚才拍我的男的也不用多说了，自然是大风。他形貌甚伟，唇红齿白，眉间带有赫赫威势，是这几位之中最有气魄的。
　　我们几个见过礼，毕方就拽着白泽出去了。殷九凛回头瞥了大师兄一眼，扬了扬下巴。大师兄心领神会，立刻道：“我身上有伤，不便待客，还请自便。”
　　他紧走进屋，关门堵窗，院里就剩下了我们三个人。
　　大风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上下打量我，闹得我怪不自在的。此时没了旁人，他转向阿凛，面露不悦之色。
　　“九婴，你不会就看上了这么一个俗人凡胎吧？看他这粗莽之相，实在是难以与你相配。待几百年之后，不过又是一具腐肉枯骨尔尔。你该三思而行啊。”
　　我这段时间也是长了不少心眼，可没有早先那么迂了。一听他这话，还不知道这大风起的什么心思吗？当时我就不乐意了。
　　可我思来想去，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嘴。我本来就五大三粗的，这生理特征也改不去哇！而且就算拼死拼活修炼，也确实活不了几百年。
　　放在平时，自辩不得那就骂他好了。可面前这上古元兽，我是一无所知，一点儿黑料都没有，拿什么骂他？真是火大，险些把一肚子气憋出屁来。
　　殷九凛两手一摊，亮出一副无奈的模样：“他就只是这么个人。放在别人那里，或是能挑出一千个瑕疵。可我就是喜欢他，他那种种短处都也变得颇为可爱。在我看来，旁人与他相比，自是有万般不如。大风，你从今往后若是再说他半句不好，我便要揍你了。”
　　大风咽了一口唾沫，脸上仍有不甘之色。但是他再也没敢说什么，叹着气离开了。
　　我看他走了，立刻蹦到殷九凛面前，手舞足蹈。
　　“你刚才说啥！？再说一遍！！我没听清。”
　　殷九凛抬起手想要给我一拳，可我死皮赖脸的也不怕她，就这么腆着脸凑在她跟前儿。
　　她叹口气：“熊小五，你怪我吗？”
　　我让她先前那句话冲的眼冒金星，跟大狗熊吃了三罐一样，脑子早就不转了，只能傻呵呵的笑：“怪啥？怪啥呀？”
　　“怪我那时打了你一掌，怪我没和你通气儿，怪我跟吕不平走了，怪我……”
　　“不怪不怪！”我抓着她小手连声道，“只是担心来着。”
　　殷九凛点点头，伸手摸摸我的脸颊：“也就是你啦。”
　　也就是我什么？她没有往下再说，不过我也不须得她再多说。
　　我和她并肩走出大师兄院子，往弹云山山口处踱去。我看到大风的背影隐于竹林之间，我看到毕方和白泽坐在池炎亭前，我看到北冥鲲小小的身子漂在天镜湖上。
　　弹云山来了几个新客人，原本的生活又要变一变了。我只是有些害怕，不知道这几位的胃口如何，我那屋又要添几双筷子。
　　“唉，那大风看我不太顺眼啊。”我忍不住对阿凛道。
　　“你管他呢。”
　　“他是你朋友啊，我自是想跟他打好关系。”
　　阿凛咯咯笑着：“这你不用担心。熊小五，无论是人还是妖怪，只要能和你混上几日，又有谁会不喜欢你呢。”
　　我挠挠头，咧嘴笑起来。
　　我们一同站在山口上，眺望着远方。
　　“阿凛，你知道三哥现在去了哪里吗？”
　　殷九凛摇摇头：“他或是在西凉，或是在中原。我们不用担心他，那家伙造下的业障，还要我们来给他去消呢。”
　　我沉默了一会儿，忍不住对她道：“我对三哥有些失望。”
　　“为何？”
　　“因为我发现，他没有我曾经认为的那么好，他也会被愤怒支配；他也没有我曾经认为的那么厉害，他千算万算，倒头来一败涂地惹下这样的大祸……”
　　殷九凛笑了笑：“这本来就是真正的吕不平。他的神机妙算、他的天下无敌，不过是你眼中的形象。可他只是一个人类而已，一个聪明的人，一个努力的人，一个脆弱的人，一个矛盾的人——他就是一个普通人。”
　　我点点头：“是啊……我有些失望，可他还是我三哥，这是不会变的。”
　　“人都会变，这个世界也会变。曾经的一马平川已经不复存在了，未来如同迷雾，我们已经将一只脚踏了进去。几千年来，中原还从未有过这种剧变。这是吕不平带来的。至于这迷雾后面是世外桃源还是万丈悬崖，我们慢慢看就是了——反正已经停不下来啦。”
　　天空中又响起了讯剑声音。但这一次不是找阿凛的，也不是找大师兄的。
　　那枚讯剑落在了我的身前。
　　我心下大奇，将它取来细细读过。
　　“怎么了？”阿凛靠在我身上，偏着头来看我手中讯剑。
　　我将讯剑递在她手中。
　　“待域外境破之后，事态平歇之时，众仙盟便要组织一支队伍，派人去天荡山以西。逐影掌门已推举我为候选。”
　　“这是为何？”
　　“自然是因为我生在天荡山啊。众仙盟想要摸摸尸魔的根底，弄清它们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你要去吗？”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还没有想好。不过我知道，只要我去，肯定会有人陪我。
　　或许在天荡山之西，藏着三哥身上的秘密。如果我运气足够好，说不定还能帮到三哥。
　　“你肯定会去。”阿凛替我回答，“你这人，总是爱替别人着想。从今往后，还得多个人替你着想才行。”
　　我看着她，心中一片平安喜乐。
　　四日之内，天地翻覆。世界将由我们所有人改变，我一点儿都不怕。
　　“你先前在三哥那儿骗得我团团转，你是不是得补偿补偿我？”我抓着阿凛的手耍赖道。
　　阿凛轻轻一笑，将自己的眼睛闭上，微微扬起头来。
　　我凝视着她，鼓足了所有的勇气，探过身去。
　　我小声问：“你闭眼干嘛？我是想问你，大师兄的真身到底是啥呀？”
　　阿凛哭笑不得的睁开双眼，长舒一口气。
　　女孩盯了我半天，最后神秘兮兮的说：
　　“他是炎祖真人的枕头变得。”
　　（第一部完）


完本感言
　　感谢大家长达三个多月的支持，总算是让咱把这文章写完了。
　　当初哪儿想得到啊，还正正好好能以每日 5000 字的水准卡在最后一天完成更新，有点儿意思。
　　既然是第一部完，在这儿多唠叨几句。
　　感谢的话就不多说了，怪矫情的。但真真儿的，若是没有老几位一直托扶着，肯定是难以有现如今这票榜销售榜分组第一的成绩。没啥说的，请老几位们受我一拜！
　　豆瓣阅读的这个写作大环境给我的感觉确实不错，能有这样一个机会在这里写东西，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十分开心。
　　但是比赛的过程，真是一言难尽，各种滋味都有。就说这更新频率吧，哪儿体会过这么大的强度哇，也真的是挑战了一把自我。
　　而同时也就导致文章水准不可避免的下降，这让我对自己十分不满。
　　因为我对待这个比赛的方式，实在是有些功利了。我觉得以后应该不会参加这种比赛了，我在比赛的过程中意识到，这不符合我对自己的要求。
　　写作，我是以一辈子的态度来对待的，这次的经历也让我更加明晰了自己内心的所思所想。
　　嗨，不说这个，说点儿别的。
　　天无剑谱这篇作品的风格应该算是古风的，我有零有整也算是写了几百万字，还真的是第一次用中国古风的方式来写，真的是别提多露怯了。有的时候还得上百度去查近义词词典，自己都觉得哏儿。
　　参加这比赛，我家姑娘还不知道呢，我偷偷挤时间搞的幺蛾子。只希望最后能有一个好成绩说给她听。这文章里多多少少夹了些私货，那是只有她能看得懂的细节，不知道她看到了会不会哈哈大笑。这么一想，还觉得有点儿雀跃，仿佛回到了年轻的时候。
　　是啊，年轻真好，像是熊小五一直怀念小的时候。
　　但是长大也很好，衰老也很好，一切都很好，只要能够和自己达成和解。
　　感谢诸位，陪我至此，此致敬礼，礼尚往来，来无影去无踪，踪是绿野仙踪的踪！
　　别的作品见。